博多豚骨拉面团

作者：木崎千秋

第一卷 开球仪式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江火如画

制作：江火如画

校对：江火如画

「假设你很想杀一个人，动机是什么都行，比方情人被那个人所杀，或是觊觎那个人的财产。总之，你必须杀了对方，你会怎么做？」

面对面试官这个突如其来又荒唐的问题，所有求职毕业生都哑然无语。他们穿着没有一丝皱褶的全新西装，腰杆挺得笔直，张大嘴巴。他刚才说什么？杀人？有没有听错啊？在场的每个人都这么想。

「你会怎么杀人？」

面试官再次询问，看来似乎不是听错。

会怎么杀人？这种问题齐藤连想也没想过。如果真的认真思考过这种问题，现在他所在的地方就不是面试会场，而是监狱了。

齐藤奋力运作转不过来的脑袋，努力思考。这个问题的用意究竟是什么？要求的是什么？计划性？还是伦理观？公司追求的是做出什么答复的学生？齐藤硬生生挤出笑容，拼命解读问题的含意。

刚才面试官只问了两个问题：「你的长处和短处是什么？」、「学生时代曾经努力做过什么事？」两者都是面试时的老套问题。

紧张瑟缩的学生们面对这些问题时，尚能抖着声音答出预先拟妥的模范解答，谁知在他们松了口气、紧张也终于舒缓下来之际，居然冒出「你会怎么杀人？」这种问题，感觉就像是在连续两颗球速一百、正中偏高的好打直球之后，突然来了颗不规则转弯的无旋转指叉球一般。

求职指南书上说过，最近有些企业会在面试时提出怪问题来动摇学生，比如「如果你有一亿圆，会怎么使用？」「如果把你比喻成调味料，你觉得你是哪种调味料？」「请随意说些趣事。」之类的，大概是为了测试学生的临机应变能力。齐藤也做好了见招拆招的心理准备，但是这个问题实在太过出人意表，岂止是动摇，根本是大地震。

面试官有三个，提问的是坐在中间的男人；相对地，学生有五个，从面试官的方向看来，齐藤坐在最接近出入口的右端。回答顺序是从最左端的学生开始，齐藤是最后一个。

如果齐藤已获得任何一家公司的内定录取资格，他肯定会撂下一句「不知道」转身就走，但截至目前为止，他已经向五十家公司投了履历，每家都是石沉大海，好不容易才在第五十一家获得面试机会。幸好还有一段时间才会轮到他回答，他必须在那之前想出一个巧妙的答案，给面试官留下良好的印象。

第一个学生老实回答：「杀人是犯法的，我做不到。」瞬间，学生之间流过一股奇妙的气氛。「哦，原来这样回答就行了。」「搞什么，根本不用想太多嘛！」那是种如释重负的气氛，他们大概认为这个问题测试的是伦理观吧。接下来的三个人也刻意用艰深的词汇滔滔不绝地论述「不可以杀人」的宗旨。「就算不杀他就会被杀也一样？」面试官反问的是齐藤邻座的学生。不知不觉间，就快轮到自己了。

将一头长发束在脑后的裤装女学生自信满满地点了点头。「对。就算是这样，也不能犯法。」

说的比唱的好听——齐藤在心中窃笑。

测试伦理观？

真的是这么回事吗？

齐藤不以为然。这家公司需要的是知晓「不能杀人」这个道理的学生吗？不是吧，这种道理连小学生都明白。问题不在这里，面试官那副百般无聊的表情，正好佐证了这一点。

「好，接下来是齐藤同学，请你回答。」

终于轮到自己。

答案如果和其他人一样，想必无法让面试官留下任何印象，因此，齐藤刻意说了与众不同的答案。到这个关头，他已经豁出去了。

「我以前差点就杀了人。」

齐藤的话语让弥漫于学生之间的温吞气氛瞬间冻结。这家伙在胡说什么啊——其他学生的惊讶表情仿佛就在眼前。

「哦？」面试官发出了惊叹声，探出身子。「是怎么一回事？」

「高中时代，我是棒球队的。我们学校是关东的知名强校，而我是王牌投手。」

齐藤不着痕迹地自夸一番。

「还曾经进军甲子园。」

「是吗？可是履历表上没有写。」

如同面试官所言，无论是兴趣栏或专长栏，齐藤都没有填上「棒球」。

「齐藤同学，你是强校的王牌投手，大学却没有加入棒球队也没有参加棒球社？多可惜啊。」

「因为我后来无法投球了。」

「是受伤吗？」

「不是。」

齐藤静静地吐了口气，继续说道：

「我在甲子园投球的时候，不小心向敌队打者投了一记头部触身球。当时，对方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被担架搬上救护车，送往医院。球打中了要害，他昏迷不醒，甚至有生命危险。」

后来，敌队打者虽然奇迹式地复原，却因此赔上三年级的春天和夏天。

「当时，我成天提心吊胆，害怕自己变成杀人凶手，还因此得了投球失忆症。从那时候以来，我就无法好好控球，也不敢对着人投球，就连传接球也不行。」

「原来如此，所以你才不打棒球了。」

「对。所以，我不适合杀人。」

齐藤自虐地笑了。

「我没有那个胆量，也没有那个本事，如果我真的很想杀某个人，我会付钱请别人替我动手。」

齐藤心里舒坦极了。他不知道面试公司想要的是什么样的答案、什么样的学生，不过，他已经竭尽所能、全力以赴。即使没被录取，他也不后悔。

两个礼拜后，齐藤收到了内定录取通知，乐得手舞足蹈。

此时的齐藤还不知道，他临时想出来的答案「如果真的很想杀某个人，会付钱请别人动手」，正是这家公司的经营理念。

第一卷 一局上

时值星期五晚上，店里人满为患。这家薪资微薄的上班族和学生聚集的全国连锁居酒屋，所有座位都是半开放式的包厢，内设掘地暖炉桌，四方用格子墙围起来。宗方等人被带往店内深处，邻座有两个上班族样貌的男人，正愁眉苦脸地喝着闷酒。店里很吵，听不见他们的声音，八成是在抱怨工作上的事。你们的心情我很了解——宗方暗自点了点头。

待饮料送上之后——

「今年一整年辛苦大家了。」

最为年长的宗方用嘶哑的嗓音带头干杯。他一举起生啤酒杯，四个杯子便往桌子正中央聚集，相互碰撞。其中三杯是生啤酒，一杯是乌龙茶。

宗方一口气喝掉半杯啤酒，带着嘴角的白色泡沫说了句充满中年人气息的台词：「啊，真好喝，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事实上，宗方确实是个中年人。他已经四十岁，眼尾和嘴角都有明显的皱纹；如果脸上没有遮住右眼的黑色眼罩，看起来就像个随处可见的普通中年人。不过以一个普通中年人而言，他身上穿戴的衣饰太过高级。身上是高雅的条纹西装，卷起的袖子底下露出名牌手表。

「宗方大哥，今年还有两个月。」坐在旁边的紫乃原一面喝乌龙茶一面说道：「现在办尾牙稍嫌太早了吧？」

紫乃原还是新人，虽然和宗方一样穿着西装，看起来却不像社会人士，反倒像是参加成人礼的大学生。事实上，他确实是个大学生，和宗方的年纪相差甚远，站在一起活像一对父子。

「没关系，因为接下来会忙得没时间办尾牙。」

「啊，请叫店员过来，我想吃牛杂锅。」

「听我说话！」

「我可以点鸡胗吗？」这回换成坐在宗方正面的丽子开口。她边用鹈鹕鸟嘴形状的发夹束起一头褐色的大波浪长发，边盯着菜单说道：「芝麻鲭鱼也不错。欸，我可以点吗？」

「别问我。」

「不是你请客吗？」

为什么是我请客——话说到一半，宗方又闭上嘴巴。这四个人之中，自己最年长，资历也最深。年长者和前辈必须请客的日本风俗令他厌烦不已，他把用发胶往后固定的刘海抓得一团乱。

「宗方。」坐在丽子身旁的俄国混血壮汉伊万诺夫喃喃说道：「我出一半。」

「你人真好。」宗方感慨良多地说。伊万诺夫长得虽然可怕，性情却温和体贴。「没关系，别在意，我请客，你们尽量吃吧！」

话才说完，宗方心里又觉得有点不妙。伊万诺夫长得高头大马，叫他尽量吃，不知会不会把这家店的所有餐点都吃光？幸好这个身高超过两米的大汉只是缩着背，小口小口地吃着下酒菜。他也穿着西装，但没有打领带，淡褐色头发理成平头，脸上有好几道伤疤。

「紫乃，你喝什么乌龙茶啊？喝啤酒！都已经满二十岁了。」

宗方催促道，紫乃原流露出明显的厌恶之色。

「宗方大哥，你这样是灌酒耶。」

「啰唆！」

「要说的话，伊万大哥也一样啊。」紫乃原瞪着伊万诺夫。「为什么喝啤酒？」

「不行吗？」

「要喝伏特加才对吧，俄国人就该喝伏特加。」

「你这是种族歧视喔。」

「我不是俄国人，是埼玉人。」

伊万诺夫说话总是咕咕哝哝的，和他壮硕的体格完全不相衬。

「好，进入正题吧。」待餐点都送来以后，宗方起了话头。「你们知道下个月就是大选了吧？」

「大选？」询问的是紫乃原。「什么大选？」

「哦，对了，你刚进来，所以不知道。」

「就是福冈市长选举。」丽子插嘴：「四年举办一次。我们老板就是在八年前的选举中首次当选的，下次是第三任了。」

「一到这个时期，老板就要参加交流会、演讲或进行街头演说，在人前露面的机会变得很多。」

「好像很麻烦。」

「没错，很麻烦。跟老板有仇的人或许会装成支持者要他的命。所以，从现在起到选举结束的这段期间，老板身边要随时留一个人保护他。丽子、紫乃，你们两个轮班。」

「咦？」紫乃原皱起眉头。「接下来是考试周，我很忙耶。」

「我和伊万诺夫总不能在老板身边晃来晃去吧。」脸上有疤的大汉与单眼戴着眼罩的男人若是待在市长身旁，反而会引起不必要的怀疑。「我们是杀手，不是保镳。老板的人身安全交给专业人员负责，你们的首要任务是杀了袭击老板的人，明白吗？」

「知道了。」丽子一面把芝麻鲭鱼放入口中，一面说道。

紫乃原似乎仍有不满，还在嘀咕：「我的学分很危险耶。」

桌子中央放着卡式炉，四人份的牛杂锅正在沸腾冒泡。宗方把火稍微关小一点之后，又继续说道：

「我们本来的工作并不是保护老板的人身安全，而是保障老板的立场安全。老板的曝光率因为大选而上升，代表只要有一点小丑闻，就会导致身败名裂。留意老板周遭，铲除碍事的人，不利于老板的消息要在流出之前压下来。」

「就和平时一样，对吧？」紫乃原边调整眼镜位置边说道。

「没错。首先是这家伙。」宗方从公事包中拿出某个男人的照片和数张资料。「博多署的扫黑组条子，听说在偷偷摸摸地四处调查老板和黑道的关系。」

「我来吧。」伊万诺夫接过资料。「勒死他就行了吗？」

「勒死他以后吊起来。还有，关于老板的儿子——」

「现在这个季节吃火锅最好吃了。」

紫乃原打断宗方的话，径自吃起牛杂锅。

「听我说话！」

「火锅最后要放什么？」

「当然是面啊。」丽子说道，一副除了面以外不作他想的口吻。

「要泡饭才对。」伊万诺夫反驳。

放什么都行。宗方叹了口气：「工作的事以后再谈，先吃饭吧。」

第一卷 一局下

「……咦？调职？」

好不容易习惯了应求职之需所购买的朴素西装，却在这时候收到突如其来的调动命令。面对大模大样地坐在办公桌前、刘海七三分的上司，齐藤瞪大眼睛。

「对，调职，从明天起。」上司执拗地擦拭眼镜上的污垢，面无表情地点头。「我们这里人太多了，上头希望调一些人到人手不足的分部去。」

齐藤早就有预感了。

前几天，齐藤在工作上犯了个大错，他已经做好接受处罚的心理准备，只是万万没想到竟然会是调职。

「我早就听说最近的新进员工很没用，没想到这么夸张。」

「……对不起。」

历经半年多的研习，好不容易才被委付工作，却犯了错，如此而已。这种处罚对于一个进公司未满一年的新人而言，未免太严苛一点吧？这简直像是对在职棒初登板的比赛中，三局丢掉八分、引发众怒的大专毕业新人投手说：「你太没用了，请你另谋高就吧。」并无偿交易那名投手一般。

当然，失败的自己也有错。齐藤也一再向上司及客户道歉，甚至跪地磕头。然而，这家公司却因为新进员工犯了错，便立刻将他调职，显然异于平常。话说回来，齐藤早就知道这家公司不寻常。

「如果调职以后还是做不出成绩，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吧？」

「是。」

齐藤嘴上如此回答，其实根本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他完全无法想象。

「你要做好被砍头的心理准备。」

原来如此，调职之后是解雇，无偿交易之后就是战力外通告啊。

「……我会谨记在心。」

「你知道砍头的意思吗？」

太瞧不起人了吧！齐藤如此暗想。就算他是三流大学毕业的，也还没有无知到不懂这种俗语的地步。

「我知道，就是解雇的意思吧？」

「不是。」这个世界没这么好说话。「就和字面意思一样，是用刀子把头砍下来的意思。」

齐藤毛骨悚然。他知道这不是单纯的威胁。上个月，同期的新进员工试图进行内部告发，却突然被发现自杀身亡。反抗公司唯有死路一条，这已经不能叫做黑心公司，而是黑暗公司了。

「那我要调到什么地方？」

「福冈分部。」

「咦？」齐藤忍不住出声问道：「福冈吗？」

福冈这个地方的风评不太好。表面上虽然是和平的观光都市，食物可口又宜居，暗地里却是犯罪蔓延。尤其福冈是杀手业的激战区，齐藤现在的心境宛若即将被送往战场最前线。

「你要小心点，听说福冈有『杀手杀手』。」

「杀手杀手？」这是什么妖怪的名字吗？齐藤歪头纳闷。比如克鲁波克鲁或毛羽毛现之类的。「那是什么？」

注：克鲁波克鲁　爱奴族民间故事中登场的小矮人。

注：毛羽毛现　日本民间故事中登场的神秘生物，外观与蒲公英相似。

「『杀手杀手』，专杀杀手的杀手。我们公司也有员工栽在他手上。」

齐藤越发不想去了。

杀人承包公司（Murder Inc.）。

这就是齐藤上班的公司私底下的名称。表面上伪装成人力派遣公司，其实派遣的是杀手，据说是以从前外国的真实犯罪组织为原型创设的公司。

坐在东京往博多的新干线上，齐藤暗自思索，自己怎么会跑来这种公司上班？他的人生究竟是在哪个环节出了差错？回想起来，打从面试官提出那个问题的那一刻起，自己的人生就变了调。

好不容易被录取的公司，竟是杀人承包公司。进公司后的半年间，为了成为独当一面的杀手，齐藤参加研习，学习武器的使用方法、跟踪方法及开锁方法。公司也曾经举办训练营锻炼新进员工的体能，同期进公司的新人大半都是在这个阶段被刷掉的。

面试的时候，如果自己的答案是「杀人这种坏事我做不来」，想必结果会完全不同吧——齐藤想着这类思之无益的事，逐渐产生睡意。电车温和地摇来晃去，坐起来舒适极了。

新干线平稳地驶向福冈。

＊＊

眼皮很沉重，非常沉重，不是因为想睡，而是因为假睫毛。假睫毛太重了，稍一松懈，眼睛就会变成半闭状态。「让你眼力倍增！」包装上是这么写的，但实际一用，根本是反效果，眼力岂止没有倍增，反而减半。

真亏女人戴得住这种玩意儿——林宪明暗自佩服，在市营地下铁的中洲川端站下了电车，走向六号出口。踩着高跟鞋的脚步声在通道上回荡，每走一步，及胸的褐色直发便规律晃动。

目标的住址已经打听到了，在福冈市博多区须崎町一丁目，一栋叫做东天神之心的公寓，从车站步行不到十五分钟即可抵达。林没有搭乘计程车，而是徒步前往。若是被计程车司机记住他的长相，可就糟糕了。

来到地面上，林在博多座旁的道路上直线前进。玻璃墙上映出自己的身影：黑色洋装加长靴，妆虽然比平时浓了些，不过怎么看都是女人。好，没问题！他在心中点了点头。

前头就是单侧三线道的昭和路，林走过长长的斑马线，穿越昭和路继续前进，在第一个街角发现一栋褐色的砖造公寓。公寓共有七层楼，一楼是香烟店，入口处标示着东天神之心。

林搭乘电梯上了四楼。目标就在最底端的套房，四○五号室。林按下电铃，门微微地打开，但门链依旧挂着。一个女人从门缝探出脸来，一看就知道是个容易被蠢男人拐跑的蠢女人。她似乎刚睡醒，身上穿着厚厚的粉红色家居服，接近金色的褐色长发处处打结。就算扣掉没化妆这一点，还是我比较漂亮——林如此暗想。

「你是谁？」女人询问林。

如果林是个身穿黑衣、凶神恶煞的男人，她必定不会开门，而是会装作没人在家，直到林离去为止。然而，她却开了门，因为来访者是个女人，而且类型看起来似乎与自己相同。

林没理会女人的问题，反问：「孝史在吗？」

「孝、孝史是谁？」女人装蒜，因为她正藏匿着这个男人。「我不认识这个人。」

演技真烂——林险些笑了出来。他不理会女人的话语，对着屋里大叫：「欸，你在这里吧？孝史！你听见了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给我解释清楚！这个女人是谁！原来你一直脚踏两条船吗！」

「慢、慢着。」看了林演的这出戏，女人脸色大变。「脚踏两条船？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吗？那个男人和我也在交往。」

「骗人的吧？怎么可能……」

确实是骗人的。「孝史在哪里？」

「他在冲澡。」

的确，女人背后传来淋浴声。

「我要和那个男人摊牌，可以让我进去吗？」

女人点了点头，拿下门链，大开门户，让林入内。

林无法克制脸上的贼笑。

他突然想起七只小羊的故事，现在他十分明白大野狼的心情了。面对把自己当成母亲轻易开门的小羊，想必大野狼也觉得很扫兴吧。没想到这么好骗。

东天神之心的格局棒极了，一房两厅，走进玄关后就是厨房，厨房里就有菜刀。比起使用自己的武器，利用现场的物品较不易留下踪迹。女人转向后方的瞬间，林伸手拿起菜刀，用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从背后捂住女人的嘴巴，割断她的喉咙。

厨房对侧是浴室，男人正好走出来，鲜血从女人的喉咙猛烈喷出，刚淋浴完毕的男人这回淋了满身的女友血沫，滴水的身体和缠在腰间的白色浴巾染得一片通红。女友突然死在眼前，男人一头雾水，只能茫然以对。

「我不太喜欢杀女人。」林的视线从倒在厨房前的女人移向刚洗完澡的男人身上。「杀男人的手感比较好，如果是高手就更好了。」

「你、你……」满脸青春痘的年轻男人这才体验到恐惧的滋味，脸庞逐渐扭曲起来。「到底是谁？是什么来头？」

「我？」林笑道：「我是杀手。」

「该不会是华九会派来的吧？」男人总算搞清楚状况了。「为了杀我，特地伪装成女人？」

「伪装？不，这是我的兴趣。我喜欢穿女装，不过我讨厌戴假睫毛。」

男人往里逃。林小心翼翼地避开积血，跨过女人的尸体，跟着往里追。「你知道那间叫做Miroir的俱乐部是华九会的店吧？在这种店里卷款潜逃的下场会有多惨，你应该明白吧？」

「是、是我错了！我会还钱的！」

「啊，不，不用了，钱不必还，反正雇主也没叫我把钱讨回来，你就拿去办丧事吧。替你自己……」林用拇指指了指厨房。「和死在那边的女友办丧事。金额应该绰绰有余吧？」

「饶、饶了我吧！」男人软了腿，像只毛毛虫在地板上爬行，试图逃离林。

「要是纵容这种行为，整个组织都会颜面扫地，所以要杀鸡儆猴，让大家知道反抗华九会是什么下场。」

「我欠了很多钱，不得已才这么做的。我不会再犯了。」

「哦，欠钱啊？我懂你的心情，我也欠了一屁股债。」

所以才干这一行——林一面转动菜刀，一面笑道。

「你偷走的营业额是一千万，对吧？真好，我杀了你们两个，拿到的钱却只有一百万。一百万耶！一百万！你们的命只值这点钱，实在太让人心酸了。」

「不、不然这么办吧！」男人突然高声说道：「钱还剩下四百万，全都给你，你放过我，好不好？你缺钱吧？」

「瞧你一脸蠢样，歪脑筋却动得挺快的，佩服、佩服。」

林耸了耸肩。他很同情那个女人。这个男人满脑子只顾着自己活命，根本不在乎女友的死活。哎，说来也是勾搭上这种男人的女人自作自受。

「只可惜不是这个问题。一旦接下工作，就必须完成。」林抓住男人的头，在他的耳边轻喃：「因为我是职业杀手。」

接着，林一口气割断男人的喉咙。

刚才那句「不太喜欢杀女人」还是收回吧——林一面翻箱倒柜，一面如此暗想。这个女人的衣着品味还不赖。林把几件中意的衣服塞进名牌包，顺道连名牌包也一并接收。杀女人还有衣服可拿，可谓一石二鸟。

离开公寓后，林沿着昭和路走向天神一带。难得来天神一趟，他想去CORE和PARCO等购物商场逛逛。林没有多余的闲钱买新衣服，向来都是试穿而已，即使如此，他还是很喜欢欣赏穿什么都好看的自己。很漂亮吧？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人吧？宛若童话故事里的女王般揽镜自照，自我陶醉。同时，林想起了妹妹。他和妹妹已经十多年没见面，在中国生活的妹妹，想必和他一样出落成了一个美人吧——林总是如此想象。穿上女装照镜子，感觉上便如同见到妹妹。

身高一百六十五公分的林踩着高跟鞋走在街上，向来引人瞩目。以女人而言，他的个子算高。或许是因为容易吸引旁人的目光，他常常被拦住，有的是演艺公司的星探，有的是推销员，有的则是想搭讪。大家都没发现林是男人。取笑这些蠢男人「蠢头蠢脑」是林的乐趣之一。

时值周六，天神比平时更为热闹，车多人也多。几辆选举宣传车在附近打转，选举似乎快到了。但是不关林的事，他才十九岁，也没有日本国籍。

宣传车上的广播小姐一面挥手，一面反复说着「谢谢」。她尖锐的声音十分刺耳，林忍不住逃进以年轻人为客群的服饰店聚集的大楼里。进了大楼以后，他才发现手机在响，是雇主打来的电话。见到来电画面上显示的「张」字，他萌生一股不快感，不情不愿地接起电话。「干嘛？」

『为什么不接电话？』张高亢的声音刺激着鼓膜。

「选举宣传车太吵了，我没发现。」

『调成震动模式，这是干这一行的基本守则，蠢蛋。』

啰唆，你才是蠢蛋，去死啦——林在心中反抗。「有什么事？」

『当然是工作。你以为我会找你聊天吗？』

「真遗憾，今天已经打烊了。」

『杀手还有分开张或打烊的吗？』张傲慢地说：『全年无休，二十四小时营业。』

「听说杀人承包公司是周休二日。」

『那是骗人的，公司行号对外都会搬出一些好听的条件。』

「我是自营业，想休息的时候就休息。」

『哼！』张用鼻子哼了一声。『负债累累的人休息什么？有空休息不如多工作。我可是大发慈悲才会雇用你这种外行的小鬼，你要心怀感激。』

我才不外行，我是行家——林心中愤懑不平。

换作平时，林铁定会咒骂：「啰唆，去死啦！死个三次再说！」不过今天他的心情很好，不但多了几套漂亮的衣服，负债地狱也终于看得见出口。只要再付五百万圆，他就能摆脱张了。「哎，算了，我就忍一忍，反正你那张油腻腻的脸再看也没有多久。这次要我杀谁？」

『住址我会用简讯传给你，是个姓武田的扫黑组刑警。』

说完，电话便挂断了。

杀刑警或黑道分子的酬劳比一般人高，行情价大约是五、六百万。看来下一件工作会是最后一件，林的脚步自然而然地变得轻快起来。

三越前的广场有个穿着迷你裙的年轻女孩正在发放五颜六色的气球给小孩，似乎是在举办适合阖家参观的活动。林走过展场女郎身旁时瞥了她一眼，心里暗自得意：「我的身材比较好，长得也比较漂亮。」林如此暗想，又自我陶醉起来。他的心情好极了。

林看了手机一眼，张的简讯已经传来，上头记载着住址。下一个目标住在箱崎，林必须折回天神站，搭乘通往福冈机场的电车。来到车站，林从包包里拿出票卡夹，里头有车票储值卡和一张照片。

搭乘电车的期间，林一直看着那张照片。皱巴巴的旧照片上有一个年轻女人和一对幼小的兄妹，正是母亲、林和妹妹侨梅。那是距今十年前，九岁的林离家之前离情依依地拍下的照片。沉溺于酒精与赌博的父亲留下一屁股债，消失无踪，贫穷的林家必须卖掉孩子才能够生活。后来，林便靠杀人赚钱，一面还钱给组织，一面寄钱回家。

林在心中对着照片说道：「妈、侨梅，就快了。再过不久，我就能把债还清，去找你们。」

林从中洲川端站转乘箱崎线，想着往事，转眼间就抵达目的地。他在中洲川端站四站后的箱崎宫前站下了车，走上一号出口的楼梯。眼前是个脚踏车停车场，更前头还有座灰色鸟居，鸽子很多，光是大略数数就有二、三十只。

林皱起眉头。他讨厌鸽子，一看见鸽子，就会想起从前，想起乞讨的自己。那群鸽子看起来和孩提时代跑到闹区纠缠观光客的自己一样，啄食地面的鸽子和捡拾路边剩饭的自己仿佛重叠在一起。

林忍不住摇了摇头。「不，那不是我，不是我。」林不断告诉自己。「我已经不是当年的我了。我变强了，就算不靠别人也能独力活下去。现在的我已经不是当年那副脏兮兮的模样，不是吗？我打扮得这么漂亮，光鲜亮丽地走在路上。」

经过筥崎宫后，一栋黄白混合般的不起眼十层楼分租公寓映入眼帘。下一个目标就住在这栋公寓里，不过情况似乎不太对劲。公寓前挤满了人，还有好几辆警车停驻，外头拉起禁止进入的黄带，看来是无法入内。

究竟发生什么事？就在林歪头纳闷之际——

「听说是上吊。」林尚未开口询问，旁边某个家庭主妇样貌的中年女人便主动告知。「上吊自杀。刚才我听见这栋公寓的住户这样讲。」

「自杀？谁死了？」

「三○九号室一个姓武田的人。」

三○九号室的武田，不就是他要杀的人吗？自杀？搞什么鬼啊！林感到扫兴，他的杀意完全萎靡了。

＊＊

警固公园中央聚集了许多人。现任市长原田正太郎手拿麦克风，正在对他的支持者发表演说。不愧是演员出身的人，口条极佳。聚集的人群想必绝大多数都是幌子，不过其中也有停下脚步用手机拍摄他的路人。

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十分钟，但对方已经在约定地点等候。那是个姓马场的男人，在博多站附近开了家侦探事务所。他的年纪比重松小一轮左右，但是举止沉着稳重，感觉甚至像是比重松年长。马场的五官端正、手脚修长，身材也很好，却带有一股颓废的氛围。只要改掉驼背的习惯，稍微打扮一下，女人铁定不会置之不理，可是他毫不在意自己的外貌，总是顶着一头乱发，穿的衣服也很邋遢。今天他穿的是领子变松的白色上衣及老旧的牛仔裤，真是太可惜了，根本是暴殄天物。

见面地点是警固公园的一角，马场似乎觉得很无聊，撕下他正在吃的面包扔给鸽子。三只鸽子在马场脚边慌慌张张地抢食，寸步不离他的身边，似乎是黏上他了。马场的头发卷得很厉害，就像鸟窝一样，搞不好鸽子会跑到他的头上下蛋——重松脑中冒出这般无聊的想象，独自笑了起来。

这时马场察觉到重松，举起一只手。重松拖着塞满现金的大行李箱走向他。那个行李箱大得足以容纳一个人，一路拖到这里费了重松不少力气。

「你来得真早啊，马场。」

重松一靠近，鸽子全都逃走了，马场露出有些落寞的笑容。

「博多人性子比较急呗！」

马场和上了大学以后才在福冈定居的重松不同，是在博多出生长大，二十八年间一直在福冈生活，说话的腔调也很重。

「重松大哥，瞧你一脸疲惫，没空歇息么？」

马场说得没错，接连发生的犯罪事件让重松根本没时间睡觉。

「鸽子会往有饲料的地方聚集，犯罪也一样。」

现今福冈市的外地人比本地人还多，「亚洲门户」这个形容词可说是相当贴切。市长向来积极推动海外招商，然而就结果而言，这个方针就连海外的地下组织都一并欢迎了。不光是市内的黑道，亚洲的黑道也来参一脚，这个城市的黑社会变得越来越朝气蓬勃。

「这个城市也变了很多呀。」马场心有戚戚焉地说道：「城市和人全都变了。」

「没变的就只有你和『博多通馒头』而已。」重松在马场身边坐下，切入正题。「今天早上，我们署里刑警的遗体被发现了。」

马场并不是很惊讶。「哎呀呀。」

「在家里上吊。那是我的前辈，平时很照顾我。」

「上吊？是自杀？」

「有遗书，说是害怕挪用证物的事被发现，所以畏罪自杀。」

「但事实不见得如此。」马场侧眼望着重松。「你是这么想的呗？」

重松点了点头。「在这个城市，只要有钱有权，连事实都可以买。」

只要付钱雇用杀手杀人，再买通警察配合，要伪装成自杀轻而易举。

「他是个非常正直的人，撒谎的本领很差，偶尔想投指叉球，球却完全没下沉，最后还是变成直球。至少我能确定他不是那种会挪用证物的人。」

「原来如此。」

「你看看这个。」重松从西装内袋拿出一张照片。「这是我塞了十万圆给鉴识人员才拿到的现场照片。」

照片上是自杀刑警的颈部特写，脖子上留有一整圈的粗绳痕迹。

「除了绳子的痕迹以外，还有几个很像斑点的瘀青，对吧？这不是自杀，而是勒杀，手指准确地压迫喉咙、动脉和静脉这些人体要害。」

「是职业杀手干的。」

「嗯。」

重松这回拿出一个信封，是大小和照片差不多的白色信封。

「昨天，有人把这个信封送来我家。虽然是匿名，但只可能是他送来的。信封里有张照片，是很危险的照片。」

「那个前辈隐约察觉到自己会被灭口？」

「欸，马场。」重松把信封递给马场。「这个工作你愿意接吗？」

这是桩已经闹出一条人命的案子，重松原本以为马场会慎重考虑，没想到他竟然一口答应：「行。」

「多谢。不能再让那些坏人逍遥法外了。我已经准备好现金，方便你立刻使用，如果不够再跟我说。」

重松把行李箱一并交给马场。马场微微打开行李箱瞄了一眼，确认里头塞满大量钞票之后，才打开信封。

见了信封里的照片，马场一反常态地瞪大眼睛。他比对了照片上的男人和现在正在公园中央演说的男人，压低声音问：「这是原田市长？」

那张照片似乎是在某间高级俱乐部偷拍的，八成是买通店里服务生拍的吧。照片中央，福冈市长原田正太郎和一个光头男人正在说话。谈话对象只拍到背影，看不出是谁。市长身旁是个女人，背后是店里的服务生。原本持有这张照片的刑警被杀，代表这场会面应该具有某种意义。

「换句话说，那个前辈打算揭穿市长的恶行，结果被做掉了，而你希望我帮他报仇雪恨。」

「没错。」

原田市长在台面下有不少负面传闻。他本来是个演员，与地方政治毫无关系，之所以能够当选市长，不只是靠名人光环，还有与他暗中勾结的福冈地下组织。如今权力过度集中于一个人身上，不能再继续放任市长为非作歹了。

「抱歉，马场，每次都要你干这些肮脏事。」

「别放在心上。重松大哥也一样呗？为了筹这些钱，想必干了不少肮脏事。」

「要对抗犯罪者，只能成为犯罪者。」

马场瞪着照片中的女人。「这个美人是谁？看起来不像酒店小姐。」

「不清楚，大概是市长的秘书吧？」重松指着公园中央。「你瞧，那个女人就在那里。」

原田市长已经结束演说，走向支持者，与他们握手。他的斜后方有个年轻女人，和照片上的女人有些相似。

「我过去看看。」

马场行动了。他站起来，一直线走过去。

「喂，你要去哪里？」

重松呼唤，但马场并未回应。

马场的视线前方有个小孩，是个幼稚园年纪的小男孩，家长不在附近。那个小孩仰望着一棵大树，视线前端是颗气球，似乎是他没拿好，气球飘了上去，卡在枝头。

「小弟弟。」马场对小孩说道：「你等等，哥哥替你拿下来。」

马场拉开一小段距离助跑，一跃而起。由于他个子高，右手一伸便轻轻松松地抓住气球的线。

半哭的小孩开心不已地说：「叔叔，谢谢你！」这幅温馨的光景让重松自然而然地露出笑脸。

然而，下一瞬间，意料之外的事发生了。

马场用力践踏那颗气球，活像要踩熄烟头的火一般，用鞋跟反复磨蹭。

饶是重松，也不得不大吃一惊。

气球破了，清脆的爆裂声响彻四周，现场倏地鸦雀无声，小孩隔了一拍后放声大哭。他当然要哭了——重松暗想。察觉孩子异状的父母则从另一头慌慌张张地跑过来。糟了。

「哎呀，别哭了，我给你一个更好的东西。」马场不耐烦地说道，从皮夹里抽出一张万圆大钞，悄悄递给小孩，对他附耳说道：「拿这些钱去买零食吃呗。」

说来有趣，小孩立刻停止哭泣，令重松有种无言以对的感觉。确实，有了一万圆，要买多少气球都没问题，但是这样实在太不可爱。

另一方面，马场则是笑得十分开怀。

「真是个现实的小鬼，很适合做地下工作。」

话说回来，马场这个男人还是一样令人捉摸不清。为何突然做出踩破气球这种诡异的举动？重松要求他说明。

「你到底想做什么？他叫你叔叔，让你很不爽吗？」

「我在观察气球爆裂的那一瞬间，那个女人采取啥行动。」

「女人的行动？」

「我想知道如果传来枪声，那个女人会做出啥反应，所以才弄破气球测试。」

经他这么一说，气球破裂的声音听起来确实有点像枪声。最近，福冈的黑道火拼变得剧烈，枪击案也变多了，突然传来巨响，会以为是枪声而紧张是理所当然的事。倘若是有遇袭风险之人的周遭人士，自然更不用说。

「如果是大吃一惊，就只是个秘书；如果吓得躲到市长背后，就是情妇；如果挡在市长身前，就是保镳。」

「结果是什么？」

「她把手伸向胸口，四下张望。那是杀手的举动。」

「原来如此，是市长雇来的杀手啊。不过，杀死前辈的应该不是那个女人。」

「是呀。」

照片上的女人指甲很长，保养得漂漂亮亮，如果是她用勒杀的方式杀人，被害者的脖子上应该会留下更多指甲痕迹才对。

「或许市长还另外雇了其他杀手，请榎田老弟调查看看好了。」马场提议。榎田是他们熟识的情报贩子，从前似乎隶属于外国的骇客集团，是个素有「没有弄不到手的情报」之誉的天才。

「是啊，只要是在那小子的守备范围内，他应该有办法。」

「查出啥眉目以后，我会再联络你。」

马场留下这句话后，拖着行李箱离开了警固公园。

＊＊

齐藤似乎睡了好一阵子。当他醒来时，新干线已经驶到广岛。窗外可望见球场，虽然距离开赛还有一段时间，却已经有许多观众入场。这么一提，现在是十一月初，正是职棒举办日本大赛的时间。听说今年的对战组合是鲤鱼对鹰，这个组合并不常见，齐藤觉得很有意思，但没有观战之意。

注：鲤鱼对鹰　意指广岛东洋鲤鱼队及福冈软银鹰队。

望着球场，往事又历历浮现。高中时的甲子园第一回合战，对手是九州的代表队。齐藤站在投手丘上，三局下半两出局时，轮到第九棒的投手上场打击。齐藤使出浑身之力投出直球，球却脱离轨道，击中打者的头。敌队打者犹如被弹开一般，转了一圈后倒地不起，任凭队友及教练如何呼唤都文风不动。后来，打者被送上担架运走，期间依然一动也不动，活像在搬运尸体。

明明才第三局，齐藤却汗如雨下。他的脑中一片空白，只能茫然呆立，沾满止滑粉的右手不断颤抖。

若是职棒比赛，齐藤会因为这颗危险的触身球，立即被勒令退场；但他只是高中生，依然获准继续投球。然而，齐藤无法切换情绪，那颗触身球彻底动摇了他，让他的控球变得乱七八糟，投不进好球带。一想到或许又会击中对方，球便离打者越来越远。自然而然地，他开始逃避与打者正面对决。于是，在连续保送三名打者的满垒情况下，齐藤下了投手丘。

整个球队原本就是靠齐藤这个王牌投手独撑大局，齐藤下来后便溃不成军。二号投手被打出清空垒包的三垒安打，转眼间就丢失三分；对手势如破竹，不知不觉间，一局便失了七分。齐藤只能抱头坐在板凳上，聆听敌队打线的清脆打击声。

教练说道：「不到最后关头，绝不轻言放弃。」这是他的口头禅。教练坐在垂头丧气的齐藤身边，犹如念咒似地反复说着：「不到最后一刻，不知鹿死谁手。」

然而，他们都知道要追回七分的差距是不可能的事。齐藤的队伍向来以守备为重，靠着王牌投手齐藤压制对方打线，守住些微差距，赢得胜利，并没有足以逆转悬殊比数的打击火力。从落后七分的局面大逆转，这种奇迹岂会如此轻易发生？齐藤紧紧地咬住嘴唇。

说着「不到最后关头，绝不轻言放弃」的教练双眼无神，看在齐藤眼里，他是最先放弃的人。

结果，球队输了比赛。比赛结束后，教练带着齐藤去探望被触身球击中的对手。医生表示伤患的意识虽然恢复，但要进行长时间的复健，以后大概无法出赛了。自己的一球剥夺了对方的青春。齐藤多次前往探病，对方都以不想见到他为由，冷淡地拒绝。

非但如此，齐藤自己也出了问题。他是在比赛后的初次练习中发现身体的异状，尤其是投内角球的时候，必定会变成暴投。当时的恐惧重新闪过脑海，他害怕对着人投球。渐渐地，他连传接球的时候也无法好好控球。

回想起来，或许从那时候开始——从投出头部触身球的那一刻开始，自己的人生就脱轨了。如果没有那一球，或许齐藤能够在甲子园继续胜出，赢得球探青睐，进军职棒世界也说不定。那一球毁了他的人生。

又想起这种不愉快的回忆，齐藤叹了口气。他为了将意识抽离棒球，把视线从车窗移向旁边的座位。邻座上班族样貌的男子正在看报纸，是西日本地区的报纸，齐藤无事可做，便侧眼偷看报纸。骇人听闻的文字映入眼帘：黑道火拼、枪击案、外国人受殴致死案、妇女奸杀案、野猫虐杀案，全都是发生在福冈的案子。福冈这个城市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齐藤越发不安了。

第一卷 二局上

『暗杀刑警进行得很顺利。』伊万诺夫传来消息。

昨晚，伊万诺夫杀了刑警，伪装成自杀，并联络旗下的警界人士。今天刑警的死似乎正式以自杀处理了。当然，他们必须付出同等的回报。

宗方位于距离警固公园约有十分钟路程的立体停车场内。当他坐在黑色运动休旅车的驾驶座上吞云吐雾时，有人敲了敲副驾驶座的车窗。丽子正从窗外窥探车内。她和紫乃原交接市长的护卫工作后，便回到这里来。

「辛苦了。有什么异状吗？」

「有枪声。」

「什么？」

「后来仔细一看，才知道只是小孩的气球破了。」丽子也叼起香烟，点上了火。「你那边呢？」

「很顺利，刑警被当成自杀处理。」

「我们应该都会不得好死吧。」丽子吐出白烟。「只因为碍了市长的事，就把没做过半件亏心事的人杀了。」

「没办法，我们是公务员，不能违抗上级的命令。」

正当宗方打算捻熄香烟时，胸口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有人来电，画面上显示的是「儿子」。不是宗方的儿子，而是老板的儿子。宗方根本没有家人。

宗方怀着不祥的预感，接起电话。「喂？」

『宗方先生～是我～』年轻男人的声音传来，带着令人烦躁的拖拉语调。『对不起～我又闯祸了。』

「怎么回事？」

『我不小心玩死一个女孩～』

又来了？宗方叹一口气。「我马上过去。」说完，他挂断电话。

丽子在他身旁皱起眉头问：「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变态儿子又闯祸了。」

「他这次又做了什么事？」丽子也感到傻眼。「抢劫？伤害？强奸？」

「强奸杀人。抱歉，丽子，能替我跑一趟吗？」

「啊？」丽子皱起眉头。「为什么叫我去？」

「我很忙，待会儿得去杀个流氓，分不开身；伊万诺夫正在处理暗杀刑警的善后工作，紫乃在保护市长，只剩下你。」

「不能委托业者吗？委托Murder Inc.就好啦！」

「老板讨厌外包，因为他怕秘密外泄。如果要雇用，就得像我们一样终身雇用。」

丽子大叹一口气。「我讨厌那个小鬼。」

「放心，不只你一个人讨厌。」宗方露出苦笑。「大家都讨厌他。」

「我想也是，真想杀了他。」

这句话由杀手口中说出来，显得格外有说服力。

「千万别这么做。」就算是颗烫手山芋，毕竟是亲生儿子，若是被杀，父亲自然不会默不吭声。「不然到时候我就得杀了你。」

丽子不情不愿地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铲除碍事的人，保护市长，还要替小屁孩擦屁股，再这样下去我会过劳死。杀手可以申请职灾补偿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

丽子踩着高跟鞋离去。宗方透过后照镜望着她的背影，想起她刚才说的话。

『我们应该都会不得好死吧。』

她说得没错，杀手的末路向来如此。

好，时间差不多了。宗方看了手表一眼，发动车子。现在无暇沉浸于感伤中。他把车子停到另一个立体停车场里，着手准备工作，拿出狙击枪，加以固定，枪口对着黑道事务所。与目标的距离是五百公尺，绰绰有余。宗方用单眼窥视瞄准镜——话说回来，他原本就只剩下一只眼睛。

目标男子走出事务所，瞄准镜对准了男人的头部正中央。宗方扣下扳机，子弹命中男人的后脑；男人倒地，小弟奔上前来。趁着混乱之际，宗方立刻坐上车子，迅速离开现场。

第一卷 二局下

抵达福冈，首先令齐藤惊讶的是机场交通的便捷性。从福冈机场搭乘地下铁至市中心博多，只有短短两站的距离。虽然飞机在市区上空飞行的噪音有点扰人，但是和必须转乘单轨电车的东京相比，着实方便许多。早知如此，就不搭新干线，而是搭飞机来了——齐藤有些后悔。

博多站人很多，不过还不及涩谷或新宿。虽然听说是个杀手占总人口数百分之三的危险都市，但感觉并非如此，甚至比齐藤从前居住的城市更为安和乐利。车站里的行人步调都很悠闲，没有丝毫匆忙，表面上看来十分和平。

走在车站里，突然传来一股甜味。车站正中央有间牛角面包店，店门前大排长龙。齐藤抗拒着香味的诱惑，快步走向出口。

走出博多口一看是一座广场，有许多计程车停驻候客。齐藤走到前头的巴士站，搭上只要一百圆就能前往天神的环状巴士。

Murder Inc.福冈分部的事务所位于天神的出租商业大楼里。虽然名为事务所，其实十分狭窄，只有电视、沙发和一张桌子，与其说是办公室，更像是上班族的房间。齐藤一来到事务所，便有一名中年男子笑容满面地出迎。

「你就是齐藤？」

齐藤打直腰杆回答：「对，我是从东京总部调来的齐藤，请多指教。」

「来得正好。来，要不要喝杯咖啡？」

福冈分部的上司看起来比以前的上司温和许多。他说话很慢，带着浓浓的博多腔，由于眼角下垂，给人总是面带笑容的感觉；他的肚子微凸，和高中时代的棒球队教练有点相像——口头禅是「不到最后关头，绝不轻言放弃」的那位教练。

明明是工作时间，他却边喝啤酒边看电视。是棒球赛的实况转播，日本大赛鲤鱼对鹰的第四战，比赛地点就是一小时前齐藤从新干线车窗看见的那座球场。

上司一直没有进入正题，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

「抱歉，现在正精彩，你等等。」

无可奈何之下，齐藤只能跟着坐在沙发上观战。他已经很久没看棒球比赛了。

现在是三局上半，鹰队攻击，两出局满垒，上场打击的是多明尼加籍的第四棒。他是强棒，若是投出太好打的球，铁定会被他轻轻松松打上观众席。捕手的手套摆在外角偏低的位置，应该是要求投手投外角滑球，不过，投手投出的球并未转弯，几乎是正中直球。打者就像是正等着这一球，黝黑的粗壮手臂用力一挥，狠狠打击出去，是一记猛烈的平飞球。齐藤还以为球会穿越三垒手与游击手之间，然而年轻的三垒手往旁边飞扑，伸长了左手接球，并顺势做出护身动作，滚了一圈后轻盈地站起来。他高举左手，向裁判示意他已经接杀这颗球。球确实在他的手套里，这记美技救了球队。

「呀！」上司抱着脑袋发出哀号，表情活像目睹世界末日。「哎呀，真是的！怎么会这样！」

虽然这次勉强压制住打线，但那个投手的状况显然不佳，快点换上中继投手才是上策。下次轮到投手打击的时候，八成是代打上阵吧——齐藤如此暗想。

「让你久等了。」待转播进广告后，上司总算切入正题。「这是你的新身份证。」

齐藤收下新驾照。名字是假名「伊藤卓也」，住址则是福冈市博多区。是伪造的驾照。

「你才刚来就要你上工，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能不能替我杀了这个人？明天晚上九点之前完成。」

说着，上司将资料递给齐藤。齐藤浏览一遍，目标的名字是村濑淳，似乎是大学生的样子。

「委托人是公寓的邻居和房东，说这个人总在三更半夜大吵大闹，希望我们杀了他，就是所谓的邻居纠纷啦。我向房东借了备用钥匙，有需要就拿去用呗。」

「哦……」

「最近这类委托很多，对象不限于人类，还有嫌隔壁的狗太吵，希望我们把狗给宰了。我们又不是收容所。」

在上司谈笑之际，比赛的转播重新开始。三局下半，侧投的左投手开始练投。

齐藤说声「失陪了」离开事务所。上司只顾着看比赛，并未回应。

＊＊

富裕的家庭往往从外观便一目了然。两层楼的独栋住宅，车子有三辆，想必是父亲的嗜好吧。而母亲的嗜好则是园艺，环绕着偌大房屋的庭园修葺得整齐美观。门牌上写着「山崎」。山崎家共有三口，分别是父母与就读高中的独生子。

次郎将迷你厢型车停在山崎家前，戴上手套才按下门铃。他身旁是个背着书包的小女孩，不住四下张望。她叫美纱纪，手上戴着毛线手套。

次郎的妻子早逝，由他一个大男人独力抚养即将上小学一年级的女儿美纱纪。他从事土木业，必须全国各地四处跑，所以时常搬家。今天正带着点心分送邻居致意——这是这次的设定。

「美纱，没问题吧？照着我们讲好的去做喔。」

次郎叮咛，美纱纪不耐烦地点头。「是、是，知道了。」

过了片刻，一名身穿制服的少年从屋里走出来。他面貌俊朗、身材高挑，生了一副受女孩欢迎的样貌。他应该就是这户人家的独生子山崎翔太。

「请问哪里找？」

「敝姓田中，刚搬到附近，来打声招呼……你是这家的孩子吧？请问你爸妈在家吗？」

「啊，呃，我爸妈去旅行了，明天才会回来，很抱歉。」

「这样啊，伤脑筋。」次郎露出遗憾的表情，摸了摸保养有加的山羊胡。事实上他早就调查过了，知道现在父母不在家。「既然这样，这是我的一点小心意，请代我向你的爸妈问好。」

说着，次郎递出点心礼盒。是十五入的「博多通馒头」。

翔太离开屋子，走向次郎他们，打算收下礼物。就在这时候——

「哇！好大的房子喔！」

美纱纪大叫。她擅自打开栅门，穿过翔太身旁，侵入屋里。

「啊，喂！等等！」次郎叫道，但是美纱纪并未停下脚步。「对不起，山崎先生，打扰了！」

「咦？等等——」

次郎也不顾翔太的制止，走进屋里。

美纱纪早已熟记山崎家的格局，宛若在自己家里走动，一路走向浴室。次郎也尾随在后，翔太则是慌慌张张地追赶他们。

「啊，是猫咪！」打开浴室门的美纱纪兴奋地叫道：「爸比，有猫咪！」

浴室里有只黑猫，不大也不小，似乎是野猫，身体有点肮脏。它的身旁排放着刀子、铁锤等危险的工具。

翔太脸色发青，表情像是见不得人的秘密曝光了。

「欸，大哥哥，你想对这只猫咪做什么？」

面对美纱纪的问题，翔太手足无措。

「大哥哥，你是不是想杀掉这只猫咪啊？」

翔太哑然无语。

「山崎翔太同学。」次郎的口吻有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你在学校很受欢迎，对吧？是个运动健将，成绩优异，朋友也很多，爸妈都是社会菁英，还住在这么气派的房子里。这样的你居然在背地里干这种事，应该没有人想得到吧？」

「你、你们到底想干嘛？」

翔太的声音在发抖。

「复仇专家——你听过吗？哎，应该没听过吧，毕竟那是和你这种普通高中生无缘的世界。」

「虐杀动物的高中生不能叫做普通高中生吧？」

美纱纪说道。她的口吻和刚才截然不同，变得相当成熟。

翔太皱起眉头。「复仇专家？」

「复仇专家如同其名，专门代替别人复仇。假设有个人的情人被杀了，那个人付钱给我们，委托我们复仇，我们就会找出凶手，用完全一样的方法杀死他。听过《汉摩拉比法典》吗？你是高中生，上世界史的时候应该学过吧？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就是这个道理。」

「我看过大哥哥的网站，放了一堆虐待动物的照片和影片。」美纱纪带着笑容唾骂：「烂透了。」

「你杀的第八只猫不是野猫，而是一户姓三浦的有钱人家捧在掌心呵护的纯种猫，有血统证明书的，只是趁着窗户没关时偷偷溜出去，却被你抓去杀掉了。三浦太太非常生气，说要让凶手尝尝同样的滋味，委托我们向你报仇。」

翔太终于明白是怎么一回事，脸色大变。

「以眼还眼。」美纱纪瞪大双眼，接着咧嘴露出白皙的牙齿：「以牙还牙。」

「欸，次郎。」打昏翔太后，美纱纪问道：「美纱的演技怎么样？」

次郎回以笑容。「太完美了，美纱，简直可以得奥斯卡最佳女主角奖。」

「不会很假吗？小学生讲话有这么白痴吗？」

「演戏就是要有点假才能够打动对方。」

「哦～」说着，美纱纪从书包里拿出绳子。

美纱纪绑住翔太的手脚，次郎将他扛在肩上，再三确认没人看见后，才把翔太塞进迷你厢型车的后座。

好，大功告成——就在次郎如此暗想时，美纱纪抱着猫，用可爱的动作歪了歪头说：「欸，次郎，这只猫要怎么办？」

是那只原本会成为翔太手下牺牲品却幸运逃过一劫的黑猫，八成是他从哪里捡来的，或是去收容所领养的。

「把它放走吧。」次郎提议。

然而，美纱纪说了句令人大伤脑筋的话：「我想养它。」

「啊？」

「不可以养在家里吗？我会照顾它的。」

美纱纪用双手紧紧抱着猫。这一点倒是很像小孩——次郎不禁如此暗想。

次郎啼笑皆非地摇头。「当然不行啊，我们住的公寓禁止养宠物。」

「不然可以养在你的酒吧里啊。」

「不～行。」

美纱纪瘪起嘴，喃喃说道：「……你都肯收留我了。」

这句话犯规。

「哎呦，真是的！好啦！」次郎大叹一口气，是他输了。「不过，买猫饲料的钱要从你的酬劳里扣掉喔！」

美纱纪的表情倏然亮起来。「嗯，我最喜欢次郎了！」

黑猫宛若听懂他们的对话，发出可爱的叫声，喉咙呼噜呼噜地响，似乎很开心。次郎耸了耸肩心想，这些小家伙就是擅长激发人妖的母性本能。

「相对地，你要好好工作。」次郎坐进车里，对美纱纪说：「今天很忙。」

「当然。」美纱纪的心情非常好。「下一个是谁？」

「这个男人。」次郎拿出资料，递给副驾驶座上的美纱纪。「名字叫做村濑纯，是个大学生。」

「这个人做了什么？」

「施暴杀人。他和朋友抱着好玩的心态打死一个外国人。」

「哇，烂透了。」美纱纪皱起眉头。「这种烂人最好全部死掉。别说这个了，要给这只猫咪取什么名字？」

美纱纪开心地笑着，亲吻黑猫的鼻子。

＊＊

马场长年来往的情报贩子叫榎田。由于他的头长得像榎茸，所以才被称为榎田，至于他的本名是什么，马场并不清楚。

注：榎茸　日文的金针菇。

榎田居无定所，平常都是待在福冈市内的网咖，今天则来到中洲盖兹大楼五楼某家较为新潮漂亮的店，窝在附有躺椅的隔间里。马场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找到他。马场来访时，榎田正在入侵福冈县警的资料库。

「欢迎，马场大哥。」

榎田拿下戴在脑后的全罩式耳机，回过头来。

榎田总是打扮得十分花俏，头发染成无限趋近于白色的金色，长长的刘海遮住半张脸，留着完美的蘑菇头，教人分不清前后的差别。不光是头发，他的衣服也很花俏。今天他身穿写着潦草英文字的长袖T恤，外头罩了件萤光黄色的连帽外套，下半身是红色紧身裤，鞋子则是格纹胶底鞋，排放在隔间入口。他现在穿着店里提供的黑色拖鞋。

「我打了电话，可你没接。」

「抱歉、抱歉，我关机了。今天有什么事？」

确认四下无人后，马场说出来意。

「我有事要请你帮忙调查。」

他将照片递给榎田。

「这不是市长吗？」榎田歪了歪嘴。「马场大哥，你又在自找麻烦啦？」

「某个和我一样自找麻烦的男人已经吊死了。」

「哇，真的假的？那不是很危险吗？」榎田的口吻显得乐不可支。

「我要请你调查的是这个女人。」马场指着市长身旁的女人。「我猜她是市长雇用的杀手。」

「哦？市长雇用的杀手？那不太可能是自由杀手，因为风险太高了，说不定会用秘密勒索。这么一来，只可能是口风很紧的业者，或是从别处挖角后签了专属契约。我查查看。」

榎田开始敲键盘，十根手指宛若在弹奏高难度的钢琴曲般忙碌地舞动。

「办得到么？」

「有什么事是我办不到的？」榎田嗤之以鼻。「就算要把福冈市内的所有号志都变成红灯，也是小事一桩。」

这不是大话，而是事实。从前，他曾将国道三号的号志持续变红十分钟。一个男人一时的心血来潮，造成了长达五公里的塞车。

几分钟后，电脑画面上显现女人的资讯。

「啊，查到了。这个女人五年前似乎是Murder Inc.的杀手。」

「已经查到了？」速度之快，令马场不禁瞠目结舌。这个男人的技术总是让马场大吃一惊。「真厉害。」

「之前不是发生过远端控制病毒的事件吗？我就是使用同一类病毒让对方主动公开资讯，是很简单的骇客技巧。」

「嗯，我完全听不懂。」

并不是榎田的说明技巧太差，而是马场对于机械不在行。在这个智慧型手机逐渐普及的年代，马场却连几年前买的折叠式机种的操作方式都还不太熟悉，榎田的话对他而言，自然像外文一样难懂。

「换句话说，就像是让对方的电脑喝下自白剂，主动透露资讯。Murder Inc.对于入侵内部的防范很严，对于出了公司外的东西却很草率。已经没有用处的资讯，他们向来都是随便处理，所以要弄到离职或死亡员工的资讯很容易。打个比方，就像是一个小心谨慎的人，在自己家里安装了保全系统，还在庭院里养了条杜宾狗，但是晚上却把装满个人资讯的家庭垃圾随随便便地放在家门前一样。」

「原来如此。」

「照片上的女人名叫浅仓丽子，八成是假名吧。」榎田念出画面上的文字。「专长是毒杀，嗜好是美甲，六年前被挖角进了公司。她本来是中洲的酒店小姐，也是个自由杀手。我猜她的手法是接近高官权贵，在酒里下毒，慢慢地毒死对方，让外界以为是病死的。好恐怖的女人。」

「后来她辞职了，五年前开始在市长手下工作？」

「大概是被挖角的。女杀手很好用，对外宣称是秘书就好。」

或许还有其他从Murder Inc.挖角而来的杀手也说不定。

「对了，Murder Inc.的离职员工里，有擅长勒杀的人么？」

「勒杀……啊，有有有，有一个。」榎田念出个人档案。「久志·伊万诺夫，俄罗斯和日本的混血儿，身高两百零三公分，体重一百一十公斤，专长是绞杀、勒杀，精通唇语，兴趣是锻炼身体。」

这个男人很可能就是杀害重松的刑警前辈的凶手。

「谢啦，榎田老弟。多亏你，我知道了许多事。」

马场将酬劳递给榎田，转身要离去时，榎田叫住他。

「你要去哪里？」

照片上的女人身份已经查明了，接下来就是和市长说话的光头男人。

「我去喂一下鸽子。」

「啊，马场大哥，等等。」榎田递了某样东西给他。「这个给你。」

「这是啥？」

那是个不满一公分的黑色物体，有八只脚，形状是只小蜘蛛，但是动也不动。

「红背蜘蛛型窃听器。」

「红背蜘蛛？」

「就是从前在福冈各地发现的毒蜘蛛啊，背上有红色图案的那种。」

「哦，经你这么一说，是有这种玩意儿。」

「看起来不像窃听器吧？而且内建GPS功能。就像蜘蛛结网一样，可以从各个地方收集情报，是我的得意杰作。」

「你又在做这些怪东西。」

「一定可以派上用场的。」

马场心怀感激地收下。「……话说回来，为啥红背蜘蛛的背部是红的？」

「嗯？」

马场突然萌生这个疑问：

「如果和普通的黑蜘蛛一样，根本分辨不出来。但它这样不就等于在昭告天下『我是毒蜘蛛，很危险』么？」

正因为背部是红色的，才会被人类发现，予以驱除。

「……的确。」听了马场一番话，榎田也沉吟道：「为什么？」

「自然界明明多的是为了躲避敌人而保持低调的生物。」

「或许这些红背蜘蛛大爷们认为自己天下无敌吧。」

「是么？」马场思索片刻后，喃喃说道：「……或许理由更加单纯呗。」

第一卷 三局上

再也没有任何事比来到这里更令人郁闷——仰望着与福冈铁塔并排矗立的三十五层高级大厦，丽子大叹一口气。

丽子在美轮美奂的入口大厅前下了计程车，穿过电子锁大门。大厅里有四台电梯，她搭上高楼层专用的电梯，朝最上层前进。

走出电梯马上能看到一扇门，那个男人就住在这一户。丽子并未按门铃，而是用向宗方借来的备份钥匙直接打开门。玄关的鞋柜上摆着棒球选手的签名球，听说是住在同一层楼的选手赠送的。丽子一面脱鞋，一面高声说道：「我进去啰！」然而屋内并没有回应。

丽子立即走向客厅。客厅里有个男人，头发染成黑褐双色，穿着宽松的灰色运动衫，衣服上血迹斑斑。这个男人就是原田市长的独生子原田佑介。

佑介坐在高级的黑色皮沙发上，手拿着零食，正在看电视。电视大得活像电影院的萤幕，十之八九是用父亲的钱买来的。不光是电视，他的所有一切都是用父亲的金钱和权力换来的。这个脑筋和品行都差劲透顶的男人，之所以能够就读福冈最好的国立大学，连份打工都没有就独自住在这种职棒选手居住的高级大厦，无论杀死多少人都没被问罪，还能继续悠然生活，全都是托父亲之福。人生真是不公平——丽子心有戚戚焉地暗想。

「那个女孩在哪里？」

丽子询问，佑介依然盯着电视回答：「床上。」

丽子依言前往寝室。这里的格局是四房两厅，但真正用到的只有客厅和寝室，实在太浪费了。

打开寝室的门，丽子有种不忍卒睹的感觉。一个年轻女人死在床上，身上一丝不挂，手臂被绳子绑住，双脚大开，模样十分凄惨。

那个男人到底把女人当成什么？丽子啐了一声。她立刻回到客厅劝谏佑介：「法律规定不可以杀人，你知道吗？」

「这个笑话还不赖。」佑介喀滋喀兹地嚼着零食。一如平时，他根本没有认真聆听的念头。

「那个女孩是谁？」

「不认识～在路边看到的。」

「你为什么杀死她？」

「因为她一直尖叫，很吵。」

「去找愿意和你上床的女人不就好了？花钱找做这一行的啊。」

「我讨厌老手。鳗鱼不也是天然的比养殖的好吃吗？」佑介举了个莫名其妙的例子。「再说，特种营业的女人感觉上都是脑袋空空，下身松松。」

脑袋空空，下身松松的人是你吧——丽子瞪着佑介。

同为女人，这个男人的言行举止总是令她愤怒，只要一看见他那张脸就想吐。丽子甚至想过干脆杀死他算了。

「以后别再做这种事，很麻烦。」

「办不到。」他一口拒绝：「我就是忍不住嘛，有时候会突然很想杀女人。」

「听好了，就算退一百步来讲，杀死人就算了。」其实不能算了。「你可别像上次那样，随随便便扔在路边啊。」

前些日子，佑介犯了另外两起同样的案子，当时他把尸体搁在野外，被媒体发现并报导出来，趁着事情尚未曝光前请业者处理掉尸体的计划因此泡汤，他们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湮灭佑介留下的证据。最后，这些案子成为悬案。

佑介像个幼稚园童般精神奕奕地回答：「是～」

他真的明白吗？丽子信不过他。

打从刚才开始，客厅里的大型电视便持续播放着犹如外行人所拍摄、严重手震的影片。

「你在看什么？B级电影？」

「之前和社团朋友去喝酒后一起玩国王游戏。你知道规则吗？国王游戏，我是国王，对大家下命令。」

有这种国王游戏还得了？丽子皱起眉头。

「所以我就命令他们去打附近的外国人，这是那时候拍下的影片，很好玩吧？」

一点都不好玩，这个男人的脑子到底异常到什么地步？

「我最喜欢看别人痛苦的样子～看到身边的人痛苦，才能突显出我活得多么惬意，对吧？」

这是事实，这个男人确实活得比普通人惬意许多——托他父亲的福。

电视里，三个男大学生正在踹一个男人，还用疑似铁棒的物体殴打他。拍摄这一幕的似乎就是佑介本人，他那独有的恶心「嘻嘻嘻嘻」笑声从电视里传来。真是低俗的影片。

面对看着影片嘻嘻笑的佑介，丽子傻眼地叹一口气。

「把这时候和你在一起的朋友的名字全都告诉我，一个也别漏掉。」

「好啊，问这个干嘛？」

丽子烦躁地回答：「做掉他们。」

第一卷 三局下

离开盖兹大楼后，马场在河边漫步。时间还不到晚上八点，路上行人不多。行经中洲的色情业导览所，在前方的转角转弯时，他和一个男人撞个满怀。对方是个留着刺猬头的牛郎样貌男子。

「啊，对不起。」

牛郎轻轻低头致歉，打算离开。马场立即抓住他的手臂。

「你的本领是不是变差啦？大和老弟。」

马场说道，男人睁大眼睛。「啊，是马场大哥。」

马场认识这个男人。大和是他的花名，他在中洲中央路一间名叫「Adams」的牛郎店工作。不过，牛郎是他的副业，他的本行是扒手。

「皮夹可以还我么？」

马场伸出右手，大和面露苦笑说：「穿帮啦？」

不知几时间，马场放在牛仔裤袋里的皮夹跑到大和手中。大和嘻皮笑脸地把刚扒来的皮夹还给马场。

「哎呀，果然敌不过马场大哥。」

「再怎么捧我也不会给你钱。」

「别说这个了，马场大哥。」大和收起笑容。「这张照片是怎么回事？」

大和扬了扬重松交给马场的市长照片问道。马场完全没发现连照片都被扒走了。刚才的话必须收回，大和的本领并未变差。

「这个服务生……」大和感兴趣的并非市长，而是背后的黑衣男人。「被杀掉了。」

「被杀掉了？」马场是初次听闻这件事。重松并未提及这个服务生。

「对，和他的女友一起死在家里，浑身是血。屋子里有翻箱倒柜的痕迹，好像是小偷犯的案，不过大家都在谣传他其实是被杀手做掉的。」

「杀手？」被杀手所杀，代表他八成干了什么好事。「为啥？」

「这个男人从店里卷款潜逃，还跟朋友吹嘘他发财了。听说他工作的酒店是一间名叫Miroir的高级俱乐部，由某个可怕的组织经营。」

「哪个可怕的组织？」

「不晓得。详情我也不清楚。」

「那间叫Miroir的酒店开在哪里？」

「光辉中洲大楼你知道吧？中洲租金最高的大楼。那间酒店就是开在这栋大楼的三楼最底端。这个包厢应该是酒店的VIP室。」

这个情报相当有益。马场道过谢以后，从皮夹里抽出几张万圆大钞递给大和。

接着，马场立刻前往光辉中洲大楼。不愧是位于高级商业大楼里的酒店，Club. Miroir相当气派，装潢以黑色为基础色调，设计得十分高雅；天花板上悬着大大的水晶灯，中央有架钢琴，大概还有现场演奏可供欣赏。店内正如其名，整面墙壁都是镜子，光是坐着可能就要价好几万圆。

距离开店时间还有十分钟，店里有四、五个身穿黑西装的男子正在进行开店准备。看见不顾仍在准备中便突然闯进店里的马场，服务生们一脸讶异地瞪着他。

「请问有什么事吗？」一个年约三十五、六岁的黑西装男子走向马场。从他派头十足的模样判断，八成是这间店的经理。

马场递出名片。「不好意思，我是从事这一行的。」

名片上印有「马场侦探事务所代表　马场善治」，同时记载了事务所的地址。

「……侦探？」经理显得更加狐疑。

「对，不好意思，在您忙碌的时候来打扰，我有些问题想请教。以前市长来过这间店，对吧？当时和他在一起的是什么人？」

经理立即回答：「这个嘛，我不记得了。」

「市长来过，您却不记得？」

闻言，经理露出冷笑。「我们这间店小有名气，就连演员、搞笑艺人和职棒选手都会上门光顾。市长和什么人一起来过店里，我怎么可能记得？」

「这样啊。」十之八九是在说谎——马场如此暗想。「……对了，这间店的客人是以男性居多吗？」

「当然，女性客人少之又少。」

少之又少的女性客人上门，照理说应该会有印象吧？

「您真的不记得市长来过？」

经理动怒了，他的表情活像在说这个男人有够烦。

「对，我不记得。」

「是吗？」

「我还要准备开店，失陪了。」

马场被半赶半请地送出店门。虽然没有得到有用的情报，但是撒下这个饵已经足够。

好，去吃碗拉面再回家吧！马场走向他常去的路边摊。

＊＊

——我真的下得了手杀人吗？

齐藤感到不安。他望着热爱棒球的上司交给自己的资料，在脑中进行演练。目标是大学生村濑，期限是明天晚上九点。与其像只无头苍蝇四处寻找，埋伏等候目标回家后再下手，应该是最为确实的方法——齐藤如此判断，前往村濑的公寓。

齐藤顺路去了趟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超市，买了副橡胶手套。他担心光买橡胶手套会引人怀疑：「这个人买橡胶手套，该不会是要去杀人吧？」所以又买了瓶厕所清洁剂；可是买了以后，他又担心会不会被人怀疑：「这个人买厕所清洁剂，该不会是要用氯系毒物杀人吧？」齐藤知道这是被害妄想，但他就是无法克制。不安越发加剧。

当他把商品塞入购物袋之际，与头部齐高的布告栏映入眼帘。布告栏上贴着各种海报，有幼稚园运动会的通知单、走失爱犬的照片，甚至还有运动队伍的招募传单。其中格外吸引齐藤注意的，是社会人士组成的业余棒球队海报。海报上印着搞笑的队名和「现正招募队员！欢迎初学者！急征投手与游击手！」等文字，接着是代表人的联络方式。没有投手和游击手的棒球队，不就像是没有主唱和吉他手的乐团吗？他们是怎么比赛的？齐藤忍不住笑出来，沉重的气氛似乎稍微缓和。

走出超市，齐藤前往目标的住处。那是两层楼高的便宜公寓。齐藤鼓起勇气按下门铃。如果有人应门，他打算伪装成传教人士，但是没有回应，似乎无人在家。今天是假日，或许是出门了吧？

齐藤靠着事先借来的备份钥匙入侵屋内。以一个独居年轻男子的住处而言，屋内可说是相当整齐。

齐藤决定趁着目标刚回家、松懈戒心之际从背后偷袭，用公司制作的催眠瓦斯迷昏对方。而在目标回家前，齐藤决定暂时躲在浴室的浴缸里。当他踏入浴室时，竟被镜中的自己吓一跳。搞什么，原来是自己啊？别吓人嘛！他面露苦笑。镜中的自己脸色发青，一副大限将至的样子。这样根本不知道谁才是会被杀掉的一方。

齐藤缩在空浴缸里，思考今后的事。自己真的下得了手杀人吗？可是，他必须下手，若是再次失败，一定会被公司杀掉。不，等等，事关自己的性命，就可以杀害无辜的人吗？直到此时，齐藤才萌生罪恶感，决心几乎跟着动摇。他连忙摇了摇头。不行、不行，不能老是这副德行，得好好振作才行。

齐藤突然想起往事，那起头部触身球事件。当时，他也抱着罪恶感，觉得自己闯下滔天大祸。不过仔细想想，错的真的只有自己吗？听说敌队的投手素行不良，既抽烟又喝酒。那是他自作自受，是老天爷在惩罚他。因为他平时行止不端，才会遇上那种事，我没错，我没有错——后来，齐藤开始这么想，或者该说逼自己这么想。

待会儿要杀的男人不也一样？制造噪音，造成邻居困扰，所以才会被杀，是他自作自受——齐藤如此告诉自己。「我没有错。」不知不觉间，齐藤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就在此时，电铃突然响了，齐藤又吓一跳。

——有人来了。

是谁？村濑回来了吗？不不不，冷静下来。村濑岂会按自家电铃？

齐藤离开浴缸，蹑手蹑脚地走向玄关，透过窥视孔窥探门外，只见两个人站在外头。其中一个是肌肉发达的男人，穿着工地常见的工作服，另一个是将头发绑成两束的小学生女孩。『没人出来耶，是不是不在家啊？』『去车上等他回来吧。』『好啊。』他们如此讨论着。

等他回来？不不不，这样可就伤脑筋了。齐藤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虽然不知道他们是谁，但要是他们进到屋里来，该怎么办？要是被他们发现，该怎么办？

总之，必须在事情演变成这般情况前设法赶走他们。齐藤决定开门，他打算伪装成村濑本人或其朋友，打发他们离开。

齐藤调匀呼吸后打开门。「来了。」

「啊，请问是村濑先生吗？」男人询问。

这个男人似乎不认识村濑。

「对。」其实不是。「我就是。」

「敝姓田中，刚搬到楼下。这是一点小心意。」

说着，男人递出点心礼盒。

怎么，原来只是搬家来打招呼的啊！齐藤松一口气，冷汗也消退了。「哦，真不好意思，谢谢。」

他拆下门链，打算接过点心礼盒。就在这一瞬间，男人的手伸过来。

「呜，呃！」齐藤的胸口被揪住，呼吸困难。

门大大地敞开，男人走进屋里，给了齐藤的要害一拳。从前在公司研习时，曾学过由于神经集中在肾脏，殴打这个部位可以收到绝佳效果。原来如此，一点也没错。齐藤的脑袋开始发晕，脚步也变得踉踉跄跄。

齐藤倒向玄关。小女孩也迅速地入侵屋内，用绳子将齐藤五花大绑。她的动作相当俐落，齐藤想抵抗，身体却使不上力。

这些人究竟是什么来头？杀手同行吗？就算这个身穿工作服的男人是杀手，那他身边的小女孩呢？看她的模样大约只有小学低年级，这么小的孩子不可能是杀手。

不可能是杀手？真的吗？这么一提，齐藤想起来了。他曾听说有华裔黑道在经营人蛇集团，靠着买卖人口赚大钱。这些黑道去亚洲的贫穷地区收购年幼的孩童，教导他们杀人技术，将他们培育成杀手或少年兵之后，转卖给全球各地的恐怖组织或黑道。换句话说，就等于抛弃式兵器。在这个世界，未成年的杀手多的是；Murder Inc.东京总部的同事中，也有当过少年兵的越南人，就是他轻轻松松地射杀了齐藤没能成功暗杀的议员。

这个社会变得好危险——齐藤望着从书包中拿出胶带贴住他的嘴的小女孩，如此暗想。日本充满犯罪，每个地方都很危险，不过大多数人都不明白这一点，以为世界是和平的。大家都被灌输了这样的想法，这件事正是最危险的。

＊＊

「别开玩笑了！这个数目是怎么回事！」

林气得跳脚。他怒火中烧，恨不得立刻杀死眼前的男人。

另一方面，眼前的男人却是泰然自若。男人的身材微胖，穿着俗气的紫色西装，理了一颗大光头。他有一张圆滚滚的脸，鼻子和猪一样大。此人就是林的雇主，同时是华九会的干部——张。

打从刚才起，这间位于春吉的事务所里便回荡着林的怒吼声。林甩乱了头发，一脚跨上桌子打算揪住张，却被两旁的小弟制止并拉开。

林张大了鼻孔，拍打张的桌子。

「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正为了酬劳问题与张争执。杀那一男一女只收一百万，这部分他能够接受，问题在于接下来的部分。

「三千圆是什么意思？车马费吗？这年头就算是小学生的零用钱都有三千圆的两倍多吧！」

「这是正当的数目。」张满不在乎、大模大样地坐在黑色皮椅上，抽着古巴产的高级雪茄。他这副模样使得林的怒火又冒上来。

「杀刑警的酬劳是三千圆，太扯了吧！」

「杀刑警？你没杀啊。」

「可是目标死了。」

「那不是你的功劳。又不是你下的手。」

「那我问你。」林现在不是做女人打扮，而是穿着西装。造访事务所时必须身穿西装，这是规定。他先回家一趟，冲了澡、卸下妆之后才过来。「假设我打算杀掉某个男人，出手攻击他，而那个男人本来就有病在身，受到攻击以后，吓得心脏病发作，一命呜呼。这样不算是我的功劳吗？虽然我没有直接下手，但那男人是因我而死的。」

「刑警是吊死的，与你无关。」

「或许他是怕我追杀才自杀的啊！」

「真是个自恋的小鬼。」张耸了耸肩。「你真的以为他是自杀？」

林皱起眉头：「……什么？」

「那个刑警是被做掉的。」

怎么可能？警方说是自杀，连媒体也是这么报导。「少骗人了。」

「我没骗你，他是被做掉的，勒杀之后再用绳子吊起来。只要付钱，要警方怎么处理都行。」

「什么意思？」

换句话说，有人抢先一步？是谁？

「连这种事都没察觉，所以才说你外行。」

这句话可不能听过就算了。「啰唆，我才不是业余杀手。」

「嗯，是啊，你比业余杀手还不如。」张缓缓地吐出白烟，嗤之以鼻。「只是个玩杀手游戏的小鬼而已。」

林对张怒目相视。现在的他可没有把挑衅当成耳边风的余裕。

「王八蛋，小心我宰了你。」

「注意你的口气。要是你再这样没大没小，我就叫『仁和加武士』杀了你。」

「仁和加武士」是这个业界有名的都市传说，据说是专杀杀手的杀手，但是从来没有人看过他。

「仁和加武士根本不存在。」

林的口气像是嘲笑相信圣诞老人的小孩。这种威胁对他不管用。

「好了，下一个工作。」张宛若扔飞盘给狗似地将一张名片丢给林。「是个私家侦探，今天在我们店里问一些有的没的。不知道他嗅到什么，太碍眼了。」

名片上印着「马场侦探事务所代表　马场善治」，还记载了地址。

「明天去把这小子杀了。」

林断然拒绝：「不要。」

「啊？」

「在你付钱给我之前，我是不会工作的。」

说完，林便离开事务所。他把侦探的名片收进票卡夹，放入怀里的口袋。

林打算搭乘地下铁回家，便从春吉步行到中洲，却在一条行人稀少的巷子里与一个男人撞个满怀。那是个牛郎样貌的男人。「啊，对不起～」他用拉长的声音道了歉。

林的心情原本就不好，男人这种轻浮的说话方式更是令他心生厌恶，便揍了男人的肚子一拳。这么做纯粹是迁怒。

男人倒在地上。

「好、好痛，你干什么！我都道歉了，为什么打我！」

男人大叫，林揪住他的胸口，低声威吓：「我要杀你简直轻而易举。」

林拿出武器，用刀尖对着男人的额头。男人脸色发青地逃之夭夭，嘴上还嚷嚷着：「我会报仇的，给我记住！」活像一条打架输了的狗，只敢远远地狂吠。林觉得心情舒爽了些。

林的家位于东区。他从中洲川端搭乘地下铁，在贝冢转车，并在西铁香椎站下车，步行约五分钟后，抵达位于JR香椎站后方的两层楼芥末黄色公寓。这是华九会提供的住处，三点五坪的套房，附设厨房，租金大约是两到三万圆。房内相当简朴，只有铁床、电视和原本就有的衣柜。

脱下西装后，林发现皮夹不见了。他明明放在裤袋里，如今却消失无踪。电车车资是用储值卡付的，所以直到现在他才发现皮夹不见了。是掉在什么地方吗？林回顾今天一天的行动。他并未做过任何可能弄丢皮夹的事。该不会是被偷了吧？什么时候？被谁偷的？这么一提，刚才有个男人撞到自己，莫非是那个牛郎扒走的？虽然皮夹里没装什么重要东西，但是林依旧气愤难当。早知道就多揍他几拳——林带着些许后悔，在床上躺下来。

总之，先睡吧，今天格外疲累。眼皮很沉重。这次不是因为假睫毛，而是睡意造成的。

第一卷 四局上

那天晚上，福冈市长原田正太郎住在天神的某家高级饭店的套房里。明天中午，他将在这家饭店的大厅举办演讲，因此前一天便先行入住饭店。

宗方来到市长的房间做定期报告。房里有好几个保镳待命，紫乃原也是其中之一。市长似乎刚洗完澡，穿着浴袍。或许是连日来的竞选活动所致，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不愧是当过明星的人，年过五十依然英俊潇洒，但是这几天似乎一口气衰老许多。

屏退左右之后，宗方开始报告，包括在市长周围探头探脑的刑警已经收拾妥当，以及市长儿子佑介杀了个女人之事。得知儿子的恶行，市长的表情变得更加疲惫。「那个不肖子到底要给我添多少麻烦？」

「干脆把令郎杀了吧？」市长身旁的紫乃原笑道：「这样一劳永逸啊。」

宗方立刻赏了他的后脑一巴掌。「别胡说。」

「那小子的病就算杀了也医不好。」市长笑道。他应该是在开玩笑，但是听在宗方耳里，完全不像玩笑。「不过，确实得想个办法。拜托你了。」

换句话说，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市长儿子的恶行曝光；非但如此，市长还要宗方他们设法解决。宗方早已习惯接烫手山芋了。

「了解。」

宗方低头行礼，和紫乃原一同退出房间。

丽子在饭店大厅里等候。差不多是市长护卫换班的时间。宗方对她说道：「辛苦了，办得如何？」

「女人的尸体我处理掉了。」丽子脸色黯淡。「不过还有别的问题。」

「什么事？」

「那小子和大学的社团朋友闹着玩，打死一个男人。男人的尸体我也一并处理掉了。」

宗方感到十分头疼。「一而再、再而三……那个小鬼到底是怎么搞的？」

「当时和他在一起的学生身份我已经查出来。」丽子递出一张纸，上头写着三个男人的名字及住址。村濑淳、吉田将树与山城达也，由于就读同一所大学，三个人住得很近，似乎都是住在大学附近。

紫乃原插嘴说道：「是佑介学长的社团朋友吗？那现在应该在学校吧。」

「学校？今天不是放假吗？」

「他们八成待在社办里。佑介学长不是加入软式棒球社吗？哎，其实只是个饮酒社就是了。听说他们每天都在社办饮酒作乐，连课都不去上。」

「大学生过得真爽啊。」

「市长也在发牢骚，说连拿个学分都得花钱。」

宗方点了点头。「剩下的就交给我吧，丽子，老板拜托你。」

和丽子道别后，宗方走向饭店的地下停车场。车子停在停车场里，伊万诺夫已经坐在后座上。宗方坐上驾驶座，紫乃原则是坐进副驾驶座。

「听说那个变态儿子这次和朋友一起打死了人，所以我们现在要去抓他的朋友。」

宗方说明，伊万诺夫喃喃说道：「我无法接受。」

「无法接受什么？」

「我们是杀手，不是清道夫。」

伊万诺夫一脸不满地说道。他的心情宗方并不是不能理解，宗方自己也不想做这种工作。

「没办法，这也是我们的分内工作。」

「替小鬼擦屁股吗？这种工作交给保姆去做就好了。」

「这是俄罗斯玩笑吗？」

紫乃原调侃，但宗方也有同感。难道自己是为了做这种肮脏事而来到人世吗？一思及此，就感到无比空虚。

「紫乃。」宗方对着副驾驶座说道：「你和佑介是读同一所大学吧？好好看着他，别让他为非作歹。」

「不行啦。他是文组的吧？我是理组，校区根本不一样。」

「那你就转去文组啊。」

「别强人所难行不行？」

宗方发动了车子的引擎。

在一行人离开饭店，行驶于国道三号之际——

「我早就想问了。」紫乃原突然开口。「宗方大哥，你的眼睛是怎么搞的？」

他所说的，应该是指宗方用眼罩遮住的右眼。

「你这个人真的很多话。」宗方透过后照镜瞥了后座一眼。伊万诺夫目不转睛地望着窗外。「学学伊万诺夫吧。」

「有什么关系？跟我说嘛。」

宗方并未刻意隐瞒右眼之事，他也对丽子和伊万诺夫说过自己从前工作时不慎失手，因此失去右眼。然而，他不愿对紫乃原提起这件事。对一个老气横秋的新人诉说自己的失败经验，实在不怎么愉快。

宗方依然面向前方，反问紫乃原：「你听过仁和加武士吗？」

「仁和加武士？」紫乃原似乎没听过。

「在福冈的杀手业界，是个有名的都市传说。」

宗方想起老同事所说的话。

听说福冈有个杀手杀手——那是八年前，宗方还在黑道组织旗下当杀手的事。同为受雇杀手的同事像在说鬼故事一般，一本正经地说出这句话。

紫乃原询问：「都市传说？幽灵之类的吗？」

「是杀手杀手。」

「杀手杀手？那是什么东西？咒文吗？」

「专杀杀手的杀手。」

当时，同事是这么说的：『专杀杀手的杀手，名叫仁和加武士，听说很厉害。你知道博多仁和加吧？那是一种博多的传统艺术。他就是戴着那种面具，使用日本刀，所以才被称为仁和加武士。据说没有人看过他，因为看过的人全都被杀掉了。杀手杀手，真是太可怕。』

既然没有人看过那个杀手，怎么知道他戴着仁和加面具，而且使用日本刀？根本不合逻辑。当时，宗方听了这个愚蠢的故事，忍不住笑出来。

「据说专杀杀手的杀手是为了正义而战，如果杀手为非作歹，逾越了界线，就会被仁和加武士制裁。因为这个谣言，杀手业衰退了好一阵子。哎，不过很快又恢复了。」

「哦～」

虽然也有杀手惧怕仁和加武士而金盆洗手，但终究还是无法抑制犯罪。

「也有人说，仁和加武士传说是因为杀手业过于兴盛，警察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放出来的谣言。」

「搞什么，原来是谣言啊？」

「不过……」宗方一本正经地说：「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仁和加武士。我亲眼看见的。」

「咦？」紫乃原的声音倏然僵硬起来。「真的假的？」

「我这只眼睛就是被那个仁和加武士弄瞎的。」

在仁和加武士传说是谣言的说法散播开来之际，上司命令宗方暗杀某个男人，目标是另一个组织的杀手。杀手杀手，活像仁和加武士啊——当时宗方是这么想的。

那个杀手是个淫乐杀人魔，杀人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享受杀人的乐趣。他四处杀人，得罪许多组织，有时甚至连自己的委托人都杀，宗方设籍的组织也有好几个重要组员遭他杀害。

宗方打听到那个男人下次杀人的地点，预先埋伏等候。地点是春吉一条几乎无人通行的小巷，宗方一如平时架设好狙击枪，在低矮楼房的顶楼监视着巷子。

他透过瞄准镜瞄准目标，看见目标杀手的身影。他正在杀人，用刀子狂捅对方，浑身是血却满面笑容。原来如此，确实是颗烫手山芋，应该立刻杀掉。就在宗方正要扣下扳机之时——

淫乐杀人魔的背后站着另一个男人。那个男人不知是几时出现的，宗方完全没有发现。随即，一道惨叫声传来，杀人魔人头落地，鲜血如喷泉般从切口猛烈喷出。男人立即拉开距离，以防鲜血溅到自己身上。

男人的手上握着日本刀。他转动手腕数次，甩掉刀刃上的鲜血后，才还刀入鞘。

男人回过头来，宗方吞了口口水。男人的上半张脸被面具遮住，那是张眉毛与双眼下垂的滑稽橘色面具，正是博多仁和加的面具。

同事说过的话闪过脑海：『你知道博多仁和加吧？那是一种博多的传统艺术。他就是戴着那种面具，使用日本刀，所以才被称为仁和加武士。』

不会吧！莫非这个男人就是仁和加武士？仁和加武士真有其人？

该怎么办？宗方自问。要杀了他吗？这个距离可以确实杀掉他，幸好对方并未察觉宗方的存在。宗方想杀他，杀了他揭开仁和加武士的真面目。这纯粹是出于好奇心。就在宗方的手指勾住扳机时——

面具男转向宗方，两人的视线似乎隔着瞄准镜相交。他在看我，他正看着我，他发现我了——宗方的直觉如此警告他，心脏猛然一震，额头上冒出冷汗。

面具男动了。随后，有个物体朝宗方一直线飞来。是腰刀。腰刀刀刃猛然刺入来福枪，瞄准镜破裂，塑胶碎片和玻璃碎片插进宗方的眼睛，宗方感到一阵剧痛。

宗方以为自己会被杀掉，心想得快点逃走，单眼淌着血慌慌张张地跑下楼梯。

「——宗方大哥，绿灯了。」

背后传来喇叭声，宗方这才回过神来。不知几时间，灯号已经变成绿色，他连忙踩下油门。不知是不是因为想起尘封已久的往事，旧伤又开始发疼，眼底有股微痒感——从那时以来便再也不能视物的右眼眼底。

「后来那个仁和加武士怎么了？」紫乃原还在等故事的下文。

「骗你的啦。」宗方笑道：「这只眼睛是因为雷射手术失败而瞎掉的。」

「什么跟什么啊。」紫乃原大失所望。

「哪会有什么仁和加武士？」

听来像是在勉强说服自己一般的话声，令宗方感到一阵困惑。

第一卷 四局下

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齐藤觉得格外地冷。四周静谧无声，由于被蒙住眼睛，连手表都不能看，完全不知道现在几点、身在何处。

有股潮水味，大概离大海很近吧。齐藤突然想起鹰队的加油歌，记得开头是「玄界滩的海风」。他不知道玄界滩位于何处、面积多大，或许这里就是玄界滩。莫非待会儿他就会被填入水泥丢进大海？这股不安侵袭着他。

齐藤以视野一片漆黑的状态下了车，被押着走路，两人的脚步声响彻四周。突然，铁卷门升起的声音传来，那声音比一般人家的车库或店面的铁卷门缓慢，而且大上三倍左右，似乎是用机械开关的。靠近大海，有巨大铁卷门的建筑物——这里八成是码头的仓库。

被带进仓库后，齐藤在一个疑似椅子的物体上坐下来。他的双手依然被绑着，双脚脚踝也被绑在椅脚上，无法动弹，若是胡乱挣扎，想必会连人带椅倒下来。

之前在网路上看过的中东恐怖分子犯罪声明影片闪过齐藤的脑海。在那段影片中，恐怖分子在外国人质头上套着袋子，将他们绑在椅子上用枪指着，自己则是对着镜头发表长篇大论。简单地汇整恐怖分子的说词，就是「若不接受我们的主张，就要把人质一个一个杀掉」。那是段震撼全世界的影片，自己现在的模样和当时的人质重叠在一起。接着，恐怖分子扣下扳机，射杀人质。枪声响起，人质虚脱无力地往前垂下脑袋，之后便一动也不动，即使头部被罩住，也看得出人已经死了。待会儿我也会那样被杀吗——齐藤想象着自己的末路，感到越发不安。

『这里是刑场。』一道娘娘腔的声音传来，八成是刚才那个身穿工作服的男人。『就算你呼救也没用。』

齐藤的蒙眼布终于被拿下来。此时的齐藤还不知道，事后他会宁愿蒙眼布没有被拿下来。

「怎么这么晚？次郎。」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我们不是约好一点碰面吗？已经超过三个小时了。」

「抱歉，马丁。剩下两人我怎么也找不到，只好先带这个人过来。」

模糊的视野逐渐变得清晰。齐藤所在的场所是个空无一物的宽广仓库，眼前是那个叫次郎的人妖男，还有另一个穿着黑色皮夹克的壮汉。不知是晒黑的或是天生如此，壮汉的皮肤黝黑，拥有不似日本人的深邃五官，嘴巴周围留着胡渣，理了颗平头，平头上还剃了图案，圆木般的粗壮双臂上刺着花俏的刺青，次郎叫这个男人「马丁」。这么一提，刚才在一起的小女孩不见人影，似乎不在这里。

「他叫做何塞·马丁内斯，是个手段很高明的拷问师。先从那个小弟弟开始接受惩罚吧。」

次郎点名的并非齐藤。离齐藤三、四公尺处有另一个男人，穿着立领学生服，似乎是高中生。他和齐藤一样，嘴巴贴着胶带，被绑在椅子上。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个道理学校老师没教过你吗？要当个有同理心的人。」

次郎对着高中生平静地说道。

「先揍几拳让它衰弱，再切断它的尾巴、弄瞎它的双眼，最后砍掉它的头。这就是你对那只猫做的事。猫咪好可怜喔，一定很痛苦吧。」次郎用令人背上发毛的冰冷声音说道。这是在宣判死刑。「接下来要让你尝尝同样的痛苦。」

怵目惊心的光景即将在眼前展开。

「——喂，不要紧吧？你可别昏过去啊。」男人轻轻拍了拍高中生的脸颊。

拷问不断持续着。名叫马丁内斯的黑人男子首先揍了高中生的脸孔一拳，接着殴打肩膀、肚子及全身。他的力道拿捏得刚刚好，不至于要了高中生的命，却又能带来适度的疼痛与恐惧。打了一阵子之后，他休息约一小时，大概是透过插入无声时间来引发对方的恐惧心。殴打、休息，周而复始，同时借由展示这一幕来引发齐藤的恐惧心，像是对他说：「接下来就轮到你，做好心理准备吧。」

齐藤终于厘清状况。这个叫次郎的人妖是复仇专家，正在替这个高中生虐杀的猫报仇，而拷问师马丁内斯则是他的帮手。这部分齐藤是搞懂了，但他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何被抓来。他做了什么会被报复的事吗？有人怨恨他吗？齐藤唯一想得出的可能性是高中时代的那记头部触身球，除此之外毫无头绪。自己八成被误认为那个叫村濑的大学生吧，只有这个可能。

「瞧你长得斯斯文文，居然做出这么残忍的事情。」结束第五次休息后，马丁内斯终于拿出工具，似乎打算进行下一种拷问。他笑着握住刀子。「该怎么办？次郎，你说要砍下尾巴，可是人类没有尾巴啊。」

「是啊。」次郎也露出淘气的笑容，但他的眼睛丝毫不带笑意。「不然就把长在前面的那话儿剁掉吧？」

齐藤忍不住想象，胯下一带开始发疼。

「这部分暂且跳过，先废了他的双眼吧。」

高中生吓得浑身发抖。他似乎失禁了，椅子底下多了滩积水。高中生一面哭泣一面摇头，黑色的大手抓住他的脑袋，马丁内斯手上的刀子逐渐接近少年的脸庞。一想象即将发生的事，齐藤再也看不下去，转过头用力闭起眼睛。

少年不成声的哀号传入耳中，模糊的死前惨叫声响彻仓库。齐藤忍不住想象少年所受的折磨。双眼被刺瞎、血流如注的少年身影浮现于脑海中，齐藤觉得想吐。够了，住手吧！齐藤感觉活像是自己被凌虐一样。这同样是一种不折不扣的拷问，即使他想捂住耳朵也办不到，因为双手被绑着。

「对着镜头说对不起。」

次郎举起摄影机。少年已经看不见摄影机在什么地方了。

「对、对不起。」

少年哭着说道，双眼流出泪水与鲜血。

「我不会再犯了，我不会再犯了，请原谅我，请饶了我。」

少年哑着嗓子拼命说话。

「现在知道当时被你杀掉的猫是什么心情了吧？」

齐藤闭上眼睛，不忍心再看下去。面对次郎的质问，少年想必是点头如捣蒜，深深忏悔自己的罪行。少年的所作所为确实很残忍，但应该可以放过他了吧——就在齐藤如此暗想之际，突然传来物体滚动的声音。少年的呼吸声停止。齐藤战战兢兢地睁开眼，只见少年的头颅滚到自己的脚边。胃液翻涌而上，如果他的嘴没被堵住，八成就吐出来了。

这时候，次郎的手机响起。「喂？我正在忙……啊？被一个男人打了，要我替你打回去？」

过了片刻之后，次郎啐了一声，挂断电话。

「谁打来的？」

「大和，说他和一个男人发生争执。」

「哪个男人啊？」

「谁知道？好像是不认识的路人。抱歉，马丁，能不能替我跑一趟？剩下的交给我就好。」

「OK。」

马丁内斯应允，离开仓库。次郎将手机收进口袋后，望向齐藤。

「好，接下来轮到你。」

齐藤的背上发毛。

自己将会被如何凌虐？他完全无法想象。

＊＊

手机响个不停，吵醒了林。他并未确认来电者是谁，便迷迷糊糊地接起电话。

「……谁啊？」

『喂！』是张。『你现在在哪里？』

在家里。「你说呢？」

我在哪里干你屁事？我又不是你的宠物——林在心里咒骂。刚睡醒就听见这个男人的声音，看来今天将会是不愉快的一天。

『今天之内杀掉那个叫马场的侦探，明白吗？』

「我不是说过不要吗？」林断然拒绝。「除非你付钱，否则我是不会工作的。」

『你以为你可以这样胡闹吗？』

林可没有分毫胡闹之意。「这是罢工，是劳工的正当权利。」

『罢什么工，你只要乖乖照着我的话去做就好。』

「别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子对我发号施令，王八蛋。」

『我这不叫摆架子，我的地位本来就比你高。套用你的说法，对你发号施令是我的正当权利。』

「啰唆，去死吧你！」这个人的一言一行全都让人不爽。「最好是痛苦而死，别再投胎了。」

『你还是这副德行，连说话的规矩也不懂。要是你再这样不把大人放在眼里，总有一天会自讨苦吃。』

「啊，是吗？谢谢你的忠告。」

『算了，你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张的态度活像在打发青春期的小孩，让林更为愤慨。

「用不着你说！」林心想，他爱怎么做就怎么做。

『你不动手，我就派其他人动手。反正福冈的杀手多的是，不差你一个，而且比你便宜，也比你有本事。』

对于张的冷嘲热讽，林一笑置之。

「那你就试试看啊，我会把那个杀手做掉。」林决心阻挠到底。

『杀手杀手，是吧？』张发出轻蔑的笑声。『又不是仁和加武士。』

说完，电话便挂断了。林今天本来打算睡上一整天，被张这么一搅和，现在睡意全消。时间刚过早上十点，林决定先冲个澡。

他在浴室里想起张的话。什么叫「你只要乖乖照着我的话去做就好」？不管过了多久，那家伙还是一样把他当成奴隶。林打从心底厌恶张看着自己时，那种宛若看待家畜般的冷漠眼神。张一直搞不清楚状况，他们是对等的，林是职业杀手，张付钱委托他杀人，这就是他们的关系。他已经不是奴隶了。

林要让张认清这一点，让那个王八蛋伤透脑筋。林暗想，既然张打算派其他杀手杀掉那个叫马场的侦探，自己就杀了那个杀手来阻挠张，给他一点颜色瞧瞧。

打铁趁热，林立刻把战利品穿戴在刚冲完澡的身上。上半身是胸口有个蝴蝶结的白色雪纺衬衫，下半身是褐底黑点花样的高腰波浪裙，两者都是从他杀害的女人衣柜里偷来的，尺寸也正好合身，穿起来非常好看。林在裤袜和袜子之间犹豫了许久后选择黑色的膝上袜，最后穿上鞋后跟有个圆形铆钉的灰色长靴，便离开了家门。

他从JR香椎站搭乘鹿儿岛本线的快速电车，坐了三站抵达博多站。从筑紫口笔直步行约五分钟后，一栋老旧的商业矮楼映入眼帘。矮楼的白色墙壁带有咖啡翻倒般的污渍，三楼的玻璃窗上印着「马场侦探事务所」字样。矮楼有五层楼高，一楼是投币式洗衣店，二楼是家庭教师派遣事务所。

林搭乘电梯前往三楼。马场侦探事务所门前摆着一盆花，看起来很不自然。林拿起花盆一看，底下有把钥匙，大概是事务所的钥匙。这样也叫藏吗？未免太大意，他永远无法理解日本人的这种习性。由于实在过于明显，他甚至怀疑这是不是陷阱。

林敲了敲门，没有回应。没人在吗？

林使用暗藏（完全没有藏到）的钥匙进入事务所。里头不怎么宽敞，顶多只有林的套房两倍大，并且用隔间板隔成两半。入口所在的那一半摆放着不锈钢桌、会客沙发和茶几，整理得还算干净，但是剩下的那一半却活像垃圾坑，沙发上是堆积如山的待洗衣物，超商便当及泡面的空盒搁在桌上，发出刺鼻的臭味。另外还有张床，棉被皱巴巴的。小小的电视上也积满灰尘。

「……这房间好脏。」

林忍不住喃喃说道。幸好房里除了自己以外没有其他人，不至于被听见。

话说回来，马场善治出门了吗？不知道何时才会回来？

总之，边看电视边等吧——林如此暗想，但由于屋里实在太过脏乱，他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找到电视遥控器。

＊＊

开着爱车Mini Cooper前往常去的棒球打击场流点汗是马场的小小乐趣。这一天，马场一如平时走进球速一百公里的发球机球道，挥动他的爱用球棒。他已经打了四十球。

「你的状况看来不错。」

在马场打出最后一颗球时，有人对他如此说道。马场回过头来，见到重松站在绿色护网的另一头。

「咦？重松大哥，你怎么会跑来这里？」

「我打电话你没接，猜想你八成在这里。」重松扛着球棒袋。「哎，我也来活动一下筋骨吧。」

重松走进马场隔壁的球道，一面将百圆硬币塞进机器的投币口，一面询问马场：「那件事进展得怎么样？查到什么了吗？」

「小有进展。」

马场又追加一局。这是最后一局。

「是吗？」

重松站上打击区，举起球棒。他是右打者，正好隔着网子与马场相对。

「照片里和市长在一起的那个女人，本来是Murder Inc.的杀……」马场边将球打回去，边出声大喊：「手！」

「果然如……」重松也挥动球棒：「此！」

「还有，我也查出是谁杀害刑警……」这球没有击中球心。「了！」

重松挥棒落空。「是谁？」

「一个叫伊万诺夫的俄罗斯混血男人，他本来也是Murder Inc.的……」这回他击中了球心。「人！」

重松又一次挥棒落空。「是吗？」

打完所有球之后，重松询问：「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先去一趟超级澡堂之后回家。」马场向来如此。在打击场流汗后，去澡堂洗掉一身汗水。这就是马场的假日休闲方式。

「不是，我是问市长的事。」

「哦，你是在问这个呀？」马场露出笑容。「我已经撒了饵，接下来只要等对方采取行动。」

「饵？」

「那张照片的地点是间叫做Miroir的高级俱乐部，我昨天去过了，而且一再向店经理追问市长及同行男子的事。我想这件事应该已经传到上层去了。」

「你居然这么做？」重松瞪大眼睛。「危险，太危险了，说不定他们会动手除掉你啊。」

已经有一位刑警被杀了，马场自己也很清楚这么做的危险性。

「说不定我的事务所现在已经被炸掉了。」

马场悠哉地笑道。

第一卷 五局上

「用炸的吧！」

丽子提出这个建议，是在去学校把村濑等人绑来迷昏，并讨论该如何处置他们的时候。

「要一口气解决三个人，这样最快。剧本就是三个酒驾的蠢学生造成了车祸。」

宗方也赞成她的意见。同一所大学、同一个社团的三人在同一时期死亡，势必会给外界留下谋杀的印象，制造车祸把三个人一并处理掉，是最为自然的手法。

而爆破是紫乃原的看家本领。

「没想到这么快就有机会测试我的新作。」紫乃原在汽车油箱附近设置炸弹，开心地说道。「话说回来，杀同一所大学的学生，感觉好奇怪喔……哎，反正是我不认识的人，无所谓啦。」

他们让昏迷的三个大学生坐上赃车。当然，是在把大量的酒灌入他们嘴里后。伊万诺夫从车顶浇淋汽油，打算引发小规模爆炸，让整辆车陷入火海。

完成准备后——

「好，要开始了～大家离远一点～」紫乃原大声倒数。「三～二～一～砰！」

按下爆破钮的瞬间，爆炸声响彻四周。火星点燃汽油，车子转眼间便熊熊燃烧起来。即使这里是人烟稀少的山路，还是太醒目了。

「喂喂喂，这根本不是车祸啊！」宗方抱住脑袋。「简直是炸弹恐怖攻击！」

「啊，对不起，火药量好像太多了一点。」紫乃原毫无反省之色。

宗方骂了句：「白痴！」打他的头一下。

「有什么关系？跟警方套好说词就行了。」说着，紫乃原拿出智慧型手机。「喂？是我，平日多谢关照。我在长谷水坝附近炸死三个人，可以请你们当成车祸处理吗？哎呀，老是麻烦你们，真不好意思，万事拜托了。钱会汇进平时的帐户里。好，失陪了～」

宗方等人立刻上车，趁还没有人到来之前迅速离开现场。

「好，接下来就是变态儿子的事。」紫乃原一脸厌烦地说道：「该怎么办？把他送去精神病院吗？」

「就算这么做也医不好那个变态。」宗方耸了耸肩，「他是个无药可救的疯子。」

「可是，那个男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想杀女人。」伊万诺夫也很傻眼。「放着不管，又会故态复萌。」

「既然医不好，只能容忍了。与其让他自己乱来，不如由我们替他准备女人。紫乃，你去你们学校随便绑些女人来，可别被发现啊。」

「咦？我才不要。要是这么做，我们大学不久之后就会变成男校了。」

「我有个主意。」丽子开口说道：「你们知道华九会吗？最近和老板关系很好的组织。」

「嗯。」

「华九会似乎和某个华裔黑道组织有关，而那个黑道组织是有名的人蛇集团。」

「人蛇集团？原来如此，随便买些无亲无故的女人给那个变态儿子，满足他的怪癖，是吧？」

「对。」

「好主意。」

没人会替人蛇集团的女人报失踪，因此成案的风险很低，当然前提是佑介别像前阵子那样胡乱弃尸。

「那个女人的尸体怎么办？委托业者处理吗？」

「这件事我也有个主意。」

宗方点了点头。「好，尸体就交给你处理，我去找华九会的人谈谈。」

＊＊

随后，宗方立即联络华九会，在中洲的高级俱乐部和一名姓张的中国男人见面。

「我需要年轻女人。」

宗方表明自己的需求，张带着笑容允诺：

「好，我会介绍我的仲介给您。正好刚进口几个女人到日本，原本打算让她们在旗下的酒吧工作，可以分一些给您。」

「谢谢。」

「不过，我有个条件。」

宗方皱起眉头。「条件？」

「来场公平交易吧。我满足您的需求，您也要替我办事。」

「当然，我本来就是这个意思。只要您吩咐一声……」同流合污，是建立稳固信赖关系的最佳手段。「要我们杀任何人都行。」

张相当开心。「哎呀，谢谢。老实说，我正想教训某个小鬼。」

「小鬼？」宗方在心中窃笑。原来大家都为了小鬼伤透脑筋。

「是我养的杀手，为了酬劳的事情和我闹翻，完全不听话。反咬饲主一口的狗，已经用不着了。」

「您是要我们杀了那个人？」

「对，请您派人去解决他。」

看来不是什么难事。「对了，那个杀手用什么武器？枪？还是刀子？」

「应该是刀子吧。」张回答得很含糊，令宗方有些惊讶。连自己旗下的杀手用什么武器都不知道？「因为我曾经命令他别用枪，以免引人注意。再说，尸体向来都是遭刺死的。」

「那应该是刀子没错。」要打近身战，伊万诺夫是最合适的人选。「我们有个擅长近身战的男人，是我们之中最强的。我把他的联络方式告诉您。」

「谢谢。这是仲介的联络方式。」

他们交换了电话号码，交易成立。

第一卷 五局下

复仇准备在齐藤的眼前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欸，村濑同学。」次郎扛着铁棒问道，大概是打算用铁棒殴打齐藤。「听说你之前打死一个外国人？」

齐藤猛摇头。他没做过这种事，再说他根本不是村濑。齐藤拼命鼓动被胶带贴住的嘴巴，待黏着力减弱、胶带掉了半边后，立刻出声说话。

「请、请等一下！」齐藤主张自己的清白。「我、我什么也没做！」

对方并不相信他。「都到这个关头还说这种话，你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耶。」

「其实我不是村濑！」

「啊？」次郎皱起眉头。「是你说自己是村濑的呀。」

确实，当次郎询问「请问是村濑先生吗」时，齐藤回答「对」，不过，当时他这么做是有理由的。

「我想杀掉村濑，才会潜入他的住处。」

「是、是～」

次郎嗤之以鼻，仿佛在说这个借口差劲至极。

为了取信于对方，齐藤只能老实报上真名。

「我接下暗杀村濑的委托。我是Murder Inc.的员工。」

「……Murder Inc.？」听见这个名号，次郎总算当一回事了。「等等，这是怎么一回事？」

「啊，要证据的话我有！我的胸前口袋里有名片！」

次郎依言摸索口袋，摸出一张名片。那叫黑名片，是这个业界的必备品。乍看之下只是张普通的名片，但是用火烘烤后，原本的文字就会消失，浮现其他文字，热度冷却后又会恢复原状。

次郎用打火机烘烤名片，念出浮现的文字。

「Murder Inc.福冈分部，伊藤卓也？」

「那是假名，本名是齐藤。」

次郎捂着嘴，大吃一惊。

「哎呀，讨厌，真的是Murder Inc.的人？是我们重要的客户耶！」

见他终于相信了，齐藤松一口气。

「哎，对不起，我搞错了。」

次郎嘿嘿笑道。虽然这不是道歉就能解决的问题，但念在他立刻替自己松绑，齐藤决定不计前嫌。这下子总算自由了。

「……那我先失陪。」

齐藤只想尽早离开这个地方。虽然不知道这里是何处，总之先走到公路上，叫计程车回家吧。

「啊，等等，齐藤。」

次郎叫住齐藤。齐藤双肩一震，回过头来。

「是、是，有什么事吗？」

「如果你有什么仇想报就联络我吧。我会算你便宜点，当作是今天的赔礼。」

齐藤收下名片，上头印着「Bar. Babylon店长　田中次郎」。用打火机烘烤过后，「Bar. Babylon」的部分变成「复仇专家」。

＊＊

马场办完事回到家，已经是傍晚了。

马场侦探事务所安然无恙，并未被炸掉。但才刚松一口气，马场便发现事务所的门锁被打开。他一面提高警戒，一面小心翼翼地打开门。

屋里有人，正盘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头发很长，穿着裙子，似乎是个年轻女子。对方一察觉马场，便说声「你回来啦」，但视线依旧对着电视机。以女人而言，声音似乎过于低沉了些。

「……你是谁？」马场询问。

「杀手。」

果然来了吗？马场暗想，看来鱼儿上钩了。

「你就是马场善治？」杀手瞥了马场一眼，嗤之以鼻地说道：「哦，脸的确长得很像马。」

真是个没礼貌的家伙，大概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类型。

「头发跟鸟窝一样。」杀手又加上这一句，马场决定别放在心上。

杀手的视线依然朝向电视，完全沉迷于综艺节目中。马场再次主动攀谈：

「欸，杀手小姐。」

「干嘛？」杀手的语气宛若在说：「现在正精彩，别吵我。」

「你跑来这里干啥？」

「看了就知道吧？我在看电视。」

马场想问的不是这个。为何堂堂一个杀手会悠悠哉哉地坐在这里看电视？马场歪头纳闷。自称杀手的人物造访马场的事务所，可能的理由只有下列两个，一是有工作委托马场，二是来杀马场。来看电视的杀手完全出乎马场的意料。

「你是为了看电视而跑来这里么？」

「怎么可能？电视我家也有。」杀手终于转向马场，那双眼尾上吊的双眼皮眼睛看起来活像只高傲的猫。「有人委托我杀了你。」

果然是这么回事啊，马场终于安心了。听到对方宣称是来杀自己的却感到安心，说来是有点奇怪，但是摸不清对方的目的，反而更教他坐立难安。

总之，先把人赶走吧。马场把手伸向球棒袋，见状，杀手伸出右手制止马场。

「哎，等等，我不是来杀你的。」

「啥？」

这个杀手在搞什么鬼？刚才明明说「有人委托我杀了你」，现在又说「我不是来杀你的」，简直是前言不对后语，莫名其妙。

「那你是来干啥的？」

「我是来保护你。」

「啥？」

「老实说，我现在为了酬劳的事和雇主闹翻了。我本来要杀某个男人，但是到场时他已经死了，而我的雇主居然连订金都不肯付，之后又立刻派我来杀你，我觉得很火大，所以决定搞罢工。」

「……真是辛苦你了呀。」那干他屁事？

「有人想要你的命，八成还会有其他杀手来杀你。我打算把他们通通做掉，让我的雇主伤透脑筋。换句话说，我要当你的保镳。」

马场明白杀手这么做的理由了。不过被女人保护，是九州男儿之耻。

「免了。」

「啊？」

「我自己会保护自己。你回去呗，计程车钱我替你出。」

闻言，杀手脸色大变，不悦地瘪起嘴来。

「……你明白自己的立场吗？」

下一瞬间，杀手突然逼近马场，用双手将他一把推倒。马场没料到对方的力量这么大，一脸错愕地仰倒在床上。趁着马场一时反应不及，杀手扑了上来，用双膝压住马场的双臂，迅速拿出某样东西。那是状似刀子的物体。接着，脖子上有道凉意窜过。刀刃抵着马场的喉咙，令他动弹不得。

杀手得意洋洋地俯视马场说：「这叫做自己会保护自己？」

马场呈现脑袋钻进裙底般的姿势，忍不住撇开视线。「你走光了。」

杀手泰然自若。「那又怎么样？」

「红色的……」马场皱起眉头。「拳击裤。」

「这是我的决胜内裤。」

「……原来你是男的？」

「怎么？」杀手笑了。「你现在才发现？」

＊＊

「话说在前头，我扮女装不是为了松懈对手的警戒心。」林不愿被这么想，因此事先声明。「只是嗜好。」

「嗜好？」

「我喜欢扮女装。我常在想，为什么女人也可以穿裤子，男人却不能穿裙子？」

林挪动双脚，放开马场。

「哎，这下子你明白自己有多么无力了吧？听我的劝，乖乖接受我的保护吧。」

多么厉害的杀手啊！有你这样的人保护我，我心里踏实多了——林原以为马场会痛哭流涕地如此庆幸，没想到马场的反应却很冷淡。「随你便呗。」马场只是兴趣缺缺地撂下这句话。是在逞强吗？还是缺乏生命暴露在危险中的自觉？

「啊。」马场下床打开冰箱，喃喃说道：「明太子没了。」

林躺在沙发上，继续看电视。

马场对他说：「喂，杀手先生。」

「干嘛？」

「去帮我买明太子。」

「啊？」

「『福屋』的明太子，小辣，无添加色素的。」

「啊？别开玩笑了。」

马场一本正经。「我不是在开玩笑。」

「你是白痴啊？为什么我得帮你跑腿买东西？」

「因为很危险呀。有人要我的命，不是么？我不能出门。」马场递出五千圆。「找的零钱就当你的跑腿费呗。」

来这招吗？混蛋！林啐了一声，接过钱不情不愿地站起来。「下不为例啊！」

「是、是。」

「门要锁好。」

「是、是。」

「其他人来了，千万别开门。」

「是、是。」

他真的听懂了吗？

门的另一头又传来叮咛声：『「福屋」，无添加色素的喔！』但林充耳不闻。

为什么自己得干这种事？林在心中纳闷。

林本想带着五千圆一走了之，却又做不到。那个男人居然把钱交给刚认识的人，而且是个杀手，这种毫无戒心的态度反而束缚了林的理智，让林觉得：「他这么信任我，我要是背叛他，他未免太可怜了。」

明太子是福冈名产，只要去礼品店，要买多少都不成问题，因此林便前往博多站内的购物商场。如他所料，到处都有贩售明太子，但这样反而令他伤透脑筋。贩售明太子的店家实在太多了。

那家伙说要买哪间店的？林忘了，好像是「福」什么来着。林苦思片刻，还是想不起来，后来看到眼前有间名字很相似的店，便就近购买。

买完东西，林走出车站后门。当他走在行人稀少的暗路上时，前方有个高大的黑人迎面走来。

错身而过的一瞬间，男人抓住林的手臂。

干嘛？林尚未开口询问，男人就先开了口。

「你就是林宪明？」

素未谋面的男人居然叫出自己的名字，让林大为动摇。同时，男人的巨大拳头嵌进他的肚脐一带。林咳了几声，单膝跪地。如果不是空腹，他大概已吐出来了。

「你没头没脑地打我做什么！」

林抬起头来瞪着男人。这个男人究竟是什么来头？是同行吗？或许是张旗下的杀手。是来杀他的吗？

「就算打扮成女人，我也知道，因为我是同志，一看见男人，胯下就会有反应。」

「……你想干嘛？」面对露出贼笑的男人，林皱起眉头。「别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好表情，我最喜欢不懂世事又嚣张跋扈的小鬼。」

接下来对方会使出什么攻击？林重整态势，摆出迎战架式，带着警戒心毕露的表情窥探对方的下一步。

然而，男人却说声「拜拜」，转身便要离去。

「啊？」这下子连林也不由得傻眼，忍不住叫住对方。「等、等一下，你要去哪里？」

「还能去哪里？回家啊，我的工作已经结束了。」

林一头雾水。「你不是张派来的杀手吗？」

男人抚摸嘴巴周围的胡渣，歪头纳闷。

「张？他是谁？我是复仇专家雇来的。」

「复仇专家？」林曾经听说过。

「你昨天打了一个牛郎吧？他很生气，说不揍你一拳难消他心头之恨。你不觉得他应该自己来吗？真是个没出息的家伙。」

林想起来了，是扒走他皮夹的男人。这么一提，那个男人说过「我会报仇的」。

「你不杀我？」

「复仇专家的大忌就是过度攻击。被弄瞎了眼睛，就把对方的眼睛弄瞎，不可以逾越这条界线。所以揍你一拳，我的工作就结束了。再说，我根本不是杀手，只是拷问师。这是我的名片，如果你想拷问谁，随时可以联络我。」

说着，他递出名片，名片上写着「整骨师　何塞·马丁内斯」。林用打火机烘烤名片，只见「整骨」变成「拷问」。

「啊，对了，给你一个忠告。」临去前，马丁内斯说道：「收据要立刻丢掉。」

收据？林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林回来的时候，马场侦探事务所的门是开着。明明交代他要把门锁好——林啼笑皆非地走进屋里。

「你回来啦。」

马场正在看电视，双眼直盯着画面不放，状况和刚才正好相反。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我被一个男人攻击。」吃了不少苦头耶！林嘟起嘴巴。

「啥？」马场猛然回过头来。「没事呗？」

「……没事，只是被揍了一拳。」

「不是，我是问明太子！」

「你不是在担心我啊！」林把装着明太子的袋子扔向马场。

「好痛！」袋子命中马场的脸，马场确认袋子里的东西后，脸色一沉说：「呀，这是『福气屋』的明太子！」

「那又怎么样？」

「我是要你买『福屋』的明太子！」

「别抱怨了，还不是一样？」只不过名字多了个「气」字而已，差不了多少。

马场一脸不悦。「你对姓伊藤和齐藤的人也会说一样的话么？」

「啊，啰唆！」

亏他大老远买回来，居然连个谢字也没有，实在令人火大。

马场再度把视线移回电视上，似乎是在看职棒转播。林对棒球没兴趣，但反正无事可做，便在马场身旁坐下一起观战。无聊的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那是鹰对鲤鱼之战，每当打者挥棒、每当投手投球，马场都跟着一喜一忧。棒球到底哪里好看？林完全不明白。

比赛在鲤鱼队领先的状态下进入尾声。九局上半，鹰队进攻，两出局，比数是四比五，相差一分，二、三垒有人，打击顺序轮到第八棒捕手。电视中传来主播万念俱灰的声音。

『单季打击率一成九五，得分圈打击率一成八。他能够在这个大舞台打破这个数字吗？』

打者两度挥棒，都是蹩脚的挥棒落空。没救了——林如此暗想。就算是外行人也看得出来，他根本打不到球。

『球数两好一坏，没有退路了。』

马场凝视着画面祈祷：「拜托，打出去！」原来如此，他支持的球队落后，所以心情才那么差。

观众席上响起「只剩一球」的呼声。

「对对，反正输定了。」林忍不住喃喃说道。

「还不一定。」马场气呼呼地反驳：「不到最后一刻，不知鹿死谁手。」

投手投出球，是颗下坠球。打者挥棒落空。好，三振，比赛结束。

就在林如此暗想时——

对方的捕手竟然没接到球。球滚向后方，且无情地越滚越远。

『哦，这时竟然发生接球失误！球被捕手弹开了！』主播的声音顿时高昂起来。『三垒跑者趁这个时间跑回来！追平了！还没结束！二垒跑者也跑过三垒垒包！球来不及回传！』

「哦？哦！」马场拍着手，像只兴奋的大猩猩一样开心。「喔喔喔！喔喔喔！」

『天啊！』主播的声音近乎尖叫。『跌破眼镜的两分打点不死三振！鹰队逆转！』

「好！赢啦！」马场也大叫：「赢啦！好呀！呵呵！」吵死了。

『哎呀哎呀，真是跌破大家的眼镜，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解说员也惊讶不已。

林并不清楚棒球规则，但是从转播席的氛围，也能知道这种情况发生的机率有多么低。

结果，该局下半，救援投手把三名打者都三振出局，结束了比赛。马场支持的球队守住一分的差距，赢得胜利。

「哎呀，运气真是太好了。」马场眉飞色舞。「棒球就是这样，不到第九局两人出局三好球时，不知道鹿死谁手。」

由于棒球比赛的转播延长，每周必看的爱情连续剧晚了三十分钟才播映，所以林讨厌棒球。

马场笑容满面，仿佛这才想起来似地说道：「呀，谢谢你帮我买明太子。」

现在才道谢？林无视他，盯着电视不放。

「偶尔吃吃别家也不错。『福气屋』的也很好吃，腌得很入味。」

刚才他根本不是这么说，还搬出什么伊藤、齐藤的例子，嘀嘀咕咕地埋怨。真是个见风转舵的男人。

「别跟我说话，害我听不见电视的声音。」林用遥控器调高音量。

「你爱看这种戏？真意外。」马场并未听从忠告，继续对林说话。这时正好是男女拥抱的场景。「你明明是杀手，却喜欢看爱情连续剧？」

「也不是爱看啦……做这一行，有时候会想看看普通人的生活。你大概不明白这种心情吧。」

林嗤之以鼻，但马场摇了摇头。

「不，我明白。」

「是吗？」

「做这一行容易累积压力。对了，你可以运动呀。我有加入业余棒球队，你要不要一起打球？」

「白痴，谁要打啊？」

「真没意思。」

马场站起来，用卡式炉烧水，似乎是在准备晚餐。

「你肚子饿不饿？」

「不饿。」其实林很饿。

「我要做饭，你要不要吃？」

「不要。」

马场从橱柜里拿出两碗泡面，加入热水，接着把其中一碗连同免洗筷一起放在林的眼前。「来，请用，吃呗。」

「我讨厌豚骨拉面，油腻腻的，吃了会反胃。」

「……亏我还特地煮给你吃。」

马场垂下眉毛。什么特地煮给我吃？不过是加了热水而已，说得好像是什么天大的恩情……无可奈何之下，林拿起免洗筷。

「怎么，结果你还是要吃呗。」马场笑了。

「不吃太浪费。不浪费食物是我的原则。」

「真了不起。」

「我问你。」林突然询问：「你吃过掉在地上的饭菜吗？」

马场摇了摇头。「没有。」

「我想也是。」

林想起往事。林从前居住的村子很贫穷，他总是去捡别人丢弃的剩饭来吃。那是段不愉快的回忆。

这个国家很和平，没有人会吃掉在路上的饭菜。别的不说，大家都不乱丢垃圾，所以路上不会有饭菜。日本人很爱干净，这一点林挺中意的。

「开动了。」马场合掌说道。

林也有样学样地说：「开动了。」

这么一提，这或许是有生以来头一次有人给予林金钱以外的东西。过去从未有人请林吃过饭，这也是林头一次获赠装在容器里的食物。

林吃了口面，浓郁的味道在嘴里扩散开来。

「……啊，这个好好吃。」

林原本只想在心里喃喃自语，没想到不小心脱口而出。

「很好吃呗？」马场得意地笑了。

＊＊

这一天发生了许多事。去杀人，结果栽在复仇专家手上，还险些被打死。齐藤已经身心俱疲。

在找好新住处之前，齐藤暂且住在天神的商务饭店里。他搭乘计程车回到饭店之后，便睡得不省人事，当他醒来时已经是晚上，手机里有三个未接来电通知，全都是Murder Inc.福冈分部的上司打来的。

齐藤暗叫不妙。由于置身于危险中，他把工作忘得一干二净。他必须杀了村濑淳，期限早就过了。从前在东京总部，他也是无法下定决心杀人，不断踌躇，拖到超过期限；这次他又失败了，铁定会被公司杀掉。

怎么办？在他抱头苦恼之际，电话又响了，这次依然是上司打来的。齐藤战战兢兢地接起电话。

「……喂？」

『呀，终于打通了。』上司的声音相当开朗。『哎呀，齐藤，干得好。』

「咦？」

齐藤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干得好？不是「你干了什么好事」吗？

『总部说你是完全没有工作能力的问题员工，但你现在不是做得很好么？』

「呃……请问您在说什么？」齐藤一头雾水。

『那个大学生，你不是杀死他，伪装成车祸么？』

「啊？」

『客户很开心。酬劳已经汇过去了，你确认一下。』

上司挂断电话。

等等，这是怎么回事？

齐藤连忙开启电脑，搜寻福冈的地方新闻，只见网路上刊登了三个大学生酒驾车祸身亡的新闻，死亡学生之中也有村濑淳的名字。

喂喂，骗人的吧？村濑死了？怎么搞的？是巧合吗？天底下有这么幸运的事？

该不会……昨天那个男人的脸孔浮现于眼前。复仇专家次郎，该不会是他们下的手吧？

齐藤按捺不住，横下心来拨打名片上的电话号码。

『您好，这里是Bar. Babylon～』

一个男人接听，是次郎。

「啊，呃，是次郎先生吗？是我，齐藤。」

『哎呀，齐藤？昨天真抱歉。』

齐藤开门见山地问道：「呃，我听说村濑淳车祸身亡，是你们杀的吗？」

『不，这个嘛……』次郎笑了。『不是我们做的。』

「……搞什么，原来真的是车祸死亡啊？」

『那倒不见得。』次郎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语。

「咦？」

『车祸身亡的那三个学生，有人委托我们杀掉他们，三人都在名单里。这会是巧合吗？』

次郎喃喃说道。通话就在这里结束。

这是巧合？不可能，一定是某人伪装成车祸杀死他们。齐藤觉得不太舒服，不过这下子他得救了。虽然不是齐藤直接下的手，但是目标死了，酬劳也到手。他什么都没做，没有犯罪就有钱可拿，可说是最棒的发展。就像是连续三名打者被投手保送上垒后，又来了一记触身球，将垒上跑者挤回本垒得分一般。

齐藤离开饭店前往超商，这是为了确认酬劳是否真的汇入户头里。齐藤查询余额，见到ATM萤幕上显示的数目后，险些软了脚。同年代上班族的年收入，一口气汇进他的帐户里。这么一提，听说杀死目标时若是伪装成意外身亡或自杀，公司还会发放特别酬劳，但没想到这么多。

齐藤的睡意全消，前往闹区吃饭。当他在闹区里游荡时，有人在中洲的色情业导览所前叫住他。

「先生，要不要放松一下？介绍好店给您喔！」

听见身穿蓝色防风外套的仲介快活的声音，齐藤忍不住停下脚步。

难得来福冈，不在中洲玩玩怎么行？这简直像是去游乐园却不坐云霄飞车。正好手头多一笔钱，今晚放松一下应该不为过吧？齐藤露出了贼笑。

第一卷 六局上

向人蛇集团买来的年轻女人，才一晚就被原田佑介玩坏了。照这样看来，就算世上的女人再多也不够用啊——宗方忍不住咋舌。

『宗方先生，我玩完了～』

接到这通电话，宗方赶到佑介的住处一看，只见女人已经死在床上，双手双脚被绑着。是强奸过后才杀害的？还是杀害之后奸尸？宗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无论为何者，这个男人似乎不杀女人就无法满足性欲。

「满足了吗？」

宗方询问，佑介嘿嘿笑道：「哎，应该可以撑一阵子吧～」

过了深夜三点，宗方把女人的尸体塞进大行李箱，放到车子的后车厢，前往天神的商务饭店。丽子在这家饭店的六○二号室里等待宗方，她打扮得像个女公关，头发高高盘起，身上穿着暴露的礼服。

那间客房是单人房，有个陌生男子睡在床上，身上只穿一条内裤。

「这个男人是谁？」

「不知道，我在中洲随便勾搭一个醉汉。驾照上写的是『伊藤卓也』。」

看来丽子是勾引烂醉如泥的男人进房后再迷昏他。她很擅长用药。

「女人的尸体带来了吗？」

「嗯，在这里头。」

宗方打开行李箱。他依照丽子所言，把佑介玩完的女人运来饭店。

看着被硬生生折叠起来的尸体，丽子皱起眉头。

「……那个男人真是烂到极点。」

「好了，这具尸体该怎么处理？」

「放在这里。」丽子指着床铺。「把那个变态儿子干的所有奸杀案都推到这个男人头上。」

第一卷 六局下

脑袋很重，非常沉重，仿佛脑髓化成铅块。

齐藤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饭店的床上。房里的数位时钟显示现在是早上六点。昨天他似乎喝过头，喝到一半就没有记忆。酒好像还没醒，身体轻飘飘的。

突然，疑似人类手臂的物体映入眼帘。仔细一看，一个女人睡在身边。该不会……不不不，不会吧！他和陌生女人共度了一夜吗？完全不记得。

是怎么样的女人？齐藤窥探她的脸庞，发出尖叫声。女人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显然已经死了。

「为、为什么——」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个女人是谁？为什么死了？齐藤不记得也想不起来，脑子一片混乱。

齐藤的醉意全消，他从床上跳起来，确认周遭。内裤仍然穿在身上，脱下的衣物则是散落四周。他翻找夹克口袋，皮夹和手机都在，除此之外，还有四张名片，其中三张是中洲的店，另一张是之前次郎给他的名片。他记得自己去过这三间店，但之后就毫无记忆。快想起来，快想起来啊！齐藤拼命运转抽痛的脑袋。

昨晚，自己喝得烂醉如泥，再也走不动，便在路边蹲下——前一夜的行动渐渐地重现于脑海中。这么一提，后来好像有人向自己攀谈。「你没事吧？」看起来是个酒店小姐，长得漂亮又优雅。她表示可以一起搭计程车顺道送齐藤一程，并将齐藤送回饭店客房。齐藤的意识就是在这里中断的。莫非自己借着酒意把女人带回饭店，后来杀了她？喂，不会吧！他害怕起自己来了。

齐藤瞥了女人一眼。咦？他歪头纳闷。不对，不是这个女人。这个女人和送他回来的女人长得完全不一样，似乎不是化妆的问题。虽然两者都是美女，但是轮廓截然不同。昨晚遇见的女人是鹅蛋脸，这具女尸则是圆脸，而且，她看起来很年轻，说不定只有十几岁，昨晚的女人成熟多了。

那么，这个女人是谁？打哪儿来的？为什么会死在这里？齐藤更加一头雾水，脑子一片混乱。

总之，不能继续留在这里，否则会被当成杀人犯逮捕，他必须快点逃走。齐藤连忙穿上衣服、拿起包包，冲出饭店。

＊＊

隔天早上，马场俯视着像猫一样蜷曲在侦探事务所沙发上睡觉的杀手，露出了苦笑。这是哪门子的保镳？竟然睡得这么沉。

若是叫醒他，铁定又会有麻烦。搞不好他会死缠烂打地追问自己要去哪里，最后还会跟来。马场见机不可失，决定立刻出门。他的目的地是榎田逗留的网咖。

马场来访时，榎田正在入侵气象厅的网页，把冲绳的一周天气预报全改成「雪」，玩得不亦乐乎。他大概很闲吧，马场完全不明白这么做有什么好玩的。

「啊，马场大哥。」榎田瞥了马场一眼，开心地说道：「你还活着啊？」

「是呀。」马场叹一口气。「不过我的事务所里来了个杀手。」

「哇，真糟糕。有造成什么损伤吗？」

「粮食没了。」

「粮食？对方是来劫兵粮的吗？」

「那家伙很会吃，把我的食物一扫而空，共两碗泡面加三杯米，就连昨天刚买的明太子都没了。」

「……那个杀手到底是来干嘛的？」

「他接到杀死我的委托，但是他和委托人为钱闹翻，所以跑来保护我。现在他正在我家睡觉。」

「睡觉？不是你把他打昏了？」

「是睡觉，呼呼大睡。」

「那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头？」

「我就是想请你调查这件事。」

「哦，原来如此，我懂了，是个怎么样的人？」

「还很年轻，虽然是男人，却打扮成女人的模样。」

「啊！」榎田似乎想起什么，高声叫道：「我或许认识那个杀手。」

不愧是无所不知的男人，马场暗自佩服。

「是不是这家伙？」说着，榎田拿出某个男人的资料。名字是「林宪明」，嗜好是「扮女装」。

「Hayashi Noriaki？」

「是念作『Lin Xianming』。资料上是台湾人，但他好像是在中国的农村出生。前一阵子有人在找这个男人，我刚调查过他。」

这么一提，那个杀手说过他昨天去买明太子时被某个男人攻击。

「真亏你查得出他的嗜好是扮女装。」

「他的钱包里有化妆品的收据，口红啦、假睫毛之类的。」

「这小子的雇主是？」

「这我就不知道了，要我调查吗？」

「免了，我问本人就行。」

马场支付榎田酬劳后便离去。

回到事务所后——

「你回来啦。」

这道声音传来，原来林还没走。

「我回来了。」

「有客人上门。」

「客人？」

是来委托工作的吗？

「在那边。」

林用下巴指示。隔间板的另一头有个身穿黑西装的男人，双手双脚被延长线绑住，鼻子流血。不难想象这个男人是来杀马场的杀手，结果栽在林的手上。

「谢谢你替我费心招待他。」

「我是不是该倒杯茶给他喝？」林笑着说道：「欸，该怎么处置这家伙？要杀了他吗？把他的头砍下来，用低温宅配寄给雇主？」

杀手一脸害怕，似乎尚未适应这份工作。

「放他走呗。」

听马场这么说，林的表情宛若玩具被抢走的小孩，不情不愿地解开延长线。接着他把脸凑向杀手，威胁道：「回去跟那家伙说，干这种事只是白费功夫，叫他快点付钱。」

那家伙指的应该是林的雇主吧？林说他为了酬劳问题和雇主闹翻似乎是真的。

杀手逃走后，马场切入正题。

「对了，林宪明老弟。」

听见对方突然叫出自己的名字，林瞪大眼睛。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调查过了。」

「我还在想你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原来是去调查这种无聊事？」

「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你肯认真回答么？」

「视问题而定。」林冷淡地回答。

马场不管三七二十一，开始发问。「你为啥当杀手？」

「当然是为了钱啊，为了钱。这还用问吗？」

「为了钱呀……」瞧他昨天肚子饿成那副德行，生活想必不宽裕。「你是不是欠了钱？」

「嗯，可以这么说。」

那事情就好办了。

「如果我说，我可以帮你还清债务，你会怎么做？」

林的表情沉了下来。「什么意思？」

「要不要和我交易？」

「交易？」

「我用你开的价码买下你手上的情报，如何？」

马场询问，林沉默下来，大概是在脑中计算利弊。

片刻后，林开口说：「只要有五百万，我就自由了。」

「五百万是呗？付现行么？」

马场打开房间角落的金库，拿出五束纸钞。那是重松给他的钱。他把五百万堆在林的眼前。林逐一清点过后点了点头，交易成立。

「先请你自我介绍一下呗。」

林用鼻子哼了一声。「你已经知道了吧？你调查过了。」

「你几岁？」

「十九。」

「谁雇用你的？」

「华九会。」

「华九会？」是黑道吗？没听过这个名号。

「是华裔黑道和被赶出组织的九州流氓组成的集团，也就是所谓的跨国黑道。」

「华九会的主要收入来源是？毒品？军火？」

「人类。」

「原来如此，是买卖人口？」

「我没有参与，不清楚详情。我只是接受委托，靠杀人赚钱而已。」

马场提出下一个问题。「你是从啥时开始当杀手的？」

「我是在两年前受雇于华九会，但九岁就开始接受训练。」

「训练？」

「买卖人口的目的不只有器官，有时也会大量集中孩童加以训练，把他们培育成佣兵或杀手。」

「你也是其中之一？」

「对，华九会向来是自行培育组织旗下的杀手。」

「你的日语说得很好，是在哪里学的？」

「被逼着学会的，训练里也包含日语和英语课程。再说我已经在日本住了两年，在组织里也都是用日语交谈。」

「这么说来，你和组织里的人有来往？」

「一部分，因为我有时会出入事务所。」

「最后一个问题。」马场从桌子里拿出照片。「你认识这张照片上的男人么？」

那是重松给的原田市长照片。马场指着只有照到背影的光头男人。

「这家伙……」林睁大眼睛，接着用看见害虫般的眼神瞪着照片。「是张。」

「张？」他果然认识？

「我的雇主，华九会的干部。这个人穿的西装很俗气吧？他总是这样穿。」

「你确定是这个男人？」

「嗯，我确定，因为我一直想着总有一天要拿刀子刺这颗后脑。」

原来如此。马场暗自沉吟，新兴黑道组织与市长的密会现场——握有这张照片，难怪会惹来杀身之祸。这下子总算掌握到事件的脉络。

＊＊

多了一笔意外之财，林非常开心。这下子他再也不必听命于张。这代表他无须向张讨钱，也没理由继续保护马场这个古怪的侦探。既然如此，快点还清债务回国吧，家人也在等他。

离开事务所之际——

「如果你遇上麻烦，随时可以联络我，我会帮你的。」

说着，马场给了林一张名片。名片上印着「马场侦探事务所代表　马场善治」。这和张给他的名片完全一样。

「不用了。」

林没收下。这张名片他已经有了，就算没有，他也用不着。

「不用客气，留着呗。」

「我不是在客气，是我根本不需要你帮忙。」

「这你就不懂了。」马场摊开双手，宛若在大叹无奈。「你知道当杀手需要的是啥么？」

「啊？」杀手需要的是什么？这还用问？「当然是『本领』啊。」

「不是。」马场耸了耸肩。「给你一个提示，是打棒球也需要的东西。」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林啐道，背过身去。他讨厌猜谜。

林打算先回家一趟，换上西装后再前往张的事务所。他在博多站搭上鹿儿岛本线往小仓方向的电车，而当他在香椎站下车之际，接到一通电话。是张打来的。

『你杀掉那个侦探了吗？』

「没有。」林克制不住笑意。「我不接你的工作了。」

『怎么了？你好像很开心？』

「我赚到五百万，这下子债务就还清了，我也恢复自由。」

『哦，这样啊。』张的反应比林想象的更为平淡。『看样子你还没看新闻。』

「新闻？」他在说什么？「什么新闻？」

『哎，算了，无知便是福。』

张挂断电话。

这个男人究竟想说什么？林歪头纳闷。

回到住处，林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视。地方新闻台的主播正在念稿：酒驾车祸、高中生失踪案，还有——

『为您播报下一则新闻。今天早上在福冈市内的饭店发现一具女尸，死者为居住于福冈市的中国留学生林侨梅。』

「咦？」

林瞪大眼睛。

「侨梅……」那是妹妹的名字。「骗人的吧，喂！」

不，不会的，不可能是妹妹。林连忙拨打电话。他的手在发抖。

张立即接起电话。『我正在想你差不多该打电话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这个林侨梅是……」

『如假包换，就是你妹妹。』

「你、你胡说……侨梅怎么会跑来日本……」

『和你一样，人口买卖。她被一个性变态买去当玩具。』

「你卖了侨梅？」林厉声问道：「你不是答应我不会动我的家人吗！」

『呆瓜，你以为连法律都不遵守的人会遵守约定吗？』

林勃然大怒，整个身子都开始发热。这帮人实在卑劣至极。

「是谁？」林克制怒意，挤出声音。「是谁买下侨梅？」

『这我不能说，因为这关系到信用问题。』

「我要杀了你们，绝对要杀了你们。」林龇牙咧嘴地大叫：「你，还有把侨梅害得这么惨的人，我全都要杀掉！」

『哦，再告诉你一件事。』张充耳不闻，好整以暇地说道：『你母亲五年前就病死了，你每个月规规矩矩存下来的一百万生活费，全都进到组织的口袋里。』

林无言以对。

『我忠告过你吧？不把大人放在眼里，总有一天会自讨苦吃。』

「……给我等着，我现在就去杀了你。」林挂断电话。

林穿着女装叫了辆计程车，前往春吉。抵达目的地的商业大楼后，他扔了张万圆钞票给司机，表示不用找了，接着便跳下车，奔上大楼的楼梯。随着响彻四周的急促高跟鞋声，他爬上四楼，一鼓作气地冲进事务所。

事务所里有五个身穿西装的男人，是张的小弟，正坐在沙发上聊天。张不见人影，大概是在里间吧。

见到身穿女装的林，小弟们一脸错愕。这个女人是谁？他们纷纷皱起眉头，其中一人面露苦笑走向林。

「怎么了？小妹妹，走错楼了吗？美容沙龙在二楼。」

林没有回应男人的话，而是采取实际行动。他拿出预藏的刀子割断男人的喉咙，鲜血四溅，染红林的女用衬衫。

「你是谁！」小弟们大呼小叫：「想做什么！」

众人纷纷把手伸进怀里，想必是要掏枪。林趁机靠近另一个男人，用刀子刺他的腹部，夺走他的枪。那是枪把上刻有星星标志的中国制手枪，附有消音器。林拿男人的尸体当盾牌，朝剩下的三人开枪。他很久没用枪了，但他的枪法并不差，起初两人命中头部，最后一人则是命中心脏。

事务所的墙壁、地板和自己的衣服都是血迹斑斑。浑身是血的林踹开隔壁的房门，张果然就在房里，宛若正在等候林到来，丝毫没有慌乱之色，和平时一样大模大样地坐在桌子前抽雪茄。死到临头的人，居然这么悠哉？

林左手拿刀，右手持枪，缓缓走向张。

「你很从容嘛。」

见了林，张露出轻蔑的笑容说：

「你干嘛穿成那副德行？以为这样就算乔装打扮啦？」

「是谁？」林用枪口指着张的额头问道：「是谁买下侨梅？」

「你说呢？」张仍旧一派从容。

「你不说？」

「对。」

「那就死吧！」以死赎罪。

「别白费功夫了，你无法杀死我的。」

「哈，你是白痴吗？该不会以为我对你有感情吧？真是好傻好天真。」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杀不了我，因为你不是杀手。」

「你在说什么？」

不是杀手？这副模样怎么看都是杀手吧。

「你不是杀手，只是刽子手。职业杀手是用来形容像他那样的人，死前好好记住这件事吧。」

他？张在说谁？

张的视线移向林的背后。林猛然省觉，回头一看，是面墙壁——乍看之下是面墙壁，仔细一看却是个人。不知几时间，有个男人来到林的身后。那是个非常壮硕的大汉，就像电影里的科学怪人一样。这个男人也是张雇用的杀手吗？

男人抓准林一瞬间的空隙，拍开他的手臂。手枪从掌中掉落到地板上。

张对男人说道：「剩下的就拜托您。」悠然走出房间。

「慢着，王八蛋！」

林朝着张伸出手，却被男人从背后拉住他的头发，脑袋整个往后仰。男人的右手随即从眼前绕过来，用前臂圈住林的脖子。

「啊，咯！」

林的一口气被硬生生地挤出喉咙。他把左手上的刀子换到惯用手上，刺入试图勒颈的男人手臂，却刺不太下去，一点效果也没有。即使手臂中刀，男人依然若无其事，莫说惨叫声，连道呻吟都没发出来。

「没用的，刀子对我无效。」男人用平板的声音说道。

「为、为什么——」为什么无效？

「杀手最需要的是强韧的肉体。」大汉在林的耳边轻声说道：「杀手无论在任何状况下，都必须杀得了人，即使是不能携带武器进入的场所也一样。」

「咯，哈！」林喘不过气。

「能够赤手空拳战斗，才是有本领的杀手。所以我持续锻炼身体，好让自己能够光靠这只手臂杀人，能够承受任何攻击。」

总之，得先站稳阵脚才行。林把刀子从男人的手臂上拔出来，这回瞄准要害，朝对手的喉咙挥去。男人一把抓住林的手腕，握紧林握刀的拳头，使劲往反方向扭转。林本来以为他打算扭断自己的手臂，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刀尖指向林的腹部。男人的力道过于强劲，林既无法放开刀子，也无法调整轨道。

自己手中的刀子刺入自己的侧腹，林发出惨叫声：「呜，呃啊！」

趁着林的身体因疼痛而摇晃之际，男人转而从正面攻击，将他压在墙上，用双手捉住他纤细的脖子。男人的手指嵌进喉咙，压迫林的支气管与血管，令他难以呼吸。好痛苦。

氧气无法送往大脑，脑袋开始模糊。张的话语突然闪过脑海。

——你不是杀手，只是刽子手。

林感到作呕。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是杀手？不，我是不折不扣的职业杀手，不是你的奴隶，也不是你养的狗。我是行家，是职业杀手——林在脑中一再地如此喃喃自语。

第一卷 七局上

三十分钟前，张打了通电话给伊万诺夫。张的指令是：『待会儿有个姓林的杀手会来事务所，替我杀了他。』对方似乎完全中了张设下的圈套，居然大摇大摆地现身于敌营，真是个思虑短浅的家伙。从他轻易被挑衅这一点看来，八成是个头脑简单又性情急躁的人，并不适合当杀手。

伊万诺夫抵达华九会的事务所时，屋内已经一片狼藉，犹如用刷子沾了红色油漆四处乱甩般，墙壁和地板上都是飞溅的血沫。那个杀手正在隔壁的房间里和张说话。伊万诺夫跨过地上的尸体，也踏进隔壁的房间。

那个姓林的杀手还是个孩子。听说他是男性，却穿着女装，身材纤瘦，看起来弱不禁风，勒住他的脖子易如反掌。

伊万诺夫的手指使劲，打算勒死他。拇指按住气管，食指和中指按住颈动脉和颈静脉。林像只金鱼，嘴巴为了呼吸空气而开开阖阖，白皙的脸庞变得更加苍白，双眼也渐渐失去光彩。

快了——在伊万诺夫如此暗想时，他发现林的嘴巴正规律地反复动着。

莫非他在说话？在这种状况下？懂得唇语的伊万诺夫注视着林的嘴唇动作。起先嘴唇变圆，是「我」；接着，舌头微微卷起，是「是」；再来，下巴稍微往下，是「职」；嘴唇咧开，是「业」吗？卷起的舌头外露，似乎是「杀」；最后，嘴巴噘起，是「手」。

我、是、职、业、杀、手，我是职业杀手——这个男人确实是这么说的，他的嘴唇就是这么动的，一而再、再而三，仿佛反复诉说一般。

林的嘴唇闭上，伊万诺夫以为他快死了，谁知他咬紧牙关，做出最后的抵抗。他拿出另一把刀子，刺入伊万诺夫勒颈的前臂。那是一把奇形怪状的刀子，护手竟然是圆筒状。

「我不是说过没用吗？」

多亏平日勤于锻炼身体，这么点疼痛根本不算什么。刚才明明如此说明过，这个杀手却依然学不乖。

此时，林的嘴角上扬，伊万诺夫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这个男人在笑，虽然命在旦夕却仍露出微笑，他的脑子显然有问题。

林的动作尚未结束，他拔出刀子，对着伊万诺夫笔直举起。他的动作很奇特，刀尖对着伊万诺夫，手臂打直，看来宛若要将刀子递给伊万诺夫。他究竟想做什么？伊万诺夫无法理解。

林依然面带笑容，他的嘴唇又动了，这回的动作和刚才不一样。伊万诺夫再次读他的唇语，这次共有七个字：你、有、锻、炼、脑、袋、吗——你有锻炼脑袋吗？

你有锻炼脑袋吗？脑袋？锻炼？什么意思？

林用食指勾住刀子的护手，姿势活像举枪。该不会——伊万诺夫心念一动，但当他察觉时已经太迟，林采取了行动。

枪声响起。

不知从哪里飞来的子弹击中伊万诺夫的眉心。伊万诺夫的双手松开林的脖子，身体逐渐往后倒，巨大的身躯砰一声沉落地板。

林一面咳嗽，一面说道：「……看来你的脑袋没锻炼。」

刚才究竟发生什么事？

刀子里似乎飞出子弹，那不是幻觉。张说林的武器是刀子，原来那并不是普通的刀子？

朦胧的意识中传来林的声音。

「哦，这个啊？你不知道吗？中国的八十二式二型匕首枪。」

匕首枪？匕首型的手枪吗？

林转动着刀子，得意洋洋地笑了。

「既然是职业杀手，劝你最好记住世界各地的武器特征。」

＊＊

宗方坐在车里看报纸。那是西日本的地方报纸，其中有则眼熟的报导。

内容是今晨于福冈市内的饭店发现一具女尸，警方正在搜索投宿该客房的男子下落。由于过去发生的两起案子也是采用同样的杀人手法，警方研判是同一名男子所为。

只要这个男人被逮捕，过去的案子便可以一并了结，这样一来，就不用担心媒体会盯上市长的儿子。解决了一个问题，让宗方放下心里的大石头。

宗方看了手表一眼。差不多是丽子和紫乃原换班的时间。伊万诺夫去杀华九会的杀手，已经过了三十分钟，应该收工了吧？宗方决定联络他。

打了电话，伊万诺夫却迟迟未接听。铃声持续作响，就在宗方打算挂断时，电话总算接通。

宗方露出冷笑问：「怎么样？他死了吗？」

第一卷 七局下

好险。

林调整紊乱的气息，擦拭额头上的冷汗。那个王八蛋，居然用蛮力勒颈——林瞪着大汉的尸体。喉咙仍有被手指掐着的感觉，令他忍不住一再抚摸脖子。

这时候，手机的震动声响起，是从大汉的怀里传来的。林擅自掏出手机察看，来电者是「M」。居然只有英文简称，情报管理得真彻底，林不禁感到佩服。

林接起电话。

『怎么样？他死了吗？』传来的是男人的声音。

所谓的「他」应该是指我吧——林立刻意会过来。他故意配合对方，或许能够套出什么情报来。

「嗯。」我才没死咧，王八蛋。「我杀掉他了。」

『怎么这么慢？』

「没想到他还挺厉害的。」

此时，男人沉默下来，过了片刻才开口：『欸，铃木。』

「干嘛？」

『你是谁？』

「什……」林的心脏猛然一震。「什么意思？」

『这支手机的主人不叫铃木。』

来这招？

对方八成从一开始就发现，林被耍了。

『你就是张旗下的杀手？』

「嗯，没错。」林老实承认。要继续蒙混下去是不可能的。「张那个王八蛋委托你们杀我？」

男人并未肯定，亦未否定。『这支电话的主人怎么了？』

「你说呢？」

男人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快回答。』

电话里的男人是这个大汉的雇主吗？不过看他如此担心大汉的安危，关系似乎很亲近，或许是同伙吧。

『你现在人在哪里？』

「我怎么可能告诉你？」有哪个白痴会说出来？

『不，不需要你告诉我，反追踪已经完成了。你好像还在华九会的事务所里。』

「混蛋！」林啐了一声。「原来你故意聊天拖时间？」

『这样啊，你果然在事务所里。』

「啊！」

林再度咋舌。他上当了，对方只是在套话。

『你的嗓子都哑了，而且气喘吁吁，是受了伤吗？看样子应该逃不远。』这个男人脑袋很灵光，声音也很沉着。『我现在立刻去找你，把脖子洗干净等着吧。』

「混蛋！」

林挂断电话。他必须快点逃走，但是刀子深深刺入侧腹，一走动便有一阵剧痛窜过，脚步踉踉跄跄。糟糕，要是不快点离开这里，那个男人就来了。他必须逃走，可是他走不动。

这时候，事务所的门突然打开。

林立刻摆出迎战架式。追兵已经来了吗？他脸色发青，然而并非如此。

出现的是个意外人物。

「……马、马场？」

是那个侦探，马场善治。

马场环顾四周，面露苦笑。「哇，这里被你闹得天翻地覆。」

「你怎么会跑来这里——」

马场并未回答。「那支手机借我一下。」

「咦？」

「手机。说不定有GPS。」

马场从林的手中抢过大汉的手机，关掉电源，并收进自己的怀里。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你跟踪我？」

「红背蜘蛛。」

「啊？」

「附带发讯器的窃听器。」说着，马场触摸林的衣领，摘下一个蜘蛛形状的小型窃听器。林完全没发现身上被装了这个东西。

「你是什么时候……」

「趁你呼呼大睡的时候。」

这回马场改把窃听器装在大汉的衣领上。

林和马场一起离开张的事务所。

在电梯里，马场问道：「你不要紧呗？」

「没什么大不了的。」

老实说，林就连站着都很吃力。在他踉跄而行之际，马场回过头来问：「怎么慢吞吞的？要是你走不动，我背你呗？」

「啰唆，不必了。」

大楼前停着一辆车，是红底加上两道白线的Mini Cooper，似乎是马场的车。马场打开后座车门说：「来，快坐进去呗，走为上策。」

林感到踌躇。这个男人究竟在想什么？为何帮他？善意的背后是不是另有图谋？林忍不住揣测对方的意图。马场实在太过亲切，反而显得诡异。

「你为什么帮我？」

林带着警戒心毕露的表情询问，马场破颜微笑：「博多人都很鸡婆。」他真是个难以捉摸的男人。

继续留在这里，只会被电话里那个叫「M」的男人捉住。林决定乖乖上车。他躺在座椅上，急促地呼吸。

林一面随着车子摇晃一面寻思：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妹妹被杀，他被组织骗得团团转，还让张给逃了。到头来，他连杀妹仇人的线索都没找到。林觉得自己好窝囊，泪水自然而然夺眶而出。

等红灯时，他透过后照镜与马场四目相交。马场眯起眼睛。

「别哭了。」

「我没哭。」

他费了好大一番劲才回答出这么一句话。

＊＊

虽然忆起些许片段，但齐藤依然不知如何是好，在街上四处徘徊。当他跑到家电量贩店避难时，背后传来一道声音：『嫌犯是上班族伊藤卓也。』虽说是假名，但突然被点名，齐藤不禁惊讶地回过头。只见并排的数台大型电视上，正好映出自己的脸孔。他有种被众人指指点点的感觉，连忙冲出店门。

在那之后，饭店里的女人遗体似乎被发现了，而自己立刻成了搜索中的嫌犯。

齐藤在百圆商店买了口罩和眼镜遮脸，这回改为逃进速食店。心脏不断地扑通扑通跳动。

该怎么办？齐藤六神无主。再这样下去，被逮捕只是时间的问题。就算向警察解释自己是清白的，又有谁会相信？一旦被逮捕，他的人生就完了。

谁来帮帮忙吧！齐藤搜寻手机电话簿找救兵。要打电话给谁？父母？不，不行，他不想让他们担心。朋友？不，不成，他根本没有可以商量这种事的朋友。

突然，一个电话号码映入眼帘，是「Bar. Babylon」的电话号码。对，只有内行人才知道怎么处理内行事，他们或许能帮忙。长裤的后袋里塞了几张名片，有昨晚去过的酒店名片，还有复仇专家次郎给他的名片，名片上印有Babylon的住址。中洲一丁目，离这里很近，去看看吧。去了并不能改变什么，齐藤依然是通缉犯，不过这种紧急状况他们应该已经司空见惯，或许能够提供有效的解决方案。

次郎经营的酒吧Babylon位于丸源大楼二楼的尽头，虽然挂着「Close」的牌子，但门并未上锁。齐藤敲了敲门之后，打开了门。

店里并不宽敞，气氛幽静，有五个吧台座位，两个桌位，大概是只供常客享受悠闲时光的店。一只黑猫在吧台上洗脸，次郎就在它的身旁按计算机，似乎是在计算营业额。

「对不起，我们还在准备中。」察觉客人上门，次郎抬起头来，发现来者是齐藤后有些惊讶。「哎呀，这不是齐藤吗？」

「次郎先生，请帮帮我！」齐藤的声音带有泪意。

「哎呀，怎么了？不要紧吧？」

「老实说——」

齐藤说明了事情的经过。次郎倒了两杯乌龙茶，并把其中一杯递给齐藤。

「真糟糕啊。」

「后来我就记不得了，醒来以后，发现自己躺在饭店的客房里。」

「而身旁有个死掉的女人？」

「对。」

次郎皱起眉头。「你被陷害了，好可怜。」

「陷害？」

「有人强奸杀人，却要你背黑锅。犯下杀人罪的另有其人，你遇上的女人八成是在替那个人脱罪。」

那他该怎么办？齐藤坐在吧台前抱头苦恼。为什么会遇上这种事？他不该来福冈的。不，他根本不该进那种公司工作。不不不，追根究底，打从一开始他就不该通过那家公司的考试。面试时，面对『你会怎么杀人？』这个问题，他应该回答不知道，应该回答他无法杀人就好。他不该标新立异，提出与众不同的答案。『我没有那个胆量，也没有那个本事，如果我真的很想杀某个人，我会付钱请别人替我动手。』假如自己当时没说这种蠢话就好了。

……不，等等。

抱头苦恼的齐藤突然抬起头来。

『我没有那个胆量，也没有那个本事，如果我真的很想杀某个人，我会付钱请别人替我动手。』

『我没有那个胆量，也没有那个本事，如果我真的很想杀某个人，我会付钱请别人替我——』

就是这样！齐藤灵机一动。原来还有这招啊！他捶了吧台一拳。

「……次郎先生，我有事想拜托你。」

「唔？什么事？」

「请你帮我报仇。」

自己办不到，付钱请别人做不就行了？

次郎瞪大眼睛。「这话是什么意思？齐藤。」

「次郎先生，你是复仇专家吧？那请你帮我报仇，帮我把黑锅丢回去给让我背黑锅的犯人。别担心，我有钱，公司刚汇酬劳给我。」

齐藤出示户头的余额明细表。

「原来如此，是这个意思啊。好，你的委托我接了。」次郎爽快地答应。在这个业界，金钱就是一切。

「你大概没有其他地方可去吧？可以暂时躲在这里喔。」

「可以吗！」

「嗯，警察不会来我们店里。」

「警察不会来？」

「我们有个关系很好的刑警，你尽管放心。」

「啊，谢谢你，次郎先生。」

可疑的人妖如今看起来宛若菩萨。

次郎诧异地歪了歪头。「对了，齐藤，像你这样的普通人，怎么会在Murder Inc.工作呢？」

齐藤把求职面试时提到头部触身球、调职到福冈等过程，全都一五一十地告诉次郎。次郎苦笑道：「真是灾难啊。」没错，真的是灾难。

「话说回来，没想到你从前居然是那所名校的王牌投手。」

次郎显得十分惊讶，但这件事有那么值得惊讶吗？确实，从齐藤现在的模样，应该完全无法想象吧。

「次郎先生，那你呢？为什么会从事这一行？」

「我本来也是做一般行业的，是在当美容师。」

听了「美容师」三字，齐藤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次郎的确很会打扮，身上也有这种气息。

「六年前，我的情人被杀了。」

次郎的脸色黯淡下来。那个情人是男的吗？齐藤有些好奇，但未询问。

「凶手是杀手。我的情人被乱刀刺死，当时我恨不得杀了凶手，所以我也雇用杀手杀掉那个杀手。有人会说复仇没有意义，只会让天国的情人伤心，对吧？但我觉得这话说得不对。那个男人死掉的时候，我好幸福。我不是为了情人，而是为了自己报仇。我感到心满意足。」

齐藤能够理解他的心情。如果自己处于同样的立场，一定也恨不得杀掉凶手。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罪恶是无法用法律制裁的，对吧？我想，一定也有人为了同样的事在烦恼，所以我才从事这一行。」

次郎微微一笑。

「那个小女孩呢？」

和次郎在一起的小学生，那个小女孩为何会协助复仇专家的工作？

「哦，你说美纱纪吗？我刚开始做这一行的时候，有人委托我打死某个男人，所以我就跑去那个男人家里向他报仇。当时，那孩子躲在壁橱里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她浑身都是瘀青，瘦巴巴的，穿得破破烂烂，大概是被那个男人虐待吧。我很烦恼，不知道该怎么办。既然被她看见犯案过程，照理说应该杀死她比较好。不过，那孩子对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谢谢你替我打倒继父。』」次郎耸了耸肩。「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把她带回家，替她洗澡、喂她吃饭了。」

「原来发生过这种事啊……」

次郎落寞地笑了，满脸自责之色。

「那孩子很聪明，什么都知道。一旦目睹过这个世界，就再也回不去普通的世界了。」

一旦目睹过这个世界，就再也回不去普通的世界了——次郎的话语宛若铅块般沉入齐藤的心中。自己也一样吗？再也无法回去过普通的生活？齐藤越想越觉得前程黯淡无光，不禁郁闷起来。

「那孩子很拼命，害怕自己的存在妨碍我的工作。她认为一旦妨碍到我的工作就会被抛弃或是被杀掉，所以一直努力帮我的忙。而我居然因为这样就让那么小的孩子帮忙做这种工作，真是太差劲了。」

对于次郎的这番话，齐藤无法点头赞同。

第一卷 八局上

接听伊万诺夫电话的人是个陌生男子。他的声音以男人而言稍嫌高了些，听起来很年轻。张说过想教训某个小鬼，电话中的男人八成就是华九会旗下那个姓林的杀手。

宗方开车赶往华九会的事务所，同时联络丽子，要她立刻前往现场。等红灯的期间，宗方反复思索。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接电话的是林？难道伊万诺夫死了？被那个男人杀了？怎么可能？不会的，伊万诺夫岂会死在一个小鬼手上？或许只是弄丢手机也说不定。可是，宗方不认为伊万诺夫会出这种纰漏。不愉快的想象充斥脑中，宗方摇了摇头，甩开这些念头。

「……不，还不能确定。」

宗方喃喃说道，像是在说服自己。现在还不该认定伊万诺夫已死。

话说回来，这个号志未免太久了吧？从刚才就一直是红灯，已经等超过五分钟。不，或许是因为心情着急，所以感觉特别久？灯号转为绿灯，车子往前进，但下一个号志又在宗方面前变成红灯，活像是有人故意把灯号变红一般。

每到路口，宗方就被号志拦路，不到十分钟的车程，却花了三十分钟才抵达事务所。他到场时，林已经逃逸无踪。

屋里是一片血海，地上有五具尸体，其中两具是刺杀，三具是枪杀。张和他的两个小弟待在房间里。

「我太失望了。」见到宗方，张一脸不悦地说道：「您派来的杀手似乎没什么本事。」

张望向通往隔壁房间的门。宗方有股不祥的预感，连忙打开门，只见伊万诺夫倒在房间正中央，已经死了。天啊！宗方一阵晕眩。

张和小弟在宗方身旁凝视着电视画面，「快转」、「倒带」等词语传入耳中，似乎是在观看录影带，八成是监视器影片。画面上映出事务所的出入口，宗方也和他们一起确认影片。

影片中首先出现一名年轻女子，宗方询问张这是谁，张说是林。林不是男人吗？接着到来的是伊万诺夫。过了片刻后，一个身材修长的男人来了，这个男人和浑身是血的林一起离开事务所。两人是同伙吗？

张的表情相当阴沉，厉声对小弟们下令：

「无论用什么手段，都要杀了这两个家伙。雇用博多最厉害的杀手，要多少钱都没问题。」

一个小弟点了点头，立即领命离去。

「请等一下，张先生。」宗方开口，「这个工作能不能交给我们？」

同事，同时是重要的伙伴被杀，宗方不能袖手旁观。

「你们做得到吗？」那是种轻蔑的口吻。

「当然。」这是个蠢问题，杀手的工作就是杀人。

「哎，无妨，不过我有个条件：不能杀了他们，必须活捉带到我面前。还有，我们自己也会采取行动，如果比你们抢先找到并杀掉他们，请勿见怪。」

「……我明白了。」

在宗方如此回答时，丽子抵达事务所。见到伊万诺夫的遗体，丽子也难掩惊讶之色。

宗方将伊万诺夫的遗体搬到车边。抱着上百公斤的巨大身躯走路是件苦差事，但他不在乎。他原本想把遗体放进后车厢，可是太大放不下，只好折叠起来放到后座。宗方坐进驾驶座，丽子则是坐上副驾驶座。

宗方的头抵着方向盘说：

「……早知道会变成这样，就不应该让伊万诺夫自己去。」

他猛抓脑袋。伊万诺夫是因为他的误判而死，他太小看那个杀手。

「不是你的错。」丽子的口吻相当沉着。「对手是杀手，和平时我们对付的普通人或流氓不同。只猎过兔子的猎人，哪能一下子就猎熊？连伊万诺夫都敌不过的对手，就算我们在场，结果也不会改变。」

「他居然会输，你相信吗？对方肯定是用了什么卑鄙手段，趁他不备偷偷开枪射杀他。如果我们在场，他就不会死了。」

「不是的。」丽子转过头。「你看，伊万诺夫的手臂上有防御性伤口。对方是和他正面对峙，打近身战赢过他的。」

丽子说的不无道理，但宗方就是无法停止自责。

「那个姓林的杀手很有本事，居然杀得了伊万诺夫这么厉害的杀手。难道他就是传说中的『仁和加武士』？」

「不，不是。」宗方无力地摇头。伊万诺夫是被开枪打穿额头。「那种杀人手法不是仁和加武士。」

「是吗？」

「我知道。」因为宗方见过仁和加武士。「仁和加武士不用枪。」

就在此时，电话响了，来电画面上显示的文字是「儿子」。是佑介。宗方烦躁地叹一口气。「是变态儿子打来的。」

『欸，宗方先生～』一接起电话，依然充满愚蠢气息的声音便传入耳中。『下一个女孩子还没准备好吗～？我已经忍不住了～』

「我现在很忙，以后再说！」宗方忍不住叫道。

「给我听吧。」丽子看不下去，从旁拿走电话。「我现在就联络仲介帮你买，你乖乖等着。」

丽子挂断电话后，宗方粗声说道：

「那个小鬼的性欲是怎么搞的？未免太异常了。现在要我杀死他也没问题，这样既可以减少多余的工作，对这个社会也有好处。」

「冷静下来，你最好休息一下，去补个眠吧。」

「不行。」护卫市长、替市长的儿子擦屁股，光是这些事就够他忙的了，现在又多出替伙伴报仇这一项，根本无暇休息。不过，这不重要。「没找到林和他的同伙，我睡不着。」

丽子用宗方的手机拨打电话。「……没响。」

「怎么了？」

「伊万诺夫的手机没响。」

但应该没掉在事务所才对。

「他们把手机带走了吗？」

「八成是。」丽子又拨了通电话。「啊，喂？紫乃原吗？你现在有空吗？立刻替我查一下伊万诺夫的手机GPS纪录。」

第一卷 八局下

林后来似乎昏迷了。当他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景色。是马场侦探事务所，依然凌乱无比。林躺在床上，身上的衣服换成一套黑色运动衫，尺寸很宽松，大概是马场的。腹部的伤口缠着绷带，不知是什么时候包扎的。

「没事了，我请医生来看过。」

马场的声音传来，他就在旁边望着林。

林缓缓地撑起上半身，伤口隐隐作痛。在他打算爬下床时，马场制止他。

「还不能动。」

「……我得走了。」

「你伤成这样，要去哪里？」

那还用问？当然是报仇。既然装了窃听器，马场应该也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我要去杀了害死我妹妹的凶手。」

「怎么杀？」

「还能怎么杀？就像平时那样杀啊。」这和林平时的工作没有两样，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了结一切。

「你要杀谁？你知道害死你妹妹的凶手是谁？在哪里么？」

闻言，林猛然省悟过来。过去他都是照着张的吩咐办事，目标的名字、相貌和住址，张都替他调查好了，他只须动手杀死对方即可。然而，现在情况不一样。

「你老是一副自己一个人可以搞定一切的样子，但人是不能独自过活的。」

马场的话深深刺入胸口。

「……就算是这样，我还是得独自活下去。」

林已经没有家人。母亲死了，妹妹也被杀害。

马场对他微微一笑。

「你最好学会向人求助。」

「求助？蠢毙了。」林鄙夷地说道。就算向人求助，谁肯帮他？「还是说你肯帮我？」

「我不是说过，如果你遇上麻烦，我会帮你的么？」

「你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我不说自己做不到的事。」

「哈！」林嗤之以鼻。「那你就替我找出凶手，找出那个杀死我妹妹的变态浑球啊！」

马场眨了眨一只眼睛。「交给我，身家调查是侦探的看家本领。」

这时候，敲门声响起。

「这里还是一样乱。」

随着这句啼笑皆非的话语，一名男人现身。他的年龄大约四十来岁，短发宽肩，体型活像橄榄球或美式足球队员。马场称呼他为「重松大哥」。

这个名叫重松的男人发现床上的林，露出错愕的表情。「喂喂喂，马场，这是怎么回事？我都不知道你包养了一个女人。」

「他不是女的，是男的。」

「这样问题更大吧。」

「重松大哥，你仔细看看这孩子的脖子。」

「脖子？」重松靠近林，端详他的脖子，随即瞪大眼睛。「这该不会是……」

「看什么看？我的脖子怎么了？」

林皱起眉头。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只有自己在状况外。

「你这些瘀青是怎么来的？」重松询问。

「瘀青？哦。」

八成是被那个大汉勒颈时留下的瘀青，但林不知该如何回答，向马场使了个眼色。马场笑着点了点头，示意「照实说没关系」，因此林便老实说出原因。

「我被杀手攻击，不过对方反而栽在我手上。」

「什么样的杀手？」

「是个很高大的男人，大概有两米左右。他好像还有同伙。」答完之后，林瞥了马场一眼。「欸，这个大叔是谁？」

「刑警。」

「刑警？」林忍不住扯开嗓门，倏地脸上血色全失。「你该不会把我卖了吧？」

林以为自己被出卖了，然而事实并非如此。重松面露苦笑：「别担心，我没打算逮捕你。」

「不要紧，重松大哥是个对杀手很宽容的刑警。我请他调查杀了你妹妹的男人。」

「拿去。」重松递出一叠纸。「这是你要的搜查资料。」

「谢啦。」马场接过资料。

「凶手的名字是伊藤卓也。昨晚，这个男人在中洲狂欢，喝得烂醉如泥，当时的目击者也有提供资讯。伊藤连跑了几间摸奶吧、性感吧和哈烧吧——」

「等等。」林出声问道：「什么是摸奶吧？」

「可以摸女人奶子的店。」回答的是马场。

「性感吧呢？」

「可以摸女人奶子的店。」

「哈烧吧呢？」

「可以摸女人奶子的店。明白了吗？」

「……我非常明白这家伙有多么喜欢奶子了。」

「哪个男人不喜欢？」重松说道。

「我比较喜欢屁股。」马场反驳。

「谁管你啊！」这根本不重要。

重松清了清喉咙，回到正题。「只不过有点奇怪。」

「奇怪？哪里奇怪？」

「过去也发生过两起相似的案子，两者都是把女人的尸体扔在野外，只有这次不知道是什么缘故，竟然放在饭店的客房里。不仅如此，这个叫伊藤的上班族似乎是刚转调到福冈来。我调查过了，上个礼拜他确实搭乘过新干线。前两起案子发生的时候，他人还在东京。」

「的确很奇怪。」

「对吧？哎，我查得到的只有这些了。」

「谢啦，重松大哥。」

「如果还有其他问题，尽管联络我。」重松留下这句话便离去。

两人阅读重松留下的资料。内容刚才已经被他说完了，没有其他有用的资讯。

「到头来还是一点收获也没有。」林耸了耸肩。

「不，收获很多。」

「是吗？」林半信半疑。

「从重松大哥所说的话来推测，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杀害你妹妹的凶手和前两起案子的凶手不是同一人，另一种是这三起案子的凶手都是同一人，这个叫伊藤的嫌犯只是被拖下水而已。」

「就算知道这些，要怎么找出凶手？」

「明太子就行了。」马场突然冒出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啊？明太子？」

「酬劳。给我明太子五年份，我就接下这个委托。」

马场开始拨打电话。

重松离去三十分钟后，敲门声又响起，这次出现的是个年轻男人。不，由于长长的刘海遮去他的半张脸，看不出他年不年轻，不过他打扮得很花俏，充满青春活力。马场叫他「榎田老弟」。

这个叫榎田的男人一看见林，便歪嘴笑道：「你就是林宪明？真是多灾多难。」

林看着马场问：「喂，马场，这个蘑菇头是谁？」

「榎田老弟，是情报贩子。」

「情报贩子？」

榎田从背包里拿出笔记型电脑。

「欸，林老弟，华九会的人很生气耶。为了杀你，他们打算雇用博多最厉害的杀手。」

「很好，来一个我就杀一个。」林嘴上逞强，肚子上的伤口却又开始发疼。若是对上一般人倒也罢了，在这种状态下，自己能够与杀手抗衡吗？林难以消除这股不安。

「我照着马场大哥的吩咐，检查了手机里的资料。」说着，榎田把手机递给马场。是那个大汉的手机。「我把删除的简讯全部复原了，但是里头没有留下任何证据。重要的事情好像都是用电话联络。」

「这样呀，真遗憾。」

「哎，别那么失望嘛，我怎么可能两手空空就跑来这里呢？」榎田得意洋洋地用鼻子哼了一声。「我检查过伊藤卓也投宿饭店的监视器，发现一些很有意思的画面。」

说着，榎田打开电脑，画面上开始播放影片，是对着饭店某层楼电梯所拍摄的。榎田一面用手指指示一面说明：「看这边，起先伊藤是和一个女人一起出现。这个时候的伊藤已经喝得醉醺醺。」

的确，影片中的男人是被女人半拖着走。

「这个女人和照片上的那个女人长得很像呀，就是和市长、张在一起的那个。」

「我比对过了，几乎可以确定是同一个人。」

接着，榎田稍微快转之后，又停了下来。「三十分钟后，有个戴着眼罩的男人来了，拖着一个很大的行李箱。」

「真的，应该装得下人呗。」

该不会——林如此暗想。「侨梅就是被装在这个行李箱里运来的吗？」

「八成是。」

「在别处杀掉之后运来这里，代表伊藤只是遭受无妄之灾，真可怜。」

「十分钟后，刚才的女人和眼罩男拖着行李箱回去。之后还有拍到伊藤一大早惊慌失措地逃走的模样。」

「干嘛做这么麻烦的事？」

「很简单。」榎田回答：「因为他们想帮真凶脱罪。」

「市长雇用的杀手参与这件事……难道杀了女人的是原田市长？」

「他应该没空干这种事吧，这个时期他很忙。」榎田这回在电脑上打开声音档。「听听这个吧，这是用马场大哥装在大汉尸体上的窃听器录下的对话。」

林竖耳细听，电脑中传来男人的声音。

『是变态儿子打来的……我现在很忙，以后再说！』接着是女人的声音。『给我听吧……我现在就联络仲介帮你买，你乖乖等着。』最后又是男人的声音。『那个小鬼的性欲是怎么搞的？未免太异常了。』

林对男人的声音有印象，是电话中的那个男人。

「他们提到变态儿子。」

「没错，市长有个独生子，名字叫做原田佑介，是大学生。这家伙似乎相当调皮捣蛋，在某些人之间很出名。听说他犯了不少罪，都是靠着父亲的财力和权势硬是压下来。」

仲介、买、变态儿子、性欲、异常——从这些单字联想，他们是透过人蛇集团购买女人来满足变态儿子的异常性欲。

「就是这个叫原田佑介的人渣买下我妹，而且杀了她？」

「八成是。居中牵线的就是华九会。」

是张搞的鬼，绝对要宰了他！林紧咬嘴唇，从床上跳起来。

马场抓住林的肩膀。「等等，你想去哪里？」

「去杀掉市长的儿子。」林将视线从马场移至榎田身上。「喂，蘑菇头，既然你是情报贩子，应该知道那个人渣儿子在哪里吧？」

「要查也不是不行，不过警备应该很严密，如果你正面硬闯，马上会被市长雇用的杀手干掉，劝你打消念头吧。」

「我又不是白痴，自有计策。」

「计策？」

「照原田佑介的性癖看来，市长的手下一定还会跟华九会买卖人口，我就利用这一点。我可以冒充华九会的人进行交易。」

「可是，要进行交易，必须有女人才行耶。」

「这里就有现成的女人。」

「……该不会……」

「没错，我扮成女人被卖掉，潜入敌营，趁着和人渣儿子独处的时候杀了他。」不过这个计划无法独力实行，林低头恳求马场和榎田。「请你们帮我，拜托。」

马场一脸为难。「这个作战风险太大了，你铁定无法全身而退。」

林无所谓。「只要能够杀掉那家伙就够了。」

马场微微地叹了口气，把手放在林的头上笑道：「别说这种让人听了就难过的话，也想个脱身的办法呗。」

「……好吧。不过，要是你们遇上危险就别管我了，知道吗？」

马场并未点头。「榎田老弟，看是要窃听或入侵都行，能替我查出下次交易的时间和地点么？」

「OK。」榎田显得乐不可支。

＊＊

送林回家之后，马场将车子停在中洲的停车场里，来到常去的路边摊。路边摊的店名叫做「小源」，老板名叫源造，马场都叫他「老爹」。源造早已年过五十，稀疏的头发正好印证了此事。

「哦，是马场呀？欢迎光临。」源造带着满面笑容迎接马场。他是眯眯眼，一笑起来整张脸上都是皱纹。「老样子就行了呗？」

「啥老样子，这里也只卖拉面而已。」

「还有啤酒呀。」

「啤酒就免了，我开车来的，给我拉面和冰水。」

源造是路边摊老板，同时是这个业界知名的杀手仲介，替许多自由杀手安排工作。

「欸。」源造压低声音说道：「老实说，今天华九会委托我一件不得了的事。」

「华九会？」是林受雇的组织。马场一面咀嚼拉面一面回答：「你说的华九会就是那个靠买卖人口赚大钱的华裔黑道组织？」

源造一脸钦佩地点了点头。

「真有你的，居然知道。你说得没错，华九会透过人蛇集团网罗小孩，让他们接受杀人的菁英教育，还安排其中特别优秀的孩子到自己的组织旗下当杀手。」

「哦？」

「不过，那个杀手造反了。」

「造反？」

「他反抗组织，杀了好几个组员。听说是为钱闹翻的。」

源造说的显然是林，这件事马场已经知道了。「真是多灾多难呀。」

「所以华九会找上我，要我介绍自由杀手给他们。大概觉得与其从头培育新人，不如从别的地方聘用战绩辉煌的老手当即战力呗。」

「原来如此。」

「该惊讶的在后头。」源造把脸凑过来。

「啥？」

「我刚才说的那个不得了的委托，是要我杀掉两个男人。第一个人是华九会的前杀手，林宪明。」

源造放了张照片在拉面旁边。

「第二个人是你，马场善治。」

照片上是逃离华九会事务所的林和马场，大概是监视器画面的冲洗照片。

源造露出啼笑皆非的表情说：

「你这小子真是的，又在自找麻烦，真拿你没辙。」

「嘿嘿～」马场只能打哈哈。

「华九会要我介绍最厉害的杀手，和我签约的杀手里，最厉害又最适合猎杀杀手的人——就是仁和加武士。」

仁和加武士是源造媒合工作的杀手之一。知道仁和加武士存在的人少之又少，而这些人全都不惜重金委托这名杀手杀手。

「哎，我想也是。」

「我不希望你死，但接下的委托又不能不达成。欸，马场，我该怎么办？可以介绍仁和加武士给华九会么？」

马场毫不犹豫地回答：「嗯，行呀，就介绍呗。」

「你没疯呗？」源造大吃一惊。也难怪他有这种反应。「这是要杀你的委托呀。你打算怎么办？」

「就装死呗。」

源造耸了耸肩。「小心点，别弄假成真。」

「当然。」马场举手回应。「谢谢招待。」

马场填饱肚皮后，造访了位于渡边路旁的佐伯美容整形诊所。这是一间小诊所，想当然耳，这个时间已经打烊了，但马场不是来接受诊疗的。他认识这里的院长佐伯，在地下工作方面受到佐伯不少帮助。

「佐伯医生，今天真谢谢你，帮了我大忙。」

替林治疗伤口的就是佐伯。听闻马场道谢，他面露苦笑。

「会带刀伤患者来整形外科的，大概只有马场先生了。」

「我找不到其他肯帮我看诊的地方呀。」

「这次有什么事吗？」

「有件事想拜托医生。」

诊所里没有患者，也没有护理师。在这个时段，向来只有佐伯一人。不过，今天却有位先来的客人，一道开朗的声音从诊察室里传来。

「哎呀，这不是马场吗？」

马场认识这个男人。「次郎？你来这里干啥？」

「讨厌，女人来美容整形诊所的理由当然只有一个啊，就是想变漂亮。」

「他是来弃尸的。」

佐伯代他回答。佐伯年约三十五、六岁，留着七三分发型，戴着眼镜，无论对方比自己年长或年幼，都用敬语说话。由于他的外貌、性格皆认真温和，待人接物也和蔼可亲，没人想得到他暗地里居然从事「尸体处理师」这种骇人的工作。

「弃啥尸？」

马场窥探诊察室。诊察台上躺着一具尸体，头颅与身体分了家。

「是个男孩子，很年轻，高中生。」

马场想到一个好点子。他向次郎提议：「欸，这具尸体可不可以卖给我？」

「可以啊。不过眼睛已经废了耶，头颅也砍下来了。」

「这样正好。」

「你要用来做什么？」

「装死。」马场突然想起一事。「对了，次郎，我想向某个人报仇，可以拜托你么？」

「只要你开口，当然没问题。是谁？」

「市长的儿子。」

「哎呀，市长的？发生什么事？」

「我朋友的妹妹被他奸杀。现在新闻不也在报导么？饭店里发现了中国留学生的遗体。那件案子的凶手其实是市长的儿子。」

「等等，马场。」次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露出认真的表情探出身子。「那件事能不能说得更详细一点？」

「怎么了？」

「不瞒你说，我有个认识的人被扯进这件案子里。他说他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身在饭店里，有个女孩死在床上。」

「哎呀呀～」真是奇遇。「这个世界还真小。」

次郎心有戚戚焉地点了点头。「就是说啊。」

第一卷 九局上

数小时后，丽子收到紫乃原的联络。

『伊万大哥的手机好像被关机，纪录一直是中断的，只在一个地方有反应，就是盖兹大楼的网咖。』

也就是说，手机曾经在这个地方开过一次机。

『我拜托警察调出那个时段的网咖监视器画面，现在就把影片传给你。』

电话挂断了，片刻过后。丽子收到一封简讯，简讯中附上几个影片档。宗方和丽子把车子停在附近的停车场里，仔仔细细地逐一确认。

看到第三个影片档时，宗方有了反应。他指着影片中走在通道上的修长男子。

「就是这个男人。」

「什么？」

「和林一起逃走的男人。华九会事务所的监视器也有拍到他。」

这个男人在某个隔间前停下脚步，敲了敲门。隔间里是另一个男人，顶着染成白金色的蘑菇头，打扮得相当花俏。他们递接某样物品，似乎是手机。

「所以伊万诺夫的手机在这小子手上？」

两个男人在隔间里交谈，不知在说什么。这种时候，若是伊万诺夫在场就好了，他懂唇语。

「总之，先去逮这个男人。」

身材修长的男子已经离开网咖，但蘑菇头男子或许仍然留在网咖隔间里。宗方转动方向盘，掉头朝着中洲驶去。

那个男人并不在网咖里。询问店员，店员说他有事外出，于是宗方和丽子便留下来监视店门口。

过了一阵子以后，有个男人搭乘电梯下楼来。从相貌判断，就是监视器影片中的那个男人。

丽子挡在男人面前，宗方则是悄悄从后方靠近，用枪口抵着男人的背部威胁：「别动。」并顺势将男人拉进附近的多功能厕所。男人乖乖遵从，并未抵抗。

「你叫什么名字？」

「榎田。」男人回答。他的脸庞被长长的刘海遮住，看不出表情，但声音一派镇定。「找我有什么事？」

「榎田，你身上有别人的手机吧？」

「哦，原来如此。」榎田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你们是伊万诺夫的同伙？市长雇用的杀手。」

宗方难掩动摇之色。这个男人怎么连这件事都知道？正当宗方狐疑之际，榎田笑道：「我是情报贩子。」

丽子用枪口抵着榎田的头。「给你一个忠告，既然你干的是情报贩子这种危险的工作，就该打扮得朴素一点。」

闻言，榎田突然没头没脑地说：「欸，红背蜘蛛的背部为什么是红色的？」

「啊？」

蜘蛛？他在说什么？宗方皱起眉头。

「你们不觉得混在普通的蜘蛛之中比较不容易被人类发现吗？毒菇也是，颜色不要那么鲜艳，和普通香菇一样朴素，不就可以毒死更多人吗？为什么？」

谁知道？宗方暗想，这句话险些脱口而出。

「所以啊，我就在思考理由是什么。」榎田露齿而笑。「我想一定是因为这样比较帅吧。很摇滚！」

榎田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宗方完全跟不上他的思路。

「废话少说。不想死的话，就老实回答我的问题。」宗方没空继续陪榎田疯言疯语。他拿出一张照片给榎田看。「你认识这个男人吧？监视器有拍到他和你在一起的画面。」

宗方原以为榎田会多僵持一会儿，没想到他竟然立刻回答：「嗯，我认识。」

「这个男人是谁？」

「喏。」榎田朝宗方伸出掌心，大概是想要情报就拿钱来换的意思。看来这个男人并非他们的同伙，只是普通的情报贩子，现在仍然保持中立。情报贩子是种薄情寡义的行业，向来往钱多的一方倒。这个男人可以利用。

宗方从皮夹里抽出几张万圆钞票递给榎田，榎田立即娓娓道来。「这个男人名叫马场善治，是私家侦探。」

「他人在哪里？告诉我。」

「没这个必要，他自己会来找你们。」

「什么意思？」

「你们知道林宪明吧？他妹妹被市长的儿子杀掉了。他打算向市长的儿子报仇，马场正在帮他的忙。」

「你的意思是，对方会自己找上门来？什么时候？用什么方法？」

「喏。」榎田又伸出手。无可奈何之下，宗方添了些钱，榎田再次老实招来。「还没决定。决定权在你们手上。」

「我们？」

「他们打算冒充人蛇集团的仲介和你们交易，打扮成被买下的女人接近市长的儿子杀了他。这就是他们的计划。」

「原来如此。」

丽子开口问：「这个男人该怎么办？想问的事全都问出来了，他又知道市长和我们的关系，我认为该杀了他。」

「是吗？我倒觉得和情报贩子打好关系比较有利。」榎田无奈地摊开双手。「要我帮忙吗？他们信任我，引他们入瓮很简单。」

「我信不过你。」丽子依旧坚持己见。

「这样如何？」榎田拿出智慧型手机拨打电话。「喂，马场大哥吗？我是榎田，我知道华九会的交易时间了。」

『啥时？』榎田开了扩音，好让宗方他们也能听见。

「今晚十点。他们说地点之后再联络。」

『我明白了，谢啦。』

「拜拜。」说完，榎田挂断电话。「这下子你们信了吧？等我把交易地点告诉他们以后，他们就会开始实行计划。不过，要是你们杀死我，他们的计划就无法进行；而我突然失去联络，也会加强他们的戒心，到时候他们就不会轻易出现在你们的面前。」

「你的意思是，你愿意协助我们，要我们饶你一命？」

「没错。」

这门交易并不坏。这个情报贩子以后或许可以在工作方面帮上忙。唯利是图的人反而容易操控。

「好，就照你说的去做。见面地点是三越的狮子像前，你就这么告诉他们。」

「OK，交易成立。哎，以后我们就和睦相处吧。」说着，榎田亲昵地勾住宗方和丽子的肩膀，丽子一脸厌烦地甩开他的手臂。

宗方让榎田离开厕所。临去前，榎田语带玄机地说：「啊，对了、对了，听说华九会雇了个不得了的杀手。」

「不得了的杀手？」

榎田面露贼笑。「见了面就知道。」

＊＊

今晚十点，预定在狮子像前和敌人碰头。宗方和丽子一同造访华九会的事务所，向张报告此事。路上，他们和护卫市长的紫乃原先行会合。由于事态紧急，宗方也把他叫来了。

事务所里不见尸体，不知是不是业者清理的，一切都已恢复原状，干净得令人无法想象这里曾是六个男人被杀害的现场。

张待在里间，宗方等人说明了事情的经过。

「我们现在正要去和那个男人碰面，该怎么做？」

「装作上当的样子，把林带到这个地方来。」张递了一张写有住址的纸条过来。「这是我们名下大楼的空店铺，墙壁是隔音的，常用来杀人或拷问。」

「我明白了。另一个叫做马场的侦探该怎么办？」

「哦，这个嘛……」张微微一笑。「由他来动手吧。」

「他？」

「对，我雇了个杀手。」宗方这才想起榎田也提过这件事——华九会雇了个不得了的杀手。

「他应该快到了。」就在张瞥了手表一眼时，敲门声响起。「请进。」张催促。

一个男人走进房里。他身穿黑色西装，打着黑色领带，活像刚参加葬礼归来；身材高挑，手脚修长，腰间的皮带上插着日本刀，用面具遮住脸的上半部。那是张红色的仁和加面具。

见到那张面具的瞬间，宗方险些叫出声来。他的心跳加速，他对这个男人再眼熟不过了。

——仁和加武士。

从前夺走宗方右眼的男人，专杀杀手的杀手。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和这个男人再次见面。

张向仁和加武士说明原委，并交给他一张纸条，内容大概和刚才交给宗方的纸条一样吧。

「我明白了。」仁和加武士开口说道。说来意外，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温和。「那我先一步到现场，监视大楼周边。对方的同伙应该已经在那里待命。」

说完，仁和加武士便离开。看来他似乎是要分头行动，令宗方略微松一口气。

宗方等人也离开事务所，回到车上。

「我和紫乃原现在就前往约定地点。丽子，为了预防万一，你去保护佑介，好好盯着他，别让他离开屋子。」

「了解。」

宗方与紫乃原向丽子道别，坐进车里。

紫乃原坐在副驾驶座上，兴奋地说道：「哎呀，太惊人了，没想到仁和加武士真的存在。」

宗方系上安全带，一脸不悦。「有什么好高兴的？这等于在说我们靠不住。」

「嗯，话是这么说没错啦。不过，宗方大哥，你应该也很惊讶吧？」

「没有。」其实他很惊讶，而且很失望。对于面对那个男人——仁和加武士时心生畏怯的自己感到惊讶与失望。

宗方看了手表一眼，时间是九点四十分，约定时间快到了。他开车朝天神前进。又来了——他如此暗想。又是一路红灯，宛若有人在蓄意阻挡他的去路。

第一卷 九局下

仲介和市长手下下次交易的时间是今晚十点，地点是三越的狮子像前——马场是这么通知林的，据说是榎田查到的情报。

林回家换上女装后，搭乘西铁巴士前往天神。他和马场约好在SOLARIA的大电视墙前会合。

现在是九点五十分，距离交易时间只剩十分钟。真慢——就在林开始心浮气躁之际，一名身穿西装的男人向他搭讪。那个男人的衬衫胸襟大大地敞开，头发用发胶梳理得整整齐齐。林还以为是哪里来的牛郎，没想到竟是马场。

「抱歉、抱歉，我迟到了。花了不少时间打扮。」马场故意沉下脸。「怎么样？看起来像黑道么？」

「很像不红的牛郎。」

「真过分。」马场垂下肩膀。接着，他从头到脚打量林一番，满意地点头。「你倒是打扮得有模有样。」

「对吧？这是我的决胜服装。」

马场交代林要精心打扮，因此林穿了他最中意的花洋装，妆也比平时化得更为仔细。

在马场的带领下，他们来到投币式停车场。马场的车就停在深处，狭窄的后座放着一个大行李箱。

「我已经假冒市长的手下，向仲介取消交易。」

榎田查出仲介的联络方式，并事先告知马场。接下来马场必须假扮仲介，和市长的手下进行交易。

马场一面打开行李箱，一面询问：「准备好了么？」

林点了点头。「嗯。」

林钻进行李箱里，缩起身子、抱住双脚。虽然有点局促，但是忍耐一阵子还不成问题。

阖上箱盖前，马场递了样东西给林。

「这是护身符，拿着呗。」

是红背蜘蛛型窃听器，似乎附带发讯功能。

「如果出了啥状况，立刻呼叫我，我会去救你。」

说着，马场阖上行李箱。视野变得一片漆黑。

林在行李箱里被拖行片刻后，突然停了下来。马场大概抵达交易地点了。

「对不起，我迟到了。」数分钟后，一道年轻男人的声音传来，八成是市长的手下。「路上塞车。」

「这是说好的货。」这回是马场的声音。马场把装着林的行李箱交给对方。「那么，我先失陪。」

之后，马场会按照计划回到车上，靠着发讯器追踪林。林应该会被带往市长儿子居住的大厦。待林和市长的儿子独处，并成功暗杀对方之后，榎田会拿出他身为骇客的看家本领，让整座大厦停电，林则趁黑逃脱——这就是他们的计划。

突然，身体往上浮，似乎是整个行李箱被抱起来，放进车子的后车厢。引擎声随即响起。

车子行进了约十分钟后便骤然停止。听说市长的儿子居住的大厦位于百道滨，没想到这么快就抵达。后车厢开启，林又连人带着行李箱被抱起来，继续拖行；片刻过后，电梯声传入耳中，想必是抵达大厦了。

『我带女人来了，佑介学长。』男人的声音响起。市长的儿子就名叫佑介。终于，这一刻终于到来了，杀妹仇人就在眼前。林的心跳因为紧张与兴奋而加速，手心冒出汗水。

行李箱打开，林终于得以摆脱闷热的密闭空间。好，人渣儿子在哪里？林的视线四处游移。

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却教林不禁哑然失声。

眼前并非市长的儿子。

而是张。

「又见面啦，林。」

林瞪大眼睛。

「你怎么会在这里——」

更令他疑惑的是，这里究竟是哪里？这里并不是大厦，而是空无一物的楼层。

怎么回事？

五个男人包围了愕然不已的林，个个都用枪口指着他。张和他的两个手下，还有一个右眼戴着眼罩的男人与戴眼镜的年轻男人。五对一，林没有胜算。

戴着眼罩的男人走过来，对林宣告：「你们的计划全都外泄了。」

「为什么……」

林说不出话来。为什么？为什么会穿帮？

「你们被那个男人骗了。情报贩子向来是站在有钱人那一边，你们太过信任他。」

情报贩子？该不会是榎田吧！是他搞的鬼？他们被设计了？林咬紧嘴唇。

「别动。」

张威胁道。用不着他说，林也没蠢到在这种状况下轻举妄动。张的手下拿着绳索走向林，把他的双手反绑起来。

「真落魄啊，林。」张俯视着林。

情况不妙，这是最坏的事态发展。该怎么办？林焦躁不已，无法冷静判断。

马场的脸庞突然浮现于脑海中。马场说过若是出了状况就呼叫他，他会来救林。

「马场，你听见了吗？」林对着窃听器说道：「计划失败了，该怎么办？」

然而，没有回应。

「喂，马场，你听见了吗？」

「——你说的马场，是指这个男人吗？」

背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回头一看，是个男人。他和其他人一样身穿西装，却又有些不同。他戴着滑稽的面具遮住脸孔，腰间佩带着日本刀。见到他的装扮，林立即明白他是谁了。林听过他的传说。

这个男人该不会就是仁和加武士吧？

仁和加武士的右手拿着某样东西，他把那样东西扔向林。看见滚到眼前的黑色物体，林发出不成声的尖叫。

那是人类的头颅，鲜血淋漓。林对那头乱发和那张长脸有印象，虽然双眼废了，但绝对错不了。

「马、马场——」

林哑着嗓子叫道。这是怎么回事？为何只剩头颅？林震惊得眼前发黑。

「他在大楼附近鬼鬼祟祟的，所以我就先杀了他。」仁和加武士从容不迫地说。

张喜形于色。「做得好。」

「不会吧！天啊——」

马场死了？被杀了？为什么？他为什么死了？林握紧拳头，捶了地板一拳。他居然死了？不是说好会来救人的吗？马场这个混蛋。林对着头颅呼唤：「快救我啊，喂……你不是说你会救我的吗？」

头颅并未答话。没有人会来救林了。接下来该怎么办？林乱无头绪，泪水不禁夺眶而出。

「臭小鬼，我这就教教你瞧不起大人会有什么后果。」

张连连揍了林的脸颊几拳，但是林已经没有反抗之心。他的肚子被踢了一脚，开始呕吐。对于像只毛毛虫一样在地上爬的自己，林感到绝望。这样简直和那时候一样，和捡拾地上的剩饭那时候一模一样。原来他一点长进也没有吗？

「喂！」张喜孜孜地对仁和加武士下令。「把这小子的头也一并砍下来。」

仁和加武士默默点头，拔出日本刀。

林凝视着头颅——欸，马场，我好像也要落得和你一样的下场了。林自嘲地笑了。

看着头颅，林突然想起马场的话语。

『不到第九局两人出局三好球时，不知道鹿死谁手。』

马场是这么说的。然而，此时林万念俱灰，已经连动一根手指的气力也不剩。

结果显而易见。

比赛结束，是他输了。

「记得，明太子五年份呀。」

突然，林似乎听见马场的声音，猛然抬起头。

他连忙望向头颅，但是头颅没有任何变化。林不禁自嘲地心想：「我真是个白痴，尸体怎么会讲话？只是幻听罢了。我还在期待什么？」

绝望再次席卷而来。

第一卷 延长赛十局上

时代剧里常有这种场面——宗方如此暗想。切腹、斩首的场面。

林双手被绑，跪坐在地上；仁和加武士站在他的斜后方，双手握着刀柄，将刀高高举起。宗方想起从前被仁和加武士所杀的那个淫乐杀人魔，以及他临死前的模样。林人头落地的光景不难想象。

然而，在仁和加武士举起刀的下一秒，他的嘴唇动了，似乎在轻喃什么。虽然宗方听不见，但仁和加武士确实说了话。

宗方有种不祥的预感。怎么搞的？好像不太对劲。宗方察觉事有蹊跷，仁和加武士的握刀方式变了，刀尖朝向宗方所在的方向，姿势不像是斩首的介错人，倒像是握着球棒的强打者。

仁和加武士抬起一条腿，往前踏出一步。当他的脚踏上地板的同时，身子使劲扭转，刀也跟着破风挥去。头颅滚落地板，鲜血从切口喷发而出。

「——咦？」

发生什么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宗方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

被砍下脑袋的是张。

在场的张的小弟和紫乃原都哑然无语，就连林也一样。没有人能够理解仁和加武士砍下雇主头颅的事实。

「你搞什么鬼！」小弟叫道：「竟敢背叛我们！」

「背叛？」仁和加武士一面甩掉附着在刀上的血一面回答：「打从一开始，我就没有加入你们。」

宗方仅能靠眼睛勉强追上仁和加武士的动作。在小弟们开枪之前，仁和加武士便已逼近，举刀刺入他们的心脏。第一个人是从正面，第二个人是从背后。两个男人同时倒地。

仁和加武士望向一脸茫然的宗方和紫乃原。紫乃原猛省过来，朝胸口伸出手。

「住手！」

宗方大叫。你不是他的对手——宗方的忠告晚了一步。紫乃原朝着十几公尺前的仁和加武士扔出自制手榴弹。宗方立即拉开距离，躲到柱子背后，以免被卷入手榴弹的爆炸范围之中。

仁和加武士瞬间收刀，又立刻将刀连鞘拔出腰带，双手握刀平举，用棒球选手般的动作把飞来的手榴弹打回去。这是一记完美的投手强袭球，手榴弹击中紫乃原的身体，随即爆炸。爆炸的威力虽然不大，但要炸飞一个人已经绰绰有余。紫乃原的肉块四处飞散，宗方不禁咋舌。

仁和加武士把视线转向宗方，当时的记忆复苏——隔着来福枪瞄准镜四目相交的那一天。右眼开始发疼。该怎么办？宗方自问。对方想杀了自己，是玩真的。

「快逃！」大脑如此叫道。「你不是他的对手。」然而，宗方的脚却动弹不得，和那时候一样。又要夹着尾巴逃之夭夭吗？如果这时候逃走，这辈子大概都摆脱不了这个男人的阴影，他可敬谢不敏。

奋战吧！

宗方迅速地拔出枪来，扣下扳机。枪声响了三次，但是全都被闪开。仁和加武士倏然逼近，朝着宗方挥刀；宗方及时用枪身接住刀刃，左手从腋下的枪带中拔出另一把枪。仁和加武士也一样，从怀里取出某样物品。是腰刀。对手的动作快了一步，腰刀贯穿宗方的喉咙，鲜血喷出，染红宗方的视野。

身体慢慢倒向右方。

手机在胸口震动，八成是丽子打来的电话。宗方突然想起她的话语。

『我们应该都会不得好死吧。』

紫乃原的手臂掉在视线前端。她说得一点也没错——宗方忍不住笑了。

第一卷 延长赛十局下

原本担纲主角的演员演到一半突然被拉下舞台，坐进观众席；少了自己的戏剧就在眼前上演，剧本和角色都与刚才截然不同。这是什么闹剧？我算什么？不是主角吗？哑然凝视着舞台的可悲演员——这就是林现在的感受。自己活像个小丑。

他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要砍自己脑袋的男人不知何故，竟然砍下张的脑袋；不仅如此，其他杀手和组员也全数被他所杀。转眼间，林以外的人都死在武士的刀下，整个楼层化为一片血海。

杀死眼罩男之后，仁和加武士把刀刃指向林。搞什么，原来自己还是会被杀掉啊？林做好了觉悟。然而，事实并非如此，他只是用刀将绑住林的绳索切断而已。待林的双手恢复自由并起身，仁和加武士便还刀入鞘，似乎无意与林争斗。这个男人不是敌人吗？为什么要帮他？林完全猜不透男人的心思，那张面具更是增添了那人的诡谲感。

「……你是谁？」林用警戒心毕露的声音问道：「为什么救我？」

闻言，仁和加武士歪了歪头。

「咦？」那是道轻快诙谐的嗓音。「你没发现呀？」

熟悉的博多腔。

该不会……不，不可能。那家伙已经死了，头颅就在眼前，不是吗？

「是我啦，是我。」

仁和加武士摘下面具。

他的庐山真面目果然是马场。

「马、马场！」林瞪大眼睛，高声叫道：「你还活着！那么，这颗头——」

「我向尸体处理师买了颗死尸头颅，请整形外科医生整形成我的样貌，又拜托当过美容师的朋友把发型弄得和我一样。骗到你了么？」

骗到了。「你该不会打从一开始就是这样计划的吧？居然骗我。」

「抱歉，别那么生气呗。」马场面露苦笑道歉，但是林依然气愤难平。

不过，谢天谢地。林松一口气，但他自己也不明白是为了什么而松一口气。是为了自己获救？马场没死？还是顺利杀了张？大概三者皆有吧。

「喂喂，你又闹得天翻地覆，马场。」门打开，一个男人现身。是那个叫重松的刑警，他带着三名看似部下的男人。「这下子有得清理了。」

「其余的人我现在就去收拾。」

「抱歉，马场，总是把这些肮脏事推给你。」

「别放在心上。」

「现场就交给我吧，我会处理得妥妥当当。」

听重松这么说，马场点了点头，转向林说：「林，站得起来么？要走了。」

「去哪里？」

「教训变态儿子。」说完，马场打了通电话。「喂？次郎么？这边结束了，我们现在就前往大厦。」

离开大楼，有一辆眼熟的Mini Cooper停在眼前，是马场的车。马场把日本刀立在后座，打开驾驶座的车门。这辆车是左驾车，林一面坐进右侧的副驾驶座一面问道：「你到底是什么来头？」

「唔？」马场歪了歪头，活像在装傻。

「你说你是侦探，是骗人的吗？」

「我是侦探呀。」马场边发动引擎边回答。「我是侦探，也是杀手。」

「『杀手杀手』？」

「这么说不太正确。我碰巧连续接了几个暗杀杀手的委托，就被这么称呼了。」

「别的先不说，仁和加武士是什么鬼东西？恶搞吗？戴这种奇怪的面具，还佩戴日本刀，干嘛故意打扮得这么醒目？明明是杀手。」

「这个么……」马场踩下油门，露齿一笑。「理由就和红背蜘蛛的背部为啥是红的一样。」

林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

藏身于次郎酒吧的期间，齐藤躺在店里的长椅上补了个眠。次郎不知去哪里。受人照顾却毫无回报，实在过意不去，因此齐藤便帮忙打扫店内。就在他重复扫地及用抹布擦拭酒瓶等单调的工作时，次郎回来了。

「我找到陷害你的人了，跟我一起来吧。」次郎说道。于是，齐藤再次坐进上次那辆车。上回是后车厢，这回是副驾驶座，真是谢天谢地。

车子行驶片刻过后，福冈铁塔映入眼帘。这一带的夜景很美。次郎的目的地是附近的摩天大厦。面对充满高级气息的入口大厅，齐藤有些胆怯。

「陷害我的凶手就住在这栋大厦里吗？」

「对，住在最上层。」

他们搭乘大型电梯前往最上层。齐藤的心脏扑通乱跳。不知待会儿会发生什么事？他忐忑不安。

不久，电梯门开了，有两个人站在最上层住户的家门前，一个穿着可爱但血迹斑斑的花洋装，白皙的脸上有着醒目的瘀青，似乎是被殴打的痕迹；另一个身穿西装，头戴面具，手持日本刀，是充满危险气息又不搭调的双人组。身穿西装的男人似乎与次郎相识，一见到次郎便亲昵地向他挥手。

「抱歉、抱歉，等很久了吗？」

「不，我们刚来。」面具男回答。他的说话方式既稳重又温和。「他就是那个被扯进这件案子里的人？」

这个男人似乎知悉齐藤的遭遇，大概是次郎事先向他说明过。

「对，还背了黑锅。」次郎把视线移向面具男身旁。「这么说来，妹妹被杀的就是这个小弟弟？」

小弟弟？这个人不是女生吗？齐藤大吃一惊。经次郎这么一说，那个人的喉结确实有点凸。

面具男瞥了门口一眼，说道：「两个目标都在里头，没出过家门一步。」

「怎么办？要怎么进去？」

「让里头的人开门就行。」说着，面具男从长裤口袋里拿出手机。

「你要打给谁？」

「不，是等人打来。这支手机是我刚才从眼罩男的口袋里借来的。」

闻言，女装男大吃一惊。「你是什么时候……」

话还没说完，手机就响了。

第一卷 延长赛十一局上

「……奇怪。」

丽子像条坐不住的狗，在原田佑介家的客厅来回踱步，喃喃自语。

「有什么事奇怪啊～」

丽子没有理会佑介缺乏紧张感的大舌头说话声，歪头纳闷。

「已经到了该联络我的时间，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丽子越来越担心，便主动拨打电话。电话响了三声后，对方接听。

「喂，宗方？」

『你就是浅仓丽子？』

对方并不是宗方。

丽子倏然沉下声音。

「你是谁？」

『仁和加武士——这样说你应该明白了吧？』

仁和加武士，专杀杀手的杀手。这样的人打电话来，而且用的是伙伴的电话。这代表——

「该不会——」

『你的同伙被我杀了。』

不祥的预感成真，丽子的表情冻结。

「什、什么？」

『我们的目标是市长的儿子，现在就要去杀那小子。』

说完，电话便挂断。

佑介对丽子说：「丽子小姐，你掉了东西。」

「咦？」

「那里。」佑介指着地板。

脚边有个黑色块状物体，大概是拿出电话的时候掉下来的，不过，丽子不记得自己曾在口袋里放其他东西。

「这是什么？」

「啊，是蜘蛛。」佑介捡起来。「蜘蛛的尸体。」

「给我看看。」丽子一把抢走。「……这不是蜘蛛。」

蜘蛛的尸体不该这么硬。丽子将它捏扁，机械碎片飞了出来。这是窃听器？还是发讯器？两者都有可能。

话说回来，这玩意儿是什么时候安装的？谁动的手脚？丽子回溯记忆，然后想起来了。当时，那个叫榎田的情报贩子不自然地勾住她的肩膀，或许就是趁着那个时候偷偷放进她的上衣口袋里。她中计了。

这么说来，打从那时候起，敌人就已经完全掌握他们的行动。这可不妙。仁和加武士说他要来杀市长的儿子，如果他和情报贩子是同伙，他们的行踪已经因为发讯器和窃听器而暴露。

必须在杀手找上门之前快点逃走。就在丽子打算离开客厅时，有人从背后抓住她的手臂。佑介询问：「你要去哪里？」

「逃跑。」

「为什么？」

丽子越来越焦躁，粗声说道：「有个厉害的杀手要来杀你！不快点逃跑，连我都会被杀掉！」

丽子甩开佑介的手臂，佑介的表情活像只被抛弃的小狗。「欸，丽子小姐，你不会抛下我吧？对不对？」

丽子几欲作呕。「谁要为了你这种渣男拼命啊！」

丽子留下佑介，走出客厅。当她在玄关穿好鞋子、打开门时，不禁瞪大眼睛。

「你好，复仇专家来了～」一个男人站在门外。「你逃不掉的。」

第一卷 延长赛十一局下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齐藤一脸紧张地静观事态发展。

面具男挂断电话，片刻过后，门突然打开，一个女人冲出来。

「你好，复仇专家来了～」次郎立刻抓住她。「你逃不掉的。」

身穿套装的女人浑身僵硬。「等、等等，你做什么啊！」

「齐藤，就是这个女人没错吧？」次郎询问。「向你搭讪的人。」

齐藤对这个女人的相貌有印象。就是这个女人，是她向自己搭讪，并且一起坐上计程车。齐藤连连点头。「对、对！没错，就是这个人！」

「你就是浅仓丽子？」

「是又怎么样？你们的目标是那个变态儿子吧？他在里面，要杀要剐随便你们。」丽子厚颜无耻地说道，仿佛在说这件事与她无关。

「我也有事要找你。你让别人背黑锅，对吧？」次郎问道，依然抓着丽子的手臂。「现在轮到你当所有案子的凶手。」

次郎揍了丽子心窝一拳，打昏了她。为了预防她逃走，次郎将她五花大绑，扛在肩上。「嘿咻……还挺重的呢。」

面具男下达指示：「次郎，你们留在玄关监视，以防原田佑介逃走。我们去查看屋内。」

「好。」

面具男和女装男进入屋里，从玄关沿着长廊依序查看每个房间。

「不在厕所。」

「浴室也是空的。」

「这个房间好像没人用。」

「也不在这里。到底躲去哪里？」

「这边么？」

面具男正要打开尽头的客厅门时，浴室门突然打开，一个男人冲到走廊上，大概就是佑介吧。不知是不是躲在浴室的浴缸里，面具男他们居然没发现。佑介的手上拿着枪，枪口指着面具男他们。

「危险！」次郎叫道：「后面！」

面具男与女装男不约而同地回过头。佑介大叫：「去死吧！」面对意料之外的事态，两人都反应不及，在狭窄的走廊上也无法避开子弹。至于次郎，他抱着女人，根本动弹不得，现在能够行动的只剩下齐藤一人。

必须设法阻止他——齐藤如此暗想。

此时，齐藤的视野边缘映出了棒球。玄关的鞋柜上，摆放着职棒选手的签名球。情急之下，齐藤伸手抓起球，高高举起，投了出去。和佑介之间的距离大约是六公尺，齐藤游刃有余。那是一记使劲浑身之力的偏高内角直球，球在球威丝毫未减的状态下击中佑介的背。佑介双膝跪地，剧烈的痛楚让他连半声都吭不出来，在走廊上不断打滚。面具男趁机制伏佑介，把他绑起来。

「好球。」面具男嘴角上扬。「多亏你救了我们。你的球投得真不赖。」

齐藤露出腼腆的笑容。「我高中时代是投手。」

「他还去过甲子园耶。」次郎兴奋地说道：「欸，齐藤，我们在打业余棒球，你要不要加入我们？我们缺投手和游击手，正伤脑筋呢。」

缺投手和游击手？该不会……

「你们的队名是什么？」

「博多豚骨拉面团。」

果不其然。齐藤想起之前在超市看到的海报：『现正招募队员！欢迎初学者！急征投手与游击手！』那个队名很搞笑的业余棒球队原来是他们组成的？简直就像是命运的安排。虽然齐藤已经决定不再打棒球，却不由自主地回答：「我会考虑看看。」

次郎将绑住手脚的佑介和丽子塞进车里后，便把齐藤送往附近的商务饭店。齐藤的工作结束了，剩下的交给次郎他们即可，相信他们一定会妥善处理。

「真的很谢谢你，次郎先生。谢谢你的照顾。」齐藤深深地低下头。

「别客气，这是工作……啊，对了。」临别之际，次郎从车窗探出头来，递了张名片给齐藤。「这个给你。」

那是佐伯美容整形诊所的院长名片。

「美容整形？」

「这个医生的技术很好，你可以去找他。被全国新闻大肆报导后，你顶着那张脸不方便在外面走动吧？」

原来他是在劝齐藤整形，换个样貌。确实，这么做或许比较好。虽然对生养自己的父母过意不去，但齐藤实在没有勇气以曾被全国各地的新闻指为杀人犯而大肆报导的面孔继续示人；再说，若是改头换面，他说不定可以逃离那间公司，展开新的人生。或许这是个好机会——齐藤如此暗想。

＊＊

林坐在副驾驶座上，开车的是马场。片刻过后，大海映入眼帘，是码头。他们停下车，踏入并排的仓库之一，那个叫次郎的人妖男已经在里头等候。中央有张椅子，市长的儿子原田佑介就被绑在椅子上。

「不想被杀的话就老实招来。」马场威胁道。次郎用摄影机拍摄因为恐惧与寒冷而不断发抖的佑介。

「对着镜头说出你的名字。」

「……原田佑介。」

「父亲的名字和职业是？」

「原田正太郎，市长。」

「到目前为止，你杀了多少女人？」

「不知道，我忘了，大概五个吧。」

「但是你没有被逮捕，为什么？」

「因为我爸用钱替我解决了。」

「奸杀中国人林侨梅的也是你？」

「……对。」

「说出来！」

「说、说什么？」

「在镜头前清楚明白地说出『奸杀林侨梅的人是我』。向被你杀害的人的家属和被你找过麻烦的人谢罪。」

「奸、奸杀林侨梅的人是我！对不起，对不起！」

林的身体在无意识间动了。当他回过神来时，左手已经抓住男人的胸口，右手嵌进男人的脸颊。

「呜噗！」突然被殴打，男人发出窝囊的叫声。

右手揍完，这回林改用左手揍人。佑介连人带椅倒下来，林骑在他身上，左右开弓地交互殴打他的脸庞。

「适可而止，会死人的。」马场抓住林的肩膀制止他。「哎，反正之后一样会杀死他就是了。」

「啊，喂？榎田吗？」次郎拨打电话。「刚才我已经把影片传过去了，编辑就交给你。马场的声音要变声，还有最后拍到的那个孩子也要剪掉。」

林询问次郎：「你想做什么？」

「拦截电波。」回答的是马场。「在福冈市的所有电视上播放这段影片。不光是家用电视，还有SOLARIA的大电视墙和博多站周边的大型电子看板之类的各个地方。这样一来，市长就会失势了。」

佑介大叫：「放过我吧！我已经道歉了啊！」

「你以为道个歉就会原谅你？」次郎瞪着他。「怨恨你的人很多，大家都想让你尝到同样的苦头，和被奸杀的受害者一样的苦头。如果你以为只有女人才会被强奸，那可就大错特错。今天，我找了持久力超群且专作一号的同志朋友过来，你做好觉悟吧。」

「以牙还牙，以奸还奸。」仓库深处传来另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黑暗中现身的是那个黑人，揍了林一拳的拷问师马丁内斯。见到佑介，他露出贼笑。「太好了，是个不懂世事又嚣张跋扈的小鬼，我最喜欢了。」

佑介脸色发青，流泪颤抖。接下来是什么样的拷问在等着他？他怕得不敢想象。对于这个男人而言，这是绝佳的惩罚。

次郎询问马场和林：「接下来就要开始拷问了，你们要怎么办？」

「要参观吗？」马丁内斯露出淫猥的笑容。「临时参加我也很欢迎喔。」

马场望着林，虽然他脸上依然戴着面具，但林知道他正在询问自己：「你想怎么办？」

「不，不用了，我不想再看见这家伙的脸。」林摇了摇头。「不过，谢谢你们。看到他窝囊的哭丧脸，我的怨气消了一些。」

次郎微微一笑。「不客气。」

「那就走人呗。谢谢你们帮忙，次郎、马丁大哥。」

马场离开仓库，林随后跟上。

走在货柜堆积的道路上，林对着马场的背部说：「欸，是你委托复仇专家的吗？」

「是呀。」马场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摘下面具说道：「其实我也接到委托，要我揭发市长的恶行，施予社会制裁。市长的权势那么大，只能靠市民来制裁他。这样多少也能慰藉你妹妹的在天之灵吧。」

「……多管闲事。」

林嘀咕道，但马场充耳不闻。

「肚子饿了没？」

这么一提，林今天粒米未进，他的肚子就像回应马场的问题般咕噜作响。

「回去以后我煮面给你吃。」

马场露齿微笑。

「……又是豚骨拉面？」

说什么煮面，明明只是加热水而已，说得好像是什么天大的恩情一样。林在心中埋怨，然而一想到当时的泡面滋味，干燥的口腔便逐渐因为唾液而湿润。光是回想起豚骨汤头的香味，鼻孔就开始抽动。

「……哎，吃就吃吧。我的原则是不可浪费食物。」

马场迈开脚步，林也随后跟上。侧腹突然抽痛一下，伤口似乎裂开了，衣服渗出鲜血。对了，我受伤了——林想起此事，皱起眉头。啊，好痛，身体使不上力。林忍不住在原地蹲下来。「痛死了，混蛋。」

马场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怎么啦？」

「伤口好像裂开了。」林发出可怜兮兮的声音。

「哎呀呀。」马场走过来，窥探林的脸庞。「不要紧呗？」

林撑着墙壁站起来，然而脚步依然不稳。「很要紧，头昏眼花。」

「走得动么？」

「……走不动。」如果硬撑着应该走得动，但他不想硬撑。

不知是不是看出林的心思，马场的脸上露出笑意。「要我背你么？」

「……快背。」

「是、是！」

马场在眼前弯下腰。他看起来虽然瘦，背部却意外地宽广。

第一卷 赛后访谈

之后，随着亲生儿子的丑闻曝光，原田正太郎失势了。

原本外界都看好原田将压倒性地赢得这次市长选举，最后却是由其他候选人轻松获胜。随着影片公开，原田正太郎勾结黑道之事也跟着被揭发，原田正太郎与佑介父子的事件给福冈市民带来莫大的震撼。市长被逮捕，儿子死亡。根据媒体报导，屠杀张等人、绑架佑介的主谋是浅仓丽子。听见这个名字时，齐藤不禁大吃一惊。复仇专家连个「复」字都没见光。虽然结局乱七八糟，但总算解决了，齐藤也恢复清白，真是谢天谢地。

今天的博多巴士总站人潮异常汹涌。鹰队能否获得总冠军的比赛即将展开，前往福冈巨蛋的巴士乘车处挤满了人。齐藤走下地下街。地面上水泄不通，地下铁则是人山人海，大概是打算从唐人町站前往巨蛋。

为了造访次郎介绍的佐伯美容整形诊所，齐藤在天神下了电车。诊所小巧整洁，候诊室里有个布告栏，齐藤的视线停驻在其中一张海报上。那是从前在超市看到的业余棒球队「博多豚骨拉面团」的海报。次郎也是这个球队的队员。原来他们在这里也张贴了海报？

仔细一看，海报上的「急征投手与游击手」的「游击手」部分被画上双删除线，成了「急征投手」。他们似乎找到游击手了，现在只缺主唱。

急征投手——齐藤有种受到呼唤的感觉。你是投手吧？有经验吧？那就和我们一起打球——海报对齐藤如此诉说。要不要重拾棒球？再投一次试试吧。齐藤觉得自己现在应该可以投球了。这一定是老天爷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待整形完毕、改头换面后，就重拾棒球吧！齐藤下定决心。

手术结束后，齐藤联络了次郎。听他表示希望加入球队，次郎非常开心。

次郎告诉齐藤下礼拜有练习赛，希望他立刻报到。比赛当天，次郎开车前来齐藤的公寓接他，整形外科医师佐伯医生和拷问师马丁内斯也坐在车上，大家似乎都是同一个球队的队员。美纱纪坐在副驾驶座上，她是啦啦队员。

比赛地点是气派的公共棒球场，听说他们租了三小时。齐藤到场时，几乎所有队员都聚集在休息区里。

「你就是齐藤？我是教练源造，请多指教。」

齐藤和年近六十的啤酒肚男人握手。

「我是齐藤，请多指教。」

「我听次郎说了，你从前是名校的王牌投手？期待你的表现喔。」

「不，我已经很久没打棒球了。」齐藤露出含糊的笑容。「我会加油，别扯大家的后腿。」

「来，这是我们球队的制服。」

说着，源造递了套球衣和帽子给齐藤。制服的设计实在称不上帅气，球衣是暗粉红色的，正面以哥德字体写着「TONKOTSU（豚骨）」字样，并印有猪的剪影图案，背面则是背号和名字。齐藤的球衣上印的是「SAITOH」，背号十八号，是王牌投手的背号。帽子也和球衣同色，有个「R」标志，大概是「拉面团」的第一个英文字母。虽然不觉得帅气，不过穿起来挺好看的。

「这是今天的棒次表。齐藤，你担任投手，打第九棒。」

齐藤观看贴在休息区的纸张。

一棒中外野手　榎田

二棒右外野手　大和

三棒左外野手　次郎

四棒一垒手　马丁内斯

五棒二垒手　马场

六棒捕手　重松

七棒三垒手　佐伯

八棒游击手　林

九棒投手则是齐藤的名字。

已经有七个队员到场，各自进行比赛的准备工作。

「齐藤，一起传接球吧。」次郎开口相邀。

在他们透过传接球暖肩之际，一名发色花俏的青年一面挥棒，一面对着马丁内斯抱怨：「我已经受够这顶头盔了。」

青年的背上印有「ENOKIDA」字样，他大概就是中外野手榎田，有着第一棒打者常见的体型，看起来跑得很快。

「我不太喜欢戴帽子或安全帽，会弄塌我的发型。哎，你是光头，大概不明白我的心情吧。」

「哦？你那是发型啊？我还以为是安全帽。」

「吵死了。」

这回轮到捕手重松向齐藤攀谈。「齐藤老弟，肩膀暖好了吗？要练投吗？」

「啊，麻烦你。」

他们拟定简单的暗号后，重松便蹲下来接了齐藤几球。此时，一辆车停进本垒后方防护网后的停车场。两个身穿豚骨拉面团制服的男人下了红色Mini Cooper，朝这个方向走来。

「我不是说过我不想打棒球吗？」

「你就当作是被骗了，打打看，很好玩的。」

「铁定不好玩，不用打我也知道。」

「别这么说呗，林林。」

「不要用那种活像猫熊的名字叫我，马蠢。」

又是似曾相识的双人组，把长发绑成一束的矮小男人和手脚修长的瘦弱男人，制服背面印着「LIN」和「BANBA」。他们就是游击手林和二垒手马场？这下子全员都到齐了。前者的背号是六号，后者是二号。光看背号，似乎是一对合作无间的二游搭档。

「怎么这么晚才来？」重松对马场说道。

「这小子啰哩啰唆的。」马场用下巴指了指林。「花了好大一番功夫才让他穿上制服。」

「这是什么烂衣服啊？丑毙了，真的丑毙了。」

「很适合你呀，小林，超帅的。」

「我一点也不开心。」

面对继续斗嘴的两人，重松啼笑皆非地说：「别说了，快点准备吧，对手已经在等我们。」

对手也是社会人士组成的球队，年龄层很广，从二十几岁到四十几岁都有。由于我方人数勉强才达标，主审和垒审都是由对手派人担任。

双方丢铜板决定攻守顺序，博多豚骨拉面团是后攻，大家各自就守备位置。正当齐藤用脚抹匀投手丘的红土时——

「我不太懂棒球规则耶。」

站在游击位置的林居然说出这番惊人之语。喂喂，这样没问题吗？真不愧是业余棒球，齐藤不禁发笑。

二垒上的马场对林说：「你就把飞过来的球接住，传向一垒就行了。」

「一垒？一垒在哪里？」

「那边，传给那个人，多明尼加人的马丁大哥。」

「哦。」

一局上，对手进攻。

起先，齐藤的控球并不稳定，面对第一棒打者投出了四坏球，一开赛就让打者上垒。

「别在意。」二垒上的马场叫道。

虽然没投进好球带，但是手感并不差。球进了捕手手套，不像从前那样完全投不了球。没问题，做得到，一定做得到，可以压制住打线。齐藤点了点头。

无人出局，一垒有人。面对第二棒打者，齐藤投的第一颗球是滑球。打者打击出去，球缓缓地滚向游击手。糟糕——齐藤暗叫不妙。他居然让球打向初学者守备的位置。一垒跑者奔向二垒，马场也立即回到垒包上。

林做出了反应。齐藤本来以为林会失误，谁知他的动作非常轻快，或许是运动神经本来就很好。他垂下手套抓起球后，转为投球动作。「嘿！」马场叫道，在二垒垒包上张开手套，等待林传球给他。林把球换到右手上，传了出去。

好，游击方向滚地球，双杀。

齐藤如此暗想，谁知林并非传向二垒，而是一垒。球弹跳一次过后，进了一垒手的手套里。

一垒审握拳高叫：「出局！」

诡异的气氛飘荡在现场，只有林满面笑容。「搞什么，原来棒球很简单嘛。」他得意洋洋地说道。

跑者仍然留在二垒上。

「怎么样？」林望着马场，表情活像考试得了一百分的小孩。「出局了。」

马场怒吼：「为啥不传二垒！」

「啊？你在生什么气！」突然被吼，林一脸错愕。「是你叫我传给那个人的耶！」

「跑者有两个，你先传二垒，我再传给一垒手，这样就是两出局。但你传给一垒手，只有一个人出局，懂了么？」

「……这么重要的事你干嘛不一开始就说啊？」

总之，以后绝不能再让打者击出游击方向的滚地球——齐藤如此暗下决心。

下一名打者打中齐藤投出的第一颗球，那是直球。被打出去了吗？齐藤暗想，但球飞得并不远，是几乎朝着左外野手定点落下的高飞球。次郎接住球后，迅速传给三垒手佐伯。

两出局，跑者依然停在二垒不动。

面对下一名打者，齐藤接连投出变化球。在靠着两颗界外球取得球数领先后，齐藤使尽浑身之力投出直球，打者挥棒落空，三振出局。这下子就三出局了。状况越来越好，球速、控球和变化球的准度都渐入佳境，他甚至觉得自己过去的球感回来了。当他投出内角偏高的直球三振了打者，忍不住摆出小小的胜利手势。

接着攻守交换，豚骨拉面团势如破竹，第一棒榎田靠着短打上垒，第二棒大和则是成功打出牺牲打。一出局，二垒上有跑者。「次郎，加油！」在休息区的美纱纪声援下，第三棒次郎打出的是平凡的滚地球，但由于二垒手失误而上垒，榎田则趁机上三垒。第四棒马丁内斯接着打出特大号全垒打。比数形成三比零，局势对己方相当有利。

轮到自己上场前，齐藤都在休息区拼命加油。他很久没这么放声大喊了，感觉很舒畅。往事重新浮现于心头。终日浸淫于棒球之中的高中时代。他终于想起来了——我喜欢棒球。

之后，第五棒马场打出突破一垒防线的三垒安打；接下来的第六棒重松被三振，两出局，三垒有人。第七棒佐伯在僵持了九球后，获得四坏球保送。

第八棒林进入了打击区。

「打到球就跑向一垒！」马场在三垒上大声呼喊。「你可别往我这边跑呀！」

「吵死了，马蠢！我知道啦！」

面对第一颗变化球，林大棒一挥，打了出去。虽然是疲软无力的游击方向滚地球，但林的速度赢了，是一记内野安打。马场趁机跑回本垒，比数形成四比零，远远地甩开对手。

「看到了没！」林在一垒垒包上大叫。他一脸开心。「我打出安打了！」

「小林、小林。」回到休息区的马场再次呼喊：「打击出去以后，球棒就可以扔下，不用拿着跑垒。那不是接力棒。」

「你真的很啰唆耶！小心我宰了你！」林难为情地扔掉右手握着的球棒。

打顺轮到齐藤。齐藤一直是担任投手，但他的打击能力其实并不差。来一记重炮吧！齐藤站上打击区，鼓起干劲。

他举起球棒，凝视着投手。

投手高高地举起手来，投出第一颗球。

齐藤心下一惊。

球朝着他的脸一直线飞过来。

钝滞的声音响起，一阵冲击窜过。球击中齐藤的头盔，头盔飞出去，齐藤的身体猛然翻转。

齐藤当场倒地，感受到一股犹如被大铁锤殴打般的剧痛。他头疼欲裂，眼冒金星。

队友一同奔上前来。「齐藤老弟，你没事吧？」有人如此询问。「喂，叫救护车！」另一道声音响起。

发生了什么事？

豚骨拉面团的队员全都围着齐藤，一脸担心地俯视着他。

只有次郎露出笑容。他双手合十，头往右歪，嘿嘿笑了一声，表情宛若在说：「抱歉～」

这是怎么回事？

齐藤转动视线，看见敌队的投手。他若无其事地走向齐藤。

咦？

那个投手长得很眼熟，和高中时代被齐藤的头部触身球击中的对手有点相像。

——该不会……

不，不可能。是巧合吗？这会是巧合吗？还是打一开始就串通好的？自己被设计了吗？他是何时成为复仇目标？

齐藤在意识朦胧之间凝视着投手的脸。对方的嘴唇动了，齐藤仿佛听见「自作自受」四字。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坐在休息区观战的美纱纪似乎笑了。

第一卷 后记

首先，我必须声明。

本故事纯属虚构，博多人口的百分之三是杀手完全是胡说八道。福冈是个非常和平又美好的城市，几乎没有枪击案发生（偶尔会有国中发生枪枝走火事件就是了），安全宜居，打算前往福冈旅行或移居福冈的朋友敬请安心。

回到正题。这部作品荣获电击小说大赏的「大赏」。说到电击大赏，投稿作品可是不计其数……我至今仍然不明白自己为何能够得奖。当我告诉朋友「我在颁奖典礼上接受采访，回答『我想效法山本昌投手（变成职业生涯像他那样长久的作家）』」时，朋友问我：「你是得了泽村赏吗？」……这段插曲姑且搁下，总之，本作就如同书名所示，是以福冈为舞台。我是在福冈市内出生长大，但并非地道的博多人，所以作品中出现的博多腔或许不够正统。不过，常见语助词的用法差异这类语感方面的问题我有格外留意，希望能够让读者享受到博多的氛围。

注：泽村赏　日本职棒为纪念二次大战前的传奇投手泽村荣治所设立的奖项，用于表扬该年度最优秀的先发投手。

福冈真的是个好城市，食物也很美味。如果大家因为本书而萌生「想去福冈看看」的念头，就是我无上的幸福。

接下来是谢词。

首先，我要感谢所有评选相关人士与促成本书出版的各方人士。责编和田编辑、远藤编辑，谢谢你们平时的帮助，给予我莫大的鼓舞，今后也请继续关照。我很期待牛杂锅（鸡肉锅？）喔。

替本作绘制了酷炫时尚插画的一色箱老师，能够和同为大奖得主的您共事是我的光荣。下次一起去看音乐剧吧。

还有替我写推荐文的成田良悟老师，感谢您在百忙之中拨空。老实说我买的第一本电击文库小说就是成田老师的作品，如今有缘获得老师推荐，实在令我感动不已。

最后，要感谢拿起拙作的各位读者。我会继续努力，展现我成长过后的一面给大家看。

木崎ちあき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开球仪式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江火如画

制作：江火如画

校对：江火如画

「咱是杀手，今天是来杀你的。」

猿渡俊助简洁地说明来意，扬了扬手上的刀子。

男人大吃一惊。泡在家中浴缸放松身心时，突然有个手持凶器的杀手闯入浴室，也难怪他吃惊。

「喏！」

猿渡递出刀子，男人更加吃惊了。

「……咦？」

男人目瞪口呆地凝视着猿渡的脸。他原本以为自己会被捅上几刀，没想到杀手竟把武器递给自己。为什么？他在打什么算盘？这是陷阱吗？男人看起来一头雾水，困惑不已。

「喏！」猿渡捏着刀刃，把刀柄递给对手。「拿去吧。」

「啊？咦？为、为什么——」

「快点！」

在猿渡的催促下，男人战战兢兢地接过刀子。

「光是杀掉你忒无聊了，所以给你一个机会。」猿渡嘴角上扬地说道。「如果你打赢咱，咱就饶你一命。」

闻言，男人的表情倏然紧绷起来。虽然他赤身裸体，但他手上有刀，而猿渡却是手无寸铁，一身连帽上衣加哈伦裤的休闲装扮。或许是判断自己会赢，男人猛然从浴缸里站起来，水沫随之四溅。

「唔哇哇！」

男人发出惨叫般的嘶吼声攻击，挺刀刺向猿渡的心脏。猿渡拍开他的手，闪过刀尖，给了对手的脸孔一击，又趁着男人摇晃时抓住他的后脑压进浴缸里。空气自男人的嘴巴外泄，水面犹如按摩浴缸一般冒泡。男人痛苦挣扎了片刻后，便不再动弹。这场决斗是猿渡赢了，赢得易如反掌。

猿渡叹了口气。结果依然一样无趣。

杀人承包公司Murder Inc.的员工并没有一般社会大众的假日概念，就算是过年期间也得工作。今天是除夕，员工们依然四处奔波，忙于杀人。进公司七年的猿渡也是其中之一，当他完成暗杀，返回公司向上司及客户报告完毕时，已经过了中午。猿渡肚子饿了，便前往员工餐厅。

正逢午餐时间，又是年底繁忙期，餐厅里挤满员工。猿渡点了份烤鱼套餐，坐在角落的座位。正当他用筷子夹起鱼肉时，看见同事端着放有猪排咖喱饭的餐盘走向他。那是个姓阮的越南人，拥有健康的肤色和深邃的轮廓，即使在人群中，那副与日本人截然不同的容貌也十分显眼。

「嗨，辛苦啦。」阮在猿渡的对面坐下。他窥探猿渡的脸色，露出苦笑。「你好像很想睡，刚上完夜班啊？」

「是哪。」猿渡把白饭送进口中，点了点头。「是个肉脚。」

猿渡想起今天早上的工作。听说目标是杀手，他本来还期待对方有点真本事，但实际上只是个徒有杀手虚名的黑道弃子，真是个简单又无聊的工作。

不光是今天，每天的工作都是无聊透顶；进公司以来，他从来不曾在工作上获得任何成就感。足以威胁性命的强敌迟迟不出现，每个人都是毫无抵抗地被杀掉，这点令他十分不满。

他不想欺负弱小。对手不反击，一点意思也没有；对手不够强，打起来根本不开心。猿渡现在的心境就像是与弱小贫打的球队比赛，在九局下半领先十分的状况下登板的终结者。他想在更刺激的状况下战斗。与强队比赛，仅仅领先一分，无人出局满垒，面对的是打击率超过三成、状况绝佳的中心打者。他渴望在这样的场面站上投手丘，连续三振三名打者。

「对你来说，大概什么工作都是易如反掌吧。」阮笑了。他和猿渡同年进公司，比任何人都清楚猿渡的实力。「公司现在忙得不可开交，才会连杀杂碎的工作都分派给你。」

「这几年好像一年比一年忙。」明明每年都有新人加入。「干嘛不多雇用一些应届毕业生哪？」

新进员工适应不良，早早离职，这是每个职场常见的情况；而在这家公司，这种倾向尤其显著。或许是工作内容所致，离职者、失踪者和殉职者的人数远比公司的新进员工人数多。

「说到应届毕业生……」阮想起一件事。「今年刚进来的新人，是叫齐藤吧？听说那小子被调去福冈了。」

「齐藤？」

「就是那个一脸懦弱的男人，坐在你旁边的。」

「……哦。」猿渡想起来了。「这么一提，是有这个人。」

坐在猿渡邻座的后辈确实是叫齐藤。不知几时间，他的桌子被清空了，人也不再来公司。

「他为什么被调职？」

「暗杀议员失败。是我替他擦屁股的。」

「哦。」

基本上，猿渡是个不与别人深交的人，所以对于齐藤这个人的印象不深，但他还记得齐藤哭着写悔过书的模样。

「话说回来，真是灾难啊，居然被调到福冈去。」阮将满口咖喱配着开水吞进肚子里说道：「说到福冈，那可是杀手业界的激战区，新人去了那里，铁定很难熬吧。而且，听说那里有很多『杀手杀手』。」

「……杀手杀手？」这是个陌生的字眼。猿渡停下筷子，抬起视线问道：「那是什么？」

「你不知道吗？专杀杀手的杀手。」阮用汤匙前端指着猿渡，继续说道：「听说其中有个特别厉害的，我们公司也有好几个员工被他做掉了。」

「……杀手杀手？」猿渡的背上冒起鸡皮疙瘩，难以言喻的情感爬过全身，心跳逐渐加速。

「激战区就是不一样。」阮喃喃说道。

特别厉害的杀手杀手，激战区——猿渡在脑中反刍阮的话，并开始想象。和那个「杀手杀手」对峙的自己、一决生死的杀手之战，这不正是自己追求的事物吗？和「杀手杀手」对决，或许能够满足咱——猿渡如此暗想。

「……欸，阮。」

「怎么？」

猿渡突然宣告：「咱要辞职。」

第二卷 一局上

九局上半，比数是三比三，齐藤在同分的状态下面临最后一局、一出局满垒的危机。打者将齐藤的球打出去，球滚向游击区。那是个平凡的滚地球，双杀——齐藤如此暗想。

守备游击区的是林宪明，几乎是站在原地等着球滚来。他垂下手套准备接球，绑成一束的长发随风摇曳。

然而，球并未滚进林的手套里，而是穿越他细长结实的双腿中间，一路滚向外野，完美的火车过山洞。跑者纷纷奔向本垒，在左外野手回传期间，两名跑者轻而易举地踩垒得分。这下子比数形成五比三，被超前了。

非但如此，一、三垒上仍有跑者，危机并未解除，齐藤只能收拾心绪，专注地面对眼前的打者。重松要求的是外角偏低滑球，齐藤点头回应。他高举手臂投了出去，打者挥棒。

说来倒楣，这次球又飞向游击区。是双杀路线。虽然有点惊险，但林这回慎重地接住球。

「嘿！」

二垒手马场喊叫着奔向二垒垒包，林迅速将球换到右手，掷向马场。

「啊！」

然而，林的球传歪了。马场慌忙伸长了手，可是没接到球。球滚向外野，三垒跑者趁机跑回本垒，一垒跑者也跑上三垒。

「扔准一点呗！」马场对林说道，似乎有点焦躁。

由于游击手传歪，对手再次得分，比数形成六比三。一出局，一、三垒有人，下一名打者同样把球打到游击区。那是一记强而有力的滚地球，林用身体挡住了。他赶着把球传往二垒，但一时没抓稳掉了球，一个焦急球又传歪了。二垒上的马场以不安稳的姿势勉强接住球，踩垒封杀跑者。他原本打算把球传往一垒，不过最后作罢。来不及了。最终只封杀了奔向二垒的跑者，未能形成双杀。

「你在干啥呀！」

面对林一而再、再而三的失误，马场终于发怒了。他耸起肩膀，气呼呼地大步走向游击区，伸手抓住林的胸口。

「老是犯这种基本错误！真不像话！」

马场平时是个温厚又体贴的男人，但是一牵扯到棒球就性格大变。

「干嘛啦！」林拍掉马场的手，龇牙咧嘴地说道。他的球衣被马场这么一抓，「TONKOTSU」字样变得皱巴巴的。「吵死了，马蠢！」

「你才蠢！」

二游是需要合作默契的守备位置，但这对搭档竟然在二垒垒包上吵起来。

「喂喂喂，你们两个！」一垒手马丁内斯硬生生地将互相揪住对方的马场和林分开。「快住手，还在比赛耶！」

林背向马场，用脚抹匀地面，接着将视线移向投手丘上的齐藤。

「……抱歉。」

林把手放在帽檐上，喃喃说道。林居然乖乖道歉，真是难得，看来他心里也多少有些反省之意。

林直到最近才开始与人交流，由于过去向来是独来独往，一直不擅长必须配合他人的团队合作。第一次比赛中，他收到牺牲短打的暗号时，甚至愤慨地表示：「凭什么要我为了别人牺牲？」这样的他居然如此认真地参加棒球比赛，说来已成长不少，因此齐藤实在不忍心责备他的失误。

六月的闷热逐渐夺去体力，齐藤重新打起精神，脱下帽子擦拭脸上的汗水，咬紧牙关投出下一球。必须设法结束这一局，快点让打者出局，不能让打者把球打向游击区——杂念支配了齐藤的脑袋，由于心急之故，齐藤用力过度，球高高往上飘，在控球不稳的情况下，最后竟然四坏球保送了对手。

面对下一棒打者，不敢施展全力的齐藤投出一颗好打的直球，被对方逮个正着。这是一记重炮，在击中球的瞬间，齐藤就知道分数丢定了。只见球高高飞向右外野，跨过了护栏。是一记锦上添花的三分打点全垒打。

几乎快放弃的齐藤强自振作，与下一名打者对峙。他使尽浑身之力投出的直球被打出界外，在一垒界外接杀出局。豚骨拉面团的漫长防守局终于结束了。

虽然只是业余棒球的练习比赛，又和队友的失误有关，但一局便狂丢七分，仍然令齐藤感到过意不去，垂头丧气地坐在休息区里。

「喂，林！」一道不悦的声音传来。是马场。

坐在休息区里喝运动饮料的林听见马场呼唤他的名字，露出明显的厌恶之色。

「……干嘛？」

「刚才是怎么回事？要我说几次你才懂？传球的时候要对准二垒手的胸口。」马场谴责林的失误。「都是因为你精神散漫，居然让球过山洞，太不像话了。」

「我有什么办法？那是不规则弹跳球啊。」

「别找借口了，我不是一再跟你说，眼睛不能离开球么？」

林还是初学者，再说这只是场练习比赛，齐藤觉得不必过于苛责。然而，马场的言词相当尖锐。

林垂下头，喃喃说道：「……啰哩啰唆的，烦死了。」

「地面凹凸不平，当然会有不规则弹跳球，难道你连这点都无法预测么？你该好好掌握场地的状态——」

「哎呀，够了没！」林似乎也到达忍耐的极限，打断马场的话语大叫：「你很啰唆耶！」

「你那是啥态度！亏我好心给你建议！」

「谁要你鸡婆！」

两人又揪住对方，其他豚骨拉面团的队员连忙奔上前来。重松和次郎插入马场和林之间，将他们分开。

「喂喂喂，别吵架！」

「真是的，好好相处嘛，你们是二游搭档耶！」

再怎么争吵也无法挽回失分。追根究底，都是因为自己招来满垒危机，才会破坏球队（或该说二游搭档）的气氛。齐藤变得更加消沉，垂下了脑袋。

「七分差距呀？」比数是十比三。虽然大幅落后，但教练源造依然笑得很开心。「哎，总有办法追回来的。」

这明明不是追得回来的差距，他的自信究竟是打哪来的？齐藤不明白。

只见源造敲了下手心，提议：「好，这局表现不佳的人要接受惩罚。」

对象是投手齐藤老弟以外的八名野手——他又补充说道。

「好主意。」首先赞同源造的是主炮马丁内斯。「垒打数最少的人要请所有人吃饭，如何？」

「行！」

「挺有意思的嘛，我赞成。」

对于源造和马丁内斯的提议，拥有长打能力的中心打者一口赞成，而大和则是皱起眉头：「咦？真的假的？」

「偶尔玩玩惩罚游戏也不错。」说来意外，榎田竟然跃跃欲试。

「林失误三次，要从负三垒打起算。」

「啊？为什么？」

「当然啊，你给球队添了麻烦。」次郎笑道：「有什么关系？你是这局第一个上场的打者，轮到的打席最多耶。」

或许林也对自己的失误多少感到自责，并未继续争论。「混蛋。」他小声嘀咕，从板凳上起身，戴上头盔准备上场。

攻守交换。九局下，豚骨拉面团进攻。第一个上场打击的林站上打击区，举起球棒。

投手投出了球。第一球是好打的正中直球，但林不知是反应不及还是本来就无意挥棒，竟然悠然目送球进手套。第二球是下坠球，球在捕手面前落地弹跳，显然是坏球，可是林的身体却做出反应。他抓准球触地弹起的那一瞬间，巧妙地打了回去。球掠过投手的手套，滚向中外野。

见到林露了这一手绝技，休息区一阵骚动。

「看到了吗？他居然打中弹跳球耶！」

「喂喂喂，他是一朗吗？」

「正中直球不打，偏偏去打那种坏球？」

「小林，打得好！」

马场兴奋地叫道。刚才明明气成那副德行，真是个说变就变的家伙。

球赛进行到第九局，敌队投手也面露疲色，球威显著下降，疲软无力的直球被第八棒打者重松打个正着。球飞得又高又远，是记左外野方向的两分全垒打。

「我是不是该来想想要吃什么？」回到休息区的重松笑道。

身为投手的齐藤不必受罚，然而，毕竟是因为自己表现不佳才让对手大幅领先，他不能毫无建树。在打击方面，他也得多少出点力，至少得打支安打，或是靠四坏球保送上垒。

齐藤站上打击区，举起球棒。投手挥动手臂投出了球，白球飞过来，变得越来越大。齐藤产生球是朝着自己头部飞来的错觉，忍不住发出尖叫声。

「噫！」

他大大地往后仰，避开了球，球稳稳地飞进捕手预先摆放手套的位置。内角偏高直球，勉强削进好球带，裁判举起手来。

这就是齐藤的弱点。自从在去年的练习比赛中挨了颗头部触身球以来，他便留下心理创伤，无法打内角球。他不敢积极出棒，身体总是不由自主地闪躲。

后来，敌队投手又朝着内角的同样位置投了两球，齐藤的打席便以站着不动被三振的结果收场。

「对方还真是彻底进攻内角。」齐藤走向休息区时，榎田一面在打击准备区练习挥棒，一面对他说道。「哎，你后仰得那么夸张，弱点当然全曝光了。」

「对不起，帮不上忙……」

「别在意、别在意。」

榎田走向打击区。错身而过之际，他拍了拍齐藤的肩膀。

「哇，外野手全都往前移动了。」见到对手的守备阵型，榎田扬起嘴角。「瞧不起我是吧？」

轮到榎田打击。第一球是好球带外的滑球，榎田挥棒落空，从休息区也看得出挥棒的时机完全不对。第二球和第一球一样是滑球，但是削进了好球带。榎田露出洁白的牙齿，表情宛若在说：「来了！」他扭转瘦小的身躯，大棒一挥。快腿巧打型的榎田鲜少这样全力挥棒。他扔下球棒，飞也似地奔向一垒。球往右外野方向高高飞去，描绘出一个大大的弧形，迟迟未落地。在风势的助阵下，球就这么消失于护栏之外。是全垒打。

「哇，轰出去了。」绕了垒包一圈的榎田笑咪咪地返回本垒。他走回休息区，和队友击掌。

「喂喂喂，居然连榎田都击出全垒打？」

「第一球还故意挥棒落空，你原本就是想打滑球吧？」

「你们这么讨厌惩罚呀？」源造耸了耸肩。

「这些男人啊，个个好胜心都很强嘛。」

靠榎田的阳春全垒打又追回一分，现在的比数是十比六，落后四分。

接着上场的第二棒大和，也打出中间方向的内野安打，顺利上垒。豚骨拉面团继续猛攻。

第三棒马场打出一垒方向的内野安打。

第四棒马丁内斯是游击方向的强力安打，而游击手在将球传往二垒时发生失误，豚骨拉面团趁机再下一城，跑者挺进下一垒。一出局，二、三垒有人，比数是十比七。

接下来是第五棒打者次郎。

「次郎，加油！」坐在休息区角落的小学生美纱纪探出身子加油。

「呵呵，包在我身上，我会加油的～」次郎回以笑容，进入打击区。随即，他发出低沉浑厚的叫声：「喝啊！」大棒一挥，打中了球心，只见球飞越左外野手的头顶，形成一记两分打点的适时安打。次郎跑上二垒，做出豪迈的胜利姿势。

下一个打者是第六棒佐伯，在打了五颗界外球以后，第六球在一垒线上滚动，大家都以为又是界外球，一垒审却判定是界内球，一垒手接住球踩垒，佐伯出局。

马场无法接受这个判定，大声怒吼：「刚才的根本是界外球！」

「没办法，裁判是对手雇来的嘛。」

「我看他是想早点结束比赛回家吧？」

这下子成了两出局，打序又轮回林身上。

「林，交给你了！撑下去！」休息区传来加油声。

「不然被惩罚的可是你喔！」同时也传来调侃声。

投手投出的是失准的变化球，高度直达林的头部，捕手伸长了手臂接球。任谁看了都知道那是坏球，林却出棒，而且打中了。虽然打出去的球疲软无力，但是林的脚程胜过对方的守备速度。

「他还是一样专打坏球。」休息区传来感叹声。「真亏他打得到那种烂球。」

马场开心地拍手。「很好，小林！跑得好！」

靠着林的内野安打，豚骨拉面团保住一线生机。

下一棒重松被触身球保送，这下子就是满垒。对手的内野阵容全都往投手丘靠拢。

「好，下一棒是——」

队友的视线全都集中到自己身上，紧张感倏然高涨。下一棒轮到第九棒，齐藤打击。

一直在休息区拼命替队友加油的齐藤，完全没想到打序会再次轮回自己，而且还是落后一分、两出局满垒，一举逆转的好机会。

然而敌队的投捕搭档已经察觉到齐藤的弱点。由于头部触身球带来的心理创伤，齐藤变得不敢打内角球，这是他最大的弱点。倘若齐藤就这样站上打击区，想必对手会接连用内角球进攻，比赛将以齐藤呆立不动的三振收场。这是任何人都预料得到的发展。

比赛继续，齐藤站上打击区举起球棒。不出所料，敌队捕手要求的是内角直球。球越来越接近，朝着自己的身体飞来——这样的感觉闪过齐藤脑海。面对这颗角度刁钻的内角球，齐藤的身体做出反应，夸张地往后仰。裁判做出好球手势。

「暂停！」

突然，坐在休息区里的源造站起来，招手呼唤齐藤。

到底有什么事？齐藤跑回休息区。

「齐藤老弟，辛苦啦。」源造把手放在齐藤的肩膀上。「接下来交给我呗。」

「咦？」交给他？什么意思？

齐藤一脸茫然，只见源造高声宣告：

「我来代打。」

无论是垒上或休息区里的豚骨拉面团队员，听了教练的话都一阵错愕。

「咦？」

「喂喂，真的假的？」

「不会吧？」

源造无视慌张失措的队员，戴上头盔练习挥棒。他似乎真的打算站上打击区。

休息区传来了制止声。

「这可不是长青联盟啊！别逞强！」

「就是说啊，你已经不年轻了！」

「别说傻话。」源造张大鼻孔说道：「我还很年轻。」

「老人都爱这样讲！」

「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你都是个老头啊！」

「我只是天生长得比较老成而已。」

无论旁人如何阻止，源造依旧坚持己见。

在豚骨拉面团队员的注视下，源造昂首阔步地走进打击区，举起球棒。球数一好零坏，代打上阵。投手投出第二球，源造用力挥棒。虽然这一棒带有老当益壮的威力，但是压根儿没碰着，球稳稳地进入捕手手套里。挥棒落空，这下子没有退路了。

「出棒根本慢了一拍啊！」

「看来是没救了。」

「三振啦，三振！」

就在休息区里所有人都万念俱灰之际——

第三球投出，和刚才一样是直球，球路也相同。源造再度用力挥棒。众人都以为他又会挥棒落空，谁知道这次却打个正着。

铿！令人精神一振的金属声响彻四周。

「……真的假的？」

有人喃喃说道。

豚骨拉面团的队员冲出休息区，哑然无语地目送球的去向。只见白球高高地越过右边的护栏，飞向停车场。那是一打出去便知是全垒打的重炮。敌队投手垂头丧气地伫立于投手丘上。

「居然打到反方向……那个老头的力气到底有多大？」

就连第四棒也不禁为飞行距离之远感到惊讶。

出乎意料的代打再见满贯全垒打。在打者的一轮猛攻之后，教练的一棒决定了比赛胜负。

第二卷 一局下

『球飞向了右外野！好高好远！出去了吗？出去了吗？出去了～～～～！再见全垒打～～～～～～！』

「……啊？不会吧！」

听见收音机传来的实况主播尖叫声，猿渡哑然无语。焦躁感逐渐上涌，他连踹了前面的座椅数脚。

「别开玩笑！」

后照镜映出计程车司机困扰的表情。猿渡大模大样地坐在后座，大大啐了一声。混蛋，明明只要再一人出局，比赛就结束了。

他改用含蓄一点的方式埋怨：「……投手在搞什么鬼哪！」

『巨人队靠着代打攻势赢得再见胜利！湾星队没能达成九连胜！』

时值职棒的交流战结束、例行赛重新开打的六月下旬，湾星对巨人的首位攻防战于东京巨蛋展开。起先湾星队领先五分，却因为铁壁中继投手群表现失常而丢了四分，就这么进入终盘。最后，连日登板的救援投手未能守住这一分差距。

在狭窄的东京巨蛋，比赛被一棒逆转的情况并不罕见。明明已经取得两好球的优势，最后一颗好球带内的直球却被打出去，真是糟透了。

支持的球队输球，原本就是件令人厌恶的事；非但如此，还不是普通的输法。在这个世界上，猿渡最讨厌的字眼就是「再见败战」，而他更讨厌「再见全垒打」。他的焦躁感一直无法平息，宛若心头笼罩了一层雾，郁闷不已。

平时遇到这种状况，他会去杀几个人发泄压力，但他才刚下定决心，在东京不再杀人了。

『主播台、主播台，现在进行赛后访谈。』播报员的声音传来。『今天要采访的当然是这一位！代打击出再见全垒打的——』

「喂！」猿渡对着驾驶座说道：「把收音机关掉。」

「是、是。」司机用畏怯的声音回答，立刻关掉收音机。

猿渡把视线转向窗外，凝视着新宿的街道。他在北九州出生长大，又在横滨生活了三年，之后便一直住在东京，但他马上就要和这座城市道别。

猿渡突然想起祖父。祖父是下关人，是个狂热的大洋鲸队球迷，自己也打过棒球，还当过高中棒球队的教练，在猿渡小学时教他打棒球的便是祖父。猿渡之所以支持湾星队，即是受到祖父的影响。

注：支持湾星队　大洋鲸队为横滨DeNA湾星队的前身。

祖父年轻时也曾以进军职棒为目标，却因为受伤而放弃，将梦想托付给孙子猿渡。在祖父的强力游说下，猿渡没有上家乡的高中，而是前往横滨的棒球强校就读，即是所谓的棒球留学。青春时代尽在棒球中度过的猿渡，终究未能实现进军职棒的梦想，也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错，现在竟是靠着杀人领薪水过活。

片刻后，目的地到了。「甭找了。」猿渡递一张万圆大钞给司机，下了计程车。他仰望着矗立于商业大楼街上的漆黑大厦。这是猿渡任职的Murder Inc.公司大楼，入口紧闭，猿渡扬了扬员工证，解除保全系统后踏入大楼。

本季的第三次会谈是在狭窄的会议室中举行。坐在猿渡正面的是上司，年约三十五、六岁，刘海一丝不苟地旁分，看起来相当神经质。由于发胶用得太多，他的头发散发着黑色光泽。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上司用中指将眼镜往上推。「要是你辞职，公司会很为难的。」

猿渡是在去年除夕决定辞职，但是自从他提出辞呈以来就一再被公司慰留，一拖就拖过了半年。

「对杀手战绩二十四战二十四胜，从未尝过败绩，Murder Inc.东京总部的王牌。你是总部最赚钱的杀手，不能轻易让你离职。再说，我们部门现在人手不足。」

听了上司一番话，猿渡忍不住咋舌。人手不足完全是你造成的吧！不愿意承担责任，动不动就把表现不好的员工调去分部，害咱累得半死——平日的不满在胸中沸腾，猿渡忍不住对上司怒目相视。

「谁叫你事事都靠咱？」反正都要辞职了，猿渡不在乎上司对他的观感，肆无忌惮地反驳：「也不好好培育新人。」

「……总之……」上司静静地吐了口气。他看起来一派从容，其实正压抑着焦躁感。「老板也很肯定你的工作表现，只要能够慰留你，多少钱都愿意出。你可以重新考虑一下吗？」

「不要。」

「薪水翻倍应该不成问题。」

「三年十五亿，加上按件抽成。」猿渡露出挑衅的笑容说道：「肯付的话，咱可以考虑。」

上司回瞪着他，恨得牙痒痒的，表情像是在说他狮子大开口。

「开玩笑的。」猿渡并不是想加薪，这不是钱的问题。「给咱再多钱也没用，咱还是会辞职。」

东京已经没有他的对手，继续待在这家公司工作，永远得不到成就感。他不能埋没在这种地方。既然要当杀手，就该去激战区。猿渡的决心已然无可动摇。

「辞职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当自由杀手。」当上班族原本就不合猿渡的性子。「回咱的故乡。」

以他的实力，到哪里都有人延揽，将来必定会有许多组织争相礼聘，委托接连上门，比待在公司时更加忙碌——猿渡是这么想的。

「像你这种没没无闻的杀手，要靠自由接案维生，是不可能的。」

因此，上司这句话他可不能听过就算了。

「……这是什么意思？」

「我有说错吗？你现在有工作可做，是仗着公司的名声，并不是靠你的实力。一离开公司，你只是个没没无闻的杀手。」

「就算没没无闻，但咱有实绩。」一定马上就能获得肯定。

「你太天真了。在这个世界，实绩完全派不上用场，顶多只能增加自信。光靠这样是混不下去的。」

「别因为不甘心咱离职，就说这种输不起的话。」

「这不是输不起，而是忠告。在这个业界，最重要的是名声和人脉。可惜的是，两者你都没有。」

猿渡皱起眉头。什么忠告？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一股火冒了上来。

「以后就算你后悔也来不及。」上司用鼻子哼了一声。「因为我们公司没有回聘制度。」

猿渡猛然起身，一脚踹倒附近的椅子。喀当！偌大的声音响彻鸦雀无声的会议室。一发火就拿东西出气的毛病从高中以来一直改不掉。

「别啰哩啰唆的，快付离职金！」

＊＊

「工作前别嗑药。」

这句话安倍已经说了三次，但山本依然坚称：「这是普通药草，不要紧。」完全不听劝告。

什么普通药草？安倍啼笑皆非。一般人才不会把加了作用近似大麻的合成大麻素的干燥植物片称为普通药草。

山本嘴上叼的是把烟叶全数挖出之后再塞入违法药草的香烟。安倍一再劝山本戒毒，山本却只是嘻皮笑脸地表示：「没吸这个手会抖，反而会妨碍工作。」

他们将白色旅行车停在中央区平尾的单线道旁。目标位于道路对侧五层楼房的三楼。仰望焦褐色的红砖楼房，三楼的窗户并没有灯光，屋里似乎没有人。其他楼层的窗户上都贴着「办公室出租」的广告。黑道事务所在同一栋楼里，当然没人想租——安倍如此暗想。

「那些黑道兄弟好像还没回来耶。」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搭档山本说道：「该怎么办？」

安倍和山本穿着同样款式的连身工作服，安倍戴着帽子，山本的头上缠着白毛巾，乍看活像工人，但他们是以杀手自居、两人一组的杀手搭档。

「我去买咖啡。」安倍打开车门说道：「你好好盯着那栋楼，记得数清楚有几个人回来。」

听了安倍的指示，山本用拖泥带水的语调回答：「了解～」交给这个男人监视真的没问题吗？该不会自己一离开，他就捅出什么娄子来吧？安倍满怀不安。

安倍在附近的超商买了提神用的罐装咖啡后，便快步回到车上。他一面打开驾驶座车门，一面询问：「如何？有什么动静吗？」

山本点了点头。「他们回来了。」

「真的？」

「刚刚才走进楼房。」

安倍仰望红砖楼房，只见刚才一片漆黑的三楼亮起灯。看来真如山本所言，目标终于现身了。

「人数呢？」

「五个人。」

「是吗？」

安倍绕到车子后方，打开后车厢，拿出装有灭音器的手枪。这是他长年爱用的德国自动手枪，是用强化塑胶制造的，和沉甸甸的外观正好相反，轻巧又好拿。安倍装上弹匣，拉动滑套。装填的子弹共计十四发，目标有五人，每人两发还绰绰有余，但为了慎重起见，他又带了两个备用弹匣。

山本也下了车。不知是不是受到药物影响，他走路有点踉跄，让安倍又涌现不知第几次的不安。安倍戴上头套，并丢了另一个头套给山本。

「你知道委托内容吧？」

安倍询问，山本仰望楼房，神情恍惚地指着三楼。「把屋里的所有人都杀光——就行了吧？」

「不行。」

明明说明过那么多次，这个男人的记性怎么这么差？安倍已经连傻眼的力气都没了。「虽然委托人说杀了他们也不要紧，但不能全部杀掉。」

委托内容如下：今天深夜将有黑道分子在这栋楼房三楼的小事务所开会，是个只有自己人参加的小型聚会。他们要做的就是趁这个时候攻击事务所，开枪射击屋里的黑道分子。用不着杀人，但若是有人抵抗，杀了也无妨。这份工作并不难，只不过特地雇用杀手做这种事似乎有些诡异。

这份工作还附带两个诡异的条件，一个是至少得留一名活口，制造目击者；另一个是询问那名目击者「北口在哪里」。顺道一提，这个「北口」是人名，并非北侧出口。

「开玩笑的啦，我知道。」

戴上头套的山本说道。他铁定又是一副嘻皮笑脸的蠢样，就算遮住脸安倍也知道。

「留一个活口问问题，对吧？要问什么？『西口在哪里』吗？」

「北口。」

这小子真的没问题吗？安倍不禁叹气。山本脑袋不灵光，记性又差，而且还有毒瘾，是个无药可救的蠢蛋。不知道是因为他蠢所以才嗑药，还是嗑了药以后才变蠢。

「你可别搞砸啊。」

「是～」

两人拿着枪走上楼，蹑手蹑脚地来到事务所门前。安倍做了几次深呼吸，缓和心跳之后才敲门。

『是谁？』

一道男声传来。

「宅配包裹，请签收。」安倍回答，打开门锁的声音随即响起。居然上这么老套的当，未免太大意了吧。

安倍举起手枪，扣下扳机，对着开门的黑西装男子胸口开了一枪，并以他的身体为盾牌踏入事务所里。

「你、你们是谁！」

几个面貌凶恶、做同样打扮的男人大声叫道。安倍抓住这一瞬间的机会，在他们从沙发上站起来之前开了枪，每人两发子弹。惨叫声此起彼落，转眼间所有人都倒地。

五个男人趴在地上，痛苦不堪。安倍选了个伤势最轻、意识仍然清楚的年轻男人询问那个问题。

「噫！」安倍抓住男人的脑袋，男人发出了惨叫声。「别、别杀我！」

「喂！」山本问道：「西口在哪里？」

「……是北口。」

安倍附耳订正，山本重说一次：「北口在哪里？」

「北、北口大哥……」男人回答，下巴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牙齿互相撞击，喀喀作响。「他有别的工作，晚点才会来。」

为了防止青年追赶，安倍开枪打伤他的脚，他又惨叫一声。成功突袭事务所，问题也问完了，任务顺利完成。

「回去吧。」

安倍转过身。就在此时——

背后传来微小的喀当声。安倍回过头，见到另一个男组员从厕所现身。

面对意料之外的事态，安倍一时反应不及，对手举枪开火。虽然安倍及时避开，子弹却削过右手。安倍皱起眉头，进行反击，朝着对手的眉心扣下扳机。子弹正中目标，打爆男人的头，鲜血与肉屑飞溅到背后的白色墙壁上。

「安倍大哥，你没事吧？」山本跑上前来。「你流血了。」

虽说是假名，但安倍明明一再叮咛他工作中不可呼唤名字，闻言不禁咋舌。

安倍迅速离开事务所下楼，脱下头套，牢牢压住伤口以免鲜血滴落。接着，他瞪了山本一眼。「有六个人。」

「咦？」

「你刚才是说五个人吧？」

但事务所里有六个人。

「哦～」山本一如平时，嘻皮笑脸地说道：「对不起，我好像算错了。」

「这是说句对不起就能一笔勾销的问题吗！」到底有完没完啊！他恨不得给那张嘿嘿傻笑的蠢脸一拳，不，三拳。「就是因为你爱嗑药，才会出这种纰漏。」

「对不起。」

安倍坐进车里，握住方向盘。伤口倏然抽痛，安倍忍不住皱起眉头。副驾驶座上的山本望着他的脸说：「伤口很痛吗？我来开车吧。」

「毒虫开的车谁敢坐啊？」

安倍虽然嘴硬，可是右手根本使不上力。子弹只是削过右手而已，几天后应该就能痊愈，但现在要开车有点困难。安倍不情不愿地和山本换手。

接着只要报告工作成果、领取酬劳即可。车子驶向仲介所在的中洲，行驶期间，山本异常亢奋，话说个不停，不知是因为工作刚结束，还是药物引发的兴奋感？简直烦死人了。安倍焦躁不已，他睡眠不足，手又疼得厉害，还被这个无能的搭档害得险些没命。「我要小睡一下，你安静点。」安倍冷冷地说道，开始装睡，山本只好乖乖闭上嘴巴。

自己怎么会挑这种蠢蛋当搭档？回想起半年前的愚昧行径，安倍微微地叹一口气。

事情的开端是始于福冈杀手业的变迁。这几年来，搭档或组队工作的杀手逐渐增加，冷硬派电影里常见的那种孤傲独行侠型的杀手早已落伍了。战友确实是越多越好。

为免被时代的潮流淘汰，安倍也开始寻找搭档，在这时候，他发现一个名叫「地下求职网　福冈版」的地下网站。那是这几年间壮大的网站，站上有各种地下社会的资讯与各式各样的委托，安倍在这个网站上征求搭档，而当时最先应征的就是这个名叫山本的男人。

山本本来并不是杀手，而是靠抢劫超商或飞车抢包维生，年龄二十三岁，比安倍年轻五岁，但气色很差，感觉不到半点青春活力，脸上有着浓浓的黑眼圈，说话也有些大舌头。一见到山本，安倍就知道他是只毒虫，并为此感到不安。这个男人没问题吧？可以和这种嗑药男搭档，把性命交给他吗？然而，安倍那时接下的工作期限将至，如果换掉山本另找新搭档，时间将会变得非常紧迫，同样是个麻烦。无可奈何之下，安倍只好和山本搭档。

如此这般，在两人初次搭档的工作中，山本用枪指着目标，手却因为药物的影响而颤抖打歪，险些射死安倍；第二次搭档时，山本为了耍帅而挑战双枪，但由于他将两把手枪举得齐高，从枪中飞出的弹壳打中另一只手，弹到自己脸上，于是他又打歪了，险些射死安倍。每次工作都被这个男人扯后腿，与他搭档可说是安倍人生中最大的错误。虽然安倍心里这么想，但两人的关系仍然藕断丝连地持续下去。今天是第三次搭档工作，同样是这副惨状。

在安倍寻思期间，山本驾驶的车子一路蛇行，来到天神的渡边路，并在路口被红灯拦下来。再过几分钟就能抵达目的地，工作终于要结束了——正当安倍如此暗想时……

「——啊！」

山本开口说道：

「有条子！」

「……啊？」条子？是指警察吗？「你说什么？」

山本突然嚷嚷起来：「后面！黑色的迷你厢型车！那是便衣警车！」

见到山本不寻常的慌乱神态，安倍也连忙转过头，定睛凝视停在两辆车之后的迷你厢型车驾驶。然而，横看竖看那都是一般民众，附近也不见疑似警察的人物。

「从刚才就在跟踪我们了！」山本坚持己见。他的样子不太对劲，八成是药物造成的。又来了？山本常常出现幻觉。

安倍抓住山本的肩膀安抚他：「喂，冷静点，是你多心了。」

「——快、快逃！」

山本转动方向盘。等红灯的车排成三列，四方都被堵住了，明知前后左右都被其他车子包围，山本依然鲁莽地踩下油门撞开其他车子，硬生生在车辆间前进。

「喔，哇！」

每冲撞一次，车身便大幅摇晃。咚！脑袋往前晃动，安倍的后脑勺因为反作用力而撞上座椅。

「好痛……」安倍抚摸着脑袋怒吼。「你在搞什么鬼啊！」

「怎么办？怎么办？」山本完全没听见安倍的声音。他已经陷入错乱状态，不断喃喃自语：「糟了，糟了，糟了。」

真是糟糕透顶。

工作结束，接着只要前去报告即可回家，为什么偏偏在这个关头遇上这种事？和这个男人搭档后，一直是灾难连连。

被撞上的车子驾驶破口大骂，下车朝他们走来。不妙。

「别碎念了，快逃！」

安倍大叫，山本用力踩下油门。车子加速，甩开了驾驶，沿着渡边路飞驰而去。

＊＊

睽违十年的故乡改变许多。猿渡在小仓站下了新干线，见到一片从未见过的光景。从前坐拥众多潮牌服饰店的后站时尚大楼，如今成了以御宅族为客层的次文化商业设施。JR小仓站北口的天桥上，并排着与九州有渊源的知名漫画铜像。听说北九州市和福冈市一样地下行业盛行，杀手人数也很多，但表面上看来，只是个娱乐元素丰富的和平城市。

向上司撂下狠话辞职后已经过了好几天，猿渡总算收拾完毕，回到故乡。在找到新的住处前，他打算暂时住在饭店里。他选择了距离新干线出口步行约两分钟路程的便宜商务饭店，房间虽然狭窄局促，但已经很够用。

好，接下来该怎么办？猿渡拉开窗帘，一面眺望窗外一面思索。要自由接案，也得先有客户才行。虽然这里是他的故乡，但他已经离乡十年，根本没有人脉。说来不甘心，这一点上司说得没错。

事到如今，剩下的方法只有一个，就是找杀手仲介媒合工作。虽然会被抽成，但也无可奈何。问题是，要和哪个仲介合作？

猿渡突然发现桌上的手机在震动，似乎有人来电。画面上显示的是「阮」。他按下通话键，把手机放到耳边，老同事的快活声音随即传来。

『好久不见啦，猿。』

今年春天，阮被调到另一个部门，因此他们见面的机会比以前少了许多，一起吃饭的次数也跟着减少，已经很久没像这样互相联络。

『我听说了，你总算辞职啦？你的部门现在变得兵荒马乱。』

「忒好了。」

猿渡发出干笑声。一想起可恨前上司的困扰脸孔，他的心情就畅快无比。

『你现在在干嘛？』

「回到小仓了。」

『哦？』阮开心地说道：『老实说，我现在也在福冈。』

「为什么？」身为总部员工的阮怎么会跑到福冈？莫非……『你被降职了？』

『不是，我来出差的，出差。』阮笑着说明。『公司派我来发掘杀手，还顺便塞了一件有点麻烦的工作给我……你还记得去年有个新人叫齐藤吗？』

「啊。」猿渡马上就想起来了。「被调去福冈的那一个？」

『对对～』阮点了点头。『听说他好像叛逃了，从去年冬天就失去联络，可能是洗手不干了。要是让他跑去报警可就麻烦，照理说应该立刻收拾他……可是福冈分部也人手不足，所以一直搁置到现在。』

现在是六月底，距离齐藤失踪已经有好一段时间。「反正都已搁置这么久，干脆别管他不就得了？」

『不行啦，毕竟这关系到公司的颜面。所以我就被借调到忙碌的福冈分部。哎，收拾叛逃的员工本来就是我们部门的工作之一。』

「活像忍者的世界。」

猿渡看过一出电影就是描写这样的故事。抛弃乡里的逃忍被一路追杀，与吃同一锅饭长大的儿时玩伴分处叛徒与追兵的对立立场，双方无情地相互残杀，最后追兵心软放走逃忍，而被乡里的人视为叛徒诛杀了，可说是相当残酷的结局。

「咱没有吗？」猿渡突然感到好奇而问道：「追杀逃忍的追兵。」

如果脱离公司就会被杀，自己应该也不例外吧？猿渡是这么想的，阮却一笑置之。

『要是对你下手，损伤的反而是公司。』

阮说得没错，公司里没有本领在猿渡之上的杀手，即使派追兵前来追杀猿渡，猿渡也有自信将他们全数收拾掉。公司原本就处于人手不足的窘境，自然不会做这种让员工白白送命的蠢事。

『总之，在工作结束前，我不能回东京。下次一起去喝一杯吧。』

面对这不知是出于真心或客套的邀约，猿渡含糊地点了点头。

这么一提，刚才阮提到「发掘杀手」。他隶属的部门就是一般公司的「人事部」，负责拜访各地的仲介，发掘本领高强的杀手，想方设法将其挖进公司，因此，他们都拥有透过独自管道调查得来的仲介名单。

这些名单或许能派上用场。

「欸，阮，有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

「能不能给咱福冈县的仲介名单？」

『咦？』阮一时语塞。『……真的假的？要是被发现，我会被做掉的。』

「别被发现就好了。」

『……真拿你没办法。』阮不情不愿地答应，并叮咛：『下次你要请客喔。』猿渡得找家好店才行。

多亏这位老同事，猿渡总算能踏出自由杀手的第一步。最重要的是人脉——上司的话语闪过脑海，令猿渡心里有些不舒服。

第二卷 二局上

博多运河城，通称「运河城」，是一座结合服饰店、餐饮店、电影院及剧场等各种娱乐的复合商业设施。一如「运河城」之名，建筑物内有水流过，还有大型喷水池；舞台区时常有表演节目，也有艺人参与活动或开现场演唱会，是位于天神与博多中间、和闹区中洲比邻的福冈市地标。

榎田最近都逗留在这附近的网咖里。

不知是不是因为今天是平日，运河城的游客很少，地下中央的肖像画师全都一脸无聊，贩卖银饰与能量石的摊位也是生意清淡。

朋友拷问师马丁内斯来电表示有事商量，和榎田约好在运河城地下一楼的咖啡厅见面。榎田喝着咖啡牛奶，在窗边的座位上等了几分钟后，身高超过一百九十公分的黝黑大汉便在店门口现身。

用不着榎田举手告知自己的位置，马丁内斯点完冰咖啡后，便立刻察觉他那颗色彩鲜艳的脑袋。

「抱歉，我迟到了。」

马丁内斯走向榎田，在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来。

「我都长这么大了，还差点变成走失儿童。」马丁内斯露出苦笑。「运河城的构造为什么这么复杂啊？」

「有时候以为自己在一楼，结果是地下一楼。」

「对对对，这种建筑物到底是谁盖的？」

「听说是一个叫做乔恩·捷德的美籍建筑师设计的。」

「你不觉得外国人的想法很难理解吗？」

「你长成那副德行，还说这种话？」

在榎田看来，马丁内斯这个多明尼加人同样是不折不扣的外国人。

「对了，你要跟我商量什么事？」

「我想请你帮我调查一件事。前几天，天神不是发生车祸吗？」

榎田也在新闻上看过那场车祸的报导。「记得是在渡边路的交叉路口吧？有一辆车突然暴冲。」

「没错。」马丁内斯点了点头，继续说道：「那辆车冲撞周围的车子逃走了。我正在找那个驾驶。」

「那一带的监视器很多，应该很快就能查出车款和车牌号码。」

「太好了。」

马丁内斯把视线移向外头，突然「啊」了一声。他似乎在隔着窗户可望见的中央栋发现什么。

「喂，你看。」他指示的方向有个年轻女子，仔细一看是一张熟面孔。那不是女人，而是男人。「那不是林吗？」

「真的耶。」

只见打扮成女人模样、化着漂亮妆容的林，从运河城的北侧穿越中央，走向博多站方向。

「怎么？来买东西吗？」

「应该是吧。」

林的双臂挂着大量的购物纸袋，神采飞扬地走着。他并未发现两人，就这么经过咖啡厅旁。

「话说回来……」马丁内斯歪头纳闷。「那小子为什么总是穿女装？」

「应该是某种投射性认同吧。把自己投射到过世的妹妹身上，借此获得满足。」

「是吗？我倒觉得看起来比较像是出于兴趣。」

＊＊

刚踏出有凉爽冷气的设施，令人窒息的热气便缠绕全身。六月底的福冈日照强烈，晒得人倦怠无力，即使穿着清凉的T恤、短裤和凉鞋，还是没走几步路就满头大汗。双手上的大小提袋也逐渐消耗林的体力。

好像买太多了——林暗自反省。他为了添购夏装来到运河城，可是试穿的每一件衣服都很中意，难以取舍，最后全拿去结账。这都要怪自己穿什么都好看。

离开运河城，色彩鲜艳的青蛙雕像映入眼帘。前头的行人穿越道号志正好变成绿色，开始播放〈通过吧〉旋律，人们一同迈开脚步，穿过黑白相间的步道。就在林正要跟着迈步时，包包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有人来电。林边走边拿出手机，放到耳边。

『你在哪？』传来的是马场的声音。

「运河城前面。」

『明太子呢？』

闻言，林才猛然想起来。这么一提，马场托他「买明太子回来」。好险，要是空手而归，这个男人又会啰唆个不停。

『你该不会……』马场的语调变了。『忘了买呗？』

「我记得。」其实林忘得一干二净。「现在正要去买。」

『要我等多久？快点买回来。』

「你很啰唆耶，连半天都不能忍吗？」这个明太子中毒者，最好因为盐分摄取过多而早死！林在心中咒骂。

『你知道呗？无添加色素，小辣，别弄错——』

马场还没说完，林便说了句：「知道啦！」挂断电话。

马场对林有恩，不但以明太子五年份为酬劳救了林的命，还收留无处可去的林。现在，林寄宿于马场的事务所，持续支付酬劳。

林在车站地下街的直营店购买马场指定的明太子后，便走出博多站的筑紫口。走了片刻，一栋住商混合矮楼映入眼帘，三楼的窗户上印有「马场侦探事务所」的字样。

一打开事务所的门，便看见打赤膊的马场站在穿衣镜前挥棒。他一面低声吆喝，一面用力挥动套着增重环的金属棒，隆起的上臂肌和腹肌汗水淋漓，光看就感到闷热，令人非常不快。那面镜子是买来确认全身的服装搭配效果用的，不是让你确认挥棒姿势的——林很想这么说，但终究还是忍住了。

「别在房间里练习挥棒，很挡路。要练去打击场练啦，去打击场！」

林说道，马场这才察觉到他。「你回来啦。明太子呢？」

劈头就是这句话？林啼笑皆非。

是、是，买回来了。林默默举起「福屋」的袋子，马场的眼睛倏然亮起来。

「无添加色素的？」

「小辣。」

林宛若说暗号似地立即回答，马场露出满面笑容应道：「合格！」然而，他又立刻变了脸色，指着林手上的购物袋。「那些大包小包的是啥？」

「还能是什么？衣服啊，衣服。运河城在举行特卖会。」

「……你又去乱花钱？」

「有什么关系？反正是我自己赚来的钱。」

「衣服用不着买那么多呗？」

「我用得着。」林不悦地皱起眉头反驳：「你自己还不是一样，棒球手套买了好几个？你以为你有几只手啊？又不是蜘蛛。」

「我这是有多种用途的。」马场得意洋洋地说：「内野手手套、外野手手套、一垒手手套和捕手手套，用途全都不同。」

「我的衣服用途也不同啊，工作用和私下用。」

「每件看起来都差不多呀……」说着，马场翻看起袋子里的东西，汗水淋漓的手臂毫不客气地伸进设计精美的购物袋中。

「喂，别用你的脏手碰衣服，把汗擦干啦！」

「……这块布是啥？毛巾么？正好，我可以拿来擦汗么？」

「那不是毛巾，是披肩！住手！」

林连忙抢走披肩，但马场的恶作剧并未停止。这回他从袋子里拿出一个附有大蝴蝶结的发箍戴在头上。

「如何？好看么？」

粉红色的蝴蝶结淹没在汗涔涔的乱发中。

「住手，会弄脏！」林伸出手来，试图夺回发箍，但怎么也构不着高了他十五公分的男人头顶。

马场照着穿衣镜，心满意足地点头。「……我这样挺好看的呗。」

「一点也不好看！」

林已经到达忍耐的极限，他一把抢过金属棒，胡乱挥舞。

「你有完没完啊，混蛋！」

「哇！」马场往后仰。「好危险！」

「我要打死你！」

「球棒不是用来打人的！」马场连忙把手伸向访客用的沙发，拿起上头的坐垫。那是林睡觉时用来充当枕头的便宜坐垫，马场用它来抵挡攻击，但只能一路防守。「是用来带给人们梦想和希望！」

「啰唆！」

「要好好爱惜球具！」

「那你就乖乖挨打啊！」

金属球棒对坐垫的全武行持续上演，弄倒了物品，打凹了桌子，整个房间变得乱七八糟。

林对马场使出全力一击，被打中的坐垫啵一声掉落在地。林继续逼近手无寸铁的马场，朝着他的脑袋挥落金属棒；马场双手一夹，接住了球棒。

就在这时候，传来门被轻轻打开的声音。

「啊！」

林和马场以空手夺白刃的姿势定格。他们停下动作，把头转向事务所门口。

站在门口的是个陌生女子，并没有杀气，似乎不是发动奇袭的杀手。女人交互打量马场和林，连眨了几次眼。

「……请问……」女人战战兢兢地问：「这里是马场侦探事务所吧？」

一年到头都门可罗雀的侦探事务所，竟然有客人上门。

「对。」马场回答：「我是所长马场。」

「你、你好……」女人用难以言喻的表情凝视着头戴蝴蝶结的半裸男人。

马场把发箍扔到一边，穿上T恤，微微一笑。「失礼了，请进。」

女人依言走进事务所，一脸不安地环顾室内。马场侦探事务所用隔间板隔成两半，分为会客区与生活区。一看见隔间板另一头那些马场乱扔的垃圾以及成堆的待洗衣物，女人就变了脸色，似乎是后悔跑来这种怪地方。

「请坐。」马场向客人劝座，又对林说道：「小林，去泡茶。」

「啊？为什么我得泡茶？」

「别说了，快去、快去。」

林不情不愿地从橱柜里拿出杯子。由于鲜少有客人上门，每个杯子都久未使用，满布尘埃。看来最好先洗过一次，真麻烦。林耸了耸肩，走向流理台。

隔间板的另一头传来马场的声音。「请问您想委托什么事？」

女人沉默了片刻后，才小声说道：「……我想请你调查我先生有没有外遇。」

＊＊

「说到林……」马丁内斯将只剩一半咖啡的杯子端离嘴边，改变了话题。「上次那场比赛真是打得乱七八糟。」

「嗯。」榎田叼着吸管，点了点头。「失误连连。」

火车过山洞、传球失误外加掉球，真是乱七八糟。真亏他们在那种情况之下还能够赢球。

「二游搭档的默契不好，一垒手就会跟着分心，害我也差点失误。」

「单纯是你球技不佳吧？」

「啰唆，外野给我闭嘴。」

榎田把吸进嘴里的咖啡牛奶吞下喉咙。「哎，至少别在比赛中吵架嘛。」

「就是说啊。」马丁内斯也表示赞同。「大赛快到了，老是这样会被对手笑的。」

「连双杀都办不到的二游搭档，大概也只有我们队上有吧？」

「真希望他们多展现一点默契，像蓝迪与DJ那样。」

「那是谁？」榎田从未听过叫这个名字的选手。「大联盟的选手吗？」

「是外国小说的主角。」

「马丁大哥，你有在看小说？」榎田大吃一惊。没想到马丁内斯的口中居然会冒出文学话题，他完全无法想象这个外表豪迈的男人安静读书的模样。榎田用轻蔑的口吻笑道：「铁定是同志小说吧？」

「你不知道吗？彼得·雷夫寇特的《二游搭档之恋》。」

注：《二游搭档之恋》　《The Dreyfus Affair: A Love Story》，Peter Lefcourt著。

「你真是个从不背叛他人期待的男人耶。」

「别小看这部作品，这可是名作。」马丁内斯忿忿不平地说道，接着又得意洋洋地叙述内容。「蓝迪是个明星游击手，虽然有老婆也有孩子，却和同队的二垒手DJ交往。后来他们的恋情曝光，被队友歧视，被球迷嘘爆，处境非常凄惨，就连敌队也对他们很不友善。在某场比赛中，敌队的捕手侮辱蓝迪，不但用粗俗的字眼挑衅他，还故意对他投触身球。后来，在无人出局的情况下跑上三垒的蓝迪做了什么，你知道吗？」

榎田歪了歪头。「不知道。」

「他居然盗本垒！」马丁内斯兴奋地说道：「无人出局却直冲本垒。他冲撞侮辱自己和情人、要求投手故意投出触身球的可恨捕手。盗垒成功与否对他而言一点也不重要，他只想着要修理敌队的捕手。蓝迪成功把两百五十磅重的巨大身躯撞飞，高举拳头说：『知道厉害了吧？混蛋。』很热血吧？」

马丁内斯兴奋地说道，榎田则是敷衍地赞同。

「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关于刚才提到的肇事逃逸……」

榎田把话题带回工作上，马丁内斯嘟起嘴来。「什么叫有的没的……你这小子真没意思，偶尔也享受一下闲聊的乐趣嘛，不然会没有朋友喔。」

「我可不是闲着没事干。」聆听别人说话是情报贩子的基本功，不过待会儿他有事要办，晚上还得和别的客户见面。

「马丁大哥，你找那个驾驶暴冲车的肇逃犯做什么？」

「我是在帮次郎他们的忙。这是复仇专家的工作。」

复仇专家正如其名，工作就是替人复仇，座右铭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过度伤害对方是大忌。对方开了三枪，就只能回敬三枪，不能做更多的攻击。受多少苦，给多少苦——这是次郎的方针。

「在那起车祸里被撞的男人提出了委托。他的宝贝新车被撞得面目全非，所以他想报仇。」

平时次郎接到的委托大多是情人或家人被杀的被害人亲属提出的，为了行车纠纷而报仇是相当罕见的案例。

「他们现在很忙，分不开身，所以我就代替他们接下委托。」

「……因为你很闲啊。」

榎田投以怜悯的视线，马丁内斯缩起巨大的身躯，叹了口气。

「是啊。」

「当拷问师没什么赚头吧？」

「就是说啊。这年头都是一堆软弱的家伙，根本用不着拷问就把情报全招了，完全没有我们的用武之地。」马丁内斯开始抱怨。「之前也是这样，久久接到一次委托却又立刻取消。委托人是某个小堂口的流氓，说是有个干部背叛组织逃走，他们抓了和那个干部很亲近的小弟，想逼他说出干部的下落，叫我去拷问……谁知道那个小弟三两下就害怕了，我还没到场便把干部的下落招出来。很窝囊吧？」

马丁内斯耸了耸肩说。

「如果多加宣传，说不定会有更多工作上门啊。你可以打广告试试看。」

「我没那种闲钱。」

「既然这样，我有个好办法。」

榎田从包包里拿出平板电脑，连上网路、开启某个网站后把画面转向马丁内斯。画面中央是大大的「地下求职网　福冈版」字样。

「……地下求职网？这是什么玩意儿？」

「就是俗称的地下网站，是现在福冈最大的网站。在这里的工作征求板留言，宣传效果应该不错。」

「现在这个时代，什么事都可以在网路上解决呢。」

榎田迅速敲打键盘。「『要他招供！要他痛苦！要他遍体鳞伤！无论任何需求都能满足，为您提供超值的拷问师派遣服务。估价免费，欢迎来信洽询。』——这样如何？」

「再加句『首次试用享五折优惠』。」

「OK。」

「我该走了。」马丁内斯说道，站了起来。

「啊，对了，马丁大哥，也给你一个吧。」榎田从紧身裤口袋中拿出新作。「红背蜘蛛型窃听发讯器2.0版。」

马丁内斯歪头纳闷：「2.0版？这和之前的有什么不同？」

＊＊

「——外遇？」

马场反问，女人点了点头。

「对。我先生好像在外头养女人……我想请你调查这件事。」

「在外头养女人……」马场沉吟，又高声呼唤：「小林～茶泡好了没～？」

「啰唆！」我又不是你的秘书！林一面抱怨，一面把杯子递给客人。「拿去！粗茶！」

林把杯子往桌上用力一放，杯里的茶水溅出少许。马场边用面纸擦拭桌子，边嘿嘿笑道：「对不起，没把这孩子教好。」

林「哼」了一声背过脸去，在马场身旁盘腿坐下。

根据突然上门的客人——饭冢久美子所言，她的丈夫忠文是个平凡无奇的上班族。久美子三十三岁，忠文三十一岁，两人结婚四年，膝下无子。久美子是专职的家庭主妇，一直默默支持着丈夫。

然而，大约从半年前开始，丈夫变得不太对劲。

「他总是很晚才回来。」

本来他最迟九点就会下班回家，最近却常常在凌晨四点过后才回来。问他理由，他总是说「公司交际应酬」、「客户邀约无法拒绝」，而且不时声称出差，离家好几天。满心狐疑的久美子趁丈夫不在家时检查房间，结果发现不得了的东西。

「这是我在抽屉里找到的……」

久美子递给马场几张名片，名片上印有「Club.Eve」字样及女人的名字，显然是酒店的名片。

「他那么晚回来，就是因为泡在这家酒店里。」

那又怎么样？林打了个呵欠，喃喃说道：「不过是去酒店玩玩而已，有什么关系？」

「一个礼拜三天耶！根本不正常！」

频率确实太高了，已经超出交际应酬的范围。莫非是迷上哪个酒店小姐？可是，他哪来的钱？忠文的月薪都交给久美子管理，他可以自由运用的只有每个月五万圆的零用钱。久美子越来越不安，终于按捺不住，采取下一个行动。

「我偷看了先生的手机。」

「……真的假的？」林露出露骨的厌恶。就算是夫妻，怎么能做这种事？完全不尊重对方的隐私。

「他的电话簿里登录了一堆女人的名字。」

马场歪头纳闷。「一堆女人的名字？」

「爱子、香织、真纪……」久美子开始唱名，似乎是照着五十音顺序把所有女人的名字都默背起来，真可怕。「美由、百合、丽奈……为了慎重起见，我把所有人的电话号码都抄下来。」

「好恐怖！」林感到毛骨悚然，忍不住叫道。他小声喃喃自语：「难怪老公会外遇。」被马场轻轻地敲一下头。

「您向您先生问过那家酒店的事吗？」

「不，我什么也没问。」久美子摇了摇头。「不过，我实在很担心，所以去那家酒店看过。」

「哇，太夸张了吧？」林大为傻眼。她这种神经兮兮的反应实在令人厌烦。

「您进了店里？」

「不，我躲在附近监视，看看我先生有没有出入那家酒店。后来，我先生果然出现了。他和一个年轻女人走出酒店，坐上车子后消失无踪。」

久美子说着「这是那时的照片」并递了几张照片给马场，每张照片上都映着男女亲昵的模样。

「……你干脆别当家庭主妇，去当侦探算了。」林忍不住脱口而出。马场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别多话。

「我本来想搭计程车追上去，但是打击太大，实在提不起劲，就直接回家。」

「您一定很伤心吧？」见马场说得虚情假意，林不禁嗤之以鼻。

「我先生真的搞外遇吗？他和那个女人是什么关系？我想知道真相，能请你帮忙调查吗？」

真蠢——林暗想。她明明早就察觉到丈夫的心已经不在自己身上，难道非要把决定性的证据摆在她眼前，才肯面对现实吗？怀疑丈夫，却又相信剩下的可能性，真是个麻烦的女人。

「我接受您的委托。调查期间是两个礼拜，可以吗？」

久美子点了点头，听完调查方法及费用等相关说明后，立刻在文件上签名。

「那么，从现在起算的两个礼拜后——七月十四日，我会向您报告调查结果。」马场说道。

办完手续后，久美子向马场低头致意，离开事务所。林隔着窗户望着她的背影，叹了一口气。

「根本用不着调查。」有那种老婆，难怪丈夫想外遇。「有问题，铁定有问题。」

「那倒不见得。」马场似乎相信丈夫的清白。「你不觉得奇怪么？」

「奇怪？」林并不觉得有什么好奇怪的。「哪里奇怪？」

「电话簿。女人的名字太多了。」

「不就是同时和好几个女人搞外遇吗？她老公才三十出头，性欲一定很旺盛。」

「把钱花在女公关身上的人，多半是迷恋特定的某个女人呗。」

对于从未把钱花在女公关身上，也从未迷恋过特定某个女人的林而言，这是个无法回答的问题。「我不知道啦，这是你的经验谈吗？」

「名片的数量也太多了。」

久美子带来的三张名片分别印着三个名字，第一张是「真纪」，第二张是「百合」，第三张是「爱子」，都和刚才久美子如念咒般背诵的名字一致。

名片上除了女人的名字，还写着电子信箱、电话号码，以及「Club.Eve」的店名和店址。

马场看著名片，恍然说道：「这家叫Eve的店……」

「你知道？」

林询问，但马场并未回答，而是开始拨打电话。「呀，喂？大和老弟？」

大和是他们认识的某个青年，擅长耍小花招，职业是扒手，林以前也曾经栽在他手上。虽然他本领高明，但依然无法光靠扒窃维生，平时的副业是牛郎。

「你知道一家叫做Eve的俱乐部么？这应该是你们的系列店呗？」记得大和工作的牛郎店叫做「Adams」。「呀，果然是么？你认识店长？那我有事要拜托你……有个女孩想进Eve工作，你可以帮我向店长关说一下么？」

大和似乎没有立即答应，马场千拜托、万拜托，数分钟后，对方总算让步。马场说了句「谢啦」，挂断电话。

「他说OK。」马场回头对林笑道：「太好啦。」

「啊？」

太好啦？好什么？

林一脸错愕，马场则竖起大拇指。

「加油，小林。」

第二卷 二局下

「——你说什么？」猿渡瞪着眼前的女人。

「我说……」女人在吧台前拄着脸颊，一脸不耐烦地重复：「我不能雇用你。」

猿渡循着阮给他的清单找遍北九州市内的仲介，然而，没有一个仲介愿意听猿渡说话，全给他吃了闭门羹。

最后一家是位于北九州市小仓北区绀屋町的飞镖酒吧「淑女·玛丹娜」，据说这家店的老板在替杀手媒合工作。在这个酒店、色情店、牛郎俱乐部及主题酒吧等夜店汇集的地带，「淑女·玛丹娜」静静矗立于不起眼的位置，是美国治安不良的地区常见的那种充满低俗气氛的酒吧。店内四处是红色或蓝色的霓虹灯，毫无一致性；深处有三台飞镖机，几个年轻人正在玩耍。

店内员工只有吧台里的女人一个，她似乎就是老板，脸孔和身体都充满庞克风，打扮十分花俏。她留着一头染红的中分长发，上半身穿着紧身马甲，露出的双肩上刺着蜘蛛刺青。虽然是个美女，但眼睛周围浓浓的眼线给人一种强烈的难以亲近感。

有别于先前的仲介，这位女老板愿意听听猿渡的说法。猿渡向她说明原委，请她媒合工作，但她一口拒绝：「做不到。」

猿渡难以接受，追问理由：「为什么？」

「我说你啊……」女老板叼起香烟，点上了火。「没在这个城市工作过吧？」

她说得没错，猿渡从来不曾在北九州工作。猿渡的出道战在东京，之后接的一直是关东地方的委托。

「咱在Murder Inc.工作了七年。」

「Murder Inc.？哦，我听过传闻。」女人吐了口白烟，嗤之以鼻。「就是那间考试时只要填上名字就会被录取的公司，对吧？」

猿渡不快地皱起眉头，女人则是露出愉悦的表情。臭婆娘，狗眼看人低，混蛋。猿渡不禁咋舌。

「如果有人介绍倒也罢了，我可没那个闲钱雇用无名杀手。好，快回去吧，别妨碍我工作。」女老板像在驱赶苍蝇似地挥了挥手，如此说道。遭受这种对待，猿渡的自尊心不容许他继续厚着脸皮讨工作，他离开了酒吧，粗鲁地甩上门。

返回投宿饭店的路上，猿渡叹一口气。这下子全军覆没了。好不容易弄来仲介清单，却没人肯雇用他。

然而，现在猿渡没有其他的接案管道，这张清单是他唯一的寄托。明天跑远一点，去福冈市内绕一圈吧。猿渡暗想，自己这样活像拿着征才资讯四处找工作的裁员上班族，实在太可笑了。此时——

「——老兄，你看起来好像不太开心啊。」

一道男声传来。

回头一看，一个年轻男人坐在长椅上对着猿渡挥手。他的年龄和猿渡相仿，戴着眼镜，身穿条纹衬衫，打着细领带，外加一件藏青色夹克，下半身是白色卡其裤，一派清爽的商务休闲风打扮。

不但没找到工作，还被怪人纠缠，今天运气真差。

猿渡转过身，再度迈开脚步。

「咦？不理我？等一下啦。」

男人追上来。

猿渡皱起眉头。这个男人到底是谁？真恶心。猿渡加快脚步，试图拉开距离。

然而，男人依旧紧追不舍。

「太过分了吧？见到久违的朋友居然是这种态度？」

听见朋友两字，猿渡倏然停步，回过头端详男人的面孔。

「好久不见啦，猿仔。」

男人露齿而笑。

猿渡想起来了。称呼自己为「猿仔」的只有那小子一个。

「你该不会是……巨吧？」

「你总算想起来啦？」

新田巨也，高中时代的同学，同属棒球队，和猿渡是投捕搭档。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和他重逢。

「你在干嘛？」

「工作啊，工作。我现在住在这里。」说着，新田微微一笑。「站着不方便说话，要不要去吃『老资』？」

走下小仓站南口的天桥，沿着单轨铁路步行片刻，便可看见平和路站；从那里穿过鱼町商店街的拱门后，就可看见「老资乌龙面」。这是北九州市民再熟悉不过的乌龙面店，猿渡点了份山药乌龙凉面，新田则是点了份炒乌龙面。

虽然在同一支棒球队里担任投捕搭档，但猿渡和新田的交情其实不深，纯属社团活动上的往来；再加上高中毕业后，他们已经有七年没见面，猿渡根本不知道该聊什么才好。猿渡默默吃着乌龙面，浑身不自在，甚至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对了～」

不过，新田似乎不然。他愉悦地眯起眼睛，突然直捣核心。

「猿仔，你是杀手吧？」

「噗！」猿渡险些把含在嘴里的开水喷出来。他一面咳嗽，一面反问：「你、你怎么知——」

「风声已经在小仓传开了，说有个年轻的杀手四处向仲介自我推销。就是你吧？猿仔。」

新田若无其事地说出「杀手」一词。这么说来，这个男人也是地下业界的人？莫非是同行？

「……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抱歉，这么晚才自我介绍。」新田正襟危坐地说道：「我是从事这一行的。」

他一本正经地递出名片，名片上印着「杀手顾问　新田巨也」。

「杀手顾问？」

「如字面所示，就是接受杀手咨询的人。」新田一面吃面一面说明。「每个杀手都怀着不同的想法工作，有的人是想更有效率地赚钱，有的人是想成名，有的人是想从事惊险刺激的工作——给予精确的建议，满足每个人的需求，就是我的工作。别看我这副德行，我可是很有本事的，好几个红牌杀手都是我的客户。」

高中时代在同一支棒球队担任投手与捕手的两人，居然会在七年后以杀手和杀手顾问的身份重逢，该说是奇遇？还是世界太小？

「别说这个了，猿仔，你在找工作吧？如果你不嫌弃，我可以提供咨询。我在这一带有人脉，或许可以替你介绍。」

就算是老同学，但对方可是从事不明行业的男人，不该轻易相信他。不过，人脉这个字眼吸引了猿渡。最重要的是人脉——上司这句话重新浮现于脑海中。猿渡觉得自己若是错过这个机会，或许再也找不到工作，不禁左右为难。

苦思片刻后，猿渡决定对新田说出事情始末。他在高中毕业后进了Murder Inc.当杀手，工作七年，在前些日子辞职。

「你辞职了？为什么？」

「因为忒无聊。」猿渡啐道。

在那家公司工作的猿渡，像是每天只打沙包的拳击手，既不练习对打，也不参加比赛，只是一味殴打毫不反抗的黑块。这就是猿渡的心境。只是单方面地残杀弱小，对手从不反击。

「咱想和更强的人交手，最好和咱一样是杀手。」

「原来如此，所以你才改当自由杀手，可是找遍仲介，却没人肯雇用你？」

「他们嫌咱没有名气，不肯雇用。」

然而，猿渡无法接受这个理由。没有名气哪里不好？这就和职棒裁判越没有名气就越优秀是同样的道理，杀手当然也是没没无闻比较好。

「无名不就等于优秀吗？」

一直以来，猿渡都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工作，从未失手，所以才没没无闻。对于以隐密为要的杀手而言，名字广为人知反而不合格。

听了猿渡的一番话，新田面露苦笑。

「你的杀手论不无道理。如果是隶属于某个组织的杀手，这种想法确实是正确的。不过，对于必须打出名号才行的自由杀手而言，可就不是这么一回事，尤其在这座城市里更是不管用。你知道福冈有多少杀手吗？」

「不知道。」猿渡冷淡地回答：「你问咱，咱问谁？」

「没错，不知道，总之有很多，甚至有百分之三的人口是杀手的说法。要怎么在众多杀手中引人瞩目、让人留下强烈的印象，这就是重点。」新田一脸严肃地说：「『风声』会转为『风评』，变成『名声』；而『名声』突破天际，就会变成『传说』。」

过去在公司里累积的成果在这里派不上任何用场。在福冈，猿渡与无名的新人没有两样，他必须舍弃过去的资历，从零开始。有意思，好极了，这几年来纠缠自己的无聊感仿佛在一瞬间消失。

猿渡浑身打颤。咱一定会爬上颠峰——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欸、欸，猿仔。」新田面露贼笑。「要不要和我一起工作？」

「啊？和你？」

「对。我会以顾问的身份把你变成福冈第一杀手，最强的『杀手杀手』。」

新田从以前就是个难以捉摸的男人，虽然平易近人，但猿渡完全猜不透他的脑子里在想什么，有时在他的笑容背后甚至会感受到一股阴森的气息。这种氛围如今似乎仍然健在。

他藏在眼镜之后的双眸散发出诡异的光芒。

「我们重新搭档吧，就像从前那样。」

第二卷 三局上

「Club.Eve」和大声播放音乐的廉价酒店截然不同，整间店弥漫一股沉稳的氛围，而且装潢完美重现连续剧里出现的银座高级俱乐部。现在林终于明白，介绍人大和为何一再叮咛「千万别对客人做出失礼的事」。

就算久美子的丈夫常来这家店，也不用叫他扮成女公关潜进来啊！林嘟起嘴巴。虽然他难以接受，但现在不是埋怨的时候。

「凛子。」店经理呼唤林。凛子是林临时想出来的花名。「你马上过去九号桌，是没指名的客人。」

「哦……」林无精打采地回答。

「笑容、笑容！」经理示范笑脸。「态度殷勤一点。」

林已经透过曾身为美容师的次郎之手打理好发妆，穿上淡粉红色的单肩洋装，胸部则是戴着含硅胶垫的隐形胸罩，借此蒙混胸围。虽然天花板上吊着豪华的水晶灯，店内却是一片昏暗，在这种状态下，应该藏得住林的男儿身。

林走向指定的座位，好几次都因为踩到洋装裙摆而险些跌倒。由于他穿着比平时更高的高跟鞋，走起路来可说是步履维艰。抵达座位后，林吁一口气，他一反常态地紧张起来。

「打、打扰了。」

笑容、笑容，态度殷勤一点——林在心中覆诵，挤出僵硬的笑容。到这个节骨眼上，他已经豁出去了。「很高兴认识您，我叫凛子～」

林依照经理的教导，在座位前跪下，低头打招呼。

客人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人，一身牛仔装扮，活像是从西部剧跑出来。

「你叫凛子啊？好可爱～」

听了男人的话，林露出抽搐的笑容。「哈哈，大家都这么说。」

「我叫牧下陆，叫我『瑞奇』就好。」

大和说过「Club.Eve」是黑道和杀手专用的酒店，常被用作地下业界的招待所及商谈场所，所有女公关接待这类客人都已驾轻就熟。

林的第一个客人也自称是杀手。

「别看我这样，我在业界可是很有名的，你应该也听过吧？『双枪瑞奇』。」

林完全没听过。

「……唔，是吗？」

听了林的回答，瑞奇的表情立刻蒙上一层阴影，林连忙订正：「这、这么一提，我好像听过。」

「我就说吧？」

他立刻变得得意洋洋，真是个麻烦的男人。

「我是漂泊的枪手，在世界各地工作，包括美国、多明尼加、以色列，还有名古屋。」

「哇，好厉害喔～」

「这就是我的伙伴。」说着，瑞奇拿出两把左轮手枪炫耀。

之后，他满嘴的手枪经，林只是在一旁随口附和。时间到了以后，他并未延长，只留下一句「下次我会指名凛子」便回去了。光是应付一个人就如此疲累，原来女公关这个行业也挺辛苦的。林目送瑞奇离去，叹了口气。

工作告一段落，林正想回休息室，却被经理叫住了。

「啊，凛子。」

干嘛啦——他险些如此回答，又及时忍住。

「有什么事吗？」

「你去填百合的空档。」

「……填空档？」

「对，五号桌。」

林依照吩咐前往五号桌。那是个小包厢，位于大柱子后方。

客人已经在包厢里等候，林再次殷勤地打招呼。

「我叫凛子，请多指教～」

他猛然抬起头来，望向客人的脸。

「呃！」

没想到竟然是张熟面孔，林忍不住叫出声来。

「你……」林整张脸僵住了。「你怎么会跑来这里——」

五号桌的客人是马场。

不愿示人的模样竟然被最忌讳的人看见了。一股羞耻之情倏然上涌，林的脸颊开始发烫。

「好啦、好啦。」马场拍了拍椅子。「别说了，先坐下呗。」

为什么我得坐在这家伙身边替他倒酒？林恨不得咒骂几句，但经理就在角落盯着他，他只能不情不愿地入座。

气氛有点尴尬。

林点了乌龙茶，一口气喝干后，侧眼瞪着马场。

「……你跑来这里干嘛？特地来嘲笑我的吗？」

「我是趁着工作空档顺便过来看看。我一直担心你会和客人吵架，没想到你工作起来还挺认真的呗，了不起、了不起。」

「说什么『顺便』啊？白痴。」桌上放着香槟空瓶，而且有两瓶。「你根本是来找乐子的吧？」

这家店的酒一瓶要价几十万圆，要说是顺便，未免太大手笔。

「我刚才指名头号红牌喔。她很可爱，所以我特地开酒捧场，但她一下子就跑去别桌了。」

「……你当什么火山孝子啊？」

居然让马场开了两瓶香槟，真不愧是这家店的头号红牌。又或者只是这个男人太好拐了呢？

「言归正传。」马场换上严肃的语调，突然把话题转移到工作上。「老公呢？」

久美子的老公——饭冢忠文目前尚未现身。「好像还没来。」

「这样呀。」

马场的口吻像是认为他不会来了。

「……那我也该走了。」马场从椅子上起身。「哎，你加油呗。」

「啰唆，快滚回去啦。」

「拜拜，凛子，我还会再来的。」

「小心我宰了你。」

马场结完帐后走出店门时，一个男人与他擦身进了店里，是个身穿白色西装、面貌凶恶的男人。

见到那张脸，林暗自心惊。

林认得他。

王龙芳，华九会的头目。

他身后那个身穿灰西装的削瘦男人林也认得，是会长的特助李。林为华九会效力时，曾在上司张的带领下造访总部，和他们在走廊上擦身而过。他们的存在感——或该说压迫感十足，都是见过一次就绝不会忘记的类型。

话说回来，没想到华九会高层会出现在这家店里，非但如此，还偏偏挑自己来上班的时候，实在太不巧了。

林与华九会干部之死牵涉甚深，若是真面目被识破，小命铁定不保。林想象着最坏的发展，心跳开始加速。他反复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

王带着几个体格壮硕的保镳，经理频频鞠躬哈腰。

「王董，欢迎光临。」

「百合呢？」

王问道。他的嗓音低沉，听起来宛若在低嗥。

「她现在在坐其他客人的台，我马上叫她过来。」

「不，不用了。」

王制止经理，把视线转向林。林的视线与他相交，心脏猛然一震。

王用下巴指了指林。「没看过她，是新人吗？」

「是、是，她叫凛子，今天刚来……」

「在百合过来之前，先叫她陪坐吧。」

「咦！」

林不禁叫出声来。喂，不会吧？居然指名他？冷汗沿着林的背部滑落。

事态越来越糟，经理也脸色发青。「你千万别做出失礼的事，别惹他生气。」经理对林施压，看样子王应该是个出手阔绰的大客户。经理似乎很担心刚来的新人做出任何冒犯贵客的行为，但是林可无暇担心这种小事。他担心的事只有一件，就是身份会不会被识破。

林带着王、李和他们的保镳前往VIP室。王在包厢内外配置护卫后，便在沙发坐下来。林坐在他身边，抖着手替他调制水酒。王的粗壮手臂环住林的腰。

「……话说回来，区区一个杀手似乎费了你不少功夫啊。」王不顾林就在身旁，谈起危险的话题，低沉厚重的嗓音响彻包厢。

「很抱歉。」李低下头。

「他杀了我们的干部，你打算让他逍遥到什么时候？」

「我已经计划好要召集杀手对付他。」

「哦？」王笑了，但声音十分严厉。「仁和加武士不是博多最厉害的杀手吗？」

——仁和加武士？

林的心脏猛然一震，用夹子夹起的冰块不小心掉到桌上，发出微小的声音。王等人的对话戛然而止。林感受到数道视线，哑着嗓子道歉：「对、对不起……」

王笑了。「你在紧张啊？」王在林的耳边呢喃，让林在各种意义上浑身发毛。那只大而厚实的手掌从开衩处滑进裙里，在林的大腿上游移。林衷心祈祷那只手不会伸向胯下或胸部。

林静静地咽下嘴里堆积的口水，一面将威士忌倒入酒杯中，一面竖起耳朵听他们继续对话。

「就算雇用其他人，还是敌不过他啊。」

「对，所以……」李一派从容地回答。面对华九会头目却毫无惧意的，大概也只有这个男人了。「我打算雇用外地的杀手。」

「外地的？」

「博多以外也有许多活跃的杀手……而且，那个男人好像重操旧业了。」

「那个男人？」

「传说中的去粉级杀手。」

林曾经听说过，从前习惯用拉面的硬度比喻杀手的强度，由上到下，分别是去粉级、铁丝级、超硬级、偏硬级、偏软级与超软级。去粉级，不就是最强的吗？

「G·G吗？」王瞪大眼睛，随即露出奸笑。「的确，就算是仁和加武士，应该也敌不过他吧。」

G·G？那是什么的简称？究竟是何方神圣？连仁和加武士也敌不过？世上有这种人吗？有这么厉害的杀手？林难以置信。

就在林正要替王空了的酒杯添酒及冰块时，VIP室出现另一个女人，是个穿着白色鱼尾裙洋装的黑发女公关，王叫她「百合」。看来王指名的女公关来了，这下子就用不着林。林松一口气，立即站起来低头行礼，退出了房间。

林逃也似地小跑步回到休息室，坐在沙发上深深地吐了口气。

「怎么样？习惯工作了吗？」

正在补妆的女公关前辈香织亲切地问道。

「完全不习惯。」林回答，又询问：「欸，那个姓王的客人常常来吗？」

「王董？他是从刚开张的时候就常来光顾的老客人。」说着，香织又压低声音：「是个超级老色鬼，听说养了好几个情妇，也常招惹我们店里的小姐。」

「……真的假的？」

「他现在的宠儿是百合。」

好像是——林点了点头。

「百合进这家店才三个月。她能够在短短三个月内变成头号红牌，就是因为王董看上她。王董砸钱是不手软的。」

「哦。」

「凛子，你也要多小心，王董最喜欢长发女孩了。」

留着短鲍伯头的香织笑道，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林回想起王的手在脚上游移的触感，忍不住甩了甩头。

第二卷 三局下

右手的伤势已经痊愈，工作上应该没有大碍，于是安倍便带着山本去找仲介接洽新委托。他们走在中洲河边某条摊贩林立的道路上，印有「拉面」字样的红色布帘映入眼帘。这家路边摊「小源」的老板正是替安倍他们媒合杀手工作的仲介。

来到拉面摊前，老板的浑厚嗓音传入耳中。

「抱歉，真的不行。」似乎不是自言自语，而是在和某人交谈。「仁和加武士在忙其他工作。」

闻言，安倍朝着布帘伸出的手停住了。

——仁和加武士？莫非是那个「杀手杀手」？

安倍虽然困惑，但仍默默掀开布帘入座，山本也有样学样。

老板源造正在讲电话，右耳边是旧型的折叠式手机。通话对象似乎很不高兴，连安倍都听得见怒吼声。源造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皱起眉头。

「我也没办法呀。」源造小声继续说道：「我会派另一个人过去，放心，是个很厉害的人。」

说完，他立刻挂断电话，转向安倍他们笑道：「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给我工作。」安倍一如平时地说道。

「你的伤已经好了么？」

「对。」想起山本前几天的失误，安倍有些不快。

「正好有个合适的工作，委托人是我。」源造立刻开始说明工作内容。「我要你们杀掉待会儿来找我的男人。」

出自仲介本人的委托倒是很稀奇。

「是杀手吗？」

源造点了点头，安倍不禁紧张起来。

「很厉害吗？」

安倍询问，源造笑了。

「放心，虽然是杀手，可是和外行人差不多。」

根据源造所言，目标是个沉迷赌博、负债累累的男人，为了还债才当杀手。他透过从事地下行业的朋友介绍，找上源造。源造委托他一件简单的工作，没想到他居然捅了个大娄子。

「那家伙杀错人。」

「……杀错人？」

「委托者要他杀掉『松永一郎』，他却误杀了『松永一朗』。」

「哈哈！」山本笑道：「真是个蠢蛋。」

你有资格说别人吗？安倍很想回上这么一句。

「我斩钉截铁地告诉他，不会再介绍工作给他了。」

搞错目标是这一行的大忌，尤其源造是个传统的人，对于行规向来一板一眼。

「那是当然。」

「结果那家伙居然恼羞成怒，威胁我付违约金，不然就要向警察举发我。」

「那确实该杀掉。」

「是呗？」源造点了点头。「待会儿那个男人会来和我谈判违约金的金额，拜托你们尽快收拾他。」

十几分钟后，目标来到拉面摊上。他穿着印有英文字的蓝色T恤和牛仔裤，是个年纪还很轻的男人。安倍将男人的长相与打扮牢牢地烙印在眼底。

男人和源造大吵一架后，起身沿着河边离去。安倍等人也展开行动，开始跟踪。他们与目标保持一段距离，尾随在后。

目标朝着春吉桥方向前进，但是并未过桥，而是走过行人穿越道。号志当着安倍他们的面转红，挡住了去路，目标的背影在车流的另一头逐渐变小。

号志变为绿灯时，男人的身影已经消失无踪。

「糟糕，追丢了。」

这下子可伤脑筋。道路在行人穿越道的另一头一分为二。

「没办法，分头追吧，一发现他就立刻联络我。」

「了解。」

安倍往右转，朝着中洲二丁目前进；山本则是直走，往四丁目前进，分头找人。

安倍一面避开拉客的酒店员工一面环顾四周。目标不见踪影，是进了哪间酒店吗？不过缺钱的男人应该不会去酒店里花天酒地才是。就在安倍暗自寻思、四处走动之际，山本打了通电话来。

『我找到那个男人了。』

「真的吗？」

『他刚从超商里走出来。』

「好，你继续跟踪他，千万别让他发现。你现在在哪一带？」

『从我这里看得见饭店。』

安倍在脑中摊开地图，应该是那一带吧？他心里有数，折回原路寻找山本。

『安倍前辈。』山本突然改变话题。『什么是仁和加武士啊？』

「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刚才老板在电话里不是说仁和加武士怎样怎样的吗？』

「你……」安倍瞪大眼睛。「不知道仁和加武士吗？他是有名的杀手啊！杀手杀手。」

不过安倍倒是不知道仁和加武士真的存在，而且和自己透过同一个仲介接案。

『哦～』山本喃喃自语，接着笑道：『这么一提，我们现在也是杀手杀手耶！』

「别说废话了，好好跟踪。他没发现你吧？」

『前辈，你真的很爱操心耶。』

山本的笑声传来。他以为是谁造成的？安倍恨得牙痒痒。

『——啊！』山本叫道：『他进了停车场。』

「哪里的停车场？」

『饭店旁边的投币式小型停车场。他好像要上车了，再不快点就被他跑掉了，干脆杀掉他吧？』山本似乎沉不住气了。

安倍加快脚步，穿过窄巷、弯过转角后，饭店映入眼帘。

「我快到了，等我过去。」

山本并未回答。

「山本？」安倍再次呼唤。「山本，怎么了？」

山本一声不吭。

黄色的「P」字招牌出现于眼前，上头注明停车三十分钟一百圆，而山本就伫立于仅能容纳五辆车的狭窄空间里。

「啊，前辈。」山本转过头来，得意洋洋地告知：「我已经解决他了。」

一个身穿蓝色T恤的男人倒在山本脚边，心脏插着一把刀，似乎已经死了。

被血染黑的T恤右胸上有着单点刺绣，大概是某个品牌的标志。咦？安倍察觉不对劲。刚才他并没有看到这样的标志，目标穿的应该是印着英文字的T恤才对。难道是在半路上换了衣服？不可能。安倍有股不祥的预感，连忙检视尸体的脸孔。

一看之后，安倍倏然血色全失。

「——这家伙是谁？」

他和前来源造摊位的男人长得完全不同。安倍连忙搜男人的身，牛仔裤口袋里有皮夹，驾照上的名字是「饭冢忠文」。那似乎不是假驾照，果然是另一个人。

「不是这个男人啦！」安倍忍不住大叫。

「可、可是……」山本战战兢兢地回答：「他穿着蓝色T恤啊。」

「T恤的款式根本不一样！」

糟透了。安倍不禁抱头苦恼。

山本八成是只认「蓝色T恤」就一路追到这里。在中洲，不知有多少男人身穿蓝色T恤，他却没有仔细确认，杀了毫不相干的人。

「你真的是个无药可救的蠢蛋！」

杀意油然而生，安倍恨不得打破搭档那颗空空如也的脑袋。

第二卷 四局上

逃离华九会那帮人之后，没有客人指名林坐台，林闲得发慌。他大剌剌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强自克制呵欠。没有客人会指名新人女公关凛子，这里的小姐数量也没少到需要他填空档的地步。如果能向附近的员工打听：「你认识一个叫做饭冢忠文的客人吗？」至少调查会有点进展，也可以消磨时间，然而，麻烦的是委托人久美子不愿让丈夫知道自己雇用侦探，所以他不能这么做。现在林能做的只有不时装作去上厕所，确认久美子的丈夫有没有来。

由于实在太无聊，他便擅自拿了别人的时尚杂志来看。

「凛子。」经理来到休息室，对林说道：「你可以下班了。」

可以下班了？意思是可以回家了吗？林有些错愕，看了墙上的时钟一眼。时间还不到十二点。

「已经可以下班了？」

「今天是平日，客人很少。」

刚才，女公关前辈香织也说过酒店时常有提早下班的情形，经理会让没有工作的小姐早点回去，免得多付时薪。除了林以外，还有另外两个闲着没事做的女公关也被要求下班。

「还有……」经理一脸抱歉地说：「不好意思，今天大家能不能自己搭计程车回去？」

「咦？」女公关们发出责难之声。「为什么～」

「饭冢先生的电话打不通。」

饭冢——听到这个名字，林随即意会过来。

林立刻逼近经理追问：「饭冢先生是？」

「我们的司机。」

「饭冢忠文先生？」

「是啊。」经理有点惊讶。「你怎么知道？」

「司机？所以他是这家店的员工？」

「嗯，他只负责接送小姐，算是打工的……」

搞什么，原来是司机啊！

这下子就说得通了。原来久美子的丈夫并不是常来这家店消费，而是在这家店工作，所以才会有那么多酒店小姐的电话号码。虽然不甘心，但马场的看法是正确的。

丈夫的清白获得证实，事情解决了，林用不着继续留在这家店，以后应该也不会再来了吧。林立刻收拾起物品，准备回家。为了避免被人看见裸体，林在角落偷偷摸摸地换衣服；换上T恤和短裤后，他小声说了句「辛苦了」离开休息室。

领完日薪后，林走出酒店，确认手机发现一通未接来电，是源造打来的。

「欢迎光临。」

一掀开路边摊「小源」的布帘，头发斑白的老人便亲切地招呼。

「……你好。」

「哦？怎么，原来是林呀，我还在想是打哪儿来的美人呢。」由于发妆与平时不同，虽然是熟人，但源造一时之间竟没认出来。「怎么啦？打扮成这样。」

「外遇调查……找我有什么事？」

「有件工作很急，不知道你肯不肯接？」

林没有理由拒绝。「……哎，反正我很闲，可以啊。」

「那你现在立刻去这个地方。」

源造递给林的纸上用潦草的字迹写着附近某个饭店的名称，下头还注明「五○一号室　进藤泰邦」，林立即意会过来。

「只要杀掉这个叫进藤的男人就行了吧？」

「等等、等等！」源造脸色大变，连忙抓住林的手臂，用力摇头。「不能杀！」

＊＊

榎田离开逗留的网咖，前往约定地点。约定地点是盖兹大楼旁某条狭窄肮脏巷弄里的盐味拉面店。榎田来到店里时，男人已经坐在柜台座位的底端吃拉面，榎田也买了餐券，单点一碗拉面，在男人身旁坐下来。

这个经由客户介绍认识的男人是东南亚人，姓阮，八成是越南人吧。他的日文相当流利，没有丝毫腔调，似乎是某个组织的猎人头专员，负责巡回全国各地发掘人才。他在仲介附近埋伏等候前来接案的杀手，询问他们对现在的待遇有无不满、想不想赚更多钱，若是杀手感兴趣，便使出各种手段将其拉进组织。这就是这些猎人头专员的惯用伎俩。

「我想知道这家伙的下落。」

阮开口说道，在榎田面前放了张照片。

「啊！」见了照片，榎田忍不住叫出声来。

照片上是张熟面孔——是齐藤，似乎是偷拍照。

「怎么了？」

「不，没什么。」榎田若无其事地扯开话题。「这个男人是什么来头？」

「他叫齐藤，从我们的组织逃跑了，我必须收拾他。」

这么说来，这个姓阮的男人也是Murder Inc.的员工？

「我要你设法把他找出来。做得到吗？」

「把我当成什么人？小事一桩。」齐藤的电话号码和电子信箱榎田都知道，而且几乎每个礼拜都会在练习棒球时碰面。「期限呢？」

「没有期限。我不急，你慢慢来吧。这个工作结束以后，我就得回东京了。我还想多享受中洲的夜晚一阵子，这个城市的食物真是太好吃了。」

说着，阮吃了口拉面。

——好啦，这下子该怎么办？

榎田凝视着照片中的齐藤，无奈地耸了耸肩。

＊＊

「我没有叫应召女郎。」

进藤泰邦从头到脚打量了林一遍，不悦地如此说道。听说他是福冈知名黑道组织底下某个堂口的干部，但是看他一脸憔悴，一点干部的派头也没有。

「我说了，我是源造派来的杀手。要我说几次才行啊？」

「真的？你真的是杀手？」

有别于商务饭店的朴素客房，进藤投宿的客房相当漂亮，有张大床和坐起来很舒适的沙发，厕所及浴室采用玻璃面板，若不拉上浴帘，从外头一览无遗。非但如此，甚至还有露台，可将运河城及中洲夜景尽收眼底，是个十分高级的房间。装潢采用以黑白双色为基础色调的高雅设计，灯光全都是间接照明，橘光朦胧地照亮房里，酝酿出一股沉稳的气氛。

然而，进藤始终是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他来回踱步，又坐到床上，垂头叹气，用双手猛抓脑袋。

「……我明明是叫源造派仁和加武士来的，多少钱我都肯付。」

「没办法，仁和加武士有别的工作，分不开身。」

「真是糟透了。」进藤的失望之情溢于言表。「源造说要另外派厉害的杀手给我，却派了这种分不清是男是女又弱不禁风的杀手过来。」

这话可不能听过就算了。林忿忿不平，亏他特地赶来，这家伙居然说这种没礼貌的话，真是越想越火大。「杀手不是靠外表战斗的。」

「话是这么说没错……」进藤喃喃说道，用掂斤估两的眼神打量着林问道：「你很厉害吗？」

「还算有点本事。」林冷淡地回答，在桌子上盘腿而坐，切入正题。「别说这些了，快说明委托内容吧。」

源造交代他详情去问委托者本人。进藤一脸阴郁，用沉重的语调说道：

「……有杀手要来杀我。」

「怎么样的杀手？男的？女的？武器是枪？还是刀子？」

林接二连三地发问，但进藤摇了摇头。

「不知道。不过，我知道委托人是谁，是北口。」

「北口？」

「北口隆司，和我同一个组织的干部。组长死了，我们正在争夺接班人的位子。」

「雇用杀手做掉竞争对手，自己好成为老大……真是个卑鄙小人。」

「不知道为什么……」进藤的脸孔因为懊恼而扭曲。「我成了那个卑鄙小人。」

「……什么意思？」

「我们组织的内规是除非有正当理由，否则不能用武力解决问题，这是为了防止组织因为长期内斗而瓦解。所以我为了和平解决问题，和北口面谈过好几次。」

「既然这样，北口为什么想杀你？」

「前一阵子，北口的事务所遭人攻击，凶手是两个男人。北口当时不在场，逃过一劫，但有好几个小弟被杀了。听说攻击他们的人问：『北口在哪里？』」

「是谁干的？」

「不知道……不过，北口怀疑是我做的。案发后，北口立刻打电话来说『你竟敢这么做』、『我已经雇了杀手，你做好觉悟吧』。可是，不是我做的，我完全不知情啊。」

事情发生后，进藤便辗转投宿于各家饭店，过着逃亡生活。收到了杀人预告，想必他的心七上八下，林总算明白他为何如此警戒又坐立不安。

「会不会是拥护你的小弟自作主张？」

「不可能，他们应该知道对北口下手会危害我的立场。」

「那就是那个叫北口的家伙故意派人攻击自己的事务所，制造杀你的借口。」

进藤露出苦涩的表情。「不会吧，居然这么做……他把小弟当成什么？」

这个男人的本性想必不坏，所以才会被陷害。这个业界不适合好人打滚，虽然也有例外就是了。

进藤抱头苦恼。「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林确认委托内容。「总之，我只要收拾来杀你的杀手就行了，对吧？」

「对。」进藤点头。「我会搭早上的飞机逃去国外，只要撑到那个时候就好。」

「几点的飞机？」

「八点。」

现在的时间刚过凌晨一点。「看来得打持久战了。」

林侧眼望着进藤。年过五十的流氓像只被抛弃的狗般满脸不安，不知是不是因为忧虑，他的双眼挂着浓浓的黑眼圈。林不禁同情起他。「总之，你先休息一下。你应该没睡吧？不存点体力，要怎么逃命？」

「……我睡不着。」

哎，在这种状况下，谁还能悠哉地睡大头觉？林面露苦笑。

「那就吃点东西吧。」这么一提，林才想起自己从中午以后便粒米未进。他打开房里的冰箱，里头只有罐装啤酒、宝特瓶装的绿茶和矿泉水，并没有可以果腹的东西。

「……喂！」进藤突然抬起头来，望着窗帘彼端的露台方向。「刚才外头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林歪了歪头。「没有啊。」

「刚才窗户晃了一下。」

「只是风吹吧？」

「替我确认一下。」进藤用带有泪意的声音说道。

他变得太过神经质了。就算有人要他的命，遇上强风吹打窗户就这么紧张兮兮，就算是林也不由得烦躁起来。「你真爱操心耶。」林啼笑皆非地拉开窗帘。

窗帘「唰」一声滑开，露出外头的景色，同时，眼前的玻璃破裂了。

「啥——」

林立即往后跳开，离开窗边。

一道人影冲进林的视野中。该不会——林瞪大眼睛。

——有人。

有个男人站在露台上，右手拿着金属球棒，用球棒粗鲁地扫除残留在窗缘上的玻璃。沙！男人踩着散落一地的碎片，入侵房里。

「噫！」背后的进藤发出惨叫声，他腿软地跌坐在地板上。

「闪开。」男人推开了林。

林身子一歪，倒向床铺。糟糕——林暗叫不妙。由于事出突然，他的大脑停止思考，反应也因为这一瞬间的空隙而慢一拍。脑袋好不容易才跟上状况：北口雇用的杀手来了，他从隔壁或正上方的房间跳到露台上，并用球棒破窗而入。

「明知道有人要你的命，居然还带女人进饭店？」杀手缓缓走向进藤。「真是个少根筋的家伙。」

「救命啊！」进藤大呼小叫，就着跌坐在地的姿势往后退，然而，他的背部随即碰到墙壁，无路可逃的他只能缩起身子发抖。

都是你的错——林怨恨起进藤。都是因为进藤住在这种附露台的高级客房，才会这么轻易被入侵。林很想挖苦进藤几句，但首要之务是解决眼前的杀手。说归说，这回的情况与平时不一样，他必须一面保护委托人一面杀人。

该怎么办？林暗自寻思。带着一个拖油瓶战斗显然不利，既然如此，方法只剩一个。林挺身冲撞高举球棒的男人侧腹。

男人抵挡不住突然从侧面袭来的力量，失去平衡倒了下来。

林趁机指示进藤：「我来拖延时间，你快点逃走。」林抓住进藤的手臂，用力将他拉起来。「你有车吗？」

进藤抖着下巴回答：「在、在下面的、停车场——」

「快去！」

林大叫，进藤拔足疾奔，慌慌张张地冲出房间。

「怎么？」杀手爬起来，重新握住球棒。「原来你是保镳？」

林在瞬间分析对手。武器只有一根金属球棒，真是罕见。在这个业界，钝器不受欢迎，杀手通常偏爱普通又能够一击确实解决对手的高致死性或杀伤性武器。如果是健美先生体型的蛮力男倒也罢了，但眼前只是中等身材的小伙子，为何选择钝器？莫非他的嗜好是把别人的脑袋或脸孔打到见骨吗？这个男人真的是杀手吗？不是林瞧不起他，而是他浑身散发着外行人的气息，看起来只是个爱逞凶斗狠的小混混而已。

林拿出预藏的武器，是他爱用的中国制匕首枪。正如名字所示，乍看是把普通的刀子，但小巧的握柄之中装了子弹，护手部分则是扳机。子弹仅有三发，紧要关头才能使用。

杀手朝着林挥落球棒，林打了个滚避开。球棒没有打到林，而是将木桌劈成两半。接着，杀手又横挥球棒，这一棒没什么大不了的，速度慢，角度也不够犀利，轻易便能闪开。

「我们队上的第四棒……」林面露贼笑说：「挥棒速度比你快了两倍。」

林定睛凝视对手的攻击，一面闪避一面靠近床铺。他抓住床单边缘用力一拉，白布在空中飞舞，裹住了杀手。

「球棒——」用床单封住对手的动作后，林把刀子刺入不断挣扎的对手喉咙。「不是用来打人的！」

鲜血喷溅而出，一口气染红纯白的床单。过一会儿，杀手不再动弹，软倒在地。

林用凉鞋鞋尖踹了断气的杀手几脚，暗想未免太简单了吧？这人好弱，根本是拿着球棒的不良少年等级。这样的人居然自称同行，林不禁感到羞耻。只要用点脑子想想就知道面临生命危险的进藤会雇用保镳，该派个厉害一点的杀手来。没想到那个叫北口的男人脑筋这么差。

林扔下杀手的尸体，离开房间追赶进藤。他一面搭上电梯一面打电话。源造已经事先告知进藤的电话号码。

电话随即接通了。「你现在在哪里？」

『……逃生梯。我正要去停车场。』进藤似乎是一路用跑的，上气不接下气。

「我立刻过去。」

林按下一楼的按钮，电梯开始下降。

「到了停车场就上车，把头压低躲好。」话刚说完，一股不祥的预感闪过脑海。刚才的杀手知道进藤住在哪间客房，搞不好也知道进藤的车是哪一辆，或许那个杀手留有备案，以防自己失手。虽然他看起来不像是这么聪明的人，但为了慎重起见，林改口说：「不，还是别上车好了，说不定车子被动了什么手脚。」

一打开车门就爆炸，将进藤炸得粉身碎骨——林可以想象这样的结局。

『啊，哦，我知道了。』

「我马上就到，乖乖等我。」

电梯通过三楼。

『……话说回来，我的行踪是怎么曝光的？』

「还有什么人知道你住在这家饭店？」

『只有几个小弟。我只对老交情而且信得过的人说过。』

「那就是某个信得过的人说出去的吧。你是不是被出卖了啊？」

『不可能。』进藤断然说道。的确，他看来像是深受小弟爱戴的人。

「再不然就是被严刑拷打，逼问出来的。」

『怎么会——』

进藤的话语中断。

随后……

『噫！』

一道惨叫声传来。

「怎么了？」林有股不祥的预感。

『住、住手，呃，啊——』

「喂，进藤！到底怎么了！」

电梯抵达一楼，门往左右开启，林冲出门缝，从小门赶往停车场。

饭店附设的户外停车场里停了几辆车，进藤就站在其中一辆高级黑头车旁。

然而，他的样子看起来不太对劲。

「……进藤？」

林呼唤，但是进藤没有回应。进藤瞪大了眼睛，四肢发抖，心窝一带长了根散发着银光的细长物体。

「啊，咕！」

进藤不住地喘息，手机从他的右手上滑落，脚边的混凝土地上出现一滩积水。浊黑色的水——是血。刀从背部贯穿他的心脏，血就是从伤口滴落的。

进藤的背后有人。

支撑身体的刀被拔出，进藤无力地倒向地面，之后便一动也不动。

进藤背后的男人在日光灯照耀下现出了身影。

是个身穿黑西装的修长男子。

男人缓缓地转向林。

面具遮住男人的半张脸，那是眼眉下垂、表情滑稽的博多仁和加面具。

好死不死，偏偏是这个男人出马。

「……仁和加武士？」

上当了，那个拿金属棒的杂碎只是诱饵，他才是被拖延时间的一方。林咬紧牙关，举起武器。

仁和加武士转动手腕，甩了甩刀，将刀刃上附着的进藤鲜血甩掉后，立刻还刀入鞘。他虽然察觉林的存在，却毫无战斗之意，这样的态度让林十分不快。

「我要宰了你！」林拉近距离，举起刀子。

仁和加武士侧身闪过攻击，态度一派从容，让林更是恨得牙痒痒。「混蛋！」

就在林猛然往前踏出一步时——

「哦？哇！」

脚活像突然被人抓住，林不禁微微叫出声。

他把视线移向脚边，只见右脚的鞋跟卡在水沟盖的格子状细缝里。原来他在不知不觉间踩到水沟盖。

身体随之歪斜，林设法保持平衡却收势不住，跌了个狗吃屎。他的脸撞上地面，发出滑稽的声音：「呸！」

「好痛……」林一面呻吟，一面用左手抚摸脸。

「没事呗？」

仁和加武士——马场善治终于开口说话了，从容不迫的博多腔从头顶上落下。马场把手伸向林。「所以我平时不是一再叮咛你么？要好好掌握场地的状态。」

多看看周围，把视野放宽，不能只顾着冲锋陷阵，就像守备失误时一样——马场又开始喋喋不休地说教。

林的战意全失，喃喃说道：「……啰唆。」

林拍掉马场伸出的手，自行站起来。他凝视着躺在地上的进藤遗体，感到惆怅不已。不该让进藤落单的——林有些后悔，在心中道歉：「对不起，没能保护你。」

「好。」马场提议：「去吃碗拉面再回家呗。」

第二卷 四局下

在Murder Inc.工作时的猿渡并没有特定武器。以性格而言，他偏好近战，但若是次次采用近战，等于是将自己的人格特质昭告天下，因此他每次都会配合工作更换合适的武器，有时是用刀子，有时是用手枪，还有来福枪、飞刀、冰锥，如果是任何人都能轻易取得的物品更好。在无法携带凶器入内的场所，他也曾经用毒或空手搏斗。基本上，比起自己的喜好，猿渡更加尊重客户的意愿。

每次都使用惯用的武器固然有利，但老是用同样的手法也有个缺点，就是会被知道是同一人所为。再说，公司的研习也教过，精通各种武器是杀手的优势，这是猿渡少数赞同的意见。

和新田相遇的那一天，猿渡谈到了这件事，然而，新田摇头否定他的看法。

「不不，你该每次都用同样的武器才对。」

新田的看法和猿渡完全相反。虽然他们从前也常意见不合，但这回着实让猿渡大吃一惊。

「而且要用罕见又富有冲击性的武器，这样别人才会记住你的手法。」

自昨天签订顾问契约以来，这是猿渡第二次和新田见面。新田表示有事和他讨论，要他前来绀屋町的飞镖酒吧「淑女·玛丹娜」。

一走进店里，便看见那个花俏的女老板。她把视线转向猿渡，用拇指指了指店内深处。那儿有一扇坚固的铁门，门上贴着「非相关人士禁止进入」的纸张，但猿渡毫不客气地打开门。门后是一道通往地下的楼梯。

酒吧的地下室和一楼格局相同，吧台前是并排的高脚椅，还有几个桌位，不同的是原来摆设飞镖机的位置上放的是三具人体模型，有几个男人正在用飞刀或装了灭音器的手枪射击模型。这里似乎是杀手专用的楼层。

「猿仔！这边、这边！」新田在深处的桌位上挥手。

猿渡在他对面的位子坐下，点了杯饮料。他不爱喝酒，所以点了可乐。新田喝的是樱桃沉在杯底的精致鸡尾酒。隔壁的座位上，有两个男人正在交易枪枝。

猿渡的可乐送来后，新田立刻进入正题。

「今天我替你准备了最适合你的武器。」说着，新田从黑色波士顿包中拿出一个长方形盒子放在桌上。

猿渡原本就精通各种武器，无论新田准备的是哪一种，他都有自信能够运用自如。

然而，他的自信略微动摇了，这样武器实在太过出乎他的意料。

「啊？」

猿渡茫然凝视着桌上的长方形盒子。那看起来像是把日本刀，但要说是日本刀，刀身似乎太短也太直。长度大概不满一公尺吧，却又比腰刀长了些。

「……这是什么玩意儿？」

「你看不出来吗？」新田回答：「是忍者刀。」

「啊？」

他刚才说什么？忍者刀？猿渡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打量新田的表情。新田无视满脸困惑的猿渡，兴奋地说道：「很帅吧？」

莫非是忍者刀型的手枪之类的欺敌型武器？猿渡如此暗想，拔刀观看，但只有闪着银光的刀刃，那似乎真的是把普通的忍者刀。

「还有别的。」

见到新田从包包中取出，并排放在桌上的东西，猿渡更加吃惊。

「我准备了很多忍者风格的武器，全都是特别订制的。手里剑、苦无，还有——」

「你在搞笑吗？」他是要猿渡从杀手转行成忍者吗？

「福冈有以武士为名的杀手，当然也可以有忍者杀手啊。既富冲击性，又可以让人记住你。再说，忍者的武器本来就适合暗杀，你不觉得是一石二鸟吗？」

这个男人到底在想什么？他是在说笑？还是认真的？猿渡完全看不出来。在猿渡困惑地猛抓脑袋之际——

「哦，对了。」这回新田又拿出一块黑布递给猿渡。「记得用这个包住头部。」

「这是什么？」

「头巾啊，忍者不是常戴头巾吗？既可以遮住脸，也可以营造忍者的形象。招牌台词就用『纳命来』如何？很帅吧？」

这是在演哪出时代剧啊？「……你根本是在搞笑吧？」

猿渡好气又好笑。

「没有现代化一点的工具吗？」

「发讯器和窃听器这类对工作有帮助的东西我都有准备，不过武器只有这些。」

新田似乎相当执着于忍者。

「记得好好练习扔手里剑，要是扔不中多糗啊。去那边试扔看看。」新田指着人体模型。「选你喜欢的吧。三方手里剑、四方手里剑……六方、八方，连折叠十字手里剑也有。」

「不要。」凭什么要他干这种蠢事？猿渡反抗，但新田十分坚持。

「好啦、好啦，快去吧。」

在新田的催促下，猿渡不情不愿地起身，右手拿着四方手里剑，站到距离模型约有二十公尺远的位置。

猿渡当杀手也有很长一段时间了，但他从未扔过手里剑，就连摸都是头一遭。该怎么扔？他盯着目标暗自思考。总之，先像射飞镖那样，靠着手腕的力量扔扔看吧。只听见唰一声，手里剑刺入酒吧的墙壁。

「你的首局控球力还是一样烂。」

被昔日的老搭档调侃，猿渡忍不住咋舌。「……啰唆。」

「要不要从下方扔扔看？」新田建议。「你一直是低肩投手。」

的确，猿渡高中时代是使用低肩投法的投手，敌队打者总是被离地五公分处投出的球耍得团团转。说归说，现在他握着的并不是硬式棒球，而是手里剑。

猿渡再次拿起四方手里剑，回忆当年的感觉，做出了投球动作。他的左脚高高抬起，一面放下一面往前跨步，同时身体倾斜、姿势压低，右手掠地而过，整条手臂如鞭子般甩动，扔出了手里剑。

猿渡这一记手里剑朝着目标笔直迈进，这回射中的不是墙壁，而是模型，但只射中右大腿一带。

「喔，好耶～」新田拍手叫道：「外角偏低，好球。」

「什么好球？根本没射中要害。」

真是蠢毙了。猿渡耸了耸肩。不该跟这小子签订契约的，他甚至开始后悔了。「玩这种把戏真的没问题吗？」猿渡坦白道出自己的不安与疑惑。

「没问题，照我的话去做，绝对可以出名。」

新田夸下海口。

想象着自己戴上头巾，扔出手里剑与杀手交战的模样，猿渡不禁皱起眉头。根本是个笑话，要成为出名的「滑稽杀手」应该不成问题吧——猿渡满腔的不满无处宣泄。

＊＊

安倍把误杀的尸体塞进后座，不知如何是好。

把这具尸体扔进博多湾吧，尸体没被发现就不会成案；即使被发现，只要事先剁掉手指或挖掉眼睛，伪装成虐杀，应该就会被当成黑道的犯行来处理。

问题在于委托，源造委托他们暗杀的杀手。安倍原本打算尾随在后，伺机收拾对方，却因为搭档的荒谬错误而追丢目标。

如今光靠安倍他们，要找出目标可说是难上加难，他们必须仰赖源造协助，请源造谎称「已经准备好违约金」或「愿意再介绍一次工作」，将目标引出来。

安倍对山本如此说明，山本点了点头，用轻浮的语气说：「哦，好主意～」听他的口吻，显然完全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安倍不禁又焦躁起来。

「总之，我去跟老板商量。」

安倍正要伸手打开车门时，山本制止了他。

「不，我去吧，毕竟是我捅的娄子。」

没错，是你捅的娄子，一切都是你的错，凭什么要我替你擦屁股？要代替这家伙去为了追丢目标而道歉，安倍总觉得心有不甘。

「好，你去吧。」安倍冷淡地送走山本。

山本立刻前往源造的拉面摊。

十几分钟后，山本回到车上，表情相当黯淡。

「怎么样？」

安倍询问，山本垂头丧气地回答：

「不行。我说我们杀错人了，老板很生气。」

听了山本所说的话，安倍哑然无语。

「……啊？」

「他说『不会再介绍工作给你们』，还说『以后别再来了』……真伤脑筋。」

「你是白痴啊！」

安倍忍不住揍了山本的脑袋一拳。

「为什么蠢成这副德行！」

「咦？」

谁叫他这么多嘴的，明明只要说把目标追丢就够了啊。

源造格外厌恶伤及无辜，当然会生气。这家伙竟然把用不着讲的事也讲出来。安倍抱住脑袋，靠在方向盘上。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天啊！」

安倍真想痛骂刚才的自己一顿。为什么不亲自去找源造？为什么交给山本处理？事到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

第二卷 五局上

马场把爱车停在春吉桥附近的投币式停车场下了车，走在摊贩林立的路上，林跟随在后。「小源」字样映入眼帘，随着逐渐接近摊位，怒吼声传入耳中。

「你这个蠢蛋！」是源造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激动。

「不，我说了，不是我啦！」还有另一个男人的声音。「是、是安倍前辈搞错目标对象的——」

「以后别再来了！」

一个年轻男人冲出拉面摊，逃之夭夭。

气氛似乎不太对，发生了什么事？马场与林面面相觑，歪头纳闷。

两人略带踌躇地掀开布帘，却见源造一如平时，笑容满面。「哦，是你们呀？」

马场往椅子坐下，林也隔着一个空位坐了下来。他们点了两碗拉面，源造立刻动手下面。

「……抱歉，老爷子，我搞砸了。」林开口说道：「进藤被做掉了，就是这家伙下的手。」

林用拇指指着身旁的男人。即使对手是素有这座城市最强之誉的杀手，无法完成委托仍然让林懊恼不已。

「别放在心上。」林本来担心源造会像刚才那样痛骂自己一顿，没想到源造相当宽大。「你的失败还算可爱了。」

「刚才发生啥事？你好像在跟人吵架。」

听马场询问，源造深深叹了口气。

「在我这里接案的杀手双人组捅出了大娄子。」

「大娄子？」

「他们搞错对象，杀掉不相干的人。」

「哎呀呀。」

原来如此，刚才源造就是为了这件事情开骂吗？那个逃之夭夭的年轻人，想必就是捅娄子的元凶。

「来，让你们久等啦。」源造把拉面放在两人面前。

「看起来好好吃。」马场拿着卫生筷，合掌说道：「我要开动了。」

林也如法炮制地说：「我要开动了。」

林把拉面放入口中，突然想起一件事。

「——啊，对了，马场。」

VIP室里发生的事还是该告诉他比较好。

「华九会好像盯上你了。」

马场的嘴里塞满面，歪了歪头。「唔？」

「华九会的会长跑去那间俱乐部，还带着他的部下和保镳。」林简洁地转述当时的对话内容。「他们说要找厉害的杀手来杀仁和加武士。」

亏林好心告知，马场却只是兴趣缺缺地「嗯」了一声。林并不是要他慌张失措，但至少该表现得在乎一点吧。

「你这阵子最好低调一点。」

「怎么，你担心我呀？」

「你是白痴吗？」林嗤之以鼻。「你被盯上，代表我也有生命危险。」

「不要紧、不要紧，用不着担心。」马场微微一笑。与刚才的进藤大不相同，虽然知道有人要自己的命，却是一派从容。

「……厉害的杀手呀？」源造插嘴问道：「有人选么？」

「他们说要从外地找，还已经找上一个叫G·G的家伙。」

「G·G？」马场和源造齐声反问，两人的表情都有些惊讶。

「是真的么？」马场总算对林所说的话产生兴趣。

「嗯。」错不了，李就是这么说的。

「G·G不是十年前就引退了么？」马场抬头看着源造问道。

「记得是这样没错。」源造点了点头。

这两人都认识G·G，他是这么有名的杀手吗？

「喂。」林询问：「那个叫G·G的家伙很厉害吗？」

「当然，大家都说他是历代最强的杀手。就算是仁和加武士，大概也不是他的对手呗。」

「谁说的？」马场强力反驳，或许是不愿承认有比他更厉害的杀手。

源造以调侃的口吻说：「看来这次你也得认栽啦。」

「随你去讲。」马场嗤之以鼻，露出不服输的挑衅表情。「那样的老头，来一个我解决一个。」

「老鸟可是很棘手的，不管在哪个世界都一样。」

对于源造这句话，林也有同感。经验的差距有时能超越能力的差距，即使对手是早已过了巅峰期的杀手，最好也别轻忽大意。

「别说这个了。」马场改变话题。「这阵子我要休息，不工作了。」

「啥？」源造瞪大眼睛。「怎么没听你提过？」

「你也知道，『那个』今天就开始啦。」

「……我忘了。」源造这才想起来，恍然大悟地说：「对呀，已经是『那个』的季节。」

林一脸错愕，只有他一个人不明就里。「『那个』是什么？」

「山笠祭呀！山笠祭。」

「山笠祭？」

「你不知道山笠祭？」马场大吃一惊，他的反应和从前林询问「牺牲短打是什么」的时候一模一样。

「就是博多祇园山笠祭。」回答的是源造。「那是博多的知名祭典，由男丁扛着一种叫做舁山的山车，在博多的大街小巷奔跑。」

注：舁山　神社祭礼时使用的花车。

根据源造的说法，博多祇园山笠祭是从七百七十年前持续至今的福冈传统祭典。福冈依照地区分为七个以「流」为名的队伍，分别是惠比须流、土居流、大黑流、东流、中洲流、西流以及千代流，这七流在祭典的重头戏「追山」中各自扛着重达一吨的山车，一面发出「嘿咻」的吆喝，一面跑完约五公里长的路线。起点是栉田神社，终点是须崎町。参加祭典的人个个都得头缠布条，上身穿短褂，下身只着丁字裤、露出屁股，脚穿分趾鞋。真是个充满男人味，或说充满汗臭味的祭典啊——林不禁如此暗想。

「你没看过么？每年电视都会实况转播呀，从早上四点开始。」

「我怎么可能看过？」这个时间林不是在睡觉，就是在工作，他可没有专程打开电视观赏祭典转播的习惯。

「再说，这有什么好玩的？」

「你大概不懂呗。」马场眯起眼睛。

山笠祭期间是今天——七月一日——至十五日，追山是在最后一天的清晨举行。

「有些学校和公司甚至会在这段期间放假呢，叫做『山笠假』。」

「什么跟什么啊？」

在日本，有些人因为工作过劳而病倒，这里的人却为了祭典而跷班？真是个乱七八糟的城市。

「马场也会参加山笠祭。每年一到这个季节，他就不工作了。」

「这个时期我想把精神集中在山笠祭上。哎，就和净身的意思差不多。」

源造垂下眉毛。「话说回来，这可伤脑筋了。我有好几件工作希望你接，该怎么办呀……」

「就转手给小林呗。」

「啊？少说蠢话了。」

林咒骂。凭什么要他帮一个为了祭典而休假的家伙代班？

闻言，马场露出贼笑。「是呀，对你来说是太难了点。」

「……什么？」

「我的工作对你而言，担子太重了。」

面对马场的挑衅视线，林皱起眉头。

「既然你这么说，我就做给你看！」林高声说道，随即又扬起嘴角。「——你以为我会这么说吗？我才不上这个当咧。」

如果马场以为林会中激将法一口答应，那可就大错特错。

源造用看着孙子般的表情说道：「你长大啦。」

「……真不可爱。」马场则是心有不甘地嘟起嘴巴。

第二卷 五局下

被迫使用忍者刀这种荒诞不经的武器，还被逼着练习扔手里剑，猿渡觉得自己的杀手生涯似乎越来越脱离常轨。不知道下次又得干什么？在他满怀不安之际，新田对他下达「猎杀杀手」的指令。纯杀杀手，与委托无关，没有酬劳。新田给了猿渡一份在北九州市内活动的杀手名单，要他从里头随便挑两、三个人杀掉。

因此，猿渡决定全数杀掉。

名单上有十组自由杀手的名字与根据地地址，猿渡花了十天扫荡名单上的杀手，每个杀手都不是他的对手。

名单最后是个五人杀手团队。杂碎组队当杀手，实在太可笑了。猿渡来到灰色的七层楼公寓。公寓位于北九州市小仓北区三萩野的一角，附近有座自行车竞赛场。要侵入连电子锁也没有的廉价公寓出奇简单，猿渡轻轻松松抵达目标楼层。他们的根据地是这栋公寓的五○六号室，位于角落。来到五楼，猿渡出了电梯。虽然新田交代他像忍者那样用头巾裹住头，但这样实在太难看，因此他只蒙住鼻子以下的部分，并戴上连帽上衣的帽子遮脸。上衣内外侧都有许多口袋，装满手里剑及苦无等武器。如果现代有忍者，大概就是这副德行吧？猿渡不禁想嘲笑自己的滑稽模样。

猿渡在公司的研习中学过撬锁方法，轻易地打开五○六号室的门。他迅速入内，安静地关上门。屋内的格局如同他透过租屋杂志所确认的一般，一房一厅、浴厕分离。

淋浴的声音传来，似乎有人正在入浴。猿渡首先前往浴室，毛玻璃上映出男人的身影。猿渡悄然无声地打开门，男人正在洗头发，完全没有察觉到猿渡。男人垂着头冲洗泡沫，猿渡绕到他背后，拿起忍者刀从男人的后颈发际线刺入喉咙，又立即退开关上门，以免鲜血溅到身上。男人的惨叫声被汹涌的水声掩盖，他在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事、被什么人袭击的状态下断了气。

解决一个。

正当猿渡打算收拾下一个人时，有人打电话来，是新田。猿渡按下通话键，把手机放到耳边。

「干嘛？」

『如何？猎杀杀手还顺利吗？』

现在正在进行。「你再等等，还剩四个人就全部解决了。」

『全部？你该不会——』

其他人似乎都在客厅，一打开走廊尽头的门就会和他们碰面。逐一引出目标杀掉这种兜圈子的做法不合猿渡的性子，因此他用力踹开了门。

正在看电视休闲的几个男人一同回过头来。客厅里有三人，两人坐在沙发上，一人躺在地板上；最后一个人在阳台，边抽烟边讲电话。

「啥——」

见到突然现身的猿渡，男人们哑然无语。

其中一人回过神来，大叫：「你是谁！」

当他慌忙从怀中掏枪时，已经太迟了。猿渡砍断男人的右手，咕咚一声，握着枪的手腕滚落地板。看见切口喷出的鲜血，男人脸色发青，大声哀号。这种廉价公寓的墙壁本来就很薄，真希望他能够安静点，要是被邻居听到怎么办？

「呜啊啊啊，啊，呃——」

猿渡用右手把刀插入男人胸口，给予致命一击。男人的哀号声停止了。

猿度的左手依然拿着手机，放在耳边。

『猿仔，你该不会……』新田充满惊讶之情的声音传入耳中。『把那份名单上的杀手全杀掉了吧？』

这下子两人死了。「还有三个人。」

「呜哇啊啊！别过来！」

客厅里的男人全都软了腿，连滚带爬地逃走。猿渡望着他们窝囊的背影，从背后分别刺穿他们的心脏。

『你这么做，小仓的杀手会绝迹的！』

「这样忒好哪，变得和平多了。」猿渡打趣道。

好，现在只剩一个人。

猿渡把视线转向阳台，只见窗户是开着的，男人已经消失无踪。他逃走了吗？猿渡啐了一声，同时，玄关传来声音，舍弃同伙逃走的男人映入眼帘。

「啊，喂！给我站住！」

猿渡追赶着男人冲出屋子。

「噫、噫！」

男人奔向电梯，猿渡朝着他的背部扔出手里剑。一枚、两枚、三枚，用迅速动作接连扔出的手里剑全都射中公寓的墙壁，连目标的边都没有碰着。男人趁机搭上电梯，逃之夭夭。

「……啊，混蛋，没射中。」猿渡喃喃说道。

『怎么回事？』新田的声音响起，手机仍在通话中。

「有一个没杀掉。」

『没关系，放他逃走吧，这样比较方便。』

「方便？」

『有目击者，风声传得比较快。』新田开心地说：『话说回来，你的动作真够快的，不愧是Murder Inc.东京总部的前任王牌杀手，在北九州也同样了得。』

「没什么。」猿渡冷淡地回答：「对手忒弱。」

『的确，五个臭皮匠，还是胜不过一个诸葛亮。』

「……所以咧？猎杀杀手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老实说，猿渡已经厌烦了。对手虽然是杀手，却尽是些没骨气的家伙，这样和在公司上班时做的事根本没两样，只是欺负弱小而已。

『像这样脚踏实地宣传是很重要的……哎，差不多该有组织注意到你了吧？』

新田意味深长地说道。

＊＊

「你们捅了娄子对吧？我听源造先生说的。」

在彩券卖场工作的微胖中年女人笑道。别看她这副模样，她可是个不折不扣的仲介，在销售装满梦想的纸片之余介绍工作给杀手。

然而，她不肯介绍工作给安倍。

「会搞错目标的糊涂虫，我也不敢用，你去其他地方碰运气吧。」

那个叫源造的仲介在这一带似乎颇有权势，山本的失误转眼间便传遍福冈的所有仲介，每个人都对他们敬而远之。他们跑遍了福冈市内，却没有半个仲介肯介绍工作。

被最后的堡垒排拒在外，安倍只能垂头丧气地回到车上。停在运河城附近停车场里的白色旅行车前后方依然留有凹痕与刮痕，是山本肇事留下的痕迹，而肇事者就在副驾驶座上悠悠哉哉地打瞌睡。车上生活展开已久，最近每回到车上，安倍就感到郁闷不已，宛若拿着刺过人的刀四处游荡般不自在。他应该尽快修理这辆车，或是向专卖赃车的车商买辆新车，但他没有钱，因为没有工作。他恨不得一把火烧了这辆车和搭档，把他们一并处理掉。

安倍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山本醒来了。「……啊，怎么样？接到工作了吗？」他睡眼惺忪地问。

「没有。」安倍回答，侧眼瞪着山本。真是个不识相的男人，别人这样四处低头拜托，他居然还有心情流着口水睡大头觉。

山本喃喃说了句「这样啊」，又像平时一样叼起塞了违法药草的香烟。明明一再要他戒掉，他却老是当作耳边风。

安倍已经到达忍耐的极限。

「……山本。」终于到了说出这句话的时刻。「我不会再和你一起工作。」

山本发出错愕的声音：「啊？」

「我要和你拆伙。」

「怎、怎么这样？」饶是山本，这下子也变了脸色，用可怜兮兮的声音恳求：「别抛弃我嘛！」

「和你在一起准没好事。」

老实说，山本只会碍手碍脚，早知如此，不如别找搭档，自己一个人工作就好。自从认识这个男人以来，安倍便后悔不断。安倍是个很有耐性的人，能够忍到现在，他已经很佩服自己了。

「没有前辈，我撑不下去。」山本半是哭泣地说道。

那又怎么样？安倍一笑置之。

山本沉默下来。过了片刻，他开口说道：

「……你敢跟我拆伙，我就去报警。」

「啊？」

「我要告诉警察前辈是杀手。」山本两眼发直。安倍没料到他会祭出威胁。

「要是这么做，你也脱不了罪。」

「我知道。」

就算山本的脑筋再怎么差，也不至于干这种蠢事。不过，依照这个蠢蛋的个性，若是刺激他，或许真会做出什么荒唐事。凡事总有万一。

事情似乎变得更加麻烦了。安倍大大叹一口气，结束这个话题。他和山本的关系又得藕断丝连地持续下去吗？

安倍感到焦躁不已，空腹或许也是原因之一吧，肚子的叫声响彻安静的车内。最近他根本没有好好吃过饭，他打算去买点食物来。

「混蛋。」查看皮夹后，安倍忍不住咒骂。他没有钱。「这样连饭也买不起。」

见状，山本开口说道：「我去买。」

闻言，安倍歪头纳闷。这个男人应该也是身无分文，莫非他偷藏私房钱？

「等我一下。」

山本留下这句话之后，便去买饭了。

第二卷 六局上

马场宣告不工作后，就真的完全不工作了。山笠祭期间，马场不但不杀人，连侦探事务所的工作都置之不理。有时候他一大早就出门，有时候睡了一整个上午，有时候下午或傍晚出门，喝到烂醉如泥才回家。他总是穿着近乎全裸的丁字裤加短褂精神抖擞地出门，也不知道究竟去哪里、做了什么事。据源造所言，这个时期的山笠祭参加者都忙于追山修行或相关活动。不过是个祭典，居然如此投入，让林大为傻眼。

这一天亦然，林起床时，马场已经出门了，只留下随手乱扔的睡衣。到了晚上，马场依然没有回来。就在林打开电视观看晚间新闻时，事务所有客人上门。

是饭冢久美子。

外遇调查的结果报告应该是十四日，距离期限还有一段日子，她来做什么？马场不在，林只能自行应付。虽然觉得麻烦，林还是请久美子入内坐下。

林把冷泡麦茶倒进访客用的杯子递给久美子后，久美子便说出来意。

「我先生没有回家。」

「……啊？」

「上个月底，他说要出差，出门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家了。公司那边好像也是一直旷职……公司的人说，根本没有安排我先生出差。」久美子恨恨地说道：「……一定是那个女人唆使的。」

「那个女人？」

「照片上的女人，我先生一定是和那个女人私奔了。」久美子的表情充满杀意。

丈夫失踪，不是应该先担心他是不是出事了吗？她却在毫无根据的状况下，劈头就怀疑丈夫外遇，真是个狠心的老婆。

「话说在前头。」林觉得忠文很可怜，便代他澄清。「你的老公没有外遇。他不是那家店的客人，是在那里打工当司机。」

久美子皱起眉头。「……打工？」

「他的工作是送店里的小姐回家，那张照片就是拍到他在工作的情景。」

久美子歪头纳闷，表情宛若在说「他没事干嘛去打工」，让林更加同情忠文。不就是因为你不给他零用钱花吗？太可怜了——林真想大声说出来。

「就算是打工，也不代表他没有外遇。」久美子反驳。

——的确。

她说得有理。透过打工结识年轻女孩，因此坠入爱河，说来也不无可能。林一心认定忠文是清白的，便早早结束调查。

久美子始终怀疑丈夫外遇，是妻子的直觉？又或是天性多疑？真是个麻烦的女人。

「总之，请你把我先生找出来。」

「干脆报警协寻吧？」

「我早就报警了。你知道每天有多少人失踪吗？警察怎么可能专程帮我找。」

林看她高高在上的态度不顺眼，原本打算拒绝，却不能自作主张。所长交代过，无论什么工作都要接。

「这样要收追加费用喔。」

「尽量算便宜一点。」

林表示查出眉目后会再联络，便把久美子打发回去。这下子无谓的工作又增加了。

在又是只剩自己一人的事务所里，林打了通电话给某个人。

遇上难题的时候，找情报贩子就对了。

榎田现在似乎在运河城附近，因此他们约在美食街的套餐店见面。

「真难得，你居然会联络我。」林抵达店里时，榎田已经在此等候，他一面喝乌龙茶一面询问：「马场大哥呢？」

「在放山笠假。」林在榎田的对面坐下，如此回答。

「啊，对喔，已经是这个季节了。」

榎田吃的是生姜烧肉套餐，林也点了同样的餐点，喃喃说道：「不过是个祭典，干嘛这么认真？」

「没办法，马场大哥是典型的『热血男儿』啊。」

「热血男儿？」

「遇上祭典或比赛，斗志就会特别旺盛的人。」

林恍然大悟。的确，棒球比赛时，马场也特别啰唆。

「说到马场大哥……」榎田改变话题，用乐不可支的口吻说道：「听源伯说他被华九会盯上啦？」

「可是他满脑子都是祭典的事，每天喝得醉醺醺的……那家伙太缺乏危机意识了。」

「很像马场大哥啊，总是我行我素。」

我才懒得管马场的死活咧——虽然林很想划清界线，但他无法这么做。

林想起去年十一月与马场相识时的事。当时，林仍是华九会的杀手，因为妹妹被杀，他打算向组织报仇，却误中陷阱陷入困境，最后是马场救了林。

林觉得自己有责任。仁和加武士之所以被华九会盯上，追本溯源，都是自己造成的，所以他不能袖手旁观。

「我必须想个办法。」

林绝不会让马场被杀，这是基本的道义。再说，林也有自尊心，不能老是欠着这笔人情债不还。无论是什么样的刺客找上门来，林都会收拾对方，不过收拾了一个又有下一个，根本没完没了。聘雇来的杀手对组织而言不过是手脚，要想摆脱这种连锁，唯有除掉头头一途。

「……欸，蘑菇头。」林一本正经地询问：「你觉得我杀得了王龙芳吗？」

现在的自己敌得过华九会吗？林想听听情报贩子的客观意见。

「很难吧？」榎田据实以告：「王的防护有多么严密，原本是同一阵营的你应该很清楚。」

基本上，王龙芳无论前往何处都会带着许多保镳，这些人原本都是杀手，个个本领高强；唯一没人跟着的时候，是王龙芳与情妇在饭店幽会时。饶是保镳，也不至于不识相地跟进寝室里。

王龙芳同时养了好几个情妇，是个好色到病态程度的男人。只要利用这个弱点——

林突然想起那家店的女公关，花名「百合」的女人。听说王很迷恋她，莫非王喜欢的就是那种类型的女人？林在VIP室里偷瞄过百合几眼，她的确是个美女，拥有一头秀发，连指尖都保养有加，脸上化的是淡妆，涂了米色口红的厚唇看起来十分性感。就林所见，她的年纪并不是很年轻，大概快三十了吧，所以才能这样落落大方，而且气质出众。她确实是个足以成为头号红牌的美女。

不过论外貌，林应该不输她。听说王到处招惹店里的小姐，若是林采取主动，他应该会轻易上钩吧？事实上，王当时对林也颇感兴趣。

听了林这番话——

「啊，这招行不通啦。」

榎田一口否决。

林忿忿不平地问：「为什么？」

「王的情妇和他在饭店独处前，必须先通过安检。她们会在手下面前被脱个精光且摸遍全身，仔仔细细地检查身上有没有偷藏武器。」

「这么夸张……未免太严密了吧？」

「搞得这么夸张是有理由的。听说之前有个女杀手打着和你一样的算盘想杀了王龙芳。她主动色诱王，和王约好单独幽会，却在饭店安检的时候被发现裙子里藏了一把刀子。」

「……然后呢？」林催促榎田说下去。「她怎么了？」

「她被手下轮奸，还被挖出器官，剩下的部分拿去喂猪了。」

林浑身发毛。他不知道这个故事的真实性有多少，但主角是华九会的头目，就算全部属实也不足为奇。

「换作是你，被脱光的那一刻就出局了，立刻拿去喂猪。」榎田夹了一片生姜烧肉放入口中，一面咀嚼一面笑道：「或许吃了你后长得白白胖胖的猪，会像这样被我大快朵颐呢。」

林忍不住想象，觉得浑身不舒服。

「王龙芳对男人有没有兴趣？」

「没有。他对女人确实是毫无节制，不过他的好球带没那么宽，所以盯上王的杀手大多是女人，因为比较容易接近他。」

榎田耸了耸肩。

「哎，即使他对男人有兴趣，还是很困难啦。就算你运气好有机会和他独处，也占不了上风吧？王从前也是个厉害的杀手，现在体格依然很健壮，光靠你的力气要赤手空拳杀死他，应该办不到吧。」

「我可以利用饭店客房里的物品杀他。」

「可以充当凶器的东西，早就被他的手下事先收走了。刮胡刀、吹风机，就连电视的电线也一样。」

「如果把武器藏在身体某个找不到的地方，也许行得通？」

「身上的任何孔洞都会被检查耶。」

这么彻底？林瞪大了眼睛。

「假如你是可以任意吞吐刀子的街头艺人就好办啦。」

看来真如榎田所言，要暗杀王龙芳相当困难，现在只能做好准备，迎击华九会派来的刺客。

「不光是马场大哥，你最好也小心一点。」榎田突然给予忠告。「听说最近流行猎杀杀手。」

「猎杀杀手？」

「对，好像有个刚来北九州的杀手到处猎杀和他一样的自由杀手，跟委托无关。」

没钱可拿却杀人？林无法理解。「干嘛大费周章这么做？」

「谁晓得？或许是为了减少竞争对手，又或许是为了提升自己的知名度……也有可能只是个热爱杀人的神经病。」

「那个杀手是什么来头？」

「有些人叫他『潜水艇忍者』，听说是因为他用低肩投法扔手里剑，所以才被取了这个绰号。」

注：潜水艇忍者　低肩投法又称为潜水艇投法。

「真是个搞笑杀手。」说完，林才想起身边有个更搞笑的杀手。

吃完套餐后，榎田进入正题。「对了，你找我有什么事？」

林险些把原本的目的忘得一干二净。他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榎田。「帮我找出这个男人的下落。他的名字叫做饭冢忠文，是一般人。」

＊＊

陈列商品，打扫，态度殷勤地打招呼：「欢迎光临。」结账，收钱，找零，给收据，低头致谢：「谢谢光临。」

这是随处可见的平凡光景，但是对于齐藤而言，每个瞬间都无可取代。齐藤想过的是普通、平凡、安稳的日子，超商店员正是他追求的工作。

齐藤的打工地点位于中洲的运河城附近，是以蓝、白、绿设计为标志的店铺。他的排班时间是晚上十点到隔天早上五点，时薪九百圆，比从前的工作收入少了三分之二以上，但是考量犯法的风险，如今的工作可说是好上许多。

深夜的超商客人很少，齐藤闲来无事便会陷入沉思。他默默地陈列商品，想起去年的事。当时他还是杀人承包公司Murder Inc.的员工，被分发到东京总部，在头一个任务中失手后被调到福冈，之后便风波连连，让他再也顾不得工作。被复仇专家抓住，险些被严刑拷打，又莫名其妙地被当作强奸杀人犯通缉。现在能够像这样过着平凡无奇的生活，只能说是奇迹。

通知有客人上门的旋律响彻店内。齐藤停下手边的工作，前往收银台。「欢迎光临！」

齐藤立刻察觉客人的样子不对劲。走进店里的客人穿着工作服，从体格勉强可看出是个男人，然而，他戴着头套遮住了脸。

显然是抢匪。

男人拿出刀子，用刀尖指着齐藤。

「把钱交出来！」

果然是抢匪。

他在齐藤的眼前放了个黑色袋子。「把收银机里的钱全部装进去！」

「是、是！」齐藤的肩膀猛然一震，立即回答。

齐藤觉得乖乖听命的自己很窝囊，然而比起店里的钱，自己的生命更重要。齐藤打开收银机，把现金装进袋子里。

在这段期间，抢匪手拿着购物篮，在店里四处徘徊。那个抢匪是怎么搞的？齐藤瞪大了眼睛。他打算购物吗？

片刻过后，抢匪提着装了饭团及宝特瓶装饮料的篮子来到收银台说：「这些也一起装进去。」不但抢钱，连店里的商品也要抢？这个抢匪脸皮真厚。

就在齐藤将商品装袋时，旋律又响起，一名客人走进店里。这回同样是个男人，他身穿黑西装，领带系得牢牢的，戴着运动选手常戴的那种设计简约洗炼的墨镜。现在是七月中旬，男人却仍穿着风衣。齐藤认得这个客人，他是常客，总是只买杯咖啡就走。他的服装相当独特，给齐藤留下深刻的印象。

这个客人见到抢匪依旧面不改色。岂止如此，他甚至毫不迟疑地走向收银台。

「借过。」身穿风衣的常客，以性格的低沉嗓音对抢匪说道。

「啊？你说什么？」抢匪威吓。

常客无视他，对齐藤说道：「请给我一包烟，四十八号的。」

「别挡路！闪边去！」

抢匪对着常客挥动刀子。

「你才……」客人反过来抓住抢匪的手臂。「挡到我买东西了。」

常客顺势扭住抢匪的手臂，抢匪顿时发出窝囊的哀号声：「痛痛痛死啦！」他的手掌张开，刀子掉到地上，常客把刀子一脚踢向店内深处。

手无寸铁的抢匪咒骂一句：「混蛋！」粗鲁地抓起饭团与千圆钞票冲出店门，夹着尾巴逃之夭夭。

「啊，别跑！」

情急之下，齐藤抓起放在收银机旁的防盗漆球追了上去。

抢匪跑在二十公尺前方，齐藤朝着他的背部高高举起手来，扔出漆球。那是使尽浑身之力的直球。漆球命中抢匪后应声破裂，涂料飞散，将工作服染成橘色。抢匪就这么消失于狭窄的巷弄中。

「……啊，呃……」齐藤回到店里，向身穿风衣的男人低头致谢。「谢谢您的帮忙。」

「不，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请问贵姓？」

「小人物一个，不值得报上姓名。」男人回答：「……我本来是想这么说的……」

他的视线投注在齐藤的胸口。齐藤的左胸别著名牌，上头写有「齐藤」二字。

「我知道你的名字，你却不知道我的名字，似乎不太公平。」

「哦、哦……」是这样吗？

「我叫做权东。」男人报上姓名。「乔治·权东。」

真稀奇的名字，是混血儿吗？齐藤在心中纳闷。

「权东先生，真的很谢谢您。请让我表达一点心意——」

「不，不用了。」权东对着齐藤举起手掌。

齐藤从冷藏柜中拿出权东平时常买的咖啡，连着指定的香烟一并递给他。「请用，我请客。」

权东接受了齐藤的好意。「那我就不客气。」

权东把罐装咖啡放入口袋，翻动风衣衣摆，英姿飒爽地离去。齐藤望着权东的背影片刻后，才猛然回过神来。对了，他遇上抢匪，必须报警才行。

第二卷 六局下

不知何故，自告奋勇去买饭的山本在两小时后垂头丧气地回到车上。

「你跑去哪里？」

「去附近的超商领钱……」山本把皱巴巴的千圆钞票和昆布口味的饭团递给安倍。「这个给你，请用。」

山本的衣服从背部到屁股一带都染成橘色。

「去超商领钱，为什么衣服会脏成那样？」

「不，呃……」山本支吾其词。

安倍再度追问。「你是从哪里领来的钱？」

「……收银机。」

安倍抱住脑袋。「你为什么蠢成这副德行啊？」

「因为我们需要钱嘛……」

这么一提，安倍才想起这个男人本来就是个超商抢匪。「你的脸没被看见吧？」

「……应该没有。」

山本的说词如下。他监视超商，趁店员落单时动手抢劫，用刀子威胁店员把钱装进袋子里，顺便连食物、饮料也一并装袋，谁知这时候来了一个身穿风衣的怪男人抢走山本的刀子，山本见苗头不对，抓起千圆钞票和饭团拔腿就跑。他逃到离超商约二十公尺处，原本以为已经安全了，却被那个控球精准到可怕地步的店员用漆球砸中背部。

哪些是事实，哪些是山本的夸饰？又或者是药物造成的幻觉？安倍不明白。没想到山本居然做出这么荒唐的事。临时起意抢超商，战利品却只有饭团和日币一千圆，根本得不偿失。

安倍心知对这个男人说再多都是白费唇舌，便闭上嘴巴，吃着抢来的饭团，摊开了报纸。

「你在看什么？」山本从旁窥探。

「你已经蠢到看不出来的地步了吗？报纸，报纸！刊登社会案件或事故新闻的纸。」

「哎哟，我知道啦。」山本嘟起嘴巴。「最近前辈常看报纸，我还以为有刊什么好看的四格漫画咧。」

打从把山本误杀的男人扔进海里的那一天起，安倍每天都会看报纸，确认男人的尸体有没有被发现。

「啊！」从旁窥探报纸的山本指着某个报导。「这个……」

山本感兴趣的是某则关于冒名诈欺的小报导。

那个案子的犯人冒充某个男性偶像团体的成员，寄信给歌迷谎称「只要收到相当的谢礼，就会回赠旧内裤」，骗走了大量现金。最后，犯人被逮捕了，歌迷花了好几万圆才拿到的内裤，其实是个五十好几又其貌不扬的无业男子的内裤。安倍惊讶不已，居然会有人上这种诈欺的当？这个世上都是白痴吗？有这么想要内裤吗？

山本的双眼亮了起来。「我想到一个好主意！」

「好主意？」听到山本说出「好主意」三字，安倍实在高兴不起来。

「我们也来冒充吧！」

「啊？」

「我们冒充有名的杀手上网征求工作，比如那个『仁和加武士』，怎么样？一定会有很多工作上门的。」

在地下网站征求工作的人很多，一天有几十则留言，确实，只要端出大名鼎鼎的「仁和加武士」名号，一定会有客户上钩。既然连无业中年男人都能成为偶像，或许他们也能冒充仁和加武士。然而，即使委托真的上门，依然有个问题存在。

「会找上仁和加武士的工作，你以为我们做得来吗？」

「所以啦，我们不工作，收了订金以后就落跑。」

「这是诈欺啊。」

「对啊，订金诈欺。」

「这可是不折不扣的犯罪！」说完，安倍才察觉自己这句话有多么诡异。杀人可以，诈欺就不行吗？

「别说了、别说了，交给我吧。」山本拿出智慧型手机，连上那个网站。

接着，他在工作征求板输入以下文字。

愿效杀人之劳，

一回五十万圆也。

仁和加武士

「……你干嘛用这种怪里怪气的词句？」

「不觉得很有武士味吗？」

首先，用免费电子信箱和看到留言后主动联络的人接洽，约定直接见面的时间，并要求对方在见面时支付订金；收到钱以后，就把信箱删除，消失无踪——这就是山本的计划。

安倍并不认为这种计划管用，谁知道几分钟后，居然真的有人对山本冒充仁和加武士的留言感兴趣，并主动联络他们。

＊＊

「你要不要接受华九会的试用？」

新田是在昨晚这么对猿渡说的。持续猎杀杀手后，似乎有组织对猿渡产生兴趣，那就是跨国黑道集团华九会。

和华九会的会面时间是今天晚上十点半，地点是中洲某家叫做Eve的俱乐部。猿渡从JR小仓站搭乘往荒木的鹿儿岛本线准快速列车到博多，再搭乘计程车前往中洲。

抵达俱乐部后，猿渡立刻被带往里间。里间似乎是VIP专用的包厢，沙发和桌子都是高档货。

包厢里已经有两个男人在场，一个是留着雷鬼头的年轻男人，坐在沙发上喝着事先备好的威士忌。他打扮得活像牛仔，脖子上挂着帽檐弯曲的帽子，腰间系着枪带，左右各插着一把左轮手枪。另一个则是在夏天穿着风衣的中年男子，站在包厢深处一动也不动，脸上戴着墨镜。

这里是奇葩怪咖的聚集地吗？猿渡不禁如此暗想。这些男人八成和猿渡一样，都是华九会召集的杀手。

猿渡倚着包厢入口附近的墙壁坐下来。

「……好无聊啊。」

牛仔打扮的男人突然开口。

「我们来自我介绍，消磨一下时间吧。」男人提议，并报上名字。「我的名字叫做牧下陆。你们应该听过吧？『双枪瑞奇』。」

——完全没听过。

他真的很有名吗？看起来没什么大不了的，猿渡嗤之以鼻。

「你呢？」

瑞奇询问猿渡。猿渡充耳不闻，仍旧保持沉默。瑞奇喃喃说道：

「真是个无趣的男人。」

有哪个白痴会轻易泄漏自己的情报？猿渡完全不予理会，这时，另一个男人开口了。

「我知道你的名字，你却不知道我的名字，似乎不太公平。」风衣男子也报上名字。「我叫乔治·权东，大家常叫我G·G。」

「什么？」瑞奇闻言，大吃一惊地瞪大眼睛。「你是G·G？」

他猛然起身，走向男人。

「真的假的，那个传说中的G·G？真的是G·G？哇，我第一次见到你！我还以为G·G是个老头子，没想到这么年轻！啊，可以握手吗？」

——这个男人在兴奋什么啊？

「G·G？」猿渡喃喃说道，歪头纳闷。他没听过这个名字。

见状，瑞奇瞪大了眼睛。

「你不知道？G·G超级有名的耶！福冈历代最强的杀手！杀手界的活化石！」

他走向猿渡，望着猿渡的脸。

「你居然不知道G·G，真的是同行吗？啊，莫非是菜鸟？」

那是种嘲弄的口吻。这家伙真惹人厌——猿渡如此暗想时，已经晚了一步。

「啰唆！」猿渡的右拳早已嵌进对手的脸孔。

「噗！」

脸孔突然被殴，瑞奇发出窝囊的声音，随即往后倒下，一动也不动。他似乎昏倒了。

此时，包厢的门打开，出现一个身穿西装的男人。那是个戴着眼镜的削瘦男子。「让各位久等了。」他低头致意。

见到倒地的瑞奇，男人问：「这位先生怎么了？」

「是咱干的。」猿渡老实回答：「咱揍了他一拳，他就躺平了。」

「把他扔到外面去。」男人命令站在走廊上的手下。「我不需要被揍一拳就昏倒的杀手。」

把瑞奇搬出去之后——

「这么晚才自我介绍，请见谅。敝姓李，是华九会会长的特助。」

男人报上名字。

他立刻开始说明委托内容。

「这次请三位——不，两位前来，是为了请你们杀掉某个杀手。」

「某个杀手？」

「仁和加武士，素有博多最强之誉的杀手杀手。」

李继续说道：

「订金是一亿，还会另外支付酬劳给率先达成任务的人。杀死仁和加武士的话是两亿，活捉的话是五亿。如果两位有意愿，还可以和华九会签订专属契约。」

光是订金就有一亿，可说是破格的条件。

「与其付两人份的订金……」猿渡插嘴说道：「倒不如先让咱和这家伙一对一厮杀，再委托赢的那个人比较好吧？这么做可以节省订金。」

这是表面话，其实猿渡只是想和这个叫G·G的男人打一场而已。

李摇了摇头。「我们追求的不是武力高强的杀手，而是办事能力强的杀手。」

接着，李命令手下在猿渡和G·G的右脚装上脚环。这种脚环和外国某些出狱的罪犯戴的脚环很相似，八成内建GPS功能。

「要是两位拿了订金就远走高飞，我可就伤脑筋。只要达成委托，我马上会解开脚环，请放心。」

最后，他又说道：

「不计期限，花多少时间都没问题，只要能完成工作就好。」

留下这句话后他便离去了，看来话题似乎已结束。

猿渡离开了「Club.Eve」，在豚骨拉面摊填饱肚皮后，便前往博多站，搭乘往门司港的普通电车。他倚着车门站立，不知不觉间竟然睡着了。

途中，电车发出喀当一声大大地摇晃，身体跟着剧烈晃动的猿渡猛然睁开眼睛。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坐过站，连忙确认现在所在的地点。电车驶离了千早站，正要在香椎站停车，距离小仓还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他闭上眼睛打算再睡一觉，却又想起李的话，再也睡不着了。

仁和加武士，福冈知名的「杀手杀手」。

不知道他有多少本事？猿渡遥想着尚未谋面的强敌。他完全没有恐惧心，只有无尽的期待，只想早一刻与对方一战。

＊＊

订金诈欺计划终于要付诸实行。

一小时后，外出的山本回到车上。

「你跑去哪里？」

「我去偷这个。」

看见山本从袋子里拿出的物品，安倍大吃一惊。「这是什么？」

「『武士扮装套组』。」山本得意洋洋地回答：「我去唐吉轲德店里摸来的。」

那是宴会余兴节目中时常使用的扮装道具，包含成套的丁髻假发、肩衣袴、和服还有玩具日本刀。

难道他打算用这些东西假扮仁和加武士？安倍啼笑皆非。

山本换上武士扮装套组，得意洋洋地问：「怎么样，看起来像仁和加武士吗？」

「活像个庸君。」

安倍瞥了搭档的蠢样一眼，叹了口气。这样根本只是在玩武士扮装游戏而已，怎么可能成功？铁定会引人怀疑，被识破是冒牌货。大概只有山本会上这种愚蠢的当吧。

约定时间即将到来，委托人已经在约定的小巷里等候，看起来是个对地下业界一无所知的外行女人。

「让您久等了。」安倍低头致意，说出事先拟好的台词。「我是经纪人安倍，他就是杀手仁和加武士。」

「幸会。」

拜托你闭上嘴巴——安倍带着这般言下之意，用手肘顶了山本的侧腹一下。

听完女人的说明后，才知道她的委托是暗杀一般人。

「请杀了这个女人。」说着，她递出一张照片。「她是在一家叫做Eve的店里工作的女公关。」

照片上的女人看起来确实是女公关样貌。

「订金呢？」

「我已经准备好了，请收下。」她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安倍。安倍确认内容物，是约定的金额十万圆，一分不少。山本原本提议将订金订为三十万圆，但安倍否决了。金额太高，对方可能会产生戒心，怀疑是诈欺，稍微费点功夫就能筹措的金额才是最理想的。

「好的。」安倍结束话题。「完成之后，我会透过平时的电子信箱联络您。」

「麻烦你了。」委托人低头致意。

和女人分别后，两人逃也似地坐进车子里。安倍发动车子，松了一口气。

「……不会吧！」他不敢相信。「居然成功了。」

他们不劳而获地得到十万圆。

第二卷 七局上

这一天，林起床时同样不见马场的身影，似乎又出门了。林感慨良多地暗想，山笠祭真是个累人的祭典啊。

林把马场脱下的衣服扔进洗衣篮里。他一再提醒马场收拾，不过，那个男人总是充耳不闻。

林打开电视，电视正在播放晨间新闻，似乎在博多湾发现一具男尸，尸体上没有任何物品，现在正在调查死者的身份。

节目紧接着进入运动单元，异常兴奋的本地艺人正为了鹰队昨天的胜利开心，林觉得宛若看见了马场。

打扫事务所、看电视，太阳转眼间就下山。去吃饭吧——就在林开始梳妆打扮时，事务所的门开了。

出现的是饭冢久美子。

又是她？林感到厌烦。

林以为她是来催促调查的结果，便先声夺人：「你老公的下落还在调查中。」

在那之后，榎田尚未联络林。林打算说句「一有进展就会联络你」，将她打发回去。

「不是的。」久美子摇了摇头。「我是为了另一件事情而来。」

「……另一件事情？」她又带来什么麻烦事？林露骨地皱起眉头。

「我遇上诈欺，被一个叫做仁和加武士的男人欺骗。」

——仁和加武士。

从她口中蹦出这个出乎意料的名字，让林不禁瞪大眼睛。「啊？」

「你别跟警察说喔。」

久美子忐忑不安地说出原委。

久美子深信丈夫失踪是照片上的女人造成的，越想越恨，甚至萌生杀掉那个女人的念头。不过，她又不想弄脏自己的手。就在这时候，久美子透过朋友得知地下网站的存在。那是个名叫「地下求职网　福冈版」的可疑网站。

久美子在这个网站的工作征求板上寻找杀手，并联络了报价最为低廉的杀手。

『委托内容当面再谈，到时请带订金十万圆过来。』

对方如此要求，久美子也照办。

杀手是双人组，一个是做武士风格打扮的「仁和加武士」，另一个是叫做安倍的经纪人。久美子委托他们杀死那个女人，付了订金之后便离开。这是发生在凌晨一点的事。之后，她就完全联络不上对方，寄信询问他们进展，收到的却是错误讯息邮件。直到此时，久美子才明白自己受骗了，然而，由于事涉犯罪，她不能报警，也不能跟任何人商量，最后在反复苦思下，才找上这间事务所。

久美子叮咛：「千万别跟警察——」

「我不会说的啦。」

林也不能说。

「我当时就觉得他们很可疑，所以偷偷追上去拍了照片。」久美子从名牌包中拿出照片，照片上映着坐进白色旅行车的两个男人。

「……你果然适合当侦探。」

久美子提出了第三次的委托：「帮我向他们把钱讨回来。」

＊＊

「——欸，你听过G·G吗？」

阮在邻座吃着拉面，突然如此问道。地点和之前一样，是盖兹大楼附近的拉面店，但这回是榎田约对方出来。

「听过啊。传说中的杀手，对吧？」

「没错。听说本名叫做乔治·权东。」

「……这我倒是没听过。」

「我的朋友说他亲眼看到的。」

「G·G不是引退了吗？」

「谁知道？或许重操旧业吧。」

榎田切入正题。「你委托我调查的男人，我已经查出他的下落，就住在博多区的公寓里。这是住址。」

榎田嘴上说是查到的，其实他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将写有齐藤住址的便条纸递给阮，阮道了谢，吃完拉面便先行离开拉面店。

榎田拿出智慧型手机打电话给齐藤。铃声持续作响，片刻过后——

『您的电话将转接到语音信箱。』

语音开始，齐藤没有接听。这么说来，齐藤先前说过他晚上在超商打工，或许正在工作。榎田只好在语音信箱留言。

『请在哔一声之后开始留言。』

「啊，喂？齐藤老弟吗？是我，榎田。老实说，出了个小问题。哎，说得简洁一点，就是有杀手要去你的公寓杀你。就这样，拜拜～」

接着，榎田又打电话给另一个人。这次的通话对象似乎闲暇无事，很快就接听。

『喂？』

「马丁大哥？是我。」

『哦，榎田啊，什么事？』

「你要的肇逃犯情报，我已经查到一点眉目。那辆车好像是赃车，车牌是伪造的。」

『挂伪造车牌，看来是做地下行业的人。』

「八成是。赃车还没被发现，或许犯人仍驾驶着那辆车。顺道一提，从车祸状况判断，车身左前方和两侧应该分别留下了凹痕和刮痕。详细的照片和资料我待会儿用电子邮件寄给你。」

『谢啦，你帮了我大忙。』

榎田挂断电话，这才开始吃面条已经泡得软烂的拉面。他一面滑手机一面吃面，边吃饭边确认当天福冈发生的事件是榎田的每日功课。

地方新闻一览的某则新闻引起他的注意，是博多湾男尸案的后续报导，男尸的身份似乎已被证实是一个叫做饭冢忠文的男人。

饭冢忠文——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么一提，林委托他查明下落的男人也叫这个名字。看来似乎不是同名同姓不同人。

榎田喃喃说道：「……已经死了嘛。」

＊＊

和委托人约定的见面地点是中洲河边的某家爵士酒吧，是对方指定的店。次郎来到店里时，委托人已经在等候，乍看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女人，一脸忧郁地坐在吧台座位的边缘。次郎在她的身旁坐下。

女人自称香织，似乎是花名，委托内容是替她被杀的男友报仇。

次郎点的饮料送来后，香织进入正题。

「……你知道在博多湾发现了一具男尸的案子吗？」

「知道。」次郎点了点头。他刚看过新闻。

「那具男尸是我的男友。」香织垂下视线。「虽然说是男友，其实是地下恋情。」她一脸哀伤地说道：「他是我上班的俱乐部雇用的司机，开车送我回去的路上常和我聊天，后来日久生情……」

香织常和他一起来这间酒吧，对他们而言，这间店是充满回忆的场所。

「他想和太太离婚，可是他知道太太绝对不会答应，所以打算雇用杀手杀她。他之所以来当司机打工赚钱，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我爱他，因此决定帮他，两个人一起省吃俭用、慢慢存钱。」

可是某一天，男友突然遭人杀害了。

次郎想起从前。他之所以成为复仇专家，也是因为情人被杀。次郎的情人是被杀手杀害的，那个杀手是以杀人为乐的疯子，只是随机杀人。想当然耳，次郎的情人完全是无辜的。

情人或配偶遇害、满腔愤怒及憎恨无处宣泄的人提出的委托，次郎向来无法拒绝。就像是看到从前的自己一般，他总是忍不住对这类人伸出援手，因此老是接下同样类型的委托。

「这个……」香织从包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次郎。「这是我们一起存下来的钱。能不能请你用这笔钱帮我向杀了忠文哥的凶手报仇？」

＊＊

齐藤下班后走出店门。打工的超商到公寓之间大约是步行十分钟的距离，齐藤在凌晨的幽暗天空下快步行走。

来到公寓前，为了打开电子锁大门，他开始寻找钥匙。就在他翻找包包时，发现手机正在闪烁。有一通语音留言。他播放留言，传来的是熟人的声音。

『啊，喂？齐藤老弟吗？是我，榎田。老实说，出了个小问题。哎，说得简洁一点，就是有杀手要去你的公寓杀你。就这样，拜拜～』

「……咦？」

——他刚才说什么？

齐藤再度播放留言，竖耳细听所有字句。

有杀手——榎田是这么说的。有杀手要来齐藤的公寓杀他。齐藤一头雾水，没头没脑的是怎么一回事？齐藤立即陷入恐慌，用颤抖的手指拨打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榎田接听：『喂～？』

「榎田先生！你的语音留言到底是什么意思？」

榎田仿佛这才想起这件事一般「哦」了一声。

『Murder Inc.的员工向我打听你的下落。』

——Murder Inc。

光是听到这个名号，齐藤的背部便开始发抖。

「你告诉他了吗！」

『哎，这是生意嘛，抱歉啊～』

「啊？」齐藤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你居然这么做！」

『所以我不是跟你道歉了吗？』

「这不是道歉就能解决的问题吧！而且你那是向人道歉的态度吗！」

『对不起，我以后会补偿你的。』榎田笑道：『所以你要努力活下来。』

榎田径自挂断电话。齐藤愣在公寓前，难以接受眼前的现实，一片茫然。

齐藤仰望公寓，发现自己的套房阳台有个陌生男人，正抽着烟观察马路。齐藤的视线和那个男人对上了。「啊！」男人张开口。错不了，那就是Murder Inc.派来收拾他的杀手。

他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地狱派遣使者来接他了。

齐藤下意识地拔腿疾奔。「站住！」男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必须逃走，再这样下去会被那间公司杀掉。齐藤使尽全力奔跑，远离杀手所在的公寓。

救救我，谁来救救我——齐藤抱着求救之心打开手机的电话簿。

＊＊

见到林大剌剌地闯进自己工作的牛郎俱乐部「Adams」，大和露出打从心底厌烦的表情。在工作中被叫出来，他似乎很不高兴。

林表明来意后，大和的表情变得更加厌烦。

「啊？凭什么要我做这种事？」

「有什么关系？反正你闲着没事干吧？」

「我看起来像是闲着没事干吗？我现在正在工作！」大和龇牙咧嘴地说道。

林无视他，再次说明自己的来意。「总之，你去帮我找到这辆车的主人，把钱讨回来。」

林把久美子拍下的照片递给大和，但大和硬是不接。「不要。」

「只要跟踪犯人，扒走皮夹拿回十万圆就行了。对你来说易如反掌吧？」

「如果皮夹里不足十万圆该怎么办？」

「那就继续扒到满十万圆为止。」

「你是白痴啊？」大和耸了耸肩。「反正这种事我不干就对了。」

「……那间叫Eve的店……」林嘴角上扬。「时薪高，前辈人也很好，我还是继续留下来工作吧。」

如果林在店里捅出娄子，便会危及介绍人大和的立场。听林这么说，大和倏然变了脸色。只见他脸色发青，下一瞬间又懊恼地皱起脸庞。看来威胁奏效了。

「真是的！好啦！我照做就行了吧！」

大和从林的手中抢过照片，气冲冲地回到店里。虽然是把工作推给别人，不过这下子就解决一桩麻烦事。

回到事务所时已经是凌晨，马场不知几时回来的，正在床上睡大头觉。

林卸了妆，往沙发躺下时，突然传来手机铃声，〈前进吧少鹰军团〉的前奏响彻四周。不是林的手机，而是马场的手机。虽然铃声持续作响，主人马场却毫无反应，依然呼呼大睡。曲子进了副歌。

吵死了，林不禁咋舌。

「……到底是谁啊？在这种时间打电话来。」

林拿起桌上的手机窥探萤幕，画面上显示的是「齐藤老弟」。这是他们共通的朋友，由自己代接应该无妨吧？林按下通话键。

「吵死了，有什么事啦？」

『救命啊！救救我！救命啊！』

叫声刺激着鼓膜。林皱起眉头，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你冷静点。」

『咦？是林先生？马场先生呢？』

「马场啊……」林把视线转向床铺。马场并没有醒来的迹象。「正在呼呼大睡。」

『那林先生也可以啦！』

「什么叫做『也可以』啊？啊？」

『总之救救我！救命啊！求求你！』

「……我不是叫你冷静点吗？」

林询问发生了什么事，齐藤慌张失措地说明状况。

『有杀手在追杀我！救救我！榎田先生出卖我！所以刺客找上门来了！是来杀我的！救救我！』

「啊？」

『总之请你快点过来！求求你！』

「你现在人在哪里？」

『我正往博多站的方向跑！』

齐藤气喘吁吁，大概是一直在奔跑。

林不情不愿地答应：「好吧，你先到车站等我。」

说完，林冲出事务所。

＊＊

齐藤的双脚已经濒临极限。虽然每个礼拜都会练球一次，但他已很久没这样拼命奔跑，或许是自高中社团活动以来的头一遭。即使脚几乎抬不起来，齐藤依然跌跌撞撞地继续奔跑。回头一看，远远地可以望见那个杀手的身影。齐藤连忙加速。一停下来就会没命，会被杀掉——他如此告诫自己，鞭笞着身躯前进。

不久，JR博多站映入眼帘。

齐藤从西侧的博多口进入车站，通过中央的电梯旁。在这个首班车刚出站的时段，车站里冷冷清清。齐藤藏身在大厅的某根柱子后方。

他一面调整紊乱的气息一面确认周围。不见林的身影，大概还没到吧。

要在这里等候？还是去找林？正当齐藤犹豫不决时，杀手在车站入口处现身，他察觉到齐藤，立即追上来。

糟糕，被发现了——齐藤的心脏开始狂跳。

该怎么办？齐藤环顾四周，寻找逃生路径。情急之下，他拿出IC卡冲进JR线的中央剪票口。杀手逼近身后，但他还来不及抓住齐藤，剪票口闸门便先一步关上，打算强行跨越闸门的杀手被站务员拦住了。

趁现在！齐藤继续逃亡，冲上距离最近的三号线月台楼梯。

驶往小仓的普通电车停在三号月台，是红灰配色的列车。齐藤上了车，躲在座椅间。

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趁那个男人还没来，快点关上车门，立刻发车吧——齐藤抱着祈祷之心凝视时钟。距离发车还有三分钟。

就在这时候，有人来电。

『我到车站了。』是林。『你在哪里？』

「我、我在电车里，往小仓的普通电车。」

齐藤把视线移向窗外，一阵愕然。那个杀手就站在对面的月台四下张望，寻找齐藤。不久，他察觉了这辆列车，毫不迟疑地跳下轨道，爬上三号月台。

＊＊

林维持通话状态赶向月台。驶往小仓的普通电车停在三号月台，车门正要关闭，林迅速赶上车。

「我上车了。」林走在通道上寻找齐藤。「你在哪里？」

『第、第三节车厢。』齐藤的声音在发抖。

林位于第二节车厢，闻言立刻前往隔壁车厢。

门开了。

「林先生！」

齐藤可怜兮兮地等着他。

「杀手呢？」

「在那里。」齐藤用手指指示，只见男人的身影出现于通道门的另一头，正往这里走来。

「快逃吧。」

林带着齐藤逃往第二节车厢，紧接着又往第一节车厢移动。车上没有其他乘客。

『下一站，吉冢，吉冢。』

广播声传来，似乎快到站了。

到站以后你先下电车逃走，我替你拖延时间——林原本打算这么说，却又打消主意。如果那个杀手只是幌子该怎么办？如此一来，又会重蹈进藤那时的覆辙。林不能让齐藤落单。

他把齐藤扔在车厢底端的四人座上。「你在那里躲着。」

「咦？」

「别说了，不要乱动。」

林站在通道门旁边，等待男人现身。

门开了，同时，林冲出来给对方的脸孔一拳。挨了这记偷袭的男人身体一歪，撞上另一侧的门，栽进车厢连结通道的防护篷里。

男人有枪，整体是土黄色的，前端附有灭音器。林看过这种枪，是大口径的军用款式，用的应该是点四五ACP子弹。由于威力强大，只要中个一发就完蛋了。

男人站起来踏入第一节车厢。林一脚踢向男人的手臂，枪脱手，男人伸手捡枪，但林不给他机会，用自己的刀子砍向他。男人只得放弃捡枪，空手迎击，看来他对于肉搏战似乎颇有自信。

「你……」男人露出从容不迫的表情问道：「和齐藤是什么关系？」

林冷冷地回答：「没关系，只是被雇来的杀手。」

对话之间，激烈的攻防战依然持续着。

「那你呢？你想把他怎么样？」林挥舞着刀子牵制男人。

男人一扭身，闪过了攻击。「我只是来收拾叛徒而已。」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林面露贼笑说：「那种弱鸡，放他自生自灭不就好？没想到Murder Inc.是间这么胆小的公司。」

一瞬间，男人瞪大眼睛，似乎为了林知道他的来历而感到惊讶。「就是为了防止他大嘴巴乱说话，让你这种闲杂人等知道秘密。」

电车驶离吉冢，接下来的停靠站是箱崎、千早和香椎。不知不觉间，电车通过箱崎站，驶向千早站。

齐藤从座位中探出头来，满脸不安地观望。

「原来你在那里啊？」男人察觉齐藤后咧嘴一笑，从工作裤的口袋中掏出某样东西。是个椭圆形的蓝黑色块状物体。

——是手榴弹。

在林错愕之际，男人拔掉安全栓，朝着齐藤所在的座位扔出手榴弹。林立刻飞扑过去，像拦截平飞球时那样伸长身体，试图接住手榴弹。然而他的手没构着，手榴弹飞过左手上方，落到齐藤的座位上。

「呜哇！」

齐藤哇哇大叫着滚到通道上。

男人等的就是这一刻。

手榴弹并未爆炸。那是假货，只是为了引出齐藤，分散林的注意力。趁着林的注意力被手榴弹吸引时，男人捡起手枪，把枪口指向齐藤。

「危险！」

林叫道，身体同时动了，那是反射性、下意识的动作。林跳向通道中央，挺身护住齐藤，抱着他在地上打滚。

同时，枪声响起，子弹掠过林的左大腿。一阵剧痛窜过，伤口就像烧起来一样滚烫。子弹只是掠过而已，居然有这等威力？

幸亏子弹射偏了，没有打中齐藤。

「——别动。」

然而，男人又把枪口指向他们。

「把武器丢掉。」

男人下令。

林停下动作开始思考。该怎么做？乖乖照办？还是反抗？就算能够抓住对手的空隙使用匕首枪开火，风险还是太大。林的武器口径较小，和对手的枪相比，威力弱了许多。靠着仅仅三发的点二二LR子弹，自己能有多少胜算？万一没打中对方要害怎么办？对方一反击就完蛋了。

形势显然不利于己，只能乖乖从命。林把武器放到地上。

脑中闪过过去的失败。自己又要搞砸了吗？就像保护进藤那时候一样。说到底，他根本不擅长保护人。杀手和保镳的工作性质截然不同，却要一个杀手去保护人？是提出这种委托的人自己不好吧。

『别找借口了。』

马场的声音突然闪过脑海。

啰唆——林暗想。嗯，对，没错，那是他的失误。让进藤落单，明知道对手不可能炸掉电车却被手榴弹分了心，视线从对手身上移开。这些都是职业杀手不该犯的低级失误。

『所以我平时不是一再叮咛你么？要好好掌握场地的状态。』

林想起马场所说的话。没错，马场说过很多次，要林把自己身处的状况牢牢记住。现在几人出局？跑者在哪一垒？比较对手的脚程和自己的肩力，在适当的地点让对手出局。这个工作也是同样的道理。

林忙不迭地转动视线、运转脑袋以掌握状况。

场地是——电车里，刚驶离千早站。

自己手无寸铁，站在两侧车门的正中央。有退路，但脚受伤了。虽然只是轻伤，可是要带着齐藤逃走有困难。

敌人呢？他直立于座位间的通道上，举枪对准林的头，只要一动，他随时可以扣下扳机。在这么狭窄的车厢内，逃不出射程范围。

快思考，想想有什么方法可以突破困境。必须设法引开这个男人的注意，就算只有一瞬间也好，能不能延迟他扣下扳机的时间？

电车正在行驶，千早至香椎间的熟悉景色拓展于窗外。这么一提，林以前就住在这一带。当他还是华九会旗下的杀手时，都是搭乘这辆电车通勤。对，这里是他的主场啊。

——找到突破困境的方法了。

『下一站是香椎，香椎。请由左侧车门下车。』广播声传来。

窗外可望见脚踏车停车场，再过一分钟左右就会抵达香椎站。

「……你……」林问道：「是福冈人吗？」

男人依旧举着枪，摇了摇头。「不，我是来出差的。」

原来是外地人啊？正好。「那你应该不知道吧。」

电车驶进香椎站。

「我以前住在这附近，所以我知道。」

「……你在说什么？」男人皱起眉头。

「这辆电车在这个地点……」林的嘴角上扬，往前用力踏出一步。「一定会摇晃。」

喀当！车身倏地晃动。

这一晃已足以让林攻敌不备。

「啥——」

男人身体倾斜，枪口微微朝上偏离了目标。趁现在！林立即采取行动，给了男人的右手一脚，踢落他的枪，并出拳殴打心窝。男人微微呻吟，当场软倒下来。

林立刻捡起匕首枪，朝男人的胸口扣下扳机。三发枪声响彻车内，车掌的广播声同时传来。

『香椎，香椎到了，请由左侧车门下车。请注意开启的车门及脚下。』

电车的双开门开启。

杀手一动也不动，林抓住腿软的齐藤手臂说：「喂，快下车吧。」

第二卷 七局下

猿渡和新田约在同一家乌龙面店见面。他们在店内深处的桌位相对而坐，一面吃着没有嚼劲的乌龙面，一面讨论前些天的华九会委托。今天是七月十四日，猿渡和新田搭档已经过了两周，总算有大工作上门。

当猿渡提及仁和加武士时，新田有些吃惊。

「仁和加武士……我听过他的传闻。」

「他那么有名吗？」

「是啊，是个神秘的自由杀手，只知道他戴着仁和加面具，使用日本刀，就和都市传说差不多，没想他居然真的存在……」

新田拿出智慧型手机，用左手拇指操作画面，右手则拿着筷子吃乌龙面。虽然很灵巧，但是很没规矩。

「你在做什么？」

「看看有没有仁和加武士的资讯。」

新田浏览的是一个叫做「地下求职网　福冈版」的地下网站，不光是求职征才，还有这个业界的各种资讯汇集。由于这是匿名的留言板，自然毫无可信度可言。

新田用「仁和加武士」当关键字，搜寻整个网站。

过一会儿——

「啊，有了。」

新田喃喃说道。

「有什么？」

「仁和加武士。」

「啊？你在唬咱吧？」

「是真的，你看。」新田展示画面。

只见工作征求板上有篇以「仁和加武士」为昵称的人发布的文章。

愿效杀人之劳，

一回五十万圆也。

仁和加武士

文末附上电子信箱。

「这是冒牌货吧。」

「铁定是冒牌货。」

两人同时喃喃说道。

什么之乎者也，太可疑了，显然是冒牌货，搭理他只是浪费时间。

然而，和新田轻易地达成共识，却让猿渡有种不自在的感觉。平时他和这个男人总是意见不合。这么一提，从前也发生过这种情形，就是高中时代的那场比赛。

高中三年级的夏季甲子园预赛，猿渡站在九局下的投手丘上。他已经投了一百一十二球，失了一分，比数是二比一，猿渡的队伍领先。两出局，一垒有人，只要再一人出局，就能挺进甲子园。上场打击的是目前无安打的第四棒打者。在十八点四四公尺前方，捕手新田打了个暗号，要求的是滑球。猿渡摇了摇头，不不，该投直球才对吧？猿渡朝着放在外角的手套投出了直球。球棒一动也不动，球削进了好球带，裁判举起手来。

第二球是外角偏低的滑球，轨道和第一球一模一样却朝外飞去，引得打者挥棒落空。

第三球是内角近身球，打者缩起身子，闪开了球。

好，接下来该怎么办？猿渡思考该如何配球。这时还是该投颗内角偏高的直球，钓钓打者为宜。

新田打出了直球暗号，将手套放在与头部齐高的位置——内角偏高的直球。他们难得意见相同，猿渡露出了贼笑，点头同意。

对于新田而言，或许这一球只是伏笔，接着才要靠外角变化球一决胜负。然而猿渡并不这么想，他要靠这一球解决打者，夺得挥棒落空的三振。他是这么打算的。

猿渡抬起左脚往前踏出，同时摆动手臂。球朝着新田的手套直线前进，打者向前跨步，挥动球棒。成功了，挥棒落空——猿渡暗想。

然而，下一瞬间，金属声响彻四周。铿！那是道令人精神为之一振的声响。打者的球棒击中偏高的球心，毫不迟疑地使劲挥出。敌队的加油队发出了欢呼声。望着被吸入观众席的白球，猿渡哑然无语。

出人意表的再见全垒打，二比三逆转败。猿渡动弹不得，愣在原地。

『太厉害了，居然能把那颗球打成全垒打。』新田脱下捕手面罩，走向投手丘。『哎呀，只能佩服对手高明。』

说什么风凉话？是因为咱们才输的。猿渡焦躁地把手套摔向地面，并用右手揍了新田的脸孔几拳。队友们泪流满面地奔上前来阻止猿渡，但焦躁难消的猿渡连前来制止的队友也一并殴打。『别用惯用手打！』教练的呼喊声传来，但猿渡连面对教练也出拳。这就是猿渡棒球生涯的最后一天。

怎么想起这种不愉快的回忆？猿渡一面咀嚼乌龙面，一面摇了摇头。正因为发生过这种事，和新田意见相同总让猿渡有股不祥的预感。他总觉得事情似乎正往不好的方向发展。

「——不。」猿渡撤回前言。「我还是和那家伙见个面，确认他是不是正牌货。」

「是吗？哎，倒也无所谓。不过我觉得只是白费功夫。」新田虽然这么说，却同意了猿渡的想法。「那就联络看看吧。」

他立刻寄信给这个自称仁和加武士的人。

『我希望你帮我杀掉一个男人，要多少钱都没问题。』

对方立即回信。

『今天晚上八点，带着订金十万圆前来指定地点。』

猿渡看了手表一眼，现在的时间将近七点。

「咱跑一趟。」猿渡起身，放了张千圆钞在桌上。「马上回来。」

「小心一点。」新田挥手送他离去。

对方指定的地点是运河城的地下停车场。猿渡搭乘特快音速号，从小仓前往博多。

抵达运河城后，猿渡搭上了通往地下的电梯。有两个男人在幽暗的停车场角落等候猿渡的到来，正好位于防盗监视器的死角。

其中一人即是传说中的仁和加武士，另一人则自称是经纪人。

自称仁和加武士的男人确实做一身武士打扮。正确地说，是穿着活像要参加化装舞会似的滑稽服装。

「……你就是仁和加武士？」

猿渡皱起眉头询问男人。他以为对方在捉弄他。

「然也。」丁髻头男人开口说道：「在下正是仁和加武士。」

是冒牌货——猿渡确信了。看来真如新田所言，这次是白跑一趟。

为了测试，猿渡朝男人的脸孔挥拳。这种程度的攻击，真正的仁和加武士应该能够轻而易举地躲开，然而，猿渡的拳头却直接击中仁和加面具。「噗！」男人发出滑稽的声音，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面具松脱，露出男人的真面目，是个呆头呆脑的年轻男人。「突、突然之间，何出此举！无礼之徒！」他慌张失措地叫道。

猿渡拿出暗藏的忍者刀。

「咱是来杀仁和加武士的。」他拔刀抵住男人的喉咙。「你真的是仁和加武士？」

「不是不是！」

男人立刻回答。

「我不是仁和加武士！」男人猛摇头，简直快把脖子扭断了，怪里怪气的口吻也有一百八十度转变。「我是冒牌货！」

「咱想也是。」

八成是冒仁和加武士的名，靠着他的名声捞钱的九流杀手。不管这家伙是谁，猿渡要找的是真正的仁和加武士。「那就顺便把你们做掉吧。」

猿渡举起刀子。

「噫！」冒牌货发出惨叫声。就在这时候——

「——等、等等。」另一个男人开口说道：「放过我们吧。」

「为什么？」猿渡歪头纳闷。

「你没必要杀我们啊。」

「也没必要放过你们。」

男人还不死心，拼命说服即将挥落刀子的猿渡。「留我们活命，对你比较有利。我们知道仁和加武士的下落……正确地说，我们认识仁和加武士的仲介。」

闻言，猿渡停止了动作。他放下刀子，把视线移向男人。「……这话是真的？」

「对。」男人用力点头，看来似乎不是情急之下使出的缓兵计。「你在找仁和加武士吧？我们可以去拜托仲介把正牌货叫来，请饶我们一命。」

猿渡并未完全相信他，但是特地跑来福冈，总不能空手而归。

「好吧。」猿渡用刀抵着冒牌仁和加武士的喉咙下令：「把仁和加武士叫来。你可别想溜之大吉哪。在这段期间，这家伙就留在这里当人质。」

＊＊

安倍掀开路边摊「小源」的布帘。

「你还敢来？」

一看见安倍的脸，老板源造便皱起眉头，任谁都看得出他有多么不高兴。

「不管你再怎么恳求，我都不会给你工作。」

源造冷冷地说道。虽然劈头就吃了闭门羹，但安倍不能就这么摸摸鼻子回去。

「不是的。」安倍摇了摇头。「我是来委托的。」

「委托？」

「我有工作要委托仁和加武士。」

源造瞬间露出惊讶之色。

「你是仁和加武士的仲介吧？拜托你。」不然他们的小命就不保了。

安倍遵照那个杀手的指示继续谈判。

「钱已经准备好。」他把一个大手提箱放在摊位桌上，是那个杀手交给他的。「里头有一千万。」

「就算你拿再多钱来——」

「等等，别误会。」安倍打断对方说道：「这是订金。」

闻言，源造瞪大眼睛。

「成功酬劳是九千万，合计一亿。」

饶是源造，听到这个金额也不禁变了脸色。「……委托内容是啥？」

「叫仁和加武士现在立刻前来运河城的地下停车场，委托人在那里等他。总之，先和委托人见个面，听听委托内容，要不要接受等听完以后再做决定即可。这个提议应该不坏吧？」

源造沉默片刻后，只回一句话：「我会考虑。」

老实说，安倍也考虑过索性别去找源造，直接带着一千万远走高飞，这样一来既可以收拾山本，又可以获得一大笔钱。然而，安倍的良心不容许他这么做。他明明是个杀手，却无法忍受有人因他而死，每到紧要关头就会做出天真的决定。

因此，为了拯救人质山本，安倍回到了杀手身边。

杀手在旅行车后座等候，他的刀子依然指着山本，对安倍问道：「进行得顺利吗？」

「嗯，还不差。不过酬劳的金额太过庞大，他好像有点怀疑。」

「那家伙会来吧？」

安倍没有十足的把握，但若是老实说，对方想必不会接受，因此他只是点了点头说「当然」。

「按照约定，放我们走吧。」

说来意外，杀手轻易地答应安倍的要求。他收起刀子，下了旅行车。好不容易摆脱禁锢状态，山本松了口气。

安倍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引擎。他只想早一刻离开这里。杀手对着安倍等人威胁：「如果仁和加武士没有来，咱会杀了你们，你们做好心理准备哪。」他的口气像是不惜追杀到天涯海角。安倍一面在心底祈祷仁和加武士接下委托，一面踩下油门。

映在后照镜上的杀手身影变得越来越小。来到这里，应该安全了吧？安倍这才安了心。

付完停车费、离开停车场后，山本大大吐出一口气。「……啊，好恐怖。你看，我的手还在发抖。」

「我看是你的瘾头又犯了吧？」

「话说回来，真是吓死我了，没想到会惹出这么大的风波。」

「想不劳而获，遭到天谴了。」

虽然险些没命，山本却泰然自若，和平时一样，一面吸着塞了违法药草的香烟一面滑手机。

片刻过后——

「……啊！」

山本突然叫道。

「怎么了？」

「你看！」

他把智慧型手机拿到安倍的面前。

「什么？」

安倍把车子停在路肩，窥探画面。是那个「地下求职网　福冈版」的网页，其中有篇关于仁和加武士的留言。

「有人在悬赏仁和加武士的人头！赏金是一亿耶！」

山本兴奋地说道。

的确，网页上写着：『愿支付一亿圆给抓住仁和加武士的人，不问生死。』或许刚才的杀手也是看了这则留言才在寻找仁和加武士。

「……该不会是假消息吧？」

居然肯支付一亿圆巨款，实在太可疑了。别的不说，网路上的资讯原本就不可信，他们就是最好的例子。

不过，这个着眼点不坏。那个杀手为了见仁和加武士一面，不惜支付高额订金，倘若没有即使失去一千万也能回本的把握，是不会这么做的。换句话说，有人付出一千万以上的金额悬赏仁和加武士的人头。只要能活捉仁和加武士，或许就会有出手阔绰的人买下他。

「我们去抓仁和加武士吧！」山本跃跃欲试。「刚才的男人正要和仁和加武士碰面，对吧？我们就趁他们打起来的时候找机会把仁和加武士掳走！」

这个男人老是想一些荒诞不经的点子。有这么简单吗？安倍虽然感到不安，但是订金诈欺起先也进行得很顺利，或许真有成功的机会。安倍将「获得一亿圆」与「再回到刚才的地点」放在天秤上估算风险，觉得似乎有赌命一搏的价值。

再说，安倍也有自尊心。他不能就这么认栽，他想给那个毛头小子一点颜色瞧瞧——这是场面话，老实说，他只是被一亿圆这笔大钱迷昏了头。

第二卷 八局上

齐藤害怕Murder Inc.的刺客不敢回家，林只能暂时把他留在重松家。当时是早上六点。回到事务所，包扎脚上的伤口，在床上躺平时，则是早上七点半。林疲惫至极，睡得不省人事，不知不觉就到了晚上。这完全是日夜颠倒的生活。

马场回来的声音吵醒了林。也不知道是去哪里喝了酒，马场的心情非常好。

「林林，我回来啦～」

他的神态与平时判若两人。看来他醉得很厉害，林叹了口气。

「来，这是礼物！」马场递了样东西给林。「红背蜘蛛手机吊饰！」

「我不想要。」林推了回去。

「刚才我遇到榎田老弟，他送给我的，说是他的新作。来，送你。」

「不要，我都说我不要了。」林再度把礼物推回去。「好恶心。」

「为啥～」马场嘟起嘴巴。「很可爱呀。」

「哪里可爱？」

「……算了，我自己用。」说着，马场拿出手机。然而他喝得醉醺醺的，双手不灵活，无法把吊绳穿进小洞里。

林越看越烦躁，从醉汉的手上一把抢过手机。

「哎，够了，我帮你挂，你快去睡吧！」

马场摇摇晃晃地倒向床铺，就这么睡着了。

真是的——林耸了耸肩，替马场挂上手机吊饰。这时候，马场的手机响了，播放着平时那首曲子。画面上显示的是「老爹」。

无可奈何之下，林代替马场接听电话。「啊，喂？」

『……唔？怎么，是林呀？马场呢？』

「喝醉了，正呼呼大睡。」

『这可伤脑筋了。』源造喃喃说道。

「怎么了？」

『不，我有点事要找仁和加武士。』

林瞥了马场一眼，他看起来不像是能谈工作的状态。

「很急吗？」

林询问，源造回答：

『有个委托人现在要当面和仁和加武士谈工作，订金一千万，酬劳九千万，接不接工作可以等到谈完之后再决定……你不觉得这条件很好么？』

「的确。」

简直好过头，让人忍不住怀疑里头大有文章。

『我本来想跟本人商量看看再决定要怎么做……』

然而，马场现在却是这副德行。

林突然想到，莫非这是华九会的陷阱？若是李雇用的杀手已经找上门来，最好别让马场去赴约。

这是反过来解决刺客的绝佳机会。

「我代替他去。」

『啥？』

「只要打扮成仁和加武士的模样就行了吧？」

『嗯，话是这么说没错……』

「交给我吧。」

林挂断电话，开始换衣服。他很久没穿西装了，但为华九会效力的那段期间，去事务所时倒是常穿。

「……唔。」马场似乎被声音吵醒。他坐起身子，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咦？小林，你要去哪里？」

「代你的班。」

林系上领带，把头发绑成一束。

「喂，刀和面具借我用。」林朝着马场伸出手。「快点啦！」他催促道，马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真是的，都几岁的人了还喝成这副蠢样。」

马场用左手拿着仁和加面具遮脸，右手递出日本刀，喃喃说道：「对不起～」

＊＊

结束和林的通话不久后，两个熟识的男人来到源造的摊位。首先是次郎，当他在吃拉面时，大和也来了。两人的表情都有点阴郁。

「怎么啦？」源造询问：「两个人都垂头丧气的。」

「……老实说……」大和露出打从心底感到困扰的表情回答：「我在工作上遇到困难。」

「真巧，我也是。」次郎插嘴说道。

「工作？是哪种？扒手？还是牛郎？」

「两种都不是。」大和气呼呼地说道：「是马场事务所接下的委托，但林硬逼我帮忙。听说有人冒充仁和加武士诈骗订金。」

「……最近流行冒充知名杀手的诈骗手法么？」源造皱起眉头，喃喃说道。

「那个委托人被冒牌的仁和加武士骗走了十万圆，林要我找出犯人，把十万圆拿回来，一毛都不能少。为什么我得干这种事？」

大和满口怨言。

「我拜托榎田透过车牌号码追查犯人的身份……可是那辆车好像是向地下车商买来的赃车，无法追踪车主。我真的束手无策了。」

「我也是。」次郎加入谈话。「我接了个替情人报仇的常见委托，请榎田帮我调查。监视器虽然拍到凶手把遗体放到车上的画面，但那辆车是赃车，查不出车主的身份，只知道凶手是开白色旅行车的双人组。」

「咦？次郎大哥也是吗？」垂着头的大和猛然抬起头来。「我在找的也是开白色旅行车的双人组。」

大和与次郎面面相觑。

他们同时拿出照片放在桌上，两张照片拍到的都是同样车款的旅行车和同样的双人组。

「该不会……」

「……是同一组犯人？」

「给我瞧瞧。」源造窥探那两张照片，喃喃说道：「呀！」

次郎与大和转向源造，静待他说下去。

「这两个家伙……」源造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照片中的男人。他认得这两个人。「……错不了，他们本来是由我接洽工作的杀手。」

＊＊

林离开事务所赶往运河城。他用面具遮住脸，腰间插上日本刀，前去和委托人会面。指定地点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地下停车场。一个男人在北侧区块的角落倚墙而坐，静待他的到来。

「……你就是仁和加武士？」男人察觉到林，起身问道。「正牌货？没想到这么矮小。」

林看不清男人的长相。对方不但戴着帽兜，还用黑布蒙住嘴，光看外表就十分可疑，不像是普通的委托人。

林绷紧神经回答：「嗯，没错。」

「这里有九千万。」男人的脚边有个大硬铝箱。「咱想用这些钱委托你杀人。」

「要杀谁？」

「咱。」

什么？林还来不及反问，男人便采取行动。他扑向林，挥落刀子。林及时用日本刀的刀鞘挡住这一刀。

「这是哪门子的委托？」委托人突然持刀砍来，果然是陷阱吧？林瞪着对手。「……你是杀手？」

「快把那玩意拔出来。」男人用下巴指了指日本刀，接着，用右脚踩住装钱的箱子。「只要打赢咱，这九千万就是你的。」

男人以箱子为踏脚台一跃而起，朝正下方落下，顺势对着林的脑袋挥落刀子。

林再次用日本刀抵挡攻击，刀刃与刀鞘互相撞击，发出低沉的声响。林拔出日本刀砍向对手的身体，但男人以轻盈的步法闪开，犹如踩着舞步一般，显得游刃有余。

林拉开距离观察对手。镇定，冷静下来——林如此告诫自己。对手用的是什么武器？林在一片昏暗中定睛凝视。刀身约有五十公分长，刀柄看来像是日本刀却太短也太直，护手是正方形的。

——难道是忍者刀？

林联想到答案的瞬间，男人从上衣内侧拿出某种武器，并以身体往右倾斜的奇妙姿势射出。

林反应不及，未能完全躲开。

「痛！」

一阵剧痛窜过。仔细一看，一个黑色块状物体插在侧腹上。四方锐利突出的物体——是手里剑。

忍者刀加手里剑，低肩投法——林想起榎田所说的话。莫非这家伙就是「潜水艇忍者」？四处猎杀杀手的那个杀手。

原来如此，北九州的杀手猎人这回盯上了仁和加武士，特地跑到福冈来。原来他并不是华九会的刺客？

「我一直想和你打一场。」男人说道，从帽兜和蒙面巾缝隙间露出的眼睛，阴森森地眯起来。

林啐了一声。这小子玩得很开心嘛！

「要是你轻易挂掉，咱可不饶你。」

对手接二连三地展开攻击。

林不习惯使用日本刀，纵然想反击，但武器太重了根本挥不动。

「……呿！真难用。」

林摆出投掷标枪的姿势，朝着敌人扔出日本刀，并趁对手闪避时从怀中取出爱用的匕首枪。现在他已不是武士，成了普通的杀手，但是无可奈何。

林扔出的日本刀刺入停在男人背后的车子。

林素来以身手矫捷自负，但对手竟比他更快，林只能一路防守。刺中侧腹的手里剑使得林的动作变得迟钝，但即使扣掉这一点，他们之间的实力依然有天壤之别。面对压倒性强大的敌手，林的额头冒出了冷汗。

暗器接连自男人怀中射出，宛若机关枪扫射一般。林打了几个滚躲进车子背后，以车身为盾牌，等待攻势止息。

不久，四周安静下来，林扣住扳机寻找目标，试图反击。

然而，到处都不见男人的身影。

在哪里？他躲在哪里？林确认四周，可是完全感觉不到对手的气息。

就在这时候，林的双脚突然被捉住。男人的手从车子底下伸出来。林太大意了。原来他藏在那里？

林被拖入车子和地面之间，动弹不得。

第二卷 八局下

猿渡感到很泄气。

「搞什么哪！」面对传说中的「杀手杀手」——仁和加武士，猿渡失望透顶。「你根本没什么了不起的嘛。」

猿渡高估了这个号称博多最强的杀手。确实，和过去在东京及小仓对战过的对手相比，这个男人是强上一些；与猿渡对阵撑得过五分钟的杀手，他可说是头一个。不过，仍然不符合猿渡的期待。

刚才对手扔出的日本刀笔直插在车身上。猿渡抓住对手的脑袋，把他的喉咙凑近刀刃。「有什么遗言就说吧。」

男人回答：「要杀快杀。」闻言，猿渡对他有些另眼相看。过去遇上的杀手到了临死关头都是哭哭啼啼、浑身发抖，泪眼婆娑地说着「饶了我吧」、「住手」或「我不想死」，尽是些窝囊废。

这个男人不同，虽然双掌被苦无刺中、双脚被划伤，仍旧勇敢迎击；即使处于压倒性的不利状况，斗志依然丝毫不减。他的胆识确实过人，这点倒是可以认同。看在他如此有种的分上，让他死个痛快吧。

猿渡的手臂使上了劲，就在他打算切断男人喉咙的下一瞬间——突然有一道强光照耀着猿渡他们。是车头灯，熟悉的旅行车正朝着猿渡猛烈冲来。

旅行车在猿渡的眼前紧急刹车，轮胎与地面磨擦，震耳欲聋的刹车声响彻四周。车上是刚才的双人组，冒牌的仁和加武士和他的经纪人。后者从驾驶座上探出头来，用枪指着猿渡，情急之下，猿渡立即藏身于身后的车子后方。

旅行车的拉门打开，另一个男人冲出来，抱住蜷曲在地动弹不得的仁和加武士。

——难道他们想半路拦截，抢咱的猎物？

男人把仁和加武士抱在右腋下，左手一把抓起装了钱的箱子。他坐上车后，车门立即砰一声关上。

「混蛋！」

猿渡咋舌，心想中计了。

车子驶动，倒车转了个方向离去。猿渡试图追赶，但敌不过车子的速度。

「那两个家伙……」

独自被留下的猿渡用力踹了附近的车子一脚。

＊＊

不但带走了仁和加武士，连钱都成功夺来，结果如此圆满，安倍反而感到害怕。

他们甩掉了男人，开着车子继续前进。总之，得先找个地方藏身。安倍的目的地是那珂川对岸某栋老旧的建筑物，那是一栋爬满藤蔓的公寓，几乎已化为废墟，整面白墙上都是无意义的涂鸦。由于疏于管理，非法入侵者众多，有许多罪犯、游民以及背景不单纯的人擅自入住，安倍他们也常常把那里当成秘密藏身处。

他们把车子停在公寓前，抱着仁和加武士上楼，一如平时走进二楼底端的房间，并绑住负伤的仁和加武士的手脚，让他坐在椅子上。

「哇！你看，成堆的钞票耶！」

山本打开硬壳铝箱，双眼闪闪发光。他忙不迭地把一叠叠的钞票塞进皮夹和衣服口袋中。

安倍立刻向留言者报告抓住了仁和加武士之事，对方也马上回复。

『以下是仁和加武士的目击者提供的资讯，请参考一下。身高是一百七十到一百八十之间，头发是黑色的，梳油头。』

奇怪？安倍歪头纳闷。他们抓到的男人怎么看身高都不满一百七十公分，而且留着褐色长发。

「你该不会……是冒牌货吧？」

安倍扒下仁和加面具，男人现出了真面目。那是个年纪很轻的男人，大约二十岁左右，长得白白净净的，有张中性的脸孔。

「你发现得太晚了吧。」男人笑道。

源造那家伙——安倍咂了下舌头。居然派冒牌货出面？

「真正的仁和加武士在哪里？」

「谁晓得？」对于安倍的问题，男人露出挑衅的笑容。看来他似乎没有老实招来的打算。

「那就用拳头逼你说出来吧。」

山本面露贼笑，揍了男人的腹部一拳。他交互殴打椅子上的男人的脸孔与腹部，男人咳了好几下，把带血的唾液吐到地板上。

即使被打得鼻青脸肿，男人依旧不露半点口风。他非但不害怕，甚至露出冷笑。「……怎么？打完了啊？」

不久，反而是动粗的山本累了，举白旗投降。

「这小子怎么也不肯说耶。」

「或许他受过某种程度的训练。」大概是已经习惯皮肉痛。「光是揍他没意义，必须严刑拷打才行。」

「严刑拷打？该怎么做？搜寻看看好了。」

山本拿出智慧型手机，再次连上那个网站。他用「拷问」当关键字搜寻站内，收集情报。

「哦，有这种行业耶。」

工作征求板有个自称「拷问师」的人发布的文章，上头写着：『要他招供！要他痛苦！要他遍体鳞伤！无论任何需求都能满足，为您提供超值的拷问师派遣服务。估价免费，欢迎来信洽询。首次试用享五折优惠。』

「这种事还是该交给专业的才对。」

安倍难得赞同山本的意见。老实说，他不擅长折磨别人，也不想因为拔指甲、剥皮这类残酷的行为弄脏自己的手。把这项工作交给专精此道的人确实是上策。

他们马上寄信联络那个拷问师：『我想请你拷问某个男人，逼他吐出情报。』

对方立刻回复：『需要拷问对象的个人资讯才能估价。』

于是，他们在回信中描述男人的特征：『年龄大约二十岁，身高不到一百七十公分，体型偏瘦，长发，八成是杀手，不管再怎么揍他，他都一声不吭。』并附上男人的照片。

估价结果，拷问费用是三万圆，若是问不出情报就不收钱，收费可说是相当有良心，因此他们决定委托，立即传送邮件告知所在位置的地址。

拷问师在一个小时后来了。

那个拷问师是身高将近两米的大汉，而且是个黑人，双手提着大大的行李箱和看似工具箱的东西。瞧他行李这么多，活像刚出国旅行回来。

「啊，你好。」他用与外貌毫不相衬的流利日语打招呼。「谢谢你的委托。」

他俯视着椅子上的男人，用平易近人的口吻问道：「所以呢？要我从这个男人口中问出什么？」

「关于仁和加武士这个杀手，他所知道的一切。」

「仁和加武士啊？OK。」

拷问师简短地回答，接着替男人的双手松绑，并动手褪去男人的衣物。待脱掉外套、衬衫和领带，上半身变得一丝不挂之后，拷问师才打开工具箱。工具箱里排放着各式各样的拷问器具。

安倍原以为他会立刻开始拷问，谁知他居然拿起绷带。

「你要做什么？」山本问。

「止血。他受伤了，要是在拷问途中挂点，那可就伤脑筋。」

拷问师用绷带包住男人双手、腹部和脚上的伤口。伤口受到压迫，男人呻吟了一声：「呜！」

止血完毕后，拷问师拿起老虎钳，转向安倍等人说道：「抱歉，能不能请你们离场？」他面露苦笑。「有人在旁边，我无法专心工作。」

用不着拷问师说，安倍也打算离开。他可没有观赏别人受折磨的嗜好。

「我们就在隔壁的房间里，结束以后说一声。」安倍转过身去，带着山本退出了房间。

拷问师回答：「OK。」

「呜，呃啊啊！」

背后传来男人忍受痛苦的惨叫声，或许是指甲被剥下来了吧？安倍忍不住想象这种令人不快的画面，加快离去的脚步。

＊＊

盖兹大楼一楼有一家营业至凌晨的咖啡店。猿渡夹杂在上班族和看似酒店小姐的女人们之间，喝着冰咖啡等待新田到来。

片刻过后——

「让你久等啦～」

新田挥着手走来。

仁和加武士遭人半途拦截后，猿渡立刻联络新田，要他现在马上来福冈，一个半小时后，总算和新田会合。

「怎么这么慢？」

「抱歉、抱歉，我已经尽快赶来了。」新田问道：「发生什么事吗？这么急着叫我过来。」

「……有人来碍事。」

一回想起来，猿渡又开始焦躁，不禁咋舌。

「那个双人组突然跑来，把仁和加武士跟钱都偷走了。」

猿渡向新田说明来龙去脉，新田听完面露贼笑说：「真难得，你居然会犯这么糊涂的错误。」

猿渡虽然气愤却无法反驳。他确实很糊涂，是他太大意了，把精神全放在仁和加武士身上，没有注意周围，才会被抓住一瞬间的空隙。那种感觉就像是把全副注意力放在打者身上，在毫无防备的状态下被盗垒一样。

然而，猿渡也不是省油的灯。

「咱把你给的发讯器放在他们车上了。」

坐上他们的车时，猿渡把发讯器塞进后座的缝隙间。

「好样的～」新田嘴角上扬。

「快点帮咱查出他们的所在地。」

「是、是，稍等一下。」

新田从包包中拿出平板电脑，查询发讯器的所在位置。

「……哦，有了有了～」

他一下子就查到了，并把平板电脑转向猿渡。画面上显示的是中洲的地图，其中有个红点在闪烁。

「中洲那珂川沿岸的建筑物，从这里步行大约十分钟的距离。」

那两个家伙就在附近。猿渡站了起来。「咱去宰了他们。」

「啊，等等，我也一起去～」

新田跟着起身。

第二卷 九局上

「呜、呃啊啊！」

侧腹的伤口被人从绷带上用指头使劲按压，林忍不住发出惨叫声。确认双人组离去后，林压低声音说：「……很痛耶！虐待狂。」

拿着老虎钳的马丁内斯耸了耸肩。

「喂喂，你居然说赶来救你的恩人是性虐待狂呀？」

「你就是一脸开心的样子啊。」

「什么话？我从来不觉得做这份工作很开心。」

「你的脸在笑。」

马丁内斯面露苦笑，抓住林的上臂。「站得起来吗？」

「勉强可以。」

老实说，林觉得很吃力。虽说不是致命伤，但林的四肢都受了伤。不过，现在不是喊痛的时候。林借助马丁内斯之手，咬紧牙关，忍痛从椅子站起来。

「话说回来，真是吓我一跳，没想到客户居然会传你的照片过来。」马丁内斯指着林的伤口。「瞧你遍体鳞伤，是被谁打的？」

「忍者。」

「忍者？」

「他丢手里剑射我。」

马丁内斯噗嗤一笑，似乎不相信。「手里剑？喂喂，别开玩笑了。」

林懒得说明事情经过，改变了话题。「接下来该怎么办？」

「哎，交给我吧。」

说着，马丁内斯打开行李箱，里头塞着一具年轻男人的尸体。他和林一样个子矮小、留着褐色长发，身上并未穿衣服。

「记得跟佐伯医生道谢，这是他临时替我准备的。假发是次郎弄的，因为时间不够，只用黏着剂黏住而已。」

马丁内斯从工具箱中拿出刀子，在尸体上林受伤的部位刻上同样的伤痕。

「林，裤子脱下来给这家伙穿。」

林依言脱下西装裤，身上只剩下一条内裤。

马丁内斯在尸体上动手脚，制造受过拷问的假象。他挖出眼珠，削掉耳鼻，割裂两侧嘴角，把整张脸破坏得面目全非。

见状，林皱起眉头。「呕！」真亏马丁内斯能若无其事地做出这么残忍的事，林不禁感到佩服。

马丁内斯回过头来露出苦笑。「别呆呆地站在那里看，发出点惨叫声啊，不然会被怀疑的。」

「……呃啊～好痛～救命～」

「算了。」马丁内斯制止他。「你的演技有够烂。」

结束尸体的拷问后，马丁内斯帮尸体穿上林的衣服，在全身上下抹上血浆，并让尸体坐在林刚才坐的椅子上，这项移花接木之计便大功告成。

马丁内斯说：「好，快进去吧。」并用下巴指了指刚才装着尸体的空行李箱。

「又来了？」

这么一提，以前也干过这种事。林不情不愿地进入行李箱，缩起身子。

「好窄。」很不舒服。「而且有股尸臭味。」

「别抱怨了。」

马丁内斯阖上盖子，林的眼前变得一片漆黑。「保持安静啊。」

片刻过后，三道脚步声传来，似乎是马丁内斯去隔壁的房间把委托人叫来。

「你杀了他？」

男人询问马丁内斯，是年纪较大的那个男人的声音。

「出血太多，回天乏术。他死前有透露一点情报。」马丁内斯继续说道：「这家伙好像是仁和加武士的同伙。」

「真的？」

「仁和加武士忙着处理别的委托，所以才叫这家伙替他赴约。我只来得及问出这件事。」

「不，够了。」

他们好像很满意马丁内斯的工作成效。

「那我先走了，以后也请多多惠顾。」

林的身体浮起来，马丁内斯似乎提起了行李箱。等到下楼离开公寓后，林从内部捶打行李箱，要马丁内斯放他出去。

「是、是。」

马丁内斯回答，打开了箱子。

林从里头跳出来，吸满新鲜的空气才问道：

「……欸，跟他们说实话不要紧吗？」

马丁内斯对双人组说的是事实，林的确是仁和加武士的同伙。虽然不知道他们是谁，但他们铁定又会找上仁和加武士。

「你担心马场啊？」马丁内斯问。

「也不是啦……」林结结巴巴地回答，并垂下头来。「我只是不想再因为我的失误而造成别人的麻烦。」

「你不用自责。」马丁内斯耸了耸肩。「像我们这种地下社会的人，原本就是活在随时有生命危险的状态下。再说……」

马丁内斯露出贼笑继续说道。

「那家伙可不是坐以待毙的男人。虽然他看似漫不经心，其实早就想好对策了。」

什么意思？林还来不及发问，马丁内斯便转过身，背对着林迈开脚步。「别说这些了，快逃吧。你走得动吗？」

「嗯。」林拖着脚跟上。这时候——

马丁内斯突然停下脚步。「啊！」

「……怎么了？」

「欸，那辆车是那两个家伙的吗？」他指着停在公寓前方的白色旅行车。

「应该是。」林点了点头。「我就是坐那辆车来的。」

马丁内斯走向旅行车，把某样东西装在车身上。

「那是什么？」

「红背蜘蛛型窃听发讯器2.0版。」

「2.0版？」那个蘑菇头又做了怪东西？「和之前的有什么不同？」

「新的可以黏在墙壁上，也可以当手机吊饰使用。」

背上有着红色花纹的蜘蛛模型牢牢地黏在车身上。

第二卷 九局下

来到发讯器所示的地点一看，有栋老旧的公寓，前方停着一辆熟悉的旅行车。那个双人组正在把某样东西塞进车子里。

猿渡大步迈向他们，出声喊道：

「喂，你们两个！」

双人组回过头来，见了猿渡一脸愕然。

「呜哇啊！」

他们发出窝囊的叫声，打算溜之大吉。

猿渡从后方抓住他们的衣领。

「别想逃！刚才居然敢摆咱一道！」

猿渡交互殴打男人的脸庞，新田则在猿渡背后举枪指着两人，以防他们逃走。双人组死了心，举手投降。

好，把仁和加武士和九千万讨回来吧。

猿渡开始检查车内。后座呈现平放状态，形成一片宽敞平坦的空间；前方有个银色行李箱，那是猿渡被抢走的钱。猿渡把行李箱从车里拿出来后，发现深处有个用蓝色塑胶布包住的巨大物体。

该不会——猿渡暗想，把那个物体从车里拉出来，掀开塑胶布。只见里头是具矮小的男尸，身穿西装，浑身是血，从体格判断应该是仁和加武士。

「……你这混蛋！」猿渡气得火冒三丈，揪住男人的胸口。「干了什么好事！」

他明明该死在自己的手上——猿渡愤慨不已，男人慌忙辩解：

「他是冒牌货啦！好像是仁和加武士的同伙！」

「啊？」

「……的确，这个男人是冒牌货。」新田说道，目不转睛地打量尸体的脸孔。「根据仁和加武士的目击者提供的情报，仁和加武士的身高大约是在一百七十到一百八十之间，头发是黑色的，和这具尸体的特征并不吻合。」

「仁和加武士忙着处理别的委托，才派这家伙代替他来。这家伙后来招认了。」另一个男人解释：「我们本来也不知道他是冒牌货，被仁和加武士的仲介骗了。」

新田用枪口抵着男人的额头，面带微笑问道：「可以告诉我们那个仲介的联络方式吗？」

双人组同时点头。新田递出纸笔，男人颤抖着手写下电话号码与电子信箱。

「这些联络方式是真的吧？」

「当、当然。」

猿渡放过他们之后，两人便慌慌张张地坐进车里，逃之夭夭。猿渡原本想杀掉他们，却又改变主意。那两人目前是联系仁和加武士的重要管道，要是出了什么状况，他们却死了，那可就伤脑筋。再说，他们尚未察觉发讯器的存在，无论逃往何处猿渡都能找出来，随时可以杀掉他们，因此猿渡才姑且放过他们。

留在现场的只剩猿渡和新田，还有被弃之不顾的尸体一具。

「……接下来该怎么办？」

「利用这个把正牌货引出来。」新田望着尸体。「使用激烈一点的手段，比较容易引对方上钩。」

＊＊

「……他怎么知道我们在哪里？」

安倍一面开车一面歪头纳闷。那个杀手为何能够找到他们？难道他们被跟踪了吗？不，不可能。

这么一提——安倍想起上次遇上那个男人时的情况。他说过：『如果仁和加武士没有来，咱会杀了你们，你们做好心理准备哪。』活像即使安倍等人逃到天涯海角，他也找得到一般，但安倍当时以为他只是在虚张声势而已。

莫非……安倍把车停在路肩，移到后座，仔仔细细地检查座位。

「……有了。」

果然如安倍所料，座椅缝隙间夹着一个看似发讯器的黑色块状物体，八成是趁着挟持山本当人质坐进车里的时候放进去的。安倍把发讯器扔到窗外。

「……好痛……我的鼻子差点掉下来了……」副驾驶座上的山本用面纸捂着鼻子。被男人殴打脸孔之后，他的鼻血一直流个不停。

「就是因为干了诈欺这种卑鄙无耻的事，才会遭到天谴。」

经过这次教训，也该认真工作了，做好杀手的本分，规规矩矩地完成委托——就在安倍如此暗想时，他的手机响了。「喂？」

『我有话跟你说。』是仲介源造打来的。『来拉面摊找我。』

安倍立刻造访源造的拉面摊。有鉴于上次的情况，安倍将山本留在车上。

「我再给你们一次机会。」

源造要谈的是安倍求之不得的事。

「机会……难道你愿意再介绍工作给我们？」

源造一脸不悦地点头。「嗯。」

「真的？」

「最近太忙了，连你们都得找来帮忙。」

他不情不愿地说道，递了张纸条给安倍。

「一个小时后去这个地方，委托人在等着，详细的工作内容直接问他就行。」

「嗯，我知道了。」

最后源造用严厉的声音忠告：「这次别再搞砸了。」

怎么会搞砸？这可是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安倍摩拳擦掌地心想，就算赌上这条命也一定要成功。

他掀开布帘，离开拉面摊。

脚步自然而然地变得轻快起来。他走在那珂川边，正打算回车上时——

「哎哟！」

「好痛！」

迎面而来的男人撞上他。

那是个顶着一头冲天褐发的花俏男人。打扮成这副模样走在这种地方，八成是在中洲工作的牛郎。是下了班要回家吗？

「对不起。」牛郎客客气气地道了歉之后离去。

第二卷 延长赛十局上

凌晨四点。

天色仍然昏暗，中洲的路上行人络绎不绝。虽然正值客人最多的时段，源造却比平时提早打烊。

今天是七月十五日，博多祇园山笠祭的最终节目「追山」的举办日。从前源造也会参加祭典当扛山车的舁夫，但岁月不饶人，他的体力衰退了，老毛病的腰痛也越发恶化，只好退出山笠祭。即使如此，他每年还是会去参观祭典。

就在他打烊完毕正要拉动摊车之际，手机震动起来。他收到一封来自陌生电子信箱的邮件，没有主旨，内文是：『转告仁和加武士，他的同伙在我手上。』并随信附上几个档案。

「啥——」

打开附档，源造一阵愕然。那是两张照片，第一张是某个男人的全身照，褐色长发的年轻男人倚着满是涂鸦的墙壁而坐。

「这个难道是……林么？」

第二张照片是上半身特写，脸部已完全看不出原形，眼珠被挖出来，耳朵被割掉，浑身是血。

「天呀——」

源造用左手捂住脸。怎么会这样？源造还在奇怪林为何迟迟没有联络，没想到他居然变成这副模样。

源造立刻打电话给马场，但是一直打不通。这是当然的，今天是追山。

既然如此，只能直接去找马场。源造把摊车留在原地拔足疾奔，经过明治路、过了桥，朝着追山的起点栉田神社的方向而去。

源造抵达时，路上已是人山人海。载着人偶的装饰山车并排于路边，周围是准备出场的舁夫。热气与紧张笼罩四周，两侧是连绵不绝的灯笼及摊贩，观众拿着相机挤在路边。源造穿梭于身穿短褂的男人之间，四处寻找马场。

走了片刻，他发现马场所属的那一流。大家都穿着同样的短褂。

源造在他们之中找到马场。马场并不是顶着平时的鸟窝头，而是梳了个油头，头上绑着布条；上半身穿着白色短褂加束腹，下半身穿着同样颜色的丁字裤，并插着扛山车时用的草绳；膝盖下方至脚踝之间是藏青色的绑腿，双脚则是穿着分趾鞋，一身准备万全、随时可以加入祭典的打扮。他正一面和伙伴聊天，一面做伸展操。

「马场！」

源造大叫，马场回过头来。「咦？老爹？」

「别说了，跟我来！」

源造抓住马场的手臂，把他拉到四下无人的地方。

马场一脸错愕。「怎么了？瞧你慌的。」

「林、林——」源造调匀呼吸，说道：「林出事了。」

「……小林？」

源造说明来龙去脉，并给马场看那封信。

「这、这是……」

饶是马场，见到照片中的残虐景象也不由得哑然失声。

「眼珠被挖掉了，耳朵好像也被割下来。不知道是哪个王八蛋干的好事……」

不该让林去的，源造后悔不已。

马场看完邮件内文后，便背过身去。「我去一趟。」

「等等。」源造叫住他。「……已经太迟了。」

遭受如此残忍的折磨，出血量又多，林已经没救了。若是让马场前去，或许会重蹈林的覆辙——源造有这种感觉，他不想再尝到同样的后悔滋味。「林已经死了，就算你去救他也无力回天。」

马场并不是傻瓜，用不着源造说，他也明白这个道理。他明白，但他仍然要去。马场就是这样的人。

「……这和是生是死无关。」

马场把手放在源造的肩膀上。

「他一个人待在那种地方，一定很孤单。」马场微微一笑。「我得快点去接他回来。」

第二卷 延长赛十局下

栉田神社附近人山人海，祭典似乎即将开始，身穿短褂的男人淹没了道路，观众并立于两侧。猿渡拖着一个大旅行箱，拨开人潮行走。

时间还不到五点，周围依然一片昏暗。

仁和加武士指定的地点是神社附近的工地现场。猿渡无视「禁止进入」的警告，钻过围起的绳索。

被薄薄的黑色塑胶布覆盖的建筑物不知是不是刚开始施工，只有钢筋搭成的骨架，没有天花板，看得见夜空。周围是堆积如山的建材，视野开阔，相当宽敞。

仁和加武士已经在此等候，他伫立于这个无生命空间的正中央。看见他的模样，猿渡大吃一惊。他穿着白色短褂和丁字裤，头上缠着布条，腰间挂着绳子，和刚才看见的那些人做同样打扮。这个男人也要参加祭典吗？话说回来，居然以这副打扮前来和抓了同伙当人质的人见面，未免太瞧不起人。

如传闻所言，仁和加武士用红色面具遮住半张脸。其余特征也完全一致，身高约在一百七十至一百八十公分之间，黑发。错不了，猿渡确信这个人是正牌货。猿渡感觉得出来，纵使一身滑稽装扮，但他和自己过去对战过的杀手们有着截然不同的气息，虽然手无寸铁却毫无空隙。

「正牌货终于登场啦？」猿渡在蒙面巾底下歪唇而笑。附上了同伙遭到虐杀的尸体照片，饶是仁和加武士也无法置之不理。「真是千呼万唤始出来哪。」

「照片里的男人在哪里？」仁和加武士询问，声音低沉冰冷，看来他的心情似乎不太好。

「死了，在这里头。」

猿渡把他带来的旅行箱踢向对方。车轮滚了滚，在仁和加武士的跟前停下来。箱子里是代打的尸体和他的日本刀。

仁和加武士打开箱子确认，与面目全非的同伙照面。此时，他的嘴角似乎微微地上扬了。

猿渡皱起眉头：「你在笑什么？」

「不，没事。」

仁和加武士说道，但嘴角依然是上扬的。真是个恶心的男人。

「哎，也罢。」猿渡拿出藏在连帽上衣底下的武器，并用下巴指了指日本刀。「快点抄家伙吧。」

有别于打算一战的猿渡，仁和加武士的反应非常冷淡。「山笠祭快开始了，我没时间陪你玩。」

「放弃祭典吧。」猿渡可没打算放他走，堵住了出入口。「如果你说什么都要去，就杀了咱以后再去。」

『倒数十秒！』

神社方向传来宣告祭典即将开始的广播声。

仁和加武士终于打算一战。他从箱子里捡起日本刀，转向猿渡。

『倒数五秒！』

倒数仍在持续进行。

总算等到这一刻，猿渡无法克制脸上的笑意。他的双眼灿然生光地凝视着对手，斗志高昂，呼吸逐渐加速。

呼！他吐了口气后，屏住呼吸。

『喝！』

男丁的吆喝声响彻四周。祭典开始，两人也以此为信号拔出刀来，往前跨步。猿渡快了一步。

铿！金属声响起，刀刃互击，闪光窜过黑暗。

『嘿咻！嘿咻！』

扛山车的雄壮吆喝声不绝于耳，太鼓敲得震天价响，欢声雷动。

猿渡也用不逊于快板吆喝声的速度连续挥刀，不给对手反击的机会。仁和加武士一面后退，一面横刀格挡。

猿渡心想果然是正牌货，这家伙很强，比从前对战过的任何杀手都强。

猿渡的气势虽然压过对方，但他不能大意。对手以不带丝毫冗赘的动作避开猿渡的猛攻，窥伺反击之机。他一面鉴定猿渡的实力，一面消耗猿渡的体力。不愧是福冈最强的「杀手杀手」，无论是看清刀刃轨迹的动态视力或闪避攻击的反射神经，皆是不容小觑。

『嘿咻！嘿咻！』

吆喝声越来越大，山车已经离开神社境内来到街上。男丁们一面呼喝，一面通过附近的街道。

猿渡由内往外使劲一挥，旋即又反手握住忍者刀，施展锐利的刺击。

仁和加武士倾斜上半身避开攻击，并旋身挥刀砍来。

猿渡用左手上的刀鞘抵挡攻击，暂且拉开距离。

这下子有意思了。猿渡盯着眼前的强敌，舔了舔嘴唇。

就在这时候——

「到此为止！」

「别动！」

突然，数道男声响彻现场。

双方都停下动作，把视线转向声音的来源。

几个身穿黑西装的男人包围猿渡和仁和加武士，约略估算大概有十几个人，他们全都把枪口指向仁和加武士。

李从这群人之中现身。

「……原来是这么回事哪。」猿渡喃喃说道。他想起了附带GPS功能的脚环。他似乎被华九会的人跟踪了。

「丢掉武器，举起双手。」

仁和加武士乖乖听从李的命令。身穿黑西装的男人们一拥而上压制了他，而他束手就擒，并未反抗。

外头停着三辆高级黑头轿车，李的部下们用袋子套住仁和加武士的头，将他推上车。

「慢着！」猿渡高声制止他们，但男人们并未停下动作。仁和加武士就这么被推进后座带走了。

望着逐渐变小的黑头车，猿渡一阵茫然。这是猎物第二次被抢走，他气得浑身发抖。「可恶！」他啐了一声。每个人都来碍他的事。

「……这是什么意思？」猿渡压抑怒气，如此质问李。「是你们委托咱暗杀他的，干嘛妨碍咱？」

「情况有变，会长指示必须活捉他。」

「别闹了！」猿渡踢飞附近的钢筋。

「这次你表现得很好。」面对李的慰劳，猿渡嗤之以鼻。他什么也没做，因为在紧要关头被人拦截了。

「……你打算怎么处置那小子？」

「等会长回来以后当面处刑。会长说要亲手杀了他。」

「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清楚。」李歪了歪头。「昨晚他和情妇在饭店过夜，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说完，李便转过身，和几个男人一起坐进车子扬长而去。

留下的只有猿渡和李的两个部下。

「这是说好的酬劳。」

部下从车子的后车厢中拿出一个硬壳铝箱放在猿渡的脚边。

「检查一下吧。」

对方催促，但猿渡动也不动。

「……你不打开来看看吗？」

「嗯。」猿渡对钱没兴趣，就算里头全是假钞，或是除了表面以外全是纸片，他也不在乎。

比起这件事——

「仁和加武士被带去什么地方？」

他询问两人。事到如今，他不能摸摸鼻子认栽。

部下们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告诉你？」

「嗯，就算割裂嘴也不能说。」

猿渡也猜到他们会这么说。这是组织的秘密，岂能轻易透露？

「就算割裂嘴也不能说？」猿渡面露贼笑，如此反问。

「没错。」

「那就试试看吧。」

猿渡用右手迅速挥动忍者刀，把刀尖塞进男人的嘴里往右削，割裂了他的嘴角，鲜血喷出来。

另一个男人一脸愕然，大声尖叫着试图逃走，但猿渡抢先一步堵住他的退路。

猿渡逼近男人，提出同样的问题。

「就算割裂嘴也不能说？」

男人脸色大变。

「好，我说！我说就是了！」

他似乎认命了，双脚一软，跌坐在冰冷的混凝土地上。

「须、须崎町里有我们组织的大楼，那栋大楼有隔音楼层，常用来拷问和处刑，仁和加武士八成也被带去那里。」

猿渡从男人口中问出大楼的地址后，便割断他的喉咙。

＊＊

早上五点多，天色逐渐变亮，新田人在运河城附设饭店的十一楼套房里。在宽敞的高级客房中，他坐在国王尺寸的床铺上，等候某人的到来。

打开电视一看，正在转播博多祇园山笠祭的实况报导。新田对于山笠祭兴趣缺缺，不过他无事可做，便继续看下去。

差不多该来了吧？在新田如此暗忖之际，一道敲击声响起。敲的不是门，而是窗户。往窗外望去，只见一个穿浴袍的女人正在对新田挥手，长发随风剧烈翻飞。

新田瞪大眼睛。这里是十一楼，他按照事前的约定在这个房间里等候，但万万没想到对方居然会从那种地方现身。

女人把窗帘打结充当绳索，从正上方的房间悬吊下来，浴袍底下似乎一丝不挂。

「好刺激的登场方式啊！就各种意义而言。」

新田一面苦笑一面打开窗户，让女人入内。

「你突然约我在饭店见面，害我期待了一下，原来只是要我帮工作上的忙。」

「抱歉。」女人在房里降落，微微一笑。

她的名字叫小百合，是新田熟识的杀手，比新田大了几岁，长得很漂亮。

「暗杀华九会会长进行得如何？」

新田关上窗询问。她刚刚在正上方的房间里完成了这项工作。

「非常顺利。再过三十分钟，那些在房门前待命的部下就会发现尸体了。」小百合若无其事地回答，接着询问新田：「东西呢？」

「我已经准备好了。」

说着，新田递出一套饭店的员工制服给她，那是用来逃脱的装扮。

小百合接过制服，不顾新田在场便大胆地脱下浴袍。

「等、等等，别在这里换啊！」新田连忙撇开视线。

「没时间了嘛。」

小百合泰然自若，手脚俐落地穿上制服。

「欸，小百合姐。」新田对她说道，视线依然向着别处。「要不要顺便再接一个工作？老实说，有人委托我杀人。」

是前几天的事。收到仁和加武士的目击者尚有活口在世的消息后，新田便前往确认。那个目击者是个女人，仍在服刑。她对前来面会的新田提出交换条件：她可以提供仁和加武士的身体特征，但新田必须帮她杀掉某个男人。这项委托的期限已经快到了。

「工作很简单，我会多给点酬劳的。」

「不要。」小百合一口拒绝。「我今天已经累了。新田，别老是使唤别人，偶尔亲自动手如何？」

「我不擅长杀人嘛。再说，现在的位置比较适合我。」

向人下达指令，指挥调度。能够随心所欲地摆布无法力敌的人，新田对于自己现在的立场相当满意。不但乐得轻松，丧命风险也很低。

「小百合姐本领这么高，合作起来一定很开心。要不要趁这个机会和我搭档？」

「我喜欢独来独往。」

「这样嫁不出去喔。」

「而且，我不想跟这种喜欢挖苦人的男人搭档。」

「唉，被甩了。」新田半开玩笑地说道。

「今天谢谢你，帮了我大忙。」

换好衣服后，假扮成饭店员工的小百合便打算离去。

「小百合姐。」新田叫住她，问了个问题。他对这件事有点兴趣。「暗杀华九会首领这种荒唐的委托，到底是谁提出来的？」

小百合微微一笑。「一个荒唐的男人。」她只答了这么一句，便关上房门。

再度落单的新田仰躺在床上，看着电视烦恼该找谁委托那件工作。他脑中突然浮现猿渡的脸孔。猿渡去杀仁和加武士之后便断了音讯，莫非死了？就算还活着，猿渡向来讨厌杀杂碎，铁定不肯接下这个委托。

于是，新田打了通电话给下一个浮现于脑中的杀手。

「喂？权东先生，是我，新田。」

聊了几句后，新田切入正题。「对了，我有件工作想拜托权东先生……」

权东一口答应。『新田先生拜托的事，我很乐意效劳。』

「我想请你杀掉某个男人。」

说着，新田用另一只手操作平板电脑，寄出电子邮件。

「我已经把那个男人的照片传到你的电脑。」

权东立刻确认邮件。见到附档中的男人照片，他大吃一惊。

『这个男人——』

「……你认识？」

『对。』权东点头。『是我常去的超商的店员。』

第二卷 延长赛十一局上

林在一尘不染的佐伯整形诊所诊察室里呼呼大睡。当他醒来时，日期已经改变，天色也亮了。

「……啊，睡得好饱。」

林坐起身子，举起双手伸展身体。体力大致恢复了，止痛药似乎也发挥作用，身体变得轻盈许多，手脚动起来也比刚才轻松。

「伤势如何？」

佐伯来到诊察室询问。

「还不坏。谢啦，医生。」

佐伯不但帮忙准备尸体，还替林包扎，这份恩情以后可还不完了。

「不客气，你没事就好。」佐伯微微一笑。「伤口刚缝好，请别逞强。」

此时，他的手机响起。

「喂？哦，源造先生。咦？马场先生吗？他没来。」说着，佐伯瞥了林一眼。「林先生倒是在这里……咦？不，不是尸体，是活人。」

他们到底在说什么？林歪头纳闷。

佐伯说道：「请等一下，我这就把电话拿给他听。」并把手机递给林。

林接过手机，放到耳边。

「干嘛？老爷子。」

『林！』源造的嗓门大得几乎快震破林的鼓膜。『你还活着呀！』

「……啊？嗯，我还活着，活得好好的。」

『我收到你被拷问的照片，还以为你已经死了……』

哦！林恍然大悟，原来他看见了那具尸体。

「那是马丁弄出来的啦。」

林说明了来龙去脉。他和忍者般的杀手对战，被突然出现的双人组绑走，后来幸运地遇上马丁内斯，并在马丁内斯的协助下逃走。

「——我已经接受医生的治疗，现在正在休息。」

『你没见到马场么？』

「不，没有。怎么了？」

这次轮到源造说明。

据他所言，有人使用林的假尸体引仁和加武士出面。

「摆明了是陷阱嘛！」

是华九会干的？还是那个叫潜水艇忍者的家伙？

『我阻止过他，说林已经死了，去了也没用。但为了把你的尸体迎回来，那小子还是去赴约了。』

居然做这种蠢事？林咂一下舌头，皱起眉头。尸体扔着不管就行了，何必多此一举？

不，蠢的是我——林紧咬嘴唇。他失手被擒，害马场身陷于危机中。

『后来他就没回来，我也联络不上他。』

该不会被杀掉了吧？林有股不祥的预感。

「……我知道了，马场的事交给我，我去找他。」

『你知道他在哪里么？』

「我有办法。」

挂在马场手机上的红背蜘蛛手机吊饰，或许它能告知马场的下落。

挂断电话后，林立刻用自己的手机传讯给榎田。

＊＊

马场暗想，这个房间好眼熟。

空无一物的宽敞出租柜位，没有窗户，墙壁是隔音的；白色地板和柱子上处处残留着暗红色污渍，八成是血迹吧。马场去年来过这里一次，这里是位于须崎町的华九会名下大楼的拷问室。

「……伤脑筋。」

马场在四下无人的楼层角落自言自语。

他想起了山笠祭。现在几点呢？虽然束腹里藏着手机，但他现在动弹不得，无法确认时间。

「我们的山车应该已经在跑了呗……」

若不尽快离开这里，恐怕就赶不上追山。

然而，马场现在插翅难飞，不但手腕被绳子绑住，人还被绑在柱子上。房间外头有个全副武装的男人看守，马场的日本刀也在他手上。

就在马场盘坐于地板上，正要举白旗投降之际——

房间外头有动静。守卫的惨叫声传来，接着门打开，出现另一个男人。

「你是刚才的——」

那是刚才在工地交手的那个杀手，嘴巴用黑布蒙着，并且遮住面孔。他右手握着染血的忍者刀，走上前来朝着马场挥刀。

男人切断绑住马场的绳子，马场重获自由。「……你为啥救我？」

「咱的目的是杀你。」男人若无其事地说道：「你死了，咱就杀不成了。」

他把日本刀扔给马场。

「拿去。」

马场接过，把刀鞘插进束腹里。「谢啦。」

「快出去，先逃再说。」

男人用下巴指了指门口。

守卫倒在门前，似乎是男人杀的。

就在他们跨过尸体走出房间之际，正好和上楼的华九会小弟们撞个正着。「已经来啦？」男人咂了下舌头。

小弟们察觉马场他们，高声叫道：

「你、你们在干什么！」

「是你放走他的？」

「喂！仁和加武士逃跑了！」

忍者男对着呼叫增援的小弟们扔出手里剑。一枚、两枚、三枚，但是连敌人的边也没碰着，全都插进天花板和墙壁里。

「……控球真烂。」

马场喃喃自语，身旁的男人龇牙咧嘴地说道：「啰唆！」

他又扔了一次，依然没射中。对手趁机反击，掏出枪来开火。

两人一面闪避子弹，一面逃向楼上。

「你在瞄准哪里呀！」在轰隆枪声中，马场骂道：「暴投的肉脚忍者！」

「啰唆！」对方开口反驳：「咱是慢热型的！」

「根本没进好球带呗！」

「你看着，我会越投越顺！」

「在那之前比赛已经结束了！」

两人一面争执一面跑上楼梯，小弟们也紧追在后。

来到最上层，有个通往顶楼的入口。敌人呼叫增援，变得更加人多势众，每个人都拿着装了灭音器的手枪，毫不留情地开火。子弹接连袭来，两人连忙冲到顶楼锁上门，靠着厚厚的门板抵挡子弹。

天已经亮了。他们从顶楼环顾四周。大楼位于山笠祭的终点附近，正下方的街道上，一号山车正朝着终点在最后的直线道路上全力冲刺。

『嘿咻！嘿咻！』

即使位于顶楼，男丁们气势十足的吆喝声、观众的欢呼声、掌声及洒水声仍可听得一清二楚。马场一面倾听大得足以盖过枪声的山笠祭喧腾声，一面静待敌人的攻势止息。

『嘿咻！嘿咻！』

吆喝声逐渐变大，同时，敌人的脚步声也传入耳中。

「来了。」

男人拔出忍者刀，进入备战状态，马场也把手放到刀上。

大批黑衣人踹破门，涌上顶楼。

＊＊

自从被杀手攻击后，齐藤便决定辞掉打工。他打算在下一个刺客出现前销声匿迹，然而店长拜托他：「店内人手不足，至少做到今天。」因此齐藤只好勉为其难地上班。下班后，重松会来接他回家。

通知客人来店的旋律响起，齐藤把视线从商品架移向自动门。

「欢迎光临。」

一个身穿西装、戴着墨镜的男人走进没有客人的超商里。一看见男人熟悉的身影，齐藤的脸上便露出笑意。

「啊，权东先生，欢迎光临。」

平时他总是穿着风衣，今天却不同，大概是耐不住七月半的炎热吧。

正当齐藤打算为了前几天的事道谢之际——

「抱歉。」权东走到齐藤面前，开口说道：「这也是工作。」

「——咦？」

权东的右手拿着刀子，朝着齐藤挥落。

「呜哇啊！」

齐藤及时闪开。他没头没脑地做什么？齐藤瞪大了眼睛。

权东继续攻击。

「咦？等、等等，为什么突然——」

前几天从抢匪手中救了齐藤一命的人，今天竟然要杀他，齐藤一头雾水。究竟是怎么回事？莫非这个男人也是杀手？是Murder Inc.派来的刺客？

总之，先逃再说。齐藤冲出超商，拔腿疾奔。

谁来救救我——齐藤拿起电话就打，首先是打给马场，但是打不通；接着他又打给林，同样无人接听。

「救救我，有杀手在追我！」

好不容易打通的次郎却拒绝：『对不起，我现在分不开身。』

接着是马丁内斯，他也说：『抱歉，我有工作。』

再来要向谁求救？重松？大和？或是佐伯？齐藤边跑边思考。此时，他看见一个顶着金色蘑菇头的男人走在行人穿越道的另一头。

——是榎田。

光是看到熟面孔，就让齐藤松一口气，眼泪几乎夺眶而出。齐藤举起手来，跑上前去。「榎田先生！」

「啊，这不是齐藤老弟吗？」

榎田停下脚步。「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救救我！有杀手在追我！」齐藤高声说道。回头望向背后，只见权东的身影出现在行人穿越道的另一头。「哇～～！他来了～～！」

「……呃，开玩笑的吧？」

榎田皱起眉头。

「拜拜，我很忙，先走一步。」

榎田背对齐藤，拔腿就跑。

「等、等一下！别丢下我！」

齐藤连忙追上去。不愧是本队的第一棒打者，脚程很快，为了避免被拉开距离，齐藤拼命跟上。

榎田边跑边回头说：「喂，你干嘛跟过来啊！」

「别见死不救～～！追根究底，都是你害的耶～～～～！」

「干我屁事！」

齐藤追着逃之夭夭的榎田，权东又追着齐藤。

当他们跑过运河城边的道路时——

「啊！源造先生！」

齐藤发现源造拉着摊车走在道路的另一侧。

「源伯，救命啊！有人在追我们！」榎田奔向源造。

「你们两个怎么啦？慌成这副德行。」

齐藤也追上来，连珠炮似地说明事情经过。

「我本来想向马场先生求救，可是电话打不通……」

「当然打不通，马场和林现在都分身乏术。」

「怎么会……」齐藤用可怜兮兮的声音哀叹着。

「你说的杀手就是那家伙？」

源造指着权东问道，权东已经来到近处了。

齐藤点了点头。「快点逃——」

徒负前杀手虚名的懦弱超商店员，一看就知道不擅长打斗的蘑菇头室内派青年，还有稍微一动就可能闪到腰的老头，这三个人就算一起上也敌不过对手。

如果马场或林在就好了。

正当齐藤如此暗想——

「包在我身上。」源造卷起T恤的袖子。「我来代打。」

＊＊

今天是次郎经营的酒吧「Babylon」一周一次的公休日。酒吧休息，复仇专家却是全年无休，讨论完工作事宜后，次郎他们离开了酒吧。

「知道吗？美纱，要照着事先说好的去做喔。对方是双人组，别大意。」

「我知道啦。」

美纱纪不耐烦地回答。

次郎和美纱纪手牵着手前往约定的地点。半路上，他们和一群湿漉漉的短褂男子擦身而过。

「这么一提，今天是追山呢。说到山笠祭，我就想到G·G。」

「G·G是什么？」美纱纪仰望次郎问道。

「杀手，听说是入行三十年的资深杀手，因为在山笠祭伤到腰，所以在十年前引退了。」

「他很厉害吗？」

「当然。」

「和小善比起来，谁比较厉害？」

美纱纪口中的「小善」，指的是熟人马场善治。

「唔……」次郎抚摸山羊胡，歪头思索。「这个嘛……这是很难回答的问题。就好像有人问你『一朗和巴斯谁比较厉害』，你也答不出来吧？」

「我不懂你的意思。」

「就是『双方都是很厉害的选手』的意思。」次郎微微一笑。「仁和加武士和G·G都是本领高强的杀手，无法比较。」

「唔……」美纱纪喃喃说道。

次郎他们背对着中洲摊贩街，走过春吉桥，朝天神方向前进。

「G·G的名字有两种由来。」

次郎继续闲聊以消磨时间。

「听说他天生就长得很老成，朋友都叫他『老头子（zizii）』，后来渐渐地就变成『G·G』。这是第一种由来。」

「另一种呢？」

「是缩写。」次郎眨了个眼。「『刚田源造（Gouda Genzou）』的姓名缩写。」

＊＊

「……好、好厉害。」

齐藤倒抽一口气。

胜负在一瞬间便决定。源造迅速钻进袭来的权东怀里，给了他一击，动作矫捷得丝毫不像是六十岁的男人。

这个叫做源造的男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就在齐藤因为惊讶与感叹而呆愣在原地之际——

「不愧是传说中的杀手G·G。」榎田嘴角上扬。「真是宝刀未老。」

「再怎么捧我，也没好处可拿啦。」

源造腼腆地搔了搔脸颊。

「咦？源造先生以前是杀手吗？」

齐藤完全不知情。

「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源造回答，把视线转向权东。「好啦，该怎么处置这个男人？」

权东单膝跪地，似乎已完全丧失战意。

「不如干脆杀掉他吧？」榎田面露贼笑。

「请、请等一下！」

齐藤连忙制止。

「老实说……这个人之前救过我。」

齐藤说出他之前遇上抢匪的事。

这个男人应该不是坏人。刚才他要杀齐藤的时候，也说了句「抱歉」，可见他其实不愿意这么做。或者该说，齐藤希望是如此。

「总之，先听听他的说法呗。」源造说道，询问权东：「你为啥追杀这小子？」

权东老实回答这个问题：「是一位对我有恩的人拜托我。」

＊＊

乔治·权东本来是个极为平凡的上班族，和美丽的妻子生下一个女儿，住在透天厝里，养了只柯基犬，可说是随处可见的普通幸福家庭。

这样的幸福在一年前瓦解，七岁的女儿心脏出了问题，病名是限制型心肌病。查询过后，权东得知治疗这种疾病需要很多钱，为此筹集资金的病患家属不在少数。

有没有什么能够赚大钱的工作？只要能够筹到钱，就算犯法也无所谓。为了女儿，权东愿意做任何肮脏事。他一心想救女，最后找到的方法，是一个叫做「地下求职网　福冈版」的地下网站。

这个网站上有各种犯罪相关的留言，例如杀人委托、银行抢匪招募、毒品交易。权东点开其中一则留言，标题是骇人的「请帮我杀人」，内容写着祖母老人痴呆，难以照料，希望有人杀死她，酬劳是五十万。这是权东头一件杀手工作。

在权东从上班族转行为杀手的两个月后，女儿的病情恶化，医生说只剩一年的寿命，再不快点动手术就来不及了。

现在没时间慢慢挣钱，权东不知如何是好，苦恼至极。而在去年冬天，有个男人接近权东。那是个名叫新田巨也的青年，自称是杀手顾问。

权东向新田征询工作上的建议。听完权东的遭遇，新田无情地点出事实。

『没有暗杀技术和才能的你就算当杀手，一年顶多只能赚一千五百万到两千万。』

权东失落不已，就像是被夺走了所有希望。

然而，新田继续说道：

『不过，这不代表你赚不到一亿圆。交给我，我一定会满足你的需求。』

他是个可疑的男人。虽然戴着银框眼镜、穿着夹克和卡其裤，打扮得一派潇洒，但毕竟还是个毛头小子。这种来历不明的男人所说的话，真的可以轻易相信吗？

不过，权东没有多余的心力怀疑，只能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和新田订下顾问契约。

『以后工作的时候，请穿上这套衣服。』

说着，新田递给权东一套西装和风衣。

『从前这座城市有个叫做G·G的杀手，十分活跃，他号称是历代最强的去粉级杀手，非常厉害，但在十年前突然销声匿迹。当时各种臆测满天飞，有人说他被杀了，有人说他远走高飞。G·G的注册商标是米黄色风衣，听说他总是穿着西装，外加这样的风衣。』

『该不会……』权东喃喃说道。

『没错，从今天开始要请你冒充G·G，假扮成重操旧业的G·G征求工作。G·G是历代最强的杀手，一定会有巨额委托上门。』

若是冒充G·G，上门的铁定都是些高难度委托，没有技术也没有才能、只能杀害无力老年人的自己岂能完成去粉级的工作？权东老实说出自己的疑虑。

『别担心，你什么也不用做。打个比方，你冒充G·G接了酬劳一千万圆的暗杀委托，接着，你就用五百万圆委托其他杀手来做这件工作。这个城市里多的是便宜又高强的杀手，你就靠着价差赚钱，原理和股票差不多。』

实际上，新田的计划相当成功，仅仅半年，权东便赚了五千万圆。多么优秀的顾问啊！权东感激涕零。权东的风声也逐渐传开了。顺道一提，乔治·权东当然是假名，是新田要他如此自称。

『只要打响名号，不久就会有大组织找上你，他们付的酬劳高得足以让你支付令嫒的手术费和庆祝手术成功的环游世界旅行费还有找。』

不知不觉间，权东对于新田的话变得深信不疑。

然后，上个礼拜——

『终于有大委托上门了，是个叫做华九会的跨国黑道集团，他们指名要委托你，订金是一亿圆。这样就能达成目标金额了。』

打从一开始权东就没有暗杀仁和加武士的打算，他的目的只有订金。

不过，如果拿了订金就逃走，必然会被华九会追杀。这几天，权东四处奔走收集情报，并在地下网站悬赏仁和加武士的人头，借此欺瞒华九会的耳目。

这样的日子只到今天为止，华九会抓住了仁和加武士，解开权东的脚环。如今已达到目标金额，权东用不着继续冒充G·G，也可以和这件风衣说再见。

今天清晨，权东和新田通电话，感谢新田这段日子以来的帮助。

『新田先生，真的很谢谢你。多亏你，我才能赚到足够的钱。』

『太好了，这样令嫒就有救了。』

接着，新田换了个话题。

『对了，我有件工作想拜托权东先生……』

＊＊

女儿生了重病，为了赚取手术费成为杀手，并在某个男人的协助下冒充G·G，赚得大笔钱财，而这个有恩于己的男人拜托他暗杀齐藤——三人围着权东，听他说明事情的原委。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呀。」源造沉吟。

听完这段故事，就连被追杀的齐藤都不忍心责备权东。

然而，不能放任事态发展下去。权东已经接下暗杀齐藤的工作，他必须回报恩人的恩情，可是，齐藤也不能乖乖被杀。

怎么办？就在齐藤烦恼之际——

「我有个好主意。」榎田一脸开心地说道：「其实还有其他杀手想要齐藤老弟的小命。」

他说的应该是Murder Inc.派出的刺客。

「就算放着不管，齐藤老弟一样会被杀掉，到时你就跟你的委托人说『被别人抢先一步』就好了。」

闻言，齐藤脸色发青。

「等、等一下！你是要我乖乖被杀吗？」

榎田露齿而笑，拍了拍齐藤的肩膀。

「别担心、别担心，剩下的交给我，我会好好处理。」

第二卷 延长赛十一局下

这是源造给予的最后一次机会，非得成功不可——安倍如此告诫自己。这大概是安倍打从新人时期以来头一次这么有干劲。他带着山本前往委托人等候的公园。

约定地点有个高个子男人和小女孩，莫非是父女？但长得不太像。小女孩背着书包，大约是小学低年级的年纪。带着小孩前来赴约的委托人挺少见的。

安倍把车子停在公园前，先行下车，山本也随后跟上。

男人一察觉他们便笑着自我介绍，低头致意。

「我是委托人田中。」

就在双方正要进入正题时，小女孩拉了拉田中的衣服说：「欸，陪美纱玩嘛。」

「美纱纪，不行，爸爸要谈工作，你先到旁边去。」

「咦？不要，来玩嘛～」

小女孩耍起性子来了。然而，田中依然不理不睬。

这回小女孩找上安倍。「欸，叔叔，陪美纱玩。」

「咦？」是叔叔啊？安倍面露苦笑。

「拜托，来玩嘛～」

安倍并不讨厌小孩，成为杀手之前，他甚至想过以后要生个女儿。

「好啊。」安倍挤出笑容。

小女孩高声欢呼：「哇！」开心地举起双手。

「抱歉，我没把孩子教好。」田中惶恐地说道。

安倍在小女孩面前蹲下，配合她的视线高度。「要玩什么？」

「——医生游戏。」小女孩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低沉、成熟又冰冷。

她的小手伸向安倍的脖子。「美纱是医生，叔叔是病人。」

「……咦？」

脖子突然刺痛一下。

——她刚才用什么刺我？

有个东西插在脖子上，安倍伸手拔掉那样东西。是针筒，里头还留有些许液体。

——该不会是毒液吧？

身体产生异状，安倍失去力气，上半身缓缓倒向前方。那是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意识虽然清楚，全身上下却麻痹了，身体不听使唤、四肢无力。

「没事的，放心吧，只是肌肉松弛剂而已。」田中开口说道，语气和刚才截然不同。他拿出枪来指着山本。「别动。」

「你、你们是谁？」事态朝始料未及的方向发展，山本慌了手脚。「想做什么！」

「我们是复仇专家。」

复仇专家？不是委托人吗？安倍终于明白了。原来如此，他们中了圈套，源造说要再给一次机会全是骗人的。

「你们杀了饭冢忠文先生，对吧？现在是尝到报应的时候。」

田中说道，下一瞬间——

「啊！」小女孩喃喃说道：「他逃跑了。」

正如小女孩所言，山本逃跑了。他转身溜之大吉，扔下倒在地上的安倍。

安倍凝视着山本的背影，气愤难当。怎么会有这种人？过去他一直没有舍弃山本，山本却这么轻易地背叛他吗？真是个窝囊废。安倍的情感突破愤怒和懊恼，来到傻眼的境界。他恨不得对着山本的背影破口大骂，但发不出声音。

「喂，站住！」田中大叫。

他身旁的小女孩说了句骇人的话。「干脆开枪射他吧？」

「不行啦，要是不小心杀了他怎么办？」田中拔足追赶山本。

这时山本已经坐进车子里，发动引擎踩下油门，把车开上马路。

就在山本打算溜之大吉的下一瞬间，一道巨大的声音响起。

山本驾驶的旅行车被另一辆车拦腰撞上。

撞上他的是一辆黑色SUV。没有刹车声，活像原本就是冲着山本撞过去，是种毫不迟疑的驾驶方式。

旅行车改变方向转了一圈，车身左侧留下一个大凹痕。山本驾驶的车整个弹开，直到撞上另一侧的护栏才停下来。

一个高大黝黑的男人走下SUV的驾驶座。安倍对那副不似日本人的外貌有印象，是那个黑人拷问师。

拷问师紧握拳头，并朝天空高高举起。

「——知道厉害了吧？混蛋。」

复仇专家见状也大吃一惊。「哎呀，讨厌，这不是马丁吗？你在做什么？」

「哦？是次郎啊，连美纱纪都在。」听他们的口气，似乎彼此认识。「你们呢？在这种地方干嘛？」

「工作啊，工作。」被称为次郎的人妖男回答：「男友被这两个家伙杀掉的女孩委托我复仇。」

「我也是工作，就是你们之前转给我的复仇委托。那场车祸的肇逃犯就是这两个家伙。」

「哎，真巧啊。」

「我本来是打算轻轻撞一下就好……好像撞得太猛了一点。」拷问师摸了摸他的光头，面露苦笑。

「小马。」小女孩奔向拷问师。「你来得正好。」

「美纱纪。」唤作小马的男人只用一只手便轻轻松松地抱起小女孩。「你也来帮次郎的忙啊？真了不起。」

「我用肌肉松弛剂把那个人摆平了。」小女孩得意洋洋地指着安倍。

「真有你的。」他摸了摸小女孩的头。

就在这时候——

「咦？」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

「大家聚在这种地方干什么？」

一个看似牛郎的年轻男人出现在公园。

仔细一看，是先前在那珂川边的路上和安倍相撞的男人。

「哎呀哎呀，连大和都来了。」次郎大吃一惊。这个男人好像也和他们相识。

被撞上的山本似乎并无大碍，他勉强打开车门下车，跌到地面上。

「呜……呜呜……」

山本趴在地上呻吟，不知是撞到什么东西，头部血流如注。

「好痛……救命啊……救护车……」

名叫大和的男人指着山本。

「这个男人可以借我一下吗？」

说着，他走向倒在地上的山本，摸索山本的怀里，擅自从口袋里抢走皮夹，抽出大钞。

「啊，太好了，这下子十万圆凑齐了。」

见状，次郎他们都瞪大眼睛。

「讨厌，你在做什么？」

「你明明是扒手，这样未免太明目张胆了吧？」

大和说明原委：「是林委托我的，叫我帮他把钱抢回来。听说这两人冒充仁和加武士诈欺订金，源造老爹说要把他们约出来，所以我就事先埋伏，扒走皮夹，可是皮夹里只有六万圆。」

听了这番话，安倍才知道自己的皮夹被偷。没想到那时候皮夹居然被扒走了。

「幸好我为了安全起见，在扒走皮夹的时候顺便放了发讯器。我就是为了从另一个人身上补足剩下的四万圆才追来这里。」大和瞥了大大凹陷的旅行车一眼，面露苦笑：「没想到会闹得这么大。」

＊＊

仅仅两个男人便杠上整个华九会。

虽然只有两人，但一个从前是Murder Inc.东京总部的王牌杀手，另一个是福冈最强的「杀手杀手」，他们宛若在互相较劲一般，一个接一个撂倒敌人，区区三十个黑道成员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不用活捉了！快点杀掉他们！」

李高声下令。他原本一派从容地看着手下战斗，但随着己方人数减少，他渐渐地显露焦虑之色。

子弹用尽的男人们手持短刀攻向前来，这么做就和赤手空拳无异，但猿渡并未减缓攻势。

就在敌人只剩下五、六人之际——

「不好了，李先生！」一名看似部下的男人来到顶楼，慌慌张张地奔向李的身边，对他附耳说了几句话。

「……什么？」一直冷着脸的李倏然神色大变，瞪大眼睛。「会长被杀了？」

听见李的喃喃自语，周围的手下也跟着动摇，现场一阵哗然。

「……这是怎么回事？在一起的女人呢？逃走了吗？」

「不、不清楚……总之，请您过来！」

李说了句：「走！」便转过身背对猿渡等人，抛下死尸逃也似地离去，还活着的几个小弟也尾随其后。

「……搞什么，这样就结束啦？」猿渡大感泄气，望着他们的背影啐道：「真无聊。」

留在现场的只剩猿渡、仁和加武士以及大量尸体。刀刃相交的金属声与男人的惨叫声也随之消失，久违的寂静包围四周。

仁和加武士还刀入鞘，和李等人一样，打算离开现场。

「——喂！」猿渡叫住他询问：「你要去哪里？」

「再不快点回去，追山就结束了。」

「有什么关系？咱们自己玩自己的就行了。再说，咱还没打够哩。」

「我没时间陪你玩。」

仁和加武士再度迈开脚步。

「等等！」

猿渡朝着他的头扔出苦无，苦无飞过他面前，刺中前方的墙壁。

仁和加武士停下脚步，缓缓回过头来。「干啥？很危险呀。」

「别想逃。」

「我没有逃。」仁和加武士叹了口气，声音有些焦躁。「改天我再陪你玩，今天先让我回去，行么？」

「你嘴上这么说，其实就是想逃吧？根本是怕输。」

仁和加武士歪唇而笑。「……怕输？这话可有意思了。」

他似乎总算有意一战，再度拔出日本刀，双手握柄高高举起，活像拿着球棒，架式十分独特。

『嘿咻！嘿咻！』

『嘿咻！嘿咻！』

祭典的吆喝声回荡，下一台山车似乎来到附近的路上。

「放马过来吧！呆瓜脸。」

猿渡露出挑衅的笑容。仁和加武士动了，左脚蹬地，往前踏出一步。

猿渡也跟着动了。

「看招！」

首先是代替打招呼的手里剑，猿渡连续扔出五枚，仁和加武士则用精准的步法闪过手里剑。

「……挺厉害的嘛。」

猿渡瞪大眼睛，同时歪唇而笑。有意思。

这回轮到对手进攻，仁和加武士挥刀砍来。这一刀相当迅速，猿渡拔出忍者刀格挡，却无法完全抵销威力，被逼得往后踉跄几步。

对手又乘胜追击，继续挥刀。猿渡使出一记上踢，让刀尖偏离自己的身体，并用单手抵着地面往后翻滚，闪避攻击。

猿渡紧接着出刀，仁和加武士挺刀格挡，火花四散、白刃相接，双方使力较劲，刀身喀锵喀锵地抖动着。

猿渡趁机用左手上的刀鞘刺向对手的心窝。

「呜！」

仁和加武士微微呻吟，身子一晃，单膝跪地。

他浑身上下都是空隙，好机会！

猿渡反手握刀，刺向对手的喉咙。下一瞬间——仁和加武士及时从腰间抽出日本刀鞘，并用鞘口接住忍者刀的刀尖，猿渡的刀就这么被收进对手的刀鞘中。

被摆了一道，对手居然用这种出人意表的方法挡住攻击，还夺走自己的刀，猿渡不禁露出笑容。

「哈哈……你真的很厉害哪！」

仁和加武士立即重整阵脚，攻向猿渡，使出锐利的刺击。情急之下，猿渡抓起身旁的男尸当盾牌，仁和加武士的刀贯穿华九会男人的头颅。

在下一刀刺来之前，猿渡放弃刀子，拉开距离退到对手的攻击范围之外，迅速跳到隔壁大楼的顶楼。

仁和加武士把猿渡的武器连着自己的刀鞘扔在一旁，亦随后跟上。他助跑一段距离后纵身一跳，滚落到隔壁顶楼的地面。

猿渡从上衣里取出苦无，窜进对手的怀里，手臂往上一挥刺向喉咙。对手及时避开，苦无的尖端掠过仁和加面具，表情滑稽的面具裂成两半，掉落在地。

对手也反击了，在极近距离挥动日本刀，猿渡用苦无抵挡却被弹开，刀尖划过他的脸颊，蒙住嘴巴的黑布也因为这道冲击而破裂。猿渡粗鲁地扯下黑布，扔到地上。

双方在明亮的天空下露出庐山真面目，仁和加武士是个比想象中更为年轻的男人。

「哦？」猿渡瞪着对手，嘴角上扬。「长得还不赖嘛。」

「彼此彼此。」仁和加武士也回以笑容。

『嘿咻！嘿咻！』男丁的吆喝声依旧响彻四周，观众的欢呼声和掌声也跟着传来。看来喧腾是不会平息了。『嘿咻！嘿咻！』

两人继续交战。猿渡双手拿着苦无冲向对手，接二连三地出招攻击，仁和加武士一面后退一面闪避。

猿渡先是一记横扫，又在手中旋转苦无，反手握住，瞄准对手的要害，拉近距离刺向心脏。仁和加武士缩身闪躲，苦无没有刺中心脏，但是刺进了侧腹，白色短褂被血染红。手感微弱，苦无刺伤的伤口想必很浅。

对手也做出反击，日本刀掠过猿渡的肩膀。

「好痛！」猿渡痛得皱起脸庞，咬紧牙关，身体晃了一晃。

仁和加武士旋身挥刀，猿渡试图用双手抵挡，但无法抵销对方的力道，苦无被弹开来了。

仁和加武士逼近手无寸铁的猿渡。

可恶！猿渡咂了下舌，退向后方。他摸索口袋，确认还有多少暗器。内袋里只有一枚四方手里剑，这是最后一枚。

问题在于该在什么时机使用它。

猿渡环顾周围。旁边有栋改建中的建筑物，猿渡毫不迟疑地跳过去，降落在狭窄的鹰架上。那是宽约一公尺、长约十公尺的铁板，很不稳定。仁和加武士也追了上去。

『嘿咻！嘿咻！』

『嘿咻！嘿咻！』

吆喝声越来越大，两人在狭窄的鹰架上静静瞪着彼此。

仁和加武士往前踏出一步。

就是现在！猿渡咬紧牙关，扔出最后的手里剑。他瞄准的不是容易闪躲的头部或脚部，而是躯干。这是一记正中直球。

仁和加武士闪躲手里剑的那一瞬间就是机会，趁他失去平衡的时候撞向他，把他推下大楼——这是猿渡打的算盘。

然而，仁和加武士并未闪躲手里剑。

他用双手握住日本刀，身体转向侧面，抬起左脚往前跨步，扭转腰部缩起手臂，大刀一挥。

铿！金属声响彻四周。

不会吧？猿渡瞪大眼睛。这小子居然把手里剑打回来，太扯了吧！猿渡不敢置信。

自己扔出的手里剑被硬生生地改变轨道，飞向自己，猿渡不禁咋舌。

——混蛋，投手强袭球是吧？

结果失去平衡的是猿渡自己。

为了躲开手里剑，猿渡的身体倾斜，脚也跟着从铁板上滑落。糟糕——猿渡暗叫不妙，他会掉下去。身体往下坠落，逐渐被吸向地面，下方是混凝土地，绝对死定了。从这个高度摔落地面，铁定是当场死亡。好虚的死法——虽然处于这种状况，猿渡却忍不住笑了。

猿渡几乎放弃希望，但还是在坠落途中伸出手臂，抓住外露的钢筋。猿渡的身体停留在半空中，只靠右手支撑全身体重。然而，由于刚才的肩伤，他的手臂使不上力，支撑不住自己的重量，指尖不断颤抖。

——啊，不行，咱撑不住了，还是会掉下去。

就在他即将再次放弃希望时——

「喂～你没事呗～？」

仁和加武士的悠哉声音从上方落下。

「你等等～」

说着，他抽出挂在腰间的绳子。

「来，抓住这个呗。」

仁和加武士朝着猿渡放下绳子。

「……你干嘛这么做？」

「我欠你一份人情。」

「咱可不是为了卖你人情才救你的！」猿渡厉声说道。

一阵风吹过，猿渡吊在大楼下，身体左右摇晃。

「咱输了就是输了，用不着你同情。」

「那可不成。」仁和加武士相当固执。

「够了，别管咱！」

「要是你掉下去，会妨碍山笠祭的。」

闻言，猿渡猛然省悟。

他把视线移向地面，身穿短褂的一群人奔驰而过的身影映入眼帘。

『嘿咻！嘿咻！』

『嘿咻！嘿咻！』

扛着山车的男丁经过猿渡正下方，如果猿渡掉下去便会撞上他们，届时必然会引发一场大骚动，祭典也会因此中断。

「所以今天就算我们平手呗。」

仁和加武士微微一笑。

「混蛋。」猿渡咂了下舌。卖什么人情？

猿渡用双手抓住绳子，仁和加武士吆喝一声「嘿」，把猿渡的身子拉上来。

「……下次见面，咱会给你那张呆瓜脸一击，做好心理准备吧。」

猿渡爬上鹰架，恨恨地说道。他一定要把手里剑插在那对下垂的眉毛之间，让仁和加武士后悔救了他。

猿渡如此暗想，转过身去。

「我拭目以待。」

仁和加武士笑了。

猿渡循着原路折返，在路上捡起刚才扔掉的黑布，捂住肩头的伤口，一面止血一面走下楼梯。他的手臂在发抖，不光是因为疼痛的缘故，还有兴奋。他的血液在沸腾，身体的热气仍未冷却下来。这是当然的，他从未遇过那样的男人。打从出生以来，这是他头一次觉得别人很厉害。

走出华九会的大楼时，猿渡发现手机有来电。

他按下通话键。「……喂？」

『啊，猿仔～』

新田的声音传来。

『一直联络不上你，我好担心啊～我还以为你和仁和加武士决一死战后死掉了呢……哎，既然你还活着，代表你赢了吧？』

「不。」猿渡摇了摇头。「平手。」

『咦？是吗？怎么回事？』

新田大感意外。

「欸，巨。」猿渡露出白皙的牙齿笑道：「这座城市还挺有意思的嘛。」

第二卷 延长赛十二局上

透过GPS纪录，林查出马场的下落。马场人在须崎町，华九会名下大楼隔壁的建筑物。

林拨开山笠祭的观众，赶往马场身边。他一抵达目的地大楼便迅速冲上楼梯，仔细检查每个楼层，但完全不见马场的踪影。

林来到最上层，打开通往顶楼的门。

一个男人伫立于视野开阔的顶楼正中央。男人身穿白色短褂和丁字裤，右手拿着日本刀，即使从远处也看得出那是马场。

怎么，原来还活着啊？林稍微松一口气。虽然短褂染了血，不过马场似乎安然无恙。

林环顾四周。许多身穿西装的男人以不同的姿势倒在隔壁大楼的顶楼，八成是华九会的小弟。绝大多数都流着血，似乎已经死了。是马场干的？他在隔壁大楼和那帮人交战之后，才跳到这栋大楼吗？

正当林暗自寻思之际，马场察觉了他的气息，转过头来。

「呀，小林。」他的声音依然是一派悠哉。「你在这里干啥？」

「你还问啊……」

是来救你的，受老爷子之托——在林打算如此回答时，马场的背后有人影闪动。

「马场！」林叫道：「后面——」

一个男人从隔壁顶楼的尸山中站起来，原来还有活口。他的头部流血，摇摇晃晃地举起枪，眼看着就要开枪。马场及时举起日本刀。枪声响了，马场试图用刀刃抵挡子弹，但他挥刀过慢，子弹的威力赢了，刀被弹开。刀柄脱离马场的手，刀子弹飞到林的脚边。

侥幸未死的男人继续攻击手无寸铁的马场。

林拿出匕首枪打算掩护马场，但是这把枪的有效射程顶多只有五到十公尺，而那个男人和林之间的距离足足有两倍多，从这里开枪，打不中男人的可能性很高；就算运气好打中了，恐怕也无法造成致命伤，只会浪费为数不多的子弹。

该怎么办？林急得六神无主。

马场察觉林举起枪却迟疑着是否该扣下扳机。

「嘿！」

马场大叫，举起了手。

马场正好位于林和敌人中间，距离男人不到十公尺。从马场的位置开枪，子弹或许打得中对方。

男人再次开枪，枪声接连响起。马场跑向旁边，闪过了子弹。

林用右手握住匕首枪，配合马场的动作扔出去。

武器飞向马场的胸口，是记准确的传球。马场用双手接枪后换到右手上，正好和接到游击手传来的球之后投向一垒的动作一模一样。马场的身体转了半圈，举起枪来，枪口对准男人扣下扳机，三道枪声响起。

子弹准确地命中心脏附近，敌人应声倒地。

马场朝着匕首枪的枪口吹了口气，嘴角上扬。

「……光着屁股耍什么帅啊？」

林耸了耸肩。

『嘿咻！嘿咻！』

『嘿咻！嘿咻！』

正下方的道路上，和马场一样穿着短褂的男丁正扛着山车奔向终点。

「唉！」马场抓了抓头，懊恼地皱起脸庞。

「没能赶上山笠祭。」

他看起来失望透顶。

「有什么关系？明年还有啊。」

林难得出言鼓励，马场却嘟起嘴说：「不是这个问题。」

马场恋恋不舍地望着远方，突然唱起歌来。

「恭祝～幼松～」

「那是什么歌？」

「〈恭祝歌〉。」

「恭祝歌？」

「博多的祝祷歌，在山笠祭开始时唱的。」

「哦。」

「枝繁～叶茂～」

马场一面拍手，一面哼着这首歌词奇妙的歌曲。他的侧脸看起来很落寞，来不及参加山笠祭对他而言似乎是个很大的打击。

「……肚子好饿。」林提议：「吃碗拉面再回去吧。今天这顿就由我请客。」

＊＊

「来！大家别客气，尽量吃、尽量喝！」次郎高声说道：「今天是林请客喔！」

次郎带头干杯，除了林以外的在场众人都跟着鼓噪。

「干杯！」

林望着杯子互相碰撞的光景，叹了口气。

业余棒球预赛即将展开，大家举办了团结餐会，场地是常见的连锁居酒屋。他们订了个大包厢。

替餐会买单的是林。九个豚骨拉面队的成员、教练源造和次郎的家眷美纱纪，共计十一人的餐饮费都得由林独自负担。这是先前练习赛的惩罚，最没建树的人必须请所有人吃饭。

「不好意思～」马场叫住店员。不知几时间，他的啤酒杯已经空了。「再加点一杯生啤酒～」

「啊，我也要。」

「我也要。」

「生啤酒三杯～」马场竖起三根手指，接着又指向菜单。「还有这一页的食物全都送过来。」

「喂，马蠢！」林忍不住扯开嗓门。他是打算吃多少啊？林瞪着马场。仗着别人出钱就得寸进尺。「你客气一点行不行！」

每个人都大肆喧闹，包厢始终维持热闹的气氛，尤其是坐在中央的马场、大和与次郎，啤酒一杯接一杯，喝得醉醺醺，十分开怀。大和更是夸张，每次点餐的时候都向女店员要电话号码。

坐在边缘的榎田和重松正在讨论工作。林的右边坐的是重松，对面是榎田。

「对了，」榎田询问：「听说华九会的会长死了？」

「是被毒杀的，毒杀。」重松喝了口烧酒回答：「他的颈动脉一带有道不满一公分的刺伤，八成是从那里下毒的。听说凶手是个女杀手。」

「这是真的吗？」林大吃一惊。居然有人能轻易杀掉防备如此严密的王龙芳，究竟是用了什么手段？

「刺伤……凶器是什么？」林歪头纳闷。要和王独处，必须先通过严密的安检，照理说，应该无法夹带任何武器才是。

「验尸结果显示，伤口上有硝化纤维素和甲苯残留。」

听了重松这番话，榎田面露贼笑。「是指甲油的成分。」

「原来如此。」林高声说道。指甲油的成分，不满一公分的伤口——他知道凶器是什么了。「是假指甲？」

假指甲片有各种类型，包括标准的椭圆形、圆滑的圆形、方方角角的方形，还有前端尖锐的尖形。

只要在尖形指甲的前端藏毒，便可成为不折不扣的凶器，然而从旁看来，那只是普通的指甲。谁能想象装饰得精致可爱的指甲居然是杀人工具呢？也难怪那些手下会忽略。

「那个杀手真厉害。」榎田感叹。

林也点了点头。这个方法很简单却是个盲点。虽然不知道是谁雇用的，但铁定是个本领高强的杀手。

「不好意思～」马场的声音传来，他在呼叫店员。「再给我一杯啤酒～」

林侧眼看着他，一脸厌烦地喃喃说道：「……他未免喝得太猛了吧？」

榎田的左边是齐藤。有别于啤酒一杯接一杯的马场，齐藤的饮料几乎没有减少，表情也很灰暗。

「怎么啦？齐藤老弟。」榎田和他说话。「无精打采的。」

「……你要我怎么打起精神？」齐藤恨恨地说道：「光是这个月，我就被杀手追杀了两次。」

「真是灾难啊。」

「追根究底，明明是榎田先生造成的！」

「连我也被拖下水。」林插嘴。他一大早突然被叫去车站，和杀手在电车上大打出手。齐藤满脸歉意地低头致谢：「当时多谢你的帮忙。」

「……一想到以后都会一直被那家公司追杀……」齐藤抱头苦恼，声泪俱下地说道：「我根本没心情喝酒。」

榎田拍了拍齐藤的背部鼓励他。

「别担心。」榎田露出贼笑。「我不是说过会补偿你吗？」

第二卷 延长赛十二局下

睁开眼睛时，山本看见了光。好几道灯光照耀着他的脸庞。

一个男人望着山本。由于逆光之故，山本看不清男人的脸，只知道他戴着口罩，打扮得像个医生。自己似乎正在手术中，人躺在手术台上。

自己怎么会在这种地方？是药物造成的幻觉吗……啊，对了，这么一提——山本想起来了，他遇上车祸。他逃走时被车子拦腰撞上，猛烈的冲击侵袭全身，意识逐渐朦胧，不知不觉间便昏倒。他还记得自己的脑袋撞破车窗，额头血流如注，当时的剧痛让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后来大概是被搬上救护车，送去医院了吧。

山本原以为当自己再度醒来时，会躺在病房的床铺上。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不知何故，山本位于一个看似仓库的宽敞场所，双手双脚被绑着，像只毛毛虫一样趴在地上。

眼前有个男人伫立着，是个山本从未见过的年轻男人。他留着花俏的白金蘑菇头，刘海很长，遮住了半张脸。

「听说……」蘑菇头青年露齿而笑。「你搞错对象，杀了无辜的人？」

经他这么一说，山本想起来了。

在六月底透过仲介接下的委托，山本认错目标，杀掉毫不相干的人。

「——既然如此，就算你被误杀，也怨不得人吧？」

青年说出惊人之语。

怎么回事？山本瞪大眼睛。这人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山本想询问，但嘴巴被胶带贴住，他无法说话。

片刻过后——

「让你久等了。」

另一个男人出现，看起来并不是日本人，而是东南亚人。

「嗨，阮。」青年对那个男人说道：「我的朋友碰巧逮到你要找的人，我便叫他让给你。」

「谢啦。」

「之后随你处置。」

被称为阮的男人望着山本的脸庞说：

「又见面啦，齐藤。」

——齐藤？

谁？山本歪头纳闷。

「你雇用的杀手害我吃了不少苦头啊，幸好我穿着防弹背心才没事，不过那几枪可真够痛……我会好好折磨你之后再杀了你，算是我的回礼。做好心理准备吧。」

男人轻轻松松地扛起山本，走出仓库，将山本放进停在外头的黑色轿车。

见到倒映在车窗上的自己，山本目瞪口呆。

——这家伙是谁？

山本因为自己的脸孔而大吃一惊。倒映在车窗上的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人。究竟是怎么回事？特殊化妆？整形？自己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

山本猛然省悟——莫非是那时候？那场手术是整形手术？

山本脸色发青。

这个男人和叫齐藤的男人似乎有什么恩怨，是欲杀之而后快的恩怨，而他把山本错认成齐藤。山本终于明白自己的处境有多么恶劣。

不是，你误会了，我不叫齐藤，你认错人了，别杀我——山本很想如此大声呐喊，但是嘴巴被堵住了，他无能为力。即使如此，山本依然拼命地继续摇头。

第二卷 赛后访谈

打者把齐藤投出的球打出去，看似会成为穿越二垒手与游击手之间的安打，然而游击手林展露了一手飞扑接球的美技。

林倒在地上，在这样的姿势下无法传球。打者是个飞毛腿，等到林起身之后再传一垒，八成来不及了。

见状，二垒手马场采取了行动。

「嘿！」

马场呼唤林，同时奔向二垒附近。林就着趴在地上的姿势把球传给马场。那是记绝妙的抛球。马场空手接住球，一个转身迅速把球传往一垒，及时刺杀奔向一垒的打者。

这下子就三人出局了，攻守交换。两出局、二垒有人的危机场面，垒上跑者早已起跑，通过了三垒，如果让刚才那一球穿出去，铁定会失掉一分；即使来得及刺杀奔向一垒的打者，对手也已经先驰得点。虽然场面危急，但多亏了合作无间的二游搭档，他们才没有失分。

「干得好！林！马场！」

队员们对回到休息区的二游搭档说道，大家都鼓掌赞赏。

「只要有心，你们还是办得到嘛。」

「总算有点二游搭档的样子。」

软式棒球联盟福冈预赛第一轮。

对手名叫「小仓炸乌龙面队」，是一支以北九州为据点的球队。一局上，齐藤先发，虽然让打者上垒，但是最后并未失分。

队员回到休息区，着手进行打击准备。打序是从一棒的榎田开始。他在蘑菇头上戴了头盔，开始练习挥棒。

「喔！」大和突然大叫，指着三垒方向的休息区。「敌队的经理长得超正耶！比赛结束后，我去搭讪看看好了。」

闻言，榎田告诉面露贼笑的大和：

「那应该是马场大哥的前女友喔。」

「咦！真的假的？」大和瞪大眼睛。

「等等，是谁？哪个女人？」次郎也探出身子。

「她好像是宗像市人。」

「……你还真是无所不知。」马丁内斯大为傻眼。

「喂，别说那些有的没的。」马场隔着头盔戳了戳榎田与大和的脑袋。「把精神集中在比赛上。」

身穿条纹制服的敌队投手开始在投手丘上练球，是个低肩右投手。

教练源造凝视着敌队投手，喃喃说道：

「低肩投法呀……这可棘手了。」

那是一种从紧挨着地面的位置投出球的独特投法，他们过去从未和这种类型的投手对战过。

头一个上场打击的榎田挥棒落空，三振出局。

「真难得，你居然被三振。」

「很难锁定要打的球。」榎田脱下头盔，嘟起嘴说道。他的发型变得凌乱不堪。「对手的控球太烂了。」

确实，敌队投手的控球非常不稳定，实在称不上好。上一球连好球带的边都没构着，下一球却又稳稳地削进好球带；有时候是正中直球，有时候却是大暴投，十分难判断。感觉上不像是一开始就如此配球，而是控球尚未稳定。捕手似乎也很辛苦，必须用媲美守门员的动作接住投向四面八方的球。

第二棒大和想打触击短打，但球威比想象中大，他不小心把球打高了。

「哎哟，那个投手的球真的很难打耶。」

两出局，无人上垒。

接着，第三棒马场进入打击区。

投手投出第一球。直球高高地浮起，朝着马场的头部笔直飞去。

马场为了闪球而大幅扭转身体，就这么转了一圈跌坐在地上。这是一颗险些变成头部触身球的危险球。

敌队投手活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地，泰然自若地抹匀投手丘上的土。

见状，马场把球棒砸到地上。

「……糟糕。」重松抱住头。「马场抓狂了。」

只见马场对着敌队投手破口大骂：

「你那是啥态度呀！」

对方也立刻回嘴：

「吵死了！快点把球棒捡起来啦！」

「你至少该脱个帽子致歉呗！」

「啊？想打架是吧！」

受到挑衅的马场立刻冲向投手。

「哦？干架吗？要干架了吗？」在休息区前练习挥棒的马丁内斯放下球棒，喜孜孜地走向球场。「包在我身上。」

投手丘上，马场揪住了敌队投手，而对方也隔着头盔殴打马场的脑袋。

斗殴开始了。

两队队员冲出休息区奔向两人，以马丁内斯为中心，试图拉开揪住对手的马场。比赛完全中断。

林站在本垒垒包附近，远远望着斗殴的圈子。真是个伤脑筋的家伙——林耸了耸肩。为什么那个男人一扯到棒球就会这么激动？

「对不起，我们的投手给你们添麻烦了。」

一个女人走出三垒方向的休息区，对林这么说道。她大概就是大和所说的敌队经理吧，年纪大约是二十岁后半，留着一头黑发，长度偏短，据说是马场的前女友，长得很漂亮。林觉得她有点眼熟，虽然发型不同，但是和那家店的女公关有些相像。

「……不，没什么。」林冷淡地回答。「他们是半斤八两。」

「说得也是。」女人微微一笑，凝视着投手丘上的马场，喃喃说道：「他还是一样荒唐。」

「小百合姐！」戴着眼镜的敌队捕手对女人叫道：「请准备急救箱！」

女人点了点头，回到休息区。

林再度望向投手丘，只见两个男人仍在打架，尤其是那个投手，甚至连前来制止的队友都一并打下去。

面对见人就打的对手，马丁内斯他们似乎也陷入苦战。林心想自己也差不多该去帮忙了，走向投手丘。

两人继续互骂。

「你这个暴投的肉脚投手！」

「啰唆，我只是慢热而已！」

敌队投手挥拳，马场也正面迎击，双方的拳头嵌入彼此的脸庞，活像拳击的交叉反击。马场的头盔与敌队投手的帽子被弹开，飞到半空中。

双方的脸孔暴露在洒落的阳光底下。

「……啊？」

「……唔？」

他们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彼此的脸庞，同时喃喃说道。

接着，两人高声大叫：

「你该不会是——」

「啊！你是那时候的——」

马场与敌队投手不约而同地瞪大眼睛指着对方。

见了两人的模样，林歪头纳闷：

「怎么？他们认识啊？」

第二卷 后记

本故事纯属虚构，是在福冈生活了二十几年却无法通过福冈初级检定的作者，以山寨福冈为舞台写下的小说，与真实人物、团体、地名等毫无关系，敬请见谅。

言归正传。这次有幸撰写续集，倘若把人物接连死亡、有些杀气腾腾的第一集比喻成「一分也不让对手得的投手战」，这次大概是「牛棚被打爆，有失误、有全垒打、有斗殴的大混战」吧，但愿读者能够体验到另一种截然不同的风味与林的成长。

本作中，北九州市的小仓全新登场。小仓是我首次独居的地点，现在每个月也还会去玩上几次，在锻治町或绀屋町的老地方喝酒喧闹到天明。没想到连这种充满回忆的地方都被我拖下水。不光是福冈市，还有北九州市的各位市民，真的非常抱歉。

此外，本作中也提及了博多祇园山笠祭。这是个很棒的祭典，充满以我拙劣的文笔无法尽述的魅力与福冈男儿的热情。我第一次在现场观赏时，甚至为惊人的魄力感动落泪。如果有读者因为拙作而萌生「去福冈观赏山笠祭」的念头，会是我莫大的喜悦。

撰写第二集的过程中，同样得到许多人的帮助，在此致上我深深的谢意。

对我百般照顾的责编和田编辑、远藤编辑，多亏你们总是温柔地支持我，这次才能写完本作。谢谢两位！

替本作绘制美丽插画的一色箱老师，有幸一偿宿愿，拜见一色老师笔下的仁和加武士，令我感动不已。下回再一起去吃饭吧！

此外，还有参与本书发行的所有人士、监修猿渡北九州腔的朋友N（北九州市小仓南区出身），以及配合故事发展替我构思棒球场景的配球的家父，在此也要向你们表达我的感谢之意。

最后是各位读者。我会更加精进，以免辜负您的期待。真的非常非常感谢您再次购买拙作！期待与您再相逢！

木崎ちあき

第二卷 插图

第三卷 开球仪式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购书人：尤巴连结体

深夜读书会出品

读书群：714435342

「我是这么跟委托人说的：『酬劳收五百就好。』不是五百万，是五百圆。」

林宪明穿着鞋子踏入目标的房间，用轻蔑的眼神盯着男人。

「仅仅五百圆。你们这些人渣的命只值这点钱，懂了吧？」

男人难掩困惑之色。「啊？呃，咦？你是谁？」

「杀手。」

林简洁地回答，拿出惯用的武器──中国式匕首枪，握柄相当合手。好，工作时间到了。为了封住对手的行动，林先割断男人的脚筋。男人发出惨叫声，倒在地板上。

「你们真是烂到无药可救。囚禁女客人轮奸？听说你们还把过程录下来，威胁对方『如果报警就要把影片传到网路上』？」

被害的女大学生只不过是在餐饮店里吃饭而已，却被一群男店员骚扰；这帮人不顾仍在营业时间内，便关上店门、放下窗帘，更教人难以置信的是居然轮奸客人。这种行径根本禽兽不如。

林俯视男人啐道：「看到你们这种人渣，我就想吐。」

被害人经历了地狱，却不敢报警。即使犯人被捕，他们总有一天会出狱。被害人害怕被报复，只能暗自饮泣。

说不定那群人会以影片要胁，逼自己再受一次同样的罪。蹂躏自己的人现在仍在附近逍遥自在地过活──被害人无法承受这种状况，精神出了问题，连一步也不敢走出家门。见到女儿这副模样，心痛不已的父亲忍无可忍，因而提出这个委托。

「被害人的父亲哭着求我，说多少钱他都肯付，要我把你们这些人渣全都杀了。」

被害人家属的心情，林感同身受，因为他的妹妹也有相似遭遇。因此，当中介介绍这个工作给林时，林一口就答应了，并主动表示，愿以一人五百圆的代价收拾这些人。

「要是你们被警察抓了以后判处死刑，那就省事多了。」林把脸凑近跌坐在地的男人，继续说道：「可是，就算把你们关进牢里，顶多关个几年就出来了对吧？等你们出狱后，又会干同样的勾当。和心理变态一样，你们这种人就是有病，还是死在这里对社会比较好。」

林拿着刀子在男人眼前晃来晃去，男人脸色发青，微微地摇头。

「不、不要，放过我吧──」

谁会放过你啊？白痴。

「别作梦了。她求你们『放过我』的时候，你们有放过她吗？」

听了林的话语，男人的脸庞逐渐扭曲，眼泪随时就要掉下来。

活该。林的嘴角上扬。「道理是一样的。」

犯人是打工店员，共计三人。眼前这个人是负责录影的，录下的影片档藏在家中──林已经透过情报贩子查出这些资讯。

「欸，渣男，影片档在哪里？」

审问开始。男人很快就会开口的，因为林已经事先向专业的拷问师讨教了拷问方法。

在林打算打断另一条腿时，男人招出了藏匿影片档的地点。比想象中简单许多。

光是这样，还不足以发泄林的愤懑，因此林用针刺男人的指甲缝、削下侧腹的皮肤，最后拿菜刀阉了男人，并用男人的摄影机录下整个过程，将影片档交给被害人的父亲。之后，林又以同样手法整治了其余两名共犯。

这是一份不划算的工作，日薪只有一千五百圆，但林心满意足。他踩着轻快的脚步穿过JR博多站的筑紫口，沿着平时的路线回家。

从博多站步行十分钟后，商业矮楼三楼窗户上的「马场侦探事务所」这几个字便映入眼帘。

林一打开事务所的门──

「呀，小林，欢迎回来～」

同居人──马场善治的声音便接着传来。他的语调十分悠哉，完全不适合迎接刚杀死三个人的男人，令林的紧张感全没了。

林充耳不闻，走进事务所里。此时，又飞来一句：「『我回来了』呢？学校没教过你要好好打招呼么？」

「没有。」

林根本没上过几天学。

「你跑到哪儿去啦？穿着那么短的裙子，鬼混到早上才回来。该不会是跑去啥奇怪的店玩了呗？」

「……你很啰唆耶，你是我妈吗？」林叹了口气，予以否认：「我不是跑去玩，是去工作，工作！」

马场摊开报纸。那是西日本的地方报，「违法酒店大举发」的标题映入眼帘。他说的奇怪的店是指这个？

除此之外，还有「博多湾发现毒杀尸体　疑为组织犯案」、「冒充电话诈骗　福冈多人受害」、「邮购公司上百万笔顾客个资外泄　派遣员工被捕」等怵目惊心的标题跃然纸上，林不禁感叹，这个社会上的刑案真是层出不穷。哎，杀手没资格说这种话就是了──林如此自嘲。

他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正好是体育新闻的时间。

『上个球季创下六十五支全垒打纪录，荣登职棒史上第一的卡布雷拉选手，在本季也缔造了直逼上季的佳绩。』

主播有些兴奋地说道：

『在昨晚的比赛中，他打出两发全垒打，目前以六十五支全垒打数位居两联盟之冠，已经追平自己去年的纪录。』

电视中的解说员也异口同声地赞誉选手。

「六十五支，好厉害呀。」马场发出感叹。接着，他突然把报纸折好站起来说：「我也不能输。我去一趟打击场。」

「你跟人家较什么劲啊……」

林叹一口气。也不想想自己只是个业余棒球选手。

马场慌慌张张地做好准备，打开门说：

「我出门了～」

林对扛着球棒袋的背影说：

「啊，对了，卫生纸快用完了，顺便买一些回来。」

马场回一句：「『路上小心』呢？」但林充耳不闻。

第三卷 一局上

──猿渡俊助。

加入强校棒球队已有两个月。当一年级生厌倦了每天尽是肌力训练和捡球、开始在练习中偷懒时，新田巨也得知这个男人的存在。

猿渡是个不可思议的男人。

首先，练跑时他总要跑在最前头，用短跑般的高速步调在外圈全力疾奔；练习挥棒或进行肌力训练时，他都会自动做上规定次数的两倍；捡球的时候，他捡得比任何人都多；他甚至还曾经撞开其他一年级生，抢接飞向那个人的球。

新田觉得他是个怪人。

干嘛那么拼命？大可以放轻松点啊──新田冷眼旁观，从猿渡专注又不顾一切的模样感受到一股莫名的焦虑。

猿渡八成是期待教练能够注意到他吧。我这么认真练习、这么有干劲，请让我上场──他用全身提出这番诉求。真是个蠢蛋，根本没人在看他。

新田是这么想的，但事实似乎并非如此。几天后，新田才知道猿渡只是生性好强而已。

那一天，一年级生总算获准参加比赛。虽说是比赛，其实只是二年级生对一年级生的红白对抗赛而已，采一赛三局制，队员按照教练点名的顺序就守备位置。这场比赛的目的之一，即是鉴定一年级生的实力。虽然站上打击区的次数和守备机会都不多，但必须在这短暂的时间内留下成绩，获得教练的肯定。

『下一个，新田。』第二场比赛中，新田被点了名。『当捕手。』

国小和国中时代，新田一直是担任补手。他简短地回应，立即穿戴护具。

接着被点名的是那个男人。

『──猿渡。』教练对队列边缘的一年级生说道：『你投投看。』

那个叫猿渡的男人原来是投手啊？没想到他居然会成为自己的头一个搭档，命运真是奇妙。

由敌队先攻。新田走向用脚抹匀投手丘的猿渡，向他确认球路与暗号。

『咱只投直球。』

猿渡宣告。他的口吻带有一种莫名的自信：不是不会投其他种类的球，而是不愿投。新田越发觉得这人不可思议了。如果他会投其他种类的球，此时露一手不是更容易获得教练青睐吗？新田如此说服猿渡，但猿渡坚持只投直球。

更让人惊讶的是，猿渡用的是低肩投法。

练投时，新田试接了几球，发现猿渡的直球相当犀利，感觉起来比实际的球速更快。猿渡抬起左脚，一面下踩一面往前跨步，身体倾斜，摆动手臂，从紧挨着地面的位置投出球。用这种罕见的姿势投出的快速球，很难拿捏打击的时机。

第一棒打者进入打击区，比赛开始了。

对手是二年级的学长，而我方是每天捡球、根本没有充分练习过的新进队员临时组成的乌合之众，结果打从一开始就分晓了。实际上，比赛确实是打得乱七八糟，失误、失误，再失误。三垒手让球穿过胯下，游击手传球失误，右外野手接到界外高飞球之后又掉球；至于投手猿渡，更是坏球连发，转眼间就丢了六分，光是一局里，新田便上了投手丘三次。

看来这会是个很长的守备战──新田已做好心理准备，没想到猿渡倒吃甘蔗，控球越来越稳，逐渐发挥原本的优势；到了第三局，甚至连续三振三名中心打者。

然而，两队的实力依然有着天壤之别，反击仅有新田的阳春全垒打得来的一分，结果以九比一大败收场。

新田一面下场一面暗想：『哎，也就这样了。』输球是早就可以预见的结果，所以他并不懊恼。现在输球是正确的。这场比赛的用意，原本就是为了挫挫从各地知名业余球队聚集而来的狂妄一年级生的锐气，可说是一种通过仪式。让新生在此时体验挫折的滋味，上紧发条，才是这场比赛真正的目的。所以，只要今后多加油就行了──新田是这么想的。

──然而，猿渡不同。

球场上，下一场比赛开始了，已经上过场的新田前往洗手台，打算洗把脸。

他在那里看见猿渡。

只见猿渡大声怒吼：『混蛋！』下一瞬间，用低肩投法把手套扔向校舍墙壁。他全身散发出一股无法压抑的懊恼。看来这个男人的好胜心非常强烈。

『你在做什么？』

新田问，猿渡猛然回过头来，一瞬间惊讶地睁大眼睛，随即又狠狠瞪了新田一眼。他的脸庞因为日晒与懊恼而一片通红。

新田悄悄朝着被他扔出去的手套伸出了手。那是国内厂商制造的手套，似乎使用已久，被汗水弄得湿答答的，并且沾满白沙。

『要好好爱惜球具。』

小学时参加的少棒队教练常这么说。球具是身体的一部分，不爱惜球具的人没资格打棒球。新田觉得教练说得很对。拿球具砸墙壁实在太过分。

新田捡起手套，递给猿渡。『拿去，好好爱惜它。』

『……你是谁哪？』猿渡龇牙咧嘴。他说话有种独特的腔调。『烦死了。』

喂喂，帮你捡手套，你连声谢谢也没有啊？新田不禁苦笑。

虽然对方的态度令新田难以释怀，但他还是决定说些安慰的话语。鼓舞投手也是捕手的工作。

『今天的比赛输了也是无可奈何。我们最近根本没握球，比赛敏锐度变差了，守备也乱七八糟。我觉得你投得还不错。』

『无可奈何？』猿渡用更加锐利的目光瞪着新田。『你刚才说无可奈何？』

自己说错话了吗？新田歪头纳闷，猿渡气呼呼地继续说道：

『天底下没有无可奈何的比赛。咱将来要进军职棒，成为日本第一的投手，怎么可以输给区区高中生！』

原来如此，这就是他今天只投直球的理由啊。面对区区高中生，如果无法光靠直球轻松压制，以后要怎么进军职棒？想必这是他对自己所做的要求。

进军职棒──这是所有队员描绘的梦想。然而，渴望进军职棒，心底深处却又悲观地认为或许做不到的也大有人在。别说进军职棒，就连打进甲子园都有困难。新田也有这种感觉，所以有点羡慕这个能脸不红、气不喘地谈论梦想的男人。

『今天是咱不好，不该让对手打出滚地球。如果咱能够三振掉所有打者，咱们就赢了。』

听完他的反省之言，新田大吃一惊。

一个人三振所有打者？那是绝不可能的。棒球不是单人运动，这人以为野手是为了什么而存在？

可是，猿渡却说得一本正经。他是认真的。这个男人──简直是乱七八糟。

同时，新田又觉得他是个有趣的家伙。

『……哈哈，哈哈哈！』

新田忍不住笑出声。太好笑了，真有意思。新田捧腹大笑，这种蠢蛋他是头一次见识到。

『啊？』猿渡一脸愤怒。『有什么好笑的？』

『没有，没什么好笑的。哈哈哈！』

『你瞧不起咱是吧！』

新田摇手否定。

『不是、不是，我只是很羡慕你。』

『……啊？』

『哎呀，你真是太棒了。』

新田笑过头，眼泪都流出来了。

『不过，有一件事我要事先声明。』新田一面用指尖擦拭眼角一面说道：『如果捕手没接住球，可是拿不到三振的。』

无论猿渡投出再快的直球或再刁钻的变化球，没有人接球，就无法让打者出局。没有任何球都能稳稳接住的捕手，宝贵的三振也会变成不死三振。

『你要相信队友，至少要相信我这个搭档啊。』

听了新田一番话，猿渡一脸不快地咂一下舌头。『……啰唆！』

真是个有趣的家伙。和这个男人搭档，或许能够更上一层楼。无论是甲子园，或是更高的目标──新田甚至有这种感觉。猿渡身上有这样的氛围。

『──欸，猿仔。』

新田态度亲昵地呼唤猿渡，令猿渡皱起眉头。

『猿仔是什么意思哪？』

『就是……』新田指着对方脸庞。『你讲话一直咱咱咱的，所以叫你猿仔。』

『啊？别这样叫咱！』

然而，新田并未改口。

『下次我们一定要赢，猿仔。』

猿渡瞥了新田一眼，用鼻子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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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一局下

蓝色的国产轿车疾驰于国道三号线上。新田驾驶的车，正一帆风顺地朝着目的地前进。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是猿渡。他是新田的高中同学，也是同个棒球队的队友。虽然个子比当年高了些，头发也长了些，但是一脸无聊地望着车窗外风景的侧脸，仍然留有当年的影子。

这两人在高中时代分别是投手与捕手，而在几个礼拜前，他们又以杀手与顾问的身份搭档工作。新田感慨地暗想，命运真是奇妙啊。

新田他们正要去和客户见面，与对猿渡感兴趣的组织商谈具体的合作条件。对方指定的地点是福冈市中央区的公园。

「你可千万别得罪对方。」

为了赶上约定时间，新田一面疾驶一面说明工作内容，但猿渡毫无反应。打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心不在焉。

「──欸，猿仔。」

新田踩下刹车，用更大的音量呼唤猿渡的名字。趁着等红灯时，他把脸转向猿渡。

「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完全没有。」猿渡依然望着窗外，毫无反省之色。

「真是的。」

新田叹一口气。又得从头开始说明。

「发什么呆啊？你铁定又在想上次那场比赛的事吧？」

猿渡没有回答，看来是说中了。

新田他们加入某个以北九州为据点的业余棒球队，守备位置和高中时代一样，新田是捕手，猿渡是投手。

上个礼拜，球队参加福冈县的大赛，第一回合战的对手是一支名叫博多豚骨拉面团的福冈市球队。比赛在守备坚强与打击火力不振的双重作用下，意外发展为投手战。然而，到了尾声，均衡崩盘了。八局下，比数零比零，猿渡被拉面团的第三棒打者打出先发制人的阳春全垒打。他全力投出的直球被对手大棒一挥，打到看台上。那是一发强力的平飞全垒打。

「我知道你很不甘心，但是后来我们逆转啦，这样不就好了？而且最后我们也赢得比赛。」

可是，这番鼓励的话语对于这个男人毫无效果。

「一点也不好。」猿渡恨恨地说道。

后来，球队靠着新田的全垒打逆转，勉强赢得胜利，但猿渡的不满爆发了。他的懊恼远远超乎平时，如果新田没有制止他，他大概又会拿板凳或队友出气。

「……你认识那个二垒手？」

猿渡对于博多豚骨拉面团那个名叫马场善治的选手有种莫名的执着，他们从前八成有什么恩怨，但是猿渡否认。

「不认识。」

少骗人了──新田暗想。「哎，不重要。」新田面露苦笑，把精神集中在驾驶上。

「──啊！」

在路口右转后，猿渡突然出声叫道。

「喂，停车。」

「咦？为什么？」

「别问了，快停车。」

新田知道这个男人一旦打定主意，任谁说什么都没用，无可奈何之下，只好把车停在路肩。

「怎么了？突然叫我停车。」

「有棒球打击场。」

几公尺前有家棒球打击场，似乎也附带投球区。

猿渡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咱去投几球。」

「咦？不不，你在说什么？」新田连忙抓着猿渡的手臂拉住他。「我们正要去谈工作耶！没时间去其他地方。」

「你自己去就好啦，之后再跟咱说就行了。」

「真是的。」

新田再次叹气。这个男人还是一样任性，就算阻止他大概也没用吧。

「欸，猿仔，你那么在意被打出去的事吗？瞧你执着成这样。你和那个叫马场的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事也没发生！」猿渡的口吻相当焦躁。看来是说中了，真明显。这个男人还是老样子，无论是对自己或别人都无法说谎。

新田再次对下了车的猿渡说道：

「你可别练过头，把膝盖弄坏啊。身体是杀手的本钱，要好好珍惜。」

猿渡用显然不当一回事的口气回答：「知道啦！」

＊＊

林关上电视，躺在沙发上打算睡一觉，就在这时候，事务所门口突然传来三次敲门声，声音听起来含蓄又优雅。

好像有人来了。林懒洋洋地坐起身子，走向门口开了锁、打开门，只见门外有个女人，身穿白色洋装，右手拿着一把黑色洋伞。

「你好。」

女人露出柔和的微笑。

稀客上门──尤其马场侦探事务所本来就鲜少有客人上门──让林大吃一惊。

林目不转睛地打量客人。女人的五官没有什么特别明显的特征，眼睛、鼻子和嘴唇都是不大也不小，但很漂亮，年龄大约在三十岁左右。林想起她叫「小百合」，是马场的朋友，和林也有过数面之缘，业余棒球赛时曾说上几句话。

「……你好。」林冷淡地打了个招呼。

据马场所言，虽然小百合一副娴雅端庄、连只虫子都不敢杀的模样，但其实也是同行，而且是连华九会头目王龙芳都能轻易解决掉的高手。

「善治在吗？」

「善治？」哦，是马场啊。「他出去了。」

一小时前，马场说要去棒球打击场而离开事务所。

「是吗？」小百合喃喃说道，露出有些困扰的表情。

「哎，他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林用下巴指了指屋内。「要不要进来等？」

「方便吗？」

「可以啊。」

「谢谢。」小百合微微一笑，笑起来的模样也很美，令人不禁望而出神。

林请她入内坐下。

「只有乌龙茶而已。」

「不用费心。」

林把茶倒入杯子里，轻轻递给她。「请用。」

林认为通知一下本人比较好，便打了通电话给马场。铃声持续作响，但马场迟迟未接听；过了片刻，便开始播放语音信箱的语音。林拨了好几次，结果都一样。

「啊，是我。」无可奈何之下，林只好在语音信箱里留言。「有客人上门，你快点回来。」

＊＊

赢了比赛，却输了对决。

大名鼎鼎的「杀手杀手」，仁和加武士，名为马场善治的男人，豚骨拉面团的二垒手。猿渡输给了他，包含本行在内──虽然那场对决表面上是以「平手」收场──已经是二连败。殊死战输给了对方，在比赛中还被打出全垒打。

一定是自己锻炼不足，不能再这样下去。他必须超越过去的自己，否则赢不了那个男人。为了达成目标，唯有不断练投一途。

猿渡造访的棒球打击场是个小巧的设施，只有五台老旧的机器，本垒与打击区在绿色网子的分隔下并排着。

最边缘有个与众不同的区块，就是猿渡来此的目的，投手用的九宫格。在十八点四四公尺前方，设置了一个写有数字一到九的板子。这是一种瞄准板子投球的游戏。

客人除了猿渡以外，只有一个男人。他正在旁边的左右打通用打击区里，轻快地打击球速一百二十公里的球。

看见那个客人的脸，猿渡大吃一惊。

「──啊！是你！」

他忍不住大叫。

是那个男人──仁和加武士，马场善治。

「……唔？」马场回过头来，察觉到猿渡。「呀，暴投忍者。」

「谁是暴投忍者哪！你才是呆瓜脸！」

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上他。

不过这样正好，省去了找他的功夫。猿渡用下巴指了指外头。「出来，咱要跟你清一清上次的帐。」

「上次的帐？」马场把视线从猿渡移回发球机上。「……不用清了。」

马场随口敷衍，令猿渡大为恼火。「啊？你说什么？」

「抱歉，现在是私人时间，别打扰我。」

马场只顾着打击，对猿渡毫无兴趣。见他这种态度，猿渡一股火又冒上来。混蛋──猿渡咂了下舌头。居然完全没把人放在眼里，这个王八蛋。

咻！球从机器中飞出来，马场挥棒，把球打回去。他似乎没打中球心，响起不太清脆的击球声。

「哈！」见状，猿渡发出嘲笑声。「打偏了。」

马场一瞬间沉下脸看了猿渡一眼，随即又移回视线，等待下一球。他再度挥棒，这回依然没打好，球疲软无力地沿地滚动。

猿渡又故意以对方听得见的音量喃喃自语：

「软弱的游击方向滚地球，双杀。」

「……吵死了。」

这回马场似乎无法置之不理，皱起眉头回嘴。

挖苦成功让猿渡的心情变得舒畅许多。他哼了一声，把一百圆硬币投入九宫格机器之中。

猿渡握住球，笔直凝视写着数字一到九的板子，集中精神，做出投球动作。他抬起脚来，往前跨出一大步，摆动手臂，放开了球。感觉还不坏。

投出的球偏向右方，通过板子旁，击中后方的墙壁。

「暴投。」隔壁传来这道声音。马场把球棒扛在肩上，面露贼笑。「连板子的边都没构着。」

这回轮到猿渡沉下脸。「咱又没有瞄准那块板子。」

「咦？真的么？」

「咱是在练习变化球！」

「少来了，别找借口啦。」

混蛋。猿渡咂了下舌头，简直把人瞧扁了。

「既然你这么说，咱就投给你看。」

「哦？要投几号？」马场挑了挑眉，声音显得乐不可支。

猿渡握住球。

「七号。」

他宣布目标。那是对右打者而言外角偏低的位置。

第一球用力过猛，成了大暴投，球通过板子的正上方。

紧接着投出第二球，这次轨道太低。

猿渡继续投球，但是没有进入好球带。下一球终于击中了，可是击中的是框。只听见「叩」一声，球弹了回来。

「四坏球。」马场喃喃说道。

──混蛋，咱一定要宰了他。

「……五号。」

猿渡把目标改为正中央，再次投球。他一投再投，可是一球也没中。

见状，马场噗哧笑了出来。「好，满垒挤回一分～」

真是个令人火大的男人。

「吵死了！小心咱宰了你！」

＊＊

「……那家伙真慢。」

林瞥了墙上的时钟一眼，喃喃说道。

已经过了三十分钟，马场仍未归来。客人还在等候，饶是林也不禁开始焦躁。

小百合似乎不在乎时间，坐在会客沙发上阅读文库本。

林决定再打一次电话给马场，但依然打不通，又转进语音信箱。

「你到底跑去哪里？我不是叫你快点回来吗？」林在语音信箱里再次留言。「啊，还有别忘记买卫生纸！」

林挂断电话，叹了口气。

「你们住在一起？」

小百合突然开口说道。她从书本中抬起脸来，凝视着林。

「……咦？嗯。哎，我只是借住而已。」

「你是善治的情人？」

「怎么可能！」

林用强烈的口吻否定。小百合嗤嗤地笑了，似乎只是在调侃而已。林耸了耸肩，在她的对面坐下。

「听说你以前是他的女朋友？」这回轮到林发问。他记得情报贩子榎田之前曾经这么说过。

「对。」说来意外，她很干脆地承认。「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她一脸怀念地眯起眼睛，继续说道：

「有人委托我杀掉善治，所以我就装出一无所知的模样接近他。」

成为情侣，好让对方放松警戒？从外表看不出来，没想到她是这么精明的女人。但若非如此，大概也当不成杀手吧。

「他现在虽然变得稳重许多，但从前是个浪荡子，风流成性、花天酒地，要接近他很简单。呵呵～」

小百合露出淘气的笑容。

「真的假的？」林也变得兴致勃勃。这个故事挺有意思的。

那个男人风流成性？是个浪荡子？花天酒地？那个邋里邋遢、毫不注重外貌的马场？林完全无法想象。

就在林探出身子，打算询问细节的瞬间，事务所的门开了。

「我回来了～」

是马场的声音。说曹操，曹操就到。

「……总算回来了。」林抬起腰，走向门口。

「『欢迎回来』呢？」

「别说这个了，你未免太晚回来了吧，我打了好几次电话耶。」

「抱歉、抱歉，出了一点状况。」

仔细一看，马场是空手而归，虽然背着球棒袋，双手却空空如也。

「……卫生纸呢？」

听了林的问题，马场猛然醒悟。「呀，我忘了。」

「你在搞什么鬼啊！」亏他叮咛那么多次。「真是个没用的家伙！」

「我人到打击场的时候还记得的。」即使挨林的骂，马场依然嘻皮笑脸。

林大大地叹一口气。

「哦，对了。」林这才想起来地说道：「有客人在等你。」

林用下巴指了指沙发。

马场的视线移向会客区里的女人。「呀，小百合，你来了？」

「是你叫我来的啊。」

「抱歉、抱歉。」

「哎，算了。趁这个机会和那孩子聊聊天也不错。」小百合对林使了个眼色，涂着浅褐色口红的嘴唇弯成平缓的弧形。

「呃！」马场的脸色变了。「小百合，你没说啥不该说的话呗？」

「我们刚才正要聊到不该说的话。」林瘪起嘴。

「善治。」小百合从包包里拿出一份档案交给马场。「给你，这是说好的东西。」

马场在小百合对面坐下，确认内容。「不愧是小百合。」他赞叹道。

「那是什么？」林从旁窥探档案。

「华九会的成员名簿。」回答的是小百合。

「华九会的？」

华九会是以福冈为据点的新兴跨国黑道集团，林从前也受雇于他们。

「我拜托小百合替我偷来的，趁着暗杀会长的时候顺手牵羊。」

「偷这个做什么？」

马场一本正经地回答：「瓦解华九会。」

＊＊

北京某大厦的某个高楼户，客厅正中央铺着大大的波斯地毯，地毯上摆放着黑皮革沙发，四方的白色墙壁上挂着好几幅画。这么一提，这个男人的嗜好是收集美术品。事前收到的目标相关资料上是这么记载的。

赵进屋时，男人正捧着酒杯在看电视。电视同样很大，两侧设置扬声器，更加强化影像的魄力，活像电影院一样。

这个为了嗜好不惜斥资重金的屋主，是管理犯罪组织「兽王」北京分部的男人，名叫黄富健，五十岁，一袭淡紫色浴袍裹着肚子外凸的松垮身体。起先他还傲慢地大呼小叫，挨了几拳之后就安分下来。赵一亮出刀子威胁，他便乖乖地举手投降。

听说「兽王」的总部在香港，主要的资金来源是药物，表面上是药厂，成立了好几间可疑的公司和设施研发新药，然而，实际上研发的是钻法规漏洞的新型毒品、毒药、自白剂与战争、恐攻用的病毒等危险物品。过去，他们的活动范围仅限于中国国内，但最近似乎扩大到澳门、首尔甚至日本等地，急着削弱他们势力的敌对组织不在少数。身为自由杀手的赵，也是受这类敌对组织的委托而来。

委托事项有二，一是杀了黄，二是拿到他手上的新型病毒样品。

「你叫什么名字？」赵盯着男人问道。这是为了慎重起见而做的确认。

「……黄、黄富健。」

男人结结巴巴地回答。

「你们制造的病毒在哪里？」

赵开门见山地问道。黄没有说话，但是瞥了深处的墙壁一眼。

「──原来如此，在那里啊？」赵面露贼笑，点了点头。

视线前端是墙上的一幅画。赵把画拿下，嵌入墙壁的金库现出身影──找到了。原来病毒就在里头？只要知道藏匿地点，就用不着这个男人。

见赵挥动刀子，黄慌了手脚。

「等、等等，别杀我！」

「你是白痴吗？」赵叹一口气。「我可是职业杀手，杀人是我的工作。」

黄的视线游移，说道：「……你、你不是想要病毒吗？那个金库只有我能打开。只要你答应不杀我，我就把里头的东西交给你。」

「只有你能打开，是吧……」

赵仔细观察金库。门很坚固，并非转盘式，也不是按键式，更没有钥匙插孔，只有扫描器和小型镜头。照这样看来，八成是采用活体辨识系统，需要的是指纹和视网膜。

「就算你死了也不成问题，只要有手指和眼球就够了。」

「等、等等！」黄脸色大变地叫道：「要是杀死我就打不开了！」

「……有完没完啊？吵死了。」

「那个金库除了指纹和视网膜以外，还有声纹辨识。」黄指着金库。「如果我没有对着麦克风说出名字，锁就不会打开。」

「那就没问题了。」

赵说道，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机器。是录音机。他稍微倒带后，按下播放键。

『你叫什么名字？』

『……黄、黄富健。』

听见被录下的对话，黄愕然瞪大眼睛。他的反应正中赵的下怀。

「看吧？就算你死了也不成问题。」

赵重新握住武器。那是名叫柳叶刀的中国刀，刀刃是弯曲的。他使劲挥落刀子，砍下黄的头颅。

尸体软倒在地板上，血从切口喷出，染红昂贵的地毯。被砍下的头颅一路滚动，撞上墙壁才停下来；眼睛和嘴巴张得老大，死相非常难看。

赵捡起头颅，放到金库的镜头前。视网膜之后是指纹，他从黄的尸体砍下手指，在扫描器上捺印。最后是声纹辨识，他对着麦克风播放黄的录音。金库完全被骗了，在『辨识完毕，确认为本人。』的语音过后，响起喀嚓声。锁似乎开了。

「真蠢。」赵嘲笑道。

金库里有两个小盒子，分别装着几根针筒与装有液体的容器，一个是病毒，另一个是抗病毒剂。赵必须连着盒子交给委托人，但是他擅自偷走了一根针筒。少个一根应该不会被发现吧。他的手脚天生就不干净。

黄身上穿戴的高档货，赵也顺便借用了。他夺走骨节分明的手指上戴着的大宝石戒指。那是底座上刻有兽纹的兽王干部信物，当作战利品再合适不过。

差不多该走了吧──就在赵如此暗想时，有人打电话来。是个姓杨的男人，他是赵的中介。

赵按下通话键。

「怎么了？杨。」

赵询问，杨立刻切入正题。『好消息，老兄。』

好消息──听见这句话，赵联想到的只有一件事。

「……找到那家伙的下落了吗？」

杨除了媒合工作以外，还帮赵追查某个男人的下落。

『还没，不过我找到当时经手那个男人的中介。他已经金盆洗手，现在好像和家人住在釜山。』

去找那个中介谈谈，或许能得到什么有益的情报。终于抓到那个男人的尾巴了，赵雀跃不已。

『老兄，你现在人在哪里？』

「北京。」

『我在香港，打算搭明天的飞机前往釜山。』

是吗？赵点了点头。「那就当地见吧。」

第三卷 二局上

『我去买包烟。』

说着，他下了车，一如平时。

所以，进来放松了戒心。

李仁壹打开后车门，下车往前走去，进来只是迷迷糊糊地望着他高大的背影。

那一天很冷，飘着雪花，是与尘埃相仿的细小绵雪，没有积雪的迹象。仁壹冷得缩起脖子，双手插在黑色大衣的口袋里，走在停车场。

突然，仁壹停下脚步。原本昂首阔步的他愣在原地。

怎么回事？进来暗自诧异。就在这时候──

一道枪声响起。

接着，仁壹的身体猛烈摆荡。

子弹从他的胸口贯穿背部，鲜血宛若雾气从身上多出的洞喷发而出。

进来瞪大眼睛，茫然望着这一幕。

他猛然回过神来。

『仁哥──』

进来呼唤仁壹的名字，但是并未成声。

开枪射击仁壹的是一个年轻男人，八成是敌对组织派来的杀手。男人跨上机车逃走的身影映入进来的视野边缘，但他现在已顾不得那么多。

被射中的仁壹身体缓缓倾斜，进来立即奔上前去，从后方支撑。心脏中枪，不断溢出的鲜血逐渐染红了西装。仁壹的眼神宛如凝视着远方，发青的嘴唇微微地颤抖。

进来六神无主，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来留住仁壹的意识。『拜托您，别死！』进来不断呼唤仁壹的名字。

应该保护的主人在自己的眼前被射杀──面对这种令人难以接受的光景，进来方寸大乱。

雪花一片片落在积血上，慢慢融化。

『仁、仁哥──』

仁壹的身体在怀中逐渐变冷了。

右脸颊窜过一阵冲击。

这一拳相当凶狠，进来的身体整个被打飞。毫不容情的制裁持续进行着。

『老大被杀了，自己却毫发无伤？你这条看门狗真够称职啊！进来。』

『……对不起。』

进来用手背擦拭鼻血，试图站起来，但是侧腹又被踹了一脚，他再次倒在病房的地板上。

『就算是条野狗，也知道谢罪的方式吧？』

说着，一个小弟扔了把短刀过来。

『别以为一根小指头就能了事啊。』

──用不着你说，我也知道。

身为保镳，最不愿意碰上的就是目睹主人的死状。视野边缘映出主人的遗体，进来忍不住紧咬嘴唇。

要剁几根指头都没问题，甚至赔上整只右手都行。进来的手掌抵着地板，左手握住短刀。

正当他朝着手腕用力挥落刀子时，病房的门无预警地打开了。

进来停下动作，抬起视线。

站在眼前的是一名身穿西装的修长男子。

一看见他，所有小弟便挺直腰杆，慌慌张张地低头行礼。

『你们先出去吧。』

男人下令，众人立即离开病房。

留在房里的只剩进来和那个男人，以及躺在床上的主人遗体。病房变得格外安静。

短暂的沉默过后──

『你认得我吧？』男人开口问道。

那还用说？当然认得。

他是李瑞希，李仁壹的弟弟。

『……是。』

进来脸庞低垂，点了点头。他没脸见对方。

男人瞥了遗体的面容一眼。

『我们长得不太像，对吧？因为我们是同父异母。』他面露苦笑。

这件事进来也知道。不过，他们兄弟的感情并不坏。仁壹常提起弟弟，说他们是相依为命的两兄弟，看起来似乎很疼弟弟。

『……是我害死了您的哥哥。』进来的双手和额头都抵着地板。『我明明跟在身旁，却……对不起！』

仁壹收留他，还给他保镳兼司机这份好工作，救了无可救药的他。

──我却没能报答他的恩情。

只剩这个方法能够赎罪了。

进来抬起头，再度握住刀子。

『──住手。』

锐利的声音飞来。

『现在都什么时代了，还在剁手指，也太落伍。』

瑞希啼笑皆非地耸了耸肩，拿走短刀。

『再说，这样就不能开车了。』

『……开车？』

什么意思？进来凝视着瑞希的脸庞。

那双细长又明亮的眼睛微微地眯起来。

『这是头一份工作。』

说着，瑞希扔了样东西过来，进来反射性地用双手接住。是车钥匙。

『我听哥哥说过，你是个优秀的男人，在这里毁了你太可惜。』瑞希转过身，走出房间。『我在下面等你。』

进来茫然了好一阵子。

他反刍李瑞希的话语。开车，工作，优秀的男人，听哥哥说过──

──哥哥。

啊！他吐了口气，冰冷的身躯逐渐发热。

当他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在哭泣。

进来趴在长眠于病床的男人身上，放声大哭。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

进来把脸埋在他的胸膛，不断哭泣。

插图p109

第三卷 二局下

「────进来。」

听见呼唤自己的声音，进来才回过神来。

不知几时间，号志已经转为绿灯，他连忙踩下油门。

进来又想起那一天的事。五年前，失去主人的事件。那是段不愉快的回忆。进来皱起眉头，轻轻抓了抓往上剃的后颈发际。虽然置身于开着冷气的车内，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却微微冒汗。

「进来。」坐在后座的李瑞希再度呼唤他的名字。「我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当然。」进来点了点头。「香烟，对吧？」

刚才，瑞希说他的烟抽完了。进来听得一清二楚，所以才想起那天发生的事。

「前面有家超商，就去那里买烟吧。」

面对进来的提议，瑞希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就这么办吧。」

进来把车停在超商的停车场，解开安全带。「我去买，请您稍候。」

他没等瑞希回答便下车，随即从外锁上车门。车身和车窗都有防弹功能，不过小心一点总是好的。确认周围没有可疑人物后，他快步走向超商，找寻瑞希爱抽的老牌子，告诉店员号码，迅速买完烟。

进来回到车边时，瑞希正看着窗外。

「让您久等了，请用。」他坐进驾驶座，把烟递给瑞希。

瑞希接过烟，从中抽出一根，点上火之后，进来才发动车子。他瞒着瑞希悄悄地吁了口气，却被发现了。后照镜中映出的瑞希双眼正瞪着他。

「进来。」瑞希呼唤的声音显得有些啼笑皆非。

「……请问有什么吩咐？」

「别再这样。」

进来还来不及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瑞希便继续说道：

「每次买包烟都这样杀气腾腾的，我可受不了。」

进来无言以对，沉默了片刻。

他抓了抓头之后才回答：「……有那么明显吗？」

「有，非常明显。」

李瑞希把视线转向窗外，吞云吐雾。

「……忘了我哥的事吧。」

这句话梗在进来的胸口，令他不禁皱起眉头。

我也没办法啊──进来在心中反驳。这不是说忘就忘的事。不，是不能忘。这是进来给自己的警惕。

──当时不该让主人自己去买烟的。

每次李瑞希想买烟时，进来就会想起之前主人的死。他们两兄弟都是瘾君子，真是造孽啊。

「……对了，上次说的那件事……」

瑞希再度开口。上次说的那件事──指的应该是叛徒的事吧。他们查出某个组员将组织的情报外流。

「我已经按照您的吩咐，把那个男人解决了。」在瑞希的命令下，进来拷问男人之后，把他关进毒气室处刑，最后扔进博多湾。

如今，进来的工作已不仅止于司机和保镳，和被称为狗的当年不同。这五年来，他身为瑞希的部下，也参与了许多组织内部的事务。

「除了他以外，好像还有其他内贼。」

「可是，那个男人没有招出同伙。」

「八成是因为彼此不认识吧。或许是受雇于不同的人。」

「我会立刻着手调查。」

「可疑的人全都杀掉。」

「……是。」

他从前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进来苦涩地暗想。瑞希变了，变得和哥哥一点也不像。打从当上会长王龙芳的特助以来，他就不再展露笑容。

上上个礼拜，王龙芳被暗杀，头目的位子空出来，无能的干部们只顾着进行派系斗争。内斗加上四处打探组织内情的老鼠，问题堆积如山。

＊＊

大濠公园是位于福冈市中央区的县营公园，几乎是座落于福冈市的正中央，附近有福冈城遗址、竞技场及美术馆，是市民的休闲场所，每年似乎都会举办烟火大会。

公园正中央有个巨大的池塘，其中有几座以桥连结的小岛，青年男女和亲子乘坐的出租小船漂浮在池塘各处。

环绕池塘的水泥环园步道是长约两公里的慢跑步道，身穿各色运动服的跑者们正在挥汗跑步。

今天，新田和某个男人约好了在这里见面。

新田比约定时间还要早来一些，但是对方已经等着了，就在乘船处附近朝新田挥手。那是个留着小胡子、戴着浅色墨镜的男人，光看就十分可疑。

男人自称东尼．刘，应该是香港人吧，日语非常流利。他和新田握完手以后，便坐上某艘天鹅船。那是脚踏式的双人座天鹅船。

「被人听见就不好了。」他如此说道，并催促新田上船。

租金是三十分钟一千圆。两个男人一起划船。

这个姓刘的男人，是以香港为总部的犯罪组织「兽王」的干部。新田透过调查得知兽王靠着毒品生意赚了大钱，付起酬劳非常大方，但是行事极为谨慎，而且对待杀手的风评向来不佳，据说时常为了自保而牺牲雇用的杀手。

昨天，这个男人透过新田认识的大学生情报贩子提出雇用猿渡的要求。

两人缓缓踩动踏板，小船逐渐前进。划到了四下无人的地方后──

「我们正在考虑正式进军日本。」刘立刻切入工作话题。

「所以要先从福冈起步？」不愧是亚洲门户。

「因为地理位置比较近。」刘点了点头。

调查结果显示，兽王急着进军日本似乎是有迫切的理由。中国国内早就存在许多贩售药物的组织，对于这些老牌组织而言，新来乍到的兽王极为碍眼。最近，兽王甚至被与中南美贩毒集团有来往的巨大地下组织盯上，干部也遭人暗杀，因此他们亟欲逃离国内，在日本安安心心地做生意。

「上个月，我们在六本松成立了福冈分部，也在博多码头附近买了仓库，用来保管我们的商品。」

「似乎很顺利啊。」

「目前还算顺利。」刘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你听过华九会这个组织吗？以福冈为据点的跨国黑道集团。」

「嗯，当然。」新田点头。

华九会──前些日子，新田旗下的杀手才刚杠上他们。

「华九会在福冈势力庞大，之前一直没有我们能介入的余地，不过，最近他们的老大被暗杀，组织内变得一团乱。趁现在落井下石，或许能够让他们失势。」

原来如此──新田点了点头。他明白刘的目的了。利用杀手削弱敌人的战力，巩固自己的地位。

「听说你的杀手杀掉了上百个华九会成员？」

「……嗯，是啊。」

新田语带含糊地点了点头，面露苦笑。虽然风声是他自己放出去的，但是被加油添醋到这种地步，实在太过夸张。

刘满意地点头，把档案夹递给新田。里头夹着两个男人的资料。

「金炳熙和宇野山隆司，两人都是华九会的干部。」

名字和住址自然不用说，就连生日、血型及家族成员等个人档案，以及一天的行动模式等关于目标的各种情报，全都一应俱全。新田暗自赞叹对方调查得真仔细。

「总之，请先杀了这两个人，其余的以后再说。」

这大概是录用考试。

「如果成功的话，就能签订正式契约，对吧？」

「对，正是如此。我们砸钱是不手软的。」

对方提出的价码确实十分优渥。

「……对了。」刘改变话题。「那个杀手──叫做猿渡，是吧？听说他是你的朋友？高中同学啊？」

调查得真仔细──新田再次赞叹。

「对。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什么。」刘虽然这么说，话中却显然带有弦外之音。「我只是希望不会产生不必要的麻烦。干这一行，情分有时候只会坏事。」

「……原来如此。」看来如传闻所言，刘是个十分谨慎的人。「您认为我会把朋友放在重要的客户之前？」

「恕我失礼。」

「请不用担心。他虽然是我的朋友，但我们向来是公事公办。再说──」新田把眼镜往上推，微微一笑。「对我而言，杀手不过是工具而已。」

「听到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刘回以微笑，再次开始划船。

回到乘船处，刘下了船。谈话似乎结束了。「和你应该可以合作愉快。」刘留下这句话之后便离去。

真是个不好应付的男人啊──新田如此暗想。

新田在附近的长椅上坐下，立刻打电话给猿渡。

「喂？猿仔吗？你现在在哪里？」

『打击场。』

回复新田的是比平时更加不悦的声音。他还在练投啊？

＊＊

「喂！」林在副驾驶座上嘟起嘴巴。「我说过，今天有想看的电视节目吧。」

时值夏天，外头热得要命，林不想四处奔波。这阵子天气酷热，让他完全丧失工作干劲，现在只想待在开着冷气的室内拿着啤酒──前几天林刚过二十岁生日──悠闲地看电视。

但是，林被半强制地拉出房间，坐进车子里。

「我才不想和你去兜风。」

「这不是兜风。」马场把档案夹递给林，是小百合给的华九会成员名簿。「是工作，工作。」

「那就更不想去了。」

为了瓦解华九会，必须逐一暗杀华九会的干部，削弱组织的力量。这就是马场的目的。

「小林，这也是你的问题。我们已经被那个组织盯上了，不想个办法解决，就得一辈子被追杀。」

经马场这么一说，林无从反驳。

追根究底，一切的元凶是林自己。林背叛华九会，才害得替他助阵的仁和加武士跟着被追杀。

「再说，也不能给小百合添麻烦呀。」

受马场委托暗杀华九会头目的小百合也可能惹祸上身。她说要离开日本避一避风头，出国旅行去了。马场似乎打算在她回国前把事情解决干净。

自己闯下的祸，总不能推给马场一个人收拾善后。「知道了啦。」林喃喃说道，打开档案夹问道：「所以呢？目标是谁？」

「宇野山隆司。」

成员名簿里记载了近两、三百人资讯，小百合替干部级成员盖上圈印，已经身亡或服刑中的成员则是盖上叉印。

「宇野山、宇野山、宇野山……」

林在并列的名字中寻找「宇野山隆司」。名字似乎是按照五十音顺序排列的，翻到第三页时找到了。

「……找到了，宇野山隆司，四十五岁……喂，上面写的住址是『竹下四丁目』，是反方向耶。」

马场驾驶的车子是朝着东区方向前进。

「我们不是要去宇野山家，而是要去事务所。这个时间他还在工作。」

不光是宇野山，马场打算连事务所里的小弟也一并扫荡。

右转过后，马场踩下刹车。目的地似乎到了。

马场把车子停在路肩。

「换上这个呗。」

他递了个纸袋给林，里头是白色女用衬衫、窄裙及藏青色外套等较为保守的服装。

林依言在狭窄的车内换上衣服。

至于马场则是做西装打扮，领带系得牢牢的，穿着背心与外套。与平时不同的是，那是一身灰色的三件式条纹西装。

马场戴上黑框眼镜，问道：「如何？看起来像律师么？」

「只像可疑的骗子。」

根据马场所言，宇野山和一般人发生纠纷，和解条件一直谈不拢，无可奈何之下，只好找律师咨询。今天九点，那个律师会拜访宇野山的事务所。至于情报出处，林不用问也知道。

换句话说，马场打算冒充律师，大摇大摆地入侵事务所，进行暗杀。

但这么做有个问题。

「武器要怎么办？」林有匕首枪，但马场不然。「日本刀可不能带进事务所里。」

「现场调用。」

「……啊？」

什么意思？林歪头纳闷。

「我是妙见法律事务所的妙见达郎……对不起，名片正好用光了。」马场自我介绍之后，指着身旁说道：「这是我的秘书小林。」

「我是小林宪子。」林毕恭毕敬地低头致意。

「对不起，我们好像太早来了。」

「不会、不会。」宇野山态度热络地迎接他们。他似乎完全信了这对冒牌律师和冒牌秘书。「欢迎光临，请进。」

事务所里除了宇野山以外，还有六个看似小弟的男人，似乎正在工作，个个都坐在办公桌前不停拨打电话。股票、投资等可疑字眼不时传入耳中，想必不是什么正经的电话。

林和马场被带往位于短廊尽头的宇野山房间，两个小弟跟随在他们身后。

一踏入房间，林便吃了一惊。只见角落的柜子上除了日常用品以外，还摆放着一把日本刀。

──哦，原来如此，现场调用啊？

马场早就知道个事务所里有日本刀。这八成也是蘑菇头提供的情报。

宇野山劝座，马场和林一同往长椅坐下，而宇野山则是坐在他们对面。门口附近站了个小弟，宇野山身旁也有一个，宛若军人一般挺直腰杆，立正不动。

「──哇！好漂亮的刀。」马场把视线转向日本刀，仿佛这才发现刀的存在。

「是啊。」宇野山自豪地回答：「是真刀。」

「老实说，我也是个热爱古董的人。」马场腼腆地笑道：「可以走近一点欣赏吗？」

「可以，请便、请便。」

马场站了起来，走向柜子。

「真是太棒了……」

马场发出感叹声，仔仔细细地端详日本刀。

「对吧？这是江户时代的知名刀匠──」

就在这一瞬间。

马场拿起日本刀，拔刀出鞘。当宇野山察觉时，身体已经被贯穿。

「大、大哥──」

小弟们大吃一惊，目瞪口呆。这两个人是林的猎物。在马场刺杀宇野山的同时，林也采取行动，持刀垂直刺入其中一人的心脏。林先攻击站在门边的男人，因为他的位置距离退路比较近。

「来、来人啊！」

另一人试图呼救，林从后方捂住他的嘴，割断他的喉咙。

短短几秒钟，便多出三具尸体。

「好身手。」马场甩掉刀上的血，眯起眼睛说道：「真是优秀的秘书呀。」

「谁是秘书啊？」

到目前为止，计划都进行得很顺利。

在他们打算进入下一阶段时，一道敲门声响起，房门打开来。

「──啊！」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是负责倒茶水的打杂小弟。他手上端着一个托盘，上头放着三个茶杯及茶碟，应该是要给林、马场和宇野山的茶。

看见房里的尸体，男人大吃一惊，托盘从他手中滑落，茶杯掉到地上应声碎裂。

「呜、啊啊、哇啊啊啊啊！」

男人发出惨叫声，打算逃走。

马场摆出近似侧投的姿势，对着男人的背部扔出日本刀。刀刃不偏不倚地贯穿身体，男人当场倒地。

不过，这下子可就惊动到事务所里的所有小弟。剩下的三人从走廊的另一端探出头来，大声嚷嚷：「在吵什么！」

「剩下的交给我。」林往前踏出一步。

在闲静的住宅区里进行枪战太过张扬，因此男人们纷纷亮出短刀，走向林和马场。

「──好，大开杀戒吧。」

林喃喃说道，重新握好熟悉的武器。

在无处可逃的狭窄走廊上战斗虽然麻烦，但也不必特地退回房里抵御敌人的攻击。比速度，林较为有利。林在一瞬间缩短与对手之间的距离，挺刀刺向下巴与脖子之间，随即钻过男人的腋下，避开喷溅而出的鲜血，并把尸体扔向下一个男人。男人被尸体压得失去平衡，林趁机攻击，割断他的喉咙。

最后一个不知几时间被马场收拾了。

林和马场留下七具尸体，立刻离开事务所。面对这番干净俐落又令人满意的成果，林用鼻子哼了一声。「轻轻松松。」

马场坐进驾驶座，意气风发地说道：

「好啦，接下来是这个男人，金炳熙。」

马场指著名单上的名字。按照五十音顺序，名字列在宇野山之后的干部级成员就是这个男人。

「啊？」林皱起眉头。「还要杀啊？」

林还以为可以打道回府了。

「……我明明说过有想看的电视节目。」

林大剌剌地坐在副驾驶座上，叹了口气。

＊＊

「──你就是金炳熙？」

位于西新的高级公寓。

在停车场一角，猿渡对着某个走下豪华跑车的男人问道。

「……啊？」男人回过头来，皱起眉头。「你是谁？」

确认，和照片上的脸孔相同。就是他，错不了。车牌号码也和档案里的资料一致。

猿渡拿出预藏的忍者刀，见状，金的脸色倏地发青。

「你、你是谁派来的──」

没有必要回答。

猿渡踏出一步，缩短距离，抓住试图逃走的金的衣领，一把拽倒。男人毫无防备地跌到混凝土地上，猿渡从正上方飞扑过去，举刀刺入心脏，杀死男人。

猿渡按照新田的吩咐，把手里剑放在尸体旁，这么做是为了向客户证明是自己的功劳。这么一来，工作就结束了。

他随即前往车站后方的投币式停车场。新田正在车里等候。「如何？」

「轻松获胜。」猿渡笑道。

「接下来是这个男人。」新田把资料递给猿渡。「宇野山隆司，这个时间应该在箱崎的事务所里。」

「韩国人之后是日本人？华九会真没节操。」

「因为他们是跨国黑道集团嘛。」新田发动车子。

之后，猿渡来到宇野山的事务所，在门前歪头纳闷。

──门锁是开着的。

这些家伙真是粗心大意。猿渡皱起眉头。忘记上锁吗？不，不可能，再怎么说也不至于迷糊到这种地步。

或许是出了什么事。猿渡心怀警戒，按着刀踏入屋内。屋里鸦雀无声，似乎没有人在。

走进屋内深处，鲜艳的红色映入眼帘。是血。有男人倒在前头的走廊上，而且是好几个男人，尸体在地板上层层堆叠。

「……搞什么？」面对意料之外的发展，猿渡忍不住出声说道：「已经死了？」

尸体的血还没干。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猿渡独自伫立，环顾事务所。

就在这时候，门铃响起，好像有人来了。过一会儿，玄关传来招呼声：「打扰了。」是道男声，似乎不是敌人。

「有人在吗？」声音逐渐靠近。

猿渡不躲也不逃，留在原地迎接客人。

出现的是个身穿西装、看起来中规中矩的男人，不像是黑道人士。他歪头纳闷，询问猿渡：「呃，宇野山先生呢？」

「你是谁？」

「律师，妙见法律事务所的妙见达──」

男人察觉猿渡背后的尸体，脸庞倏地僵硬起来。「噫！」他发出尖叫声，开始发抖。瞧他怕成这样，猿渡心想应该是一般人吧。

「啊，杀了这些人的不是咱。」猿渡姑且做了解释。「不过，就算咱这么说，你八成也不信。」

男人慌慌张张地逃走了，果然不相信。

──没办法，杀了他吧。

猿渡朝着那人的背部扔出四方手里剑，然而手里剑大大偏离轨道，刺中墙壁。

「啊，又没射中，混蛋。」猿渡咂了下舌头。

男人就这么逃走了。「哎，算了。」猿渡耸耸肩。他懒得追了。

接着，猿渡蹲在地板上检视尸体。伤口都是刀伤，全部命中要害，手法非常俐落。是内行人下的手，八成是同行干的，看来是被捷足先登。

到底是谁干的？猿渡歪头纳闷。他仔细调查现场，找寻线索。

当他发现掉在尸体旁的东西时，大吃一惊。

沾有血迹的刀，而且是日本刀。

使用这种武器的杀手，猿渡只认识一个。

「──是那小子？」

莫非那个男人也在对付华九会？

猿渡想起那张滑稽的面具，面露贼笑。

「看来这份工作会变得忒有意思。」

＊＊

林和马场把车子停在一段距离之外，徒步走向金的公寓。

「喂，马场。」林在途中停下脚步，指着目的建筑物。「你看那里。」

公寓前挤满人，现场一片哗然。

「连警察都来了。」

几辆巡逻车停在公寓前，周围拉起防止一般人进入的封锁带，别说是要进入公寓内，连外围都无法踏入。

「发生啥事么？」马场也歪头纳闷。

他们混在围观群众里观察现场，在看似警察的群体里发现一张熟面孔。是刑警重松。

「重松在那里。」林指着人说道。

「呀，真的。」

马场扯开嗓门，朝着重松挥手。

「重松大哥～」

听见马场呼唤的重松惊讶地瞪大眼睛，走向他们。

他们不约而同地往没有人的地方移动。

「你们在这种地方干什么？」重松开口问道：「还有那身打扮是怎么回事？想转行，在找工作吗？」

「来杀人的。」

「……别在刑警面前明目张胆地说这种话行不行？」

重松面露苦笑。

「发生了啥事？刑案呀？」

「对。」重松面色凝重地点头肯定马场的话语。「是杀人案。」

他仰望背后的建筑物，继续说道：

「这栋公寓的住户在停车场遇害，是个姓金的韩国人。」

「金？是金炳熙吗？」

「咦？嗯，是啊……」重松又吃了一惊。「怎么，你们认识？」

「就是我们要杀的人啊。」

「……不是说了别这么明目张胆地说这种话吗？」

听了林的发言，重松啼笑皆非地说道。

「听说金为了上缴贡金，干了些危险的买卖，这件案子十之八九和黑道有关。」

身为犯罪组织的干部，被杀想必是有理由的，除了他们以外还有其他人想要金的命，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凶器是？」

「详情还不清楚，应该是刀子吧。」重松回答，用拇指戳了戳自己的胸口。「一刀刺中心脏，我想应该是杀手下的手。」

还有──重松又补上一句：

「遗体附近有一枚手里剑。」

闻言──

「呃！」

「该不会……」

马场和林同时皱起眉头。

「怎么？」重松歪头纳闷。

手里剑──会用这种玩意儿的只有那家伙。

那个男人也在对付华九会？

「……看来这份工作会变得很麻烦。」

马场喃喃说道，林默默地点头。

＊＊

事务所遭到袭击，包含干部宇野山隆司在内的七人被杀。

同为干部的金炳熙也在自家公寓的停车场遇刺。

两个噩耗几乎在同时传入进来的耳中。当时，他刚送李回去，自己也正要回家。收到部下的报告后，进来不禁抱头苦恼。

他把车子掉头，首先前往宇野山的事务所。他抵达时遗体仍在，被杀的男人们维持案发时的状态，东倒西歪地躺在各处，模样惨不忍睹。白色的墙壁和地板都被他们的血染红。

「被杀的包含宇野山先生在内，共有七人。」

先行赶来的部下向进来报告。

「还有，墙上插着这个东西。」

说着，部下把某个黑色块状物递给进来。

──是手里剑。

该不会……进来联想到某个男人。前几天，在须崎町的大楼顶楼上大闹组织的那个杀手。

「……是那家伙干的？」

「好像是。金先生被杀的现场也留有同样东西。」

部下继续报告：

「来访事务所的一个叫妙见的律师说他看到了凶手。」

「把那个杀手的照片拿给律师看，请他指认。」

进来下令，部下领命而去。

这下子麻烦了──进来叹了一口气。

宇野山在事务所，金在自家公寓被杀，这代表干部的住家和事务所的位置都已经被敌人掌握。

敌人的目标是华九会的干部级成员，轻易抛头露面或许会被杀，看来暂时还是避避风头为宜。

老实说，其他干部的下场如何，进来并不在乎。即使干部们被杀、组织因此倾覆也无所谓，只要瑞希平安无事就好。

必须先让瑞希到安全的地方避风头，在这段期间内，自己遵从他的指示，代替他行动即可。

进来从怀中拿出香烟。红白包装──是仁壹爱抽的牌子。仁壹死了以后，进来也开始抽烟。进来叼起香烟，点上火，怀念的味道扑鼻而来。他闭上眼睛，仁壹的身影浮现眼底。

──请放心，仁哥，我一定会保护您的弟弟。

他绝不能重蹈覆辙。无论使用什么手段、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必须保住那个人重视的人，即使要赔上这条命也无妨。

进来板着脸，吐出白烟。他拿出手机，打算向瑞希报告。

＊＊

赵搭了两个半小时的飞机前往釜山，与杨会合后，便找上那个男人的家。

在赵的祖国，由于人口急速增加，买卖孩童的生意大为盛行。这个男人原本也是人口贩子，然而几年前，他突然抛下工作，带着家人逃往韩国，现在过着安稳的生活，仿佛把从事无良生意的过去忘得一干二净。

无论赵如何逼问男人昔日的罪行，男人始终坚称「什么都不知道」，直到看见被五花大绑的女儿，他才变了脸色。

赵当着男人的面，用刀子抵住他年幼女儿的喉咙。

「我再问最后一次，你最好老实回答，别让自己后悔。十年前，你是不是人口贩子？」

男人终于死心，垂下头来小声回答：「……嗯，没错。」

赵眯起眼睛，继续询问：「当时你经手过一个叫猫梅的小孩，还记得吧？」

男人摇了摇头。

「那时候我一年买卖几百个小孩，哪能每个人都记得？」

「……是吗？真遗憾。」

赵装模作样地耸了耸肩。

「如果你没有认真调查的意思，我只好使点手段。」

柳叶刀的刀尖抵住小女孩纤细的脖子。

「住手！」男人的脸庞扭曲。他趴在地板上恳求：「求你住手……别伤害我女儿。」

「不知道，不晓得，不记得──下次你再说这些字眼，我就把你可爱女儿的眼珠挖出来，听到了吗？」

男人脸色发青，不断点头。

「替我查出猫梅的下落。从前的纪录应该还留着吧？」

「……知、知道了。」男人依言打开电脑，开始调查。「你知道那个人的管理编号吗？」

「嗯。」

赵念出七位数字，男人立刻用键盘输入。

敲打键盘的声音持续作响。

片刻过后，男人的手指停下来，似乎找到情报了。他念出画面上显示的资料。

「……那个叫猫梅的人，离开设施以后在台湾工作了两年，之后去了日本。」

「日本的哪里？」

「福冈。大约三年前入境的。」

「……福冈吗？」

「很近啊。」杨插嘴说道：「搭乘高速船，三个小时就到了。」

只要三个小时。那家伙近在咫尺。

──我们马上就能见面了，猫。

赵面露贼笑。

「然后呢？那家伙在福冈做什么？」

「他被卖给一个叫华九会的组织，成为他们旗下的杀手。」

「华九会？」赵没听过。「杨，你知道吗？」

「嗯，我记得是新兴的跨国黑道集团。」

「我查得到的只有这些，其他的我不知道。」男人把猫梅的照片和资料列印出来递给赵，阖上电脑，吐了口气。「够了吧？把女儿还给我。」

他的女儿打从刚才便不断抽泣，尖叫般的尖锐声音十分刺耳。

「……哭哭啼啼的吵死人了，臭小鬼。」

赵龇牙咧嘴，用冰冷的声音啐道：

「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一哭就会被鞭子抽。绝对不能让敌人看见眼泪，掉泪只会让自己变得软弱──我是被这样教育的。那些人根本没把我当人看待，这就是证据。」

说着，赵露出上臂。隆起的上臂有条码状的刺青，代表他只是商品的印记。

赵把视线转向男人问道：「你对这个印记应该有印象吧？」

「那是──」看见刺青，男人倒抽一口气，慌慌张张地摇头说：「跟、跟我没关系，我已经金盆洗手了。」

什么叫做「没关系」？真令人作呕。哪怕金盆洗手，也洗不掉过去的罪愆。

被卖掉的男童女童被迫乞讨、卖淫，或是在工厂、矿坑做苦工，有时甚至得参与抢劫、窃盗或杀人等犯罪。等到没有利用价值以后，就会被开膛剖腹，挖出器官拿去卖。无论走哪条路，都无法逃离悲惨的人生。

明知如此，这个男人还是昧着良心贩卖孩童。

「欸！」赵把脸凑向小女孩，轻声说道：「想不想知道你爸爸从前做过多么了不起的工作？」

男人瞪大眼睛。「该、该不会……」

「自己的女儿被卖掉，有什么感觉？」

赵歪起嘴唇，朝着小女孩伸出手。

「住手──」男人动了。他的脸色大变，试图奔向女儿。

赵挥动刀子，砍下男人的头颅。小女孩哭喊得更大声，宛若发狂似地拼命大叫。

「我说过，吵死了！」

赵揍了小女孩的心窝一拳，小女孩立即昏倒。

他用右手抱起小女孩。

「来，这是答谢你帮我的谢礼。」他把小女孩递给杨，代替钞票。「长得还挺清秀的，卖给变态老头应该能换到不少钱吧。」

第三卷 三局上

林是为了钱而被卖掉的。

在他九岁的时候。

林家境贫穷，父亲的赌债更是使得家计雪上加霜。母亲体弱多病，又是个妇道人家，要独力抚养两个孩子十分困难。林当时虽然年幼，却也十分清楚自己的家庭状况有多么绝望。

林知道有个可疑的男人时常上门，也察觉那个男人是负责收购孩童的人口贩子，一直逼迫母亲卖掉孩子，但母亲总是严词拒绝。不过，男人依然锲而不舍，不断怂恿日益憔悴的母亲：『放弃一个，日子就能过得轻松点了。』但母亲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怎么也不肯点头。

已经够了──林如此暗想。

这就够了。见到母亲这般坚持，已经够了。林觉得很幸福，因为母亲如此深爱他们。他已心满意足，别无所求。

三天后，林离开家人。

林是在半夜出发的。男人把他像只家畜般塞进货台上的笼子后，发动车子。

车子在没铺柏油的乡间道路上行驶了半天，中途完全没有休息。在剧烈摇晃中，林无可避免地晕了车，好几次都险些吐出来，只能捂着嘴巴强自忍耐。一整晚，林都因为寒冷及恶心而不断发抖。

抵达目的地时，已经是早上。

漫长的旅途让林疲惫不堪。他摇摇晃晃地下了车，仰望建筑物。矗立于眼前的是混凝土外墙。

『这座工厂是监狱改建成的。』男人说道。

的确，建筑物看来很封闭，被有刺铁丝网的高墙包围着，无法窥见内部，给人一种一旦进去便再也出不来的恐怖印象。

『虽然叫做工厂，不过被制造的是你。』男人笑道：『这里是人类工厂，目前还是实验性质，今年开始制造少年兵器。从今天起，你要在这里接受为期五年的特殊训练。』

人类工厂，少年兵器，特殊训练──难以理解的词语从男人口中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学习如何杀人，成为优秀的杀人兵器，这样地下组织才愿意花钱买人。有的人会成为杀手，有的人会成为间谍或军人，有的人会成为恐怖分子。』

男人接下来的话语让林更加毛骨悚然。

『前天死了一个训练生，正好空出缺额。你的运气很好，不然现在就得开膛剖腹卖内脏，或是被卖给有钱的恋童癖。』

紧闭的铁门前站着两个身穿深绿色制服的男人，大概是守卫，收购孩童的男人对他们说了几句话，守卫点了点头，走进建筑物里。

过一会儿门开了，出现另一个男人。他和守卫一样穿着看似军装的衣服，但是颜色不同，从帽子到鞋尖，全身上下都乌漆抹黑。

林仰望男人的脸。他的眼窝带着阴影，双颊凹陷，看起来很不健康，身材却高大结实，教人猜不出岁数；腰杆挺得笔直，动作干脆俐落，充满压迫感。不知道他是什么人？给人一种来路不明又阴森可怖的感觉。

收购孩童的男人叫他「教官」。

教官给了男人一叠钞票，足足有林收到的三倍厚。男人把钱收进怀里后，说声：『加油吧。』便离开了。

教官目不转睛地俯视着林，用视线示意他：『跟我来。』

林跟着教官穿过便门入内。

坚固外墙环绕的厂区里有好几栋建筑物。这座设施相当老旧，全都是以钢筋混凝土建造，老朽得相当厉害，随处可见腐蚀与龟裂的痕迹。中央有座监视塔，塔上有男人扛着来福枪，似乎是在监视有没有人入侵或逃走。

话说回来，每栋建筑物的色调都十分阴郁。灰色的墙壁、黑色的门、模糊的玻璃，真是个讨厌的地方──林如此暗想。打从踏入厂区的那一刻起，林就觉得喘不过气。空气混浊，整个设施被一股郁闷的氛围笼罩，再加上今天天气不好，天空因为废气与黄沙而混浊不堪，无论望向何处，都是宛若黑白照片般的黯淡景色。

『在这里，我说的话是绝对的，知道吗？』

教官开口。他用宛若去除情感般的平板语调继续说道：

『不要信任别人，能够相信的只有自己。这会成为你在这座设施──不，今后人生的教训，你要谨记在心。』

那是低沉却响亮的声音。

教官大步前进，林则是小跑步追着他的背影。不久，他们来到某个地方，门前站着两个一脸无聊的守卫。

第一监舍──门上是这么写的。

打开铁门一看，里头是牢房。

几扇铁栏杆门隔着通道相对并排，每个单人房里都关着和林年龄相仿的小孩，他们带着害怕与警戒的表情从牢里凝视林，每张脸都死气沉沉，宛若成群的俘虏。自己有一天也会变成那样吗？变成失去人生目标的行尸走肉。

『在这里，任何时候都是两人一组行动，同房的室友就是你的搭档。一切都采连带责任制，你们要同心协力，互相帮助，努力受训。』

林虽然觉得教官的话有些奇怪，还是点了点头。

『这里是你的房间。』教官在最深处的牢房前停下脚步，打开门并用下巴指了指里头。『进去吧。』

林依言踏入牢房。

『换上这套衣服。』

教官扔给林的是让人联想到囚衣的朴素运动服。林接过衣服后，铁栏杆门就砰一声关上。教官并未多加说明便径自离去。

牢房的构造相当简朴。看来很难睡的床铺、外露的马桶和用铁栏杆封住的小窗户，中央有片厚厚的隔间板。

『嗨，新来的。』

一个红发男孩从隔间板彼端探出头来。

另一头也是同样的格局，似乎是把两个单人房之间的墙壁打掉一半，硬生生地改造成双人房。

『我叫绯狼，请多指教。』

同房的男孩露齿而笑。他有一头红色短发，眼尾上扬，但笑容颇得人缘。

林也自我介绍，并与他握手。『啊，嗯……请多指教。』

『太好了，只有我一个人，心里有点怕怕的。』

他是个活泼的男孩，虽然处于这种阴郁的地方，而且被关在牢里，表情却十分开朗。在他身上，完全感觉不到其他孩子脸上浮现的那种万念俱灰、绝望和悲观之色。是因为他尚未理解自己置身的状况吗？还是他生性乐观？

林手足无措地站着，绯狼见状催促道：『哎，先坐下吧。』林依言往硬邦邦的床铺坐下来。

绯狼盘腿坐在地板上，压低声音说：『老实说，之前跟我同房的人自杀了。』

『咦！』林忍不住大叫。

绯狼用食指抵着嘴唇，『嘘！』了一声才又继续说道：

『是用绳子上吊自杀的。』他指着窗户上的铁栏杆。『一早起来，就看见他吊在那里。』

这么一提，收购孩童的男人说过死了个训练生，正好空出缺额，所以林才被带来这里。没想到那个人是死于自杀。

这个房间死过人，而且是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小孩。一思及此，林就觉得不太舒服。

『大概是受不了这里的训练吧，才两个礼拜就撑不下去。』

这里的训练究竟有多么严苛，竟会让人自杀？林忍不住想象，打了个冷颤。他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绯狼宛若要吹散这股沉重的气氛──

『接下来的五年，一起加油吧，搭档。』

他露出满面笑容说道。

搭档──没错，林并不孤单。教官也说过，要他们同心协力，互相帮助，努力受训。林的心情变得轻松一些。

虽然同龄，但绯狼说话的口吻相当成熟。或许在这里生活后，即使不愿意也会变得成熟吧。

正当林打算询问绯狼这个设施里实行的是什么样的训练时，铃铃铃铃──一阵震耳欲聋的声音响起，听起来活像是通知紧急状况发生的警笛声。林惊讶地望向绯狼，只见绯狼泰然自若，似乎已经司空见惯。他告诉林：『这是上课的铃声。』

锁上的铁栏杆门自动开启。

『快走吧。』绯狼用下巴指了指门口。『迟到的话会挨揍。』

绯狼带林前往的房间里摆放着成排的桌椅，似乎是教室。每张桌子都很老旧，右端写着号码，两两并起，全部有十组。二十名训练生各自入座，座位似乎是固定的。『我们的位子在这里。』绯狼和林坐在一起。

上午是室内课，内容主要是语学。整整五个小时，他们窝在教室里学习各国语言，每种语言各有不同的讲师。训练生大多出生于贫困的家庭，有些人甚至连母语都无法读写。也有些人是来自于印度与菲律宾等海外国家。

上完日语课之后，便进入午休时间。午餐菜色简朴，味道很淡，仿佛只是为了裹腹而煮，实在称不上好吃。林和着水把饭菜全灌进肚子里后，铃声再度响起，根据绯狼所言，这是宣告午休时间结束的铃声。

下午正好相反，全员被要求到室外集合。

教官在运动场中央等着他们。

下午的第一堂课是耐力跑。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停下脚步，两人同心协力继续跑下去，停下脚步的小组必须接受惩罚──教官下达这道指令。训练生排成两列，按照教官的指示，开始绕着外圈奔跑。

起先大家都用同样的步调跑步，然而过了三十分钟后，队列便开始紊乱。有人绊着了脚，跌了一跤，扭伤脚踝站不起来，另一个男孩立刻跑过来搀扶他，大概是和他同房的搭档。

扭伤脚的男孩并未起身，而是跌坐在原地，犹如洪水决堤般哇哇大哭。

『──别哭。』

不知几时间，教官悄悄来到他们的背后。

『掉泪只会让自己变得软弱。』

教官的手上握着硬鞭。他用状似黑棒的硬鞭毫不容情地殴打少年，就连一旁的室友也跟着挨打，两人都趴在地上。

『他、他在干嘛啊……』

好残酷的光景。林一面跑步，一面错愕地喃喃自语。

跑在身旁的绯狼皱起眉头说：

『别说了，闭上嘴巴跑步，不然连我们都会挨揍。』

『可是──』

『这里的规矩就是这样。』

他们可没有余力担心其他小组。林的双脚已经濒临极限，身体沉重，动作宛若被锁链绑着般迟钝，不听使唤。他觉得呼吸困难，几欲作呕。

不久后，林停下脚步。他再也抬不起脚，当场软倒下来。

『喂，你不要紧吧？』

绯狼也停下脚步，窥探林的脸庞。

『不准休息。』

教官的声音传来。

下一瞬间，背部窜过一阵痛楚。

『噫！』林发出微小的尖叫声，皱起眉头。

他随即明白自己是被鞭打了。好痛，这个王八蛋在干什么？林抬起头来，怒目瞪视教官。

『你那是什么眼神？』回应林的是冰冷的视线。

林咬牙切齿地握紧拳头。这个男人根本瞧不起他们，他吃定这些小孩无力反抗。林很想给他一点颜色瞧瞧。

『你想反抗我吗？试试看啊。』教官瞥了绯狼一眼，继续说道：『那小子也会尝到同样的苦头。』

连带责任──教官的话语闪过脑海。如果林反抗，绯狼也得一并遭殃。就和刚才那两个男孩一样，连室友都得挨打。

林咬紧嘴唇，松开了拳头。

『对不起，教官。』身旁的绯狼低头赔罪。接着，他在林的面前蹲下来。『快，上来吧，我背你。』

『咦？不，可是──』

『别说了，快上来。』他半是强迫地背起林。『再这样下去，我们两个都会被处罚。』

有些孩子是勾着搭档的肩膀或被搭档拉着手跑步。

两人同心协力继续跑下去──教官是这么说的。无论用什么形式，他们都必须继续前进。绯狼的行为是正确的。

绯狼背着林默默地继续奔跑。在这段期间内，教官依然毫不容情地鞭打停下脚步的人。

『……我还以为我会死掉。』

拖着脚回到牢房的林倒向床铺。他的全身像铅块一样沉重，使用过度的双腿现在仍在发烫。

『什么训练啊！根本是虐待……混蛋，我真想扁那个教官一顿。』

林嘟着嘴说道，绯狼咯咯笑了。

『别说啦，要是被听见就糟了。』

的确。林闭上嘴巴。他不能像白天那样又给绯狼添麻烦。

『……欸，绯狼。』林坐起上半身，垂下头来小声说道：『今天真对不起……谢谢你帮我。』

绯狼一笑置之。『不用放在心上。』

『话说回来，你好厉害喔！绯狼……你跑了那么久，而且背着我，现在竟然还这么有精神。』

他和疲累无力的林正好相反，依然精神奕奕。林感到佩服不已。

『我已经锻炼两个礼拜了，体力当然比较好。』他卷起袖子，展示肌肉。『开头比较累，不过你很快就会适应。』

说归说，落后了两个礼拜，要追上应该不容易吧。

『我能够适应这种环境吗？』

林无法想象自己两个礼拜后连跑好几个小时，气息却丝毫不乱的模样。

『欸，别说这些了。』绯狼改变话题。『你怎么会跑来这种地方？』

『因为……』

这个人是今后的搭档，让他知道自己的私事应该也无妨吧？林决定坦诚相待。

『我需要钱。』

林主动和收购孩童的男人谈判，没有丝毫犹疑。他要求男人带他走，男人立刻点头同意，并给了他一大笔钱。

『我家很穷，爸爸又在外头欠债，我们根本没办法生活，所以我才收下钱来到这里。我骗妈妈说，要去外地工作挣钱。』

林对母亲隐瞒实情。他告诉母亲自己去市区工作，透过熟人的介绍，获得在日本工厂工作的机会，而且包吃包住。虽然母亲反对，但林的决心并未动摇。即使必须卖身，也要帮助母亲──他满脑子都是这个念头。

『这样啊……你的身世也挺惨的。』

接着轮到林发问了。『绯狼，你呢？』

『我是被我妈卖掉的。』绯狼向来开朗的声音在这时候微微地沉下来。只见他垂下双眼，继续说道：『我妈是妓女，起先我也得帮忙拉皮条，可是我是男的，以后不能接客，我妈嫌养我太浪费钱，就把我卖了。』

『怎么这样……』

林难以置信。居然有父母卖掉自己的孩子。

『不过，我很庆幸来到这里。』

绯狼露出无邪的笑容。从他的表情可知他并非逞强，而是真心这么想。

『训练虽然很严苛，但起码不会挨饿受冻，和从前的生活相比，这里好多了。所以，无论训练再怎么痛苦，我都能忍耐。虽然我和你不一样，没有为了家人、为了母亲这类了不起的理由，不过为了自己，我一定会活下去，无论使用什么手段──现在我是这么想的。』

他的语气强而有力，双眼牢牢地正视现实，既不灰心也不悲观，而是勇往直前。林很羡慕他的坚强。

这时候，铃声突然响起，牢里的日光灯熄灭。

『怎么回事……』

『哦，就寝时间到了。』

似乎是示意晚上十点已到的信号。

『盖上毛毯闭上眼睛，等一下会有人来巡视，要是被发现还没睡，就得关禁闭。』

即使在黑暗中，绯狼的笑容看起来依旧耀眼。

『好好睡一觉，让身体休息。明天我可不背你了。』绯狼回到自己的床铺，声音从隔间板彼端传来。『晚安。』

『晚安，绯狼。』

林也钻进被窝，闭上眼睛。

早上六点起床，七点到十二点上课，接着是午餐时间，然后又得进行长达两小时的耐力跑和严苛的肌力训练吗？光是想到明天，林就感到疲累。

如果早晨永远不会到来，该有多好？

林辗转难眠，脑袋莫名清醒。他睁开眼睛，不知几时间，通道的电灯和紧急出口指示灯都已熄灭，四周变得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眼前只有黑暗。

好想回家──这个念头浮现于脑海中。

都到这个关头了，还说什么窝囊话？这不是自己做的决定吗？不要紧，五年转眼间就过了，马上能和家人重聚──林只能这样说服自己。

好想妈妈，好寂寞。我没事。好痛苦。不要紧。好想逃走──相反的情感交错。

林抱着偷偷带来的家人照片，再度闭上眼睛。

第三卷 三局下

七月底的烈日炙热地照耀球场。

队员排成两列，在晒得发烫的沙子上跑步。被藏青色紧身衣束缚的身体冒出汗水。好热，这是盛夏特有的凶猛暑气。为了多挡住一些阳光，林压低棒球帽的帽檐。

──这么一提，从前也干过这种事。

林突然忆起往事。那时候，他也像现在这样列队，跑了一圈又一圈。

豚骨拉面团每周练球一次，通常是选在周六或周日的其中一天，租借市内的棒球场四、五个小时。练习基本上是自由参加，因此全体队员鲜少到齐，今天的参加人数包含教练在内共有六人，分别是林、马场、榎田、重松，还有马丁内斯。

跑步结束，接着做伸展操。众人补给水分后，便聚集到一垒方向的休息区前，围成一个小圆圈。

「……是年纪的问题吗？」重松喃喃说道。他气喘吁吁，双手抵着双膝，反复深呼吸。「最近只要稍微跑一下就累得半死。」

「是年纪的问题。」榎田毫不客气地回答。

重松瞥了若无其事的林一眼，笑道：「年轻人就是有体力。」

「……没什么。」

这点路程根本不算什么，和那时候相比──和必须连跑两、三个小时，宛若地狱般的日子相比，不过是小菜一碟。

林回忆当年的训练。不光是耐力跑，他还被逼着进行各种锻炼，其中也包含了远投。锻炼把物体投向远方的力量，究竟有什么用处？当时的林半信半疑，但是多亏远投训练，现在他才能够守备游击区，从三游间的深处直接把球传回一垒，可说是意外地派上用场。

转动肩膀、脖子和手脚，伸展双腿，做完一轮伸展操后，他们便立刻开始练习。首先是短打练习。

林自觉进步了不少。起先他总是打不中，现在已经能够打出滚地球。他对棒球规则也了解许多，莫说短打，连强迫取分的意思也懂了。在守备上，处理一些比较简单的球时不再常常失误，更重要的是，挨马场骂的次数减少了。

每回的练习菜单都是源造设计的，配合参加人数与天候随机应变。短打练习后是抛打练习，接着是内外野守备练习、长打练习与跑垒练习。

从前也是这样，一天得完成好几种训练──林又想起训练生时代。不知是不是因为天气闷热导致注意力涣散之故，林又开始胡思乱想。

注意力涣散的不只有林一个人。人数少，轮到自己上场的次数就多，因此练习变得辛苦许多；再加上天气炎热，使得豚骨拉面团队员的动作比平时更为迟钝。平常追得上的球，因为双脚打结而追不上。简单的高飞球因为阳光刺眼而漏接。饮料减少的速度也比平时快，每个人都挥汗如雨。

守备练习结束后是休息时间，众人聚集在休息区里乘凉。

「好热啊……都快中暑了。」

马丁内斯皱起眉头，喝了口两公升宝特瓶装的水。

林也坐在板凳上，用毛巾擦拭汗水。

「我们也该把队上的暗号教给林了呗？」

源造突然如此说道。

「暗号？」

「就是教练下达的暗号，像这样。」说着，马场亲自示范。他右手抓住左手肘，接着依序触摸帽檐、腰带、右耳和手腕。「刚才的是盗垒的暗号。」

「……太难了，这样哪记得住啊。」

动作太快，光是要用眼睛追上就很吃力。

「只要记住关键部位就很简单。」源造说道。

「关键部位？」

「我们球队的关键部位是腰带，腰带之后碰的部位才是真正的暗号，其他的全是假动作。腰带之后碰耳朵是盗垒的暗号，摸帽子则是短打的暗号。」

「原来如此……」林似懂非懂。

「这样呢？」

源造的右手动了，依序触摸帽子、手腕、胸口、耳朵、腰带、帽子与手腕。

「……短打？」

林自信缺缺地回答，源造微微一笑。「正确答案。」

「还有，摸完腰带之后摸胸口，是打带跑。」榎田补充说道。

「……打带跑是什么？」

「你不知道啥是打带跑？」马场瞪大眼睛。

榎田捡起树枝，一面在地上画图一面说明。

「打带跑，就是一垒上有跑者，无论如何都要往前推进时，在投手投球的同时起跑的战术。在这种情况下，打者一定要打到球，就算是明显的坏球，至少也要勉强打成滚地球才行。即使打成内野滚地球，由于跑者已先行起跑，逃过双杀的可能性很高。如果打成安打，便会形成一、三垒有人的局面。懂了吗？」

「嗯，勉勉强强……」

「要是打成平飞球，跑者无法回垒，还是有双杀的风险就是了。」重松说。

「这就来试试看呗。林，你当跑者，去一垒。」

实际演练比较快。林按照源造的指示站上一垒。

马场担任投手，榎田走进打击区。

「我该在什么时候起跑？」

「投球的同时。马场一动，你就立刻起跑。」

源造在休息区前打出暗号。帽子、耳朵、腰带、胸口、帽子──是打带跑的暗号。

马场投出了球，林跑向二垒。

然而，榎田挥棒落空。

「糟糕！」

林连忙返回一垒。

「喂喂喂！不可以回去！」源造的声音飞过来。

「可是他挥棒落空了耶！」林指着打击区里的蘑菇头。

「就算打者挥棒落空，暗号下达就得跑。别管打者，不然会延误起跑的时机。看着呗。」

源造说道，代替林担任一垒上的跑者，林则是就游击手位置。

马场投出球，源造起跑。榎田打击出去，是疲软无力的游击方向滚地球。林接住球时，源造已经做出滑垒动作，即使将球抛给二垒手，源造也能安全上垒，因此林便将球传向一垒。

「刚才的滑垒是怎么搞的啊……根本不像是老头子的动作。」

「真是宝刀未老呀。」

见到源造那让人感觉不出年龄的矫捷身手，马丁内斯和马场大为佩服。

「刚才的就是打带跑，懂了呗？」源造一面拍落练习衣上的尘土一面说道。

「嗯，懂了。」

的确，靠着这个战术，跑者便能成功进垒。原来还有这种战术啊，林恍然大悟。

不过，林有个问题。

「……可是，要是打者没打到球，不就会变成三振双杀吗？」

打者挥棒落空遭到三振，一垒跑者也被刺杀出局──或许会演变成这种最糟糕的结果。

「这种时候就没办法啦。」回答的是马场。「这也是『棒球』。」

「……棒球真难啊。」

不但难，而且很深奥。林原本以为棒球只是把球打得又高又远就好的运动，但实际上还得防守、奔跑，相当辛苦。

「看到打带跑的暗号，就相信队友一定会打到球，放胆起跑呗。」

──相信队友吗？

林在心中反刍马场的话语。

不要信任别人，能够相信的只有自己。这会成为你今后人生的教训──这么一提，从前有人对自己说过这番话。林没来由地想起这件事。

为什么？今天老是想起往事。

＊＊

清晨，猿渡结束工作，前往北九州市小仓北区一角的绀屋町，他常去的酒吧。

猿渡走在冷冷清清的道路上，路上没有行人，林立的餐饮店与色情场所也都拉下铁卷门。

即使在彻夜买醉的人们已经回家就寝的这个时段，「淑女．玛丹娜」仍在营业。

猿渡走进店里，瞥了花俏的女老板一眼，只见她用指甲抹得通红的食指指着深处的门。猿渡打开贴有标示「相关人士以外禁止进入」的门，走下楼梯，来到杀手专用楼层。体格壮硕的委内瑞拉人调酒师正在候客，猿渡向他点了杯可乐。店里不见其他客人的身影。

墙边有三具人体模型，是射击练习区。猿渡朝其中一具扔出四方手里剑。

他扔了好几次，但手里剑描绘的轨道始终不尽人意，他越扔越焦躁。

──这样不行，赢不了那个男人。

猿渡用坦克背心的衣摆擦拭汗水。总之，现在唯有练习一途。

他又继续扔了一阵子以后……

「──够了，你扔太久了。」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回头一看，只见新田在包厢座位上挥手。他是什么时候来的？猿渡皱起眉头。或许因为太过专注于靶子上，猿渡完全没有发现他。

猿渡中断练习，在新田的对面坐下。

「猿仔，你的姿势是不是变了？」

「……不，没有哪。」猿渡冷淡地回答，喝一口没气的瓶装可乐。「有什么事？」

「暗杀久保田的结果如何？」

久保田是华九会的干部。

刘肯定猿渡的实力，紧接着提出下一个委托，目标即是久保田。

久保田住在宗像市的透天厝里，几小时前，猿渡前往久保田家。

「……目标不在家。」

然而，久保田不见踪影，连车子也消失。八成是察觉苗头不对，已经逃之夭夭。不知道他躲去哪里？

「没人在家？」

「目标不在。」

屋里并非空无一人，有人守在久保田家的客厅等候猿渡到来。是个身穿黑西装、戴着眼镜、刘海七三分，活像个正经上班族的男人。

男人一发现猿渡便立刻展开攻击，当然，猿渡反过来收拾了他。

「原来如此。」新田沉吟道：「久保田察觉有人要他的命，所以雇用杀手当自己的替身。」

久保田这阵子应该不会回家了，其他华九会干部也很有可能和他一样销声匿迹。不知道目标的下落，便无法工作。

猿渡一脸无聊地克制呵欠。「唉，真没意思。」

＊＊

包含李瑞希在内的所有干部，全都暂住至饭店或别墅。当然，各自的行踪只有本人知晓。接着，进来联络杀人承包公司Murder Inc.，雇用了五、六名杀手，安排他们守在部分干部的家，等待对手自投罗网。

对手终于行动了。那个杀手入侵干部之一久保田的家。进来一大早便赶到现场，却只看见打斗的痕迹和被刺死的Murder Inc.员工尸体。

「……混蛋，被做掉了。」

看见倚着沙发椅背而亡的男人，进来微微咂了下舌头。

「要看针孔摄影机拍下的影像吗？」

部下询问，进来点了点头。

部下将预先设置好的摄影机接上电视，播放录下的影像。

画面中是个眼熟的男人，头戴着帽兜，嘴上蒙着黑布。

「这个男人──」

虽然看不见脸孔，但是错不了，是那小子。

进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影像。画面中，男人在屋里东张西望，而Murder Inc.的杀手在他身后举起手枪，扣下扳机。

男人似乎察觉到杀气，回过身来，并在枪声响起的同时，用媲美特技的动作闪过子弹。

『──你不是久保田吧？』他的语气显得从容不迫。

只见男人不知从哪里取出手里剑，以独特的姿势扔出去，但并未射中对手。他趁着对手闪避手里剑时，拔出了忍者刀。

一瞬间。

男人毫不畏惧手枪，拉近距离，迅速挥刀，砍下持枪的手臂，封锁对手的攻击手段之后，旋身从侧面刺穿对手的脖子。

短短数秒，他便收拾了杀手。

『……转弯和下坠的角度还是有待加强。』

男人捡起手里剑，喃喃说道。下一瞬间，他便从画面中消失。

话说回来，实在太惊人了。好厉害的身手，层次完全不同。进来倒抽一口气，茫然望着影像好一阵子。

随即，他又猛然回过神来，关掉电视打了通电话。通话对象是李瑞希，电话很快就接通。

『又是坏消息？』

「对，杀死宇野山和金的果然是那个杀手。」

『……是吗？』

「还有一件事。」进来半是叹息地说道：「现在您身旁的杀手或许起不了什么作用。」

进来派了Murder Inc.的员工保护李，但这么做似乎只是白费功夫。从影片看来，凭他们的实力，根本敌不过那个男人。

说完事情的始末，李瑞希也叹一口气。

『这可伤脑筋了。』

「我会透过各方中介召集高强的杀手。」

进来如此宣言，但真的办得到吗？比那个男人更厉害的杀手，怎么可能轻易找到呢？那名杀手的实力即使在福冈也堪称顶级，要说敌得过他的人──

进来的脑中突然浮现某个杀手。

──仁和加武士，福冈最强的「杀手杀手」。

如果是他，或许能够击败那个男人。不过，仁和加武士是组织的通缉对象，若是向他求助，那些只有自尊心高人一等的爱面子干部，铁定不会默不吭声。

唯一的希望断绝了，终究还是无计可施。在国内，没有杀手能够阻止那个男人。

……那么，国外呢？

插图p133

第三卷 四局上

进入设施四年，林的体格变得健壮不少。他长高了，体重也增加，最近觉得单人房的床铺变得狭窄许多，骨瘦如柴的手脚和肋骨浮现的侧腹也多出柔韧的肌肉。这四年来，他不只是持续进行严酷的肌力训练，锻炼身体与精神而已，他也接受了观察移动中物体及分辨毒物气味等锻炼感觉的训练。杀人所需的知识，全都灌输到他的脑子里。

林感觉得出自己变强了。

和区区两小时耐力跑便叫苦连天的昔日相比，可说是有天壤之别。林变强了，强得判若两人。

即使如此，在教官面前，林依然只是个十三岁小孩。纵使个子长高，视线高度越来越接近教官，面对教官刺人的冰冷眼神，林还是会忍不住打颤，忠实地遵从命令。至今他仍然可以感受到压倒性的实力差距。自己敌不过这个男人，不能反抗这个男人──这种自幼被灌输的观念束缚了所有训练生的心，林也不例外。

因此……

『──抱着杀死我的决心战斗。』

当教官如此下令时，老实说，林感到万分困惑。

在设施里，每个月都会举行一次考试，称为「月考」，科目分为学科与术科，题目主要是平时课堂上或实习时教的知识及应用题。同房两人的分数会合并计算，成绩优秀的小组可以获得奖励，因此所有训练生都拼命地用功锻炼。

他们如此拼命的理由还有一个。这些考试的结果对于将来就业有极大的影响，倘若成绩太差，被贴上「派不上用场的兵器」标签，便会乏人问津，最糟的情况或许会被当作弃子，用与家畜无异的价码贱卖，最后只能在战地抱着炸弹冲向敌兵。当教官如此说明时，训练生全都脸色发青。当然，无论成绩好坏，他们终究只能从事危险的行业，在任务中丧命的可能性极高，即使如此，至少好过人肉炸弹这类必死无疑的任务。

学科考试有「教养」、「语学」、「战斗及暗杀知识」及「记忆力、观察力」四科。

题目五花八门，从与世隔绝的他们再度回归社会也能毫无障碍地生活所需的一般常识，到世界情势、各国语言的读写、武器的使用方法以及人体要害等实战必要知识，应有尽有。

学科之中，特别受到重视的是「记忆力、观察力」这个科目，主要是测验训练生掌握状况的能力。比方看了三十分钟的影片后，回答从右方跑来的男人穿着什么颜色的衣服、停在后方的车子车牌号码是几号等诸多问题。除此之外，过去也出过这样的题目：在规定时间内记住五十个男人的名字与长相，之后观看某张男人的照片，回答出男人的名字。

学科考试全部结束后，便进行术科考试。术科大致上分为「体能」、「打靶」与「实战」三科。

「体能」即是体力测验，测量脚力、持久力、臂力、瞬间爆发力等数种项目。

「打靶」是使用各种射击武器进行测验。有时是用手枪打射击场的靶，有时是用来福枪射击放在远处的模型，有时是用十字弓猎杀动物，还会测量组装、设置武器到撤退为止的时间。

「实战」是在被护栏包围、无路可逃的空间里与活人战斗，对手形形色色，有退伍军人、武术师父、靠打黑市拳赛赚钱的现役拳击手等等。

说来令人惊讶，这次的「实战」对手居然是教官。

他用一如平时的口吻下令：『抱着杀死我的决心战斗。』

考试开始，时间只有五分钟。林拿起事先发下的刀子，迅速缩短距离。抱着杀死我的决心──他反刍教官的话语，使劲握住武器。对方手无寸铁。

林不断挥刀砍向教官，然而，每一刀都被教官看得清清楚楚，只用手刀就格开林的攻击。只剩三分钟，没时间了。林焦躁起来。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攻击变得粗率，动作过大，产生了空隙。

林结结实实地挨了教官一脚，坚硬的鞋尖刺入侧腹。好痛──林皱起眉头，不过仅止如此。林已经习惯痛楚，长期接受的训练让他习惯了。

林重整阵脚，进行反击。他将右手的刀子当幌子，左手朝对手的脸孔出拳。然而林的拳头被教官一把接住，顺势往上扭。

『──结束了。』

这是测验结束的信号。五分钟过了。结果，考试在林毫无作为的情况下结束。

『我不是叫你抱着杀死我的决心战斗吗？』

教官的声音显得很失望。考试结果似乎并不理想。

『未免太瞧不起我。』

闻言，林大吃一惊。

教官看出林阳奉阴违。

林丝毫没有杀人的决心，岂止如此，他甚至认为不能让对手丧命。他不想杀人，也不愿杀人。虽然他持续接受杀人的训练，内心却否定这种行为。

这是当然。杀人是种罪恶，不能夺走他人生命的观念不是那么简单就能推翻。即使学会再多杀人技巧，林还是下不了手杀人。杀人是不对的。

『刀子的角度很重要。你的攻击只是抚摸对手的皮肤而已。人体要害在哪里，我不是教过很多次了吗？』

教官傻眼地耸了耸肩，林只能沉默以对。

他背对林，留下一句话之后便离去。

『一瞬间的迟疑会要了你的命──以后你就是生活在这样的世界。』

至此，所有科目的考试都结束。

隔天，月考成绩公布。

所有科目由上至下，依序以优、良、普、可、劣五阶段评量，除此之外，还有以总分计算的个人名次，与以两人平均分数计算的分组名次。林的总分向来位居所有训练生之冠。

就在林观看发下来的成绩单时──

『好耶！我们这组是第一名。』

绯狼对林说道。他的个人成绩是第二名。

『你的打靶成绩是「优」？我只有「可」呢。』

『绯狼，你上次不也是「优」吗？』

『那是因为上次考的是十字弓。我不擅长用枪。』

彼此展示成绩单是他们的惯例。

『你的日语很好，我就不行了。什么平假名、片假名的，根本搞不清楚。』

语学成绩或许会影响日后被派往的国家。

『相反地，我的英语很好，你却不在行。把我们合起来就刚刚好。』

的确。林点了点头，他们的长项与短处完全不同。

『对了，猫。』绯狼露齿而笑，『离开工厂以后，要不要一起工作？』

『……咦？』

一瞬间，林感到困惑。

他满脑子只想着要离开这个地方，完全没想过以后的事。

绯狼双眼闪闪发亮，兴奋地说道：『短期间内或许没办法，不过，以后我们一定要再相聚，一起搭档赚大钱，每天开开心心地生活。』

『好耶！』林也兴奋地说道：『我们两个联手，绝对天下无敌。』

他们一定能够成为好搭档。

好期待，真想快点恢复自由离开这里。想做的事一件接一件浮现于脑海中。

对了──林想到一件事。

『到时候你来我家玩吧。虽然我家很穷，没办法招待你什么，不过我想介绍你给我的家人认识。』

绯狼频频点头。

『我去，一定去。真期待那一天到来。』

两人描绘着梦想，相视而笑。

如果以后也能这样和他一起欢笑度日，该有多好？

为了达成这个目标，他们必须通过考试，获取自由。

『……再过不久就是最终考试了。』

半年后即将举行最后的考试。只要通过那场考试，他们便能离开设施。

『是啊。』绯狼喃喃说道。

这里的训练生都是为了追求自由而度过这五年。曾经有双人组试图逃脱却被抓住，送进了禁闭室，后来，他们再也没有回来。

严苛的训练让林数度萌生逃离的念头，每次都是绯狼陪他一起度过难关。绯狼的存在对他而言十分重要，他们同心协力才能撑到现在。绯狼是最棒的搭档。

『……谢啦，绯狼。』林小声说道，这是他头一次如此郑重道谢，因而有些难为情。『多亏有你，我才能撑到现在。』

『我也一样。』

绯狼回以笑容。

『最终考试，一起加油吧！』

他朝林伸出右手。

『嗯。』林回握他的手，用力点头。『我们要一起通过考试。』

『一定要通过考试，然后一起离开这里。』

他们握住彼此的手，坚定地立下誓言。

下次就是最后了。漫长的五年终于要结束。

他们已经熬过那么严苛的训练，无论是什么样的考试都一定要过关。林有信心，和绯狼联手绝对没问题。

──直到那一刻到来。

第三卷 四局下

──又来了。

最近时常忆起往事，现在居然连作梦都梦见，莫非是什么预兆？林感到惴惴不安，一觉醒来却觉得精神萎靡，心情郁闷无比。

事务所里不见马场的身影，似乎是出门了。林耸了耸肩心想，马场八成又跑去棒球打击场。

时间刚过中午。今天没有任何计划，不如去购物吧。这种时候，大肆采买喜欢的东西是最好的消愁解闷方式。衣服、鞋子和化妆品再怎么买都不嫌多，而且现在林也有闲钱购买，和必须省吃俭用的从前已经不同。

林脱下被汗水弄湿的T恤，打算换件衣服。穿衣镜映出自己的裸体。好丑陋的身体──林如此暗想。爬满全身、数也数不清的旧伤。在培育设施受训所造成的伤痕，至今仍然残留在身上。

肋骨微微浮现的侧腹上有道格外醒目的伤痕，是拷问的痕迹。

为了防止失手被敌人所擒后轻易招出情报，设施里也实施了反拷问训练。

现在回想起来，那真是荒唐的训练。

首先，教官出示一张纸，纸上随意写着某个男人的个人档案，例如名字、年龄、住址、经历，训练生必须在数分钟内牢记这些资讯，其他人都不知道内容。

接着，训练生被关进一个小房间里，和外聘的职业拷问师独处，接受长达半天的拷问。拷问师出示男人的照片，使用各种手段逼训练生招出情报。打、踢、砍、刺，施加各种刺激，让身体记住疼痛的种类。受到什么样的拷打，会产生什么样的疼痛？只要掌握痛苦的程度，就能控制恐惧──这是教官的理论。

『对抗的不是痛苦，而是恐惧。一旦心生恐惧，口风就会变松。别想象。一想象对方即将对你做什么事，便会输给恐惧。做好承受痛苦的准备，把拷问纳入掌控之中。』

教官是这么说的。

就连这种课程也要评分。忍耐多久、招出多少情报，以扣分的方式来打分数。所有训练都很严酷，但没有一种比这门课更令林厌恶。

林当时也很憎恨那个教官。冷酷无情、没血没泪的虐待狂，等我离开这里，头一个就要宰了你，用你灌输的技术把你暗杀掉──当时林怀着满腔怨恨熬过五年的训练。但说来讽刺，如今教官的教导却时常派上用场，连拷问课程也不例外。

林换衣服时，突然萌生一个想法：不知现在的自己能否赢得过那个教官？身为一名杀手，可有足够的本领暗杀那个男人？林很想试试。他有股莫名的自信，认为自己应该办得到。改天拜托榎田调查教官的下落好了──林打着这种无聊的算盘，独自窃笑。

不知是不是因为有这种念头的缘故，林出门以后遇上榎田。

林在JR博多城的东急手创馆里发现一颗白金蘑菇头，一看就知道是榎田。榎田还是一样打扮得很花俏，手上提着购物袋，正要搭乘电扶梯。

「嗨～」

榎田察觉林，悠哉地举起手打招呼。

「来买东西？」

「嗯，来买新作的材料。」

「新作？」

「红背蜘蛛型钥匙圈、红背蜘蛛型通讯器，还有红背蜘蛛型手榴弹和红背蜘蛛型塑胶炸弹。等完成以后，我也会送你一份。」

「……不，不用了。」

手榴弹外加炸弹。他居然连这么危险的东西都做？林耸了耸肩。榎田是打算转行当军火商吗？

「──啊，对了。」

榎田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认识姓杨的男人吗？」

林歪头纳闷。「杨？」

在林的祖国，这个姓氏的人多如过江之鲫，不过，林想不出半个认识的。

「不，不认识。」

闻言，榎田只说一句「那就算了」便离去。

＊＊

不到三小时，高速船甲虫号便从釜山驶达福冈。今早抵达博多港的赵与杨分头寻找情报贩子，打听猫梅和华九会的消息。

傍晚，赵与杨再次会合，地点是从地下铁大濠公园站步行约五分钟可达的亚洲料理店。

待鲜红色鸡尾酒和盛着荷包蛋的两盘印尼炒饭送上桌以后，杨率先开口：

「有什么收获吗？」

赵摇摇头。他在福冈市内奔走大半天，拷问了两个情报贩子，但是没得到任何有价值的情报。

「猫梅好像换了名字，现在叫做『林宪明』。哎，我也料到他八成改名字了。」关于猫梅，他只查到这点消息。赵用叉子叉住荷包蛋蛋黄，叹一口气。根本是白费功夫，那些没用的情报贩子全被他收拾了。

接着，赵对杨使了个眼色问：「那你呢？有收获吗？」

「关于猫梅的买主华九会这个组织，我打听到一些消息。」

赵探出身子，聆听杨的话语。

「听说华九会的干部最近接连被杀。前些时候，华九会的头目刚被暗杀，似乎是打算趁机击垮华九会的敌对组织干的好事。」

「哦？」

「所以华九会现在透过各大中介寻找本领高强的杀手，试图补强战力，对抗敌人。」

「等等。」赵歪头纳闷。「华九会不是雇用了猫梅吗？明明有专属杀手，干嘛大费周章地另外雇人？」

「大概是因为那个猫梅派不上用场吧。」

──派不上用场？

赵有种自己被否定的感受，不由得沉下脸来。「不可能。」

赵无法接受。他们曾经受过那么严苛的训练，是锻炼有素的精锐，怎么可能派不上用场？

到底是怎么回事？赵暗自寻思。猫梅该不会被杀了吧？他已经不在人世吗？

在这种地方胡思乱想，只是浪费时间而已，最快的方法是询问当事人。

「你能联络上华九会吗？」

「当然。」

无论理由为何，华九会在找杀手，正合赵的意。他可以提供协助，借此换取林宪明的情报。

「你去告诉华九会，说你的旗下有本领高强的杀手。」

「好，我马上去。」杨点了点头，接着又想起一事说：「……啊，对了、对了。老兄，这个给你，或许能派上用场。」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黑色块状物体。

「这是什么？」赵歪头纳闷。

仔细一看，是蜘蛛，但一动也不动。是尸体？还是假的？

「听说是窃听发讯器。今天和我碰面的情报贩子给我的。」

仔细一看，蜘蛛身体的侧面有个小开关，电源开着。

「……原来如此。」

＊＊

马场和榎田相约在JR博多城的拉面店里见面。

「──这么一提，烟火大会快到了。」

马场望着墙上的海报，喃喃说道。

他浏览着海报上的详细资讯。日期是八月一日晚上八点到九点半，地点是大濠公园。听说今年预定施放六千发烟火。

「哦，大濠的啊？」坐在对面的榎田抬起头来，瞥了海报一眼。「听说估计有四十五万人参观。」

「哦，每年人都很多呀。」

这是福冈市内最盛大的烟火大会，每年到了这一天，去程和回程的周边道路与大众运输都壅塞不堪。

「今年的山笠祭没去成，看看烟火也好。」

马场感慨良多地喃喃说道。此时，他们点的两碗叉烧面送来了，马场开动后，榎田进入正题。

「对了，关于上次的事。」

马场请榎田追查销声匿迹的华九会干部行踪，这次榎田一反常态地陷入苦战。

「我的间谍被做掉了。」

榎田养了几个线人。华九会内部也有他安排潜入的线人，不时将情报外流给他。

「他突然断了音讯，前几天浮出海面。报纸上不是也有刊登吗？『博多湾发现毒杀尸体』。」

「哦，这么一提……」

马场有点印象，最近似乎看过这个报导。

「他被严刑拷打后，关进毒气室里杀掉，尸体故意扔在容易发现的地方。」

「杀鸡儆猴的意思呀。」

警告其他内奸背叛组织会有什么下场。这种方法确实有效。

「我还有另外一个线人，但现在不敢轻举妄动，因为对方已经在提防了，要他立刻调查干部的下落有点危险。」

看来猎杀华九会干部的行动得暂时喊停。

「根据他的情报，有个名叫『进来』的男人负责控管一切，建议干部暂避风头的也是他。」

「总之，这阵子先盯着那个叫进来的男人呗，或许他会和干部接触。」

「是啊。」榎田也点了点头。

「进来一有动作，立刻联络我，我去跟踪他。」

「OK。哎，他们最近好像忙着对付一个叫兽王的组织，应该没时间对你们下手吧……另外还有个可疑的家伙。」

「可疑的家伙？」马场停下筷子望着榎田。

「有个姓杨的客户在打听林老弟的情报。」

「杨？」

「就是这家伙。」

榎田出示偷偷拍下的照片，但马场对这个人并无印象。

「这个男人是谁呀？难道是华九会的人？」

「不是，因为他也在打听华九会的事。」

怎么回事？马场歪头纳闷。

打听华九会的情报，代表杨是敌对组织的人马？无论如何，如果林被他盯上了，马场不能置之不理。

「你知道这个姓杨的男人在哪里么？」

「当然。」

榎田从包包里拿出电脑，敲打键盘，透过GPS追踪下落。

然而──

「……啊！」

榎田的手指突然停住。

「怎么回事？」

「发讯器被关掉了。」

「哎呀呀～」

对方似乎发现被人追踪的事。

「那个男人挺有本事的嘛。瞧他长得呆头呆脑，没想到脑筋还不坏。」榎田露齿而笑。「刚才他好像还在大濠，接下来的纪录就中断了。」

无可奈何，现在只能暂且放弃。

「哎，即使放着不管，林老弟自己也应付得来吧。」

榎田说道，但马场并未附和，而是「唔」了一声，继续吃面。

「你这么担心他？未免保护过头了吧。」

「……那孩子最近怪怪的，常常发呆。」

「是吗？」

「好像在想事情。」

马场微微地叹一口气，咬了口叉烧。

＊＊

大约一个小时前，有个男人找上进来。

对方是个姓杨的中国人，透过相识的中介联系：「我这儿有个主要在中国活动的杀手，很有本领，不知道你愿不愿意雇用？」

很有本领的外国杀手──这是个来得及时且求之不得的提议。

他们约好在中洲的某家小酌酒吧见面。进来抵达时，杨已经在角落的包厢喝酒，他的脸红冬冬，不知是受酒精影响或天生如此。

进来点了饮料后，立刻切入工作话题。

「那个姓赵的杀手厉害吗？」

这是重点。

「当然。虽然他还年轻，但很有本事。」杨自信满满地点头。「他从九岁开始接受成为杀人兵器的训练，原本是工厂的商品。」

「工厂的商品……」进来喃喃说道。

──工厂。

进来也略有耳闻，听说中国的某个省有专门培育佣兵的设施，暗地里被称为少年兵器工厂。

「听说是从世界各地收购贫困的小孩，让他们接受训练？」

「没错。对象是十岁左右的小孩，训练期间是五年，只有修完所有课程的人才会透过专属的人口贩子卖到需要战力的组织。赵也是那个设施出身的，现在他成了自由杀手，没有加入任何组织，而我是他的中介。赵从训练生时代就很优秀，毕业考之后更是突飞猛进，我相信您一定会满意他的表现。」

进来心想，既然杨如此打包票，就雇用看看吧。而且拒绝的话，他也没有其他可用的人才。

「顺道一提，价码随您开。」

「随我开？」

什么意思？进来皱起眉头。这个人不想赚钱吗？

「这是交换条件。赵在寻找某个男人，他说如果您愿意帮他，要他免费杀多少人都行。」

杨喝干了杯子里剩余的酒。

「他是个疯子。」杨面露苦笑。「从那间工厂出来的人大多疯疯癫癫的，要不然也无法在那个地狱般的地方度过五年。」

「是吗……」进来难以理解。

「还有，这个姓赵的男人身世比较特殊，所以性格很别扭，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有时他表现得有些残酷，而且不择手段……哎，换句话说，是个非常优秀的人才。」杨露出启人疑窦的笑容。

身世特殊，性格别扭──听起来是个麻烦的家伙，进来略感不安。

「那间工厂都在干什么事？」

进来突然感到好奇。短短五年就让孩童变得如此疯狂的设施，环境究竟有多么恶劣？

「简单地说，就是打着训练的名义进行洗脑和体罚。」

杨满不在乎地说道：

「进入设施的头两年主要是培养基础体能，当然，也锻炼头脑。为了让这些孩子能够活跃于全球各地，从小就教导他们英语、日语及西班牙语等各国语言。等到体能养好了，再开始进行实战训练，并教导他们武器的相关知识。」

「……原来如此。」进来沉吟。他说不出其他话语。

那是个难以想象的世界。收购年幼的孩童，施行严酷的训练，将他们培育成杀手。

「在设施里，一向是两人一组行动，关在同一间牢房里，二十四小时形影不离，和室友建立友情、排遣寂寞、互相鼓励，一同克服艰难的训练；无论做什么事，都是同甘共苦，也要负连带责任。其他小组是竞争对手，所以几乎没有交流，只有同房的搭档是唯一的聊天对象，唯一的朋友。」

杨很多话，似乎不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他得意洋洋地继续说道：

「就这样，五年后，他们迎接毕业考，只有通过这场考试的人才能离开设施。合格率大约百分之五十，是一场残酷的试炼。」

「百分之五十……平均两人只有一人能够通过考试？」

「对，平均两人只有一人能够通过。」杨点了点头，接着又咯咯笑起来。「二取一，说来也是理所当然。」

他阴森森地歪起嘴唇。

「因为同房的人必须自相残杀。」

「──咦？」

进来反问，杨又重复一次：「那些小孩必须自相残杀。」

进来感到毛骨悚然。多么疯狂的世界啊！虽然处于他这种立场的人，或许没资格这么说。

杨眯起一双眯眯眼说：

「和同房的搭档战斗，谁先杀死对方就合格──这是最终考试的内容。」

插图p141

第三卷 五局上

『──现在开始进行最终考试。』

从扬声器传来的教官声音比平时更加冰冷。

这个时刻终于来临，最后的考试即将展开。然而，牢门依旧紧闭，林这些训练生仍然被关在牢房里。

不久，几道脚步声传来。守卫们来到牢房前，把武器从铁栏杆的缝隙间扔进来。刀子、短刀、斧头、棍棒等各种凶器被杂乱无章地扔入牢房里，在林与绯狼之间铿铿锵锵地滚动。

这是什么意思？接下来要做什么？林歪头纳闷，讶异地皱起眉头，与绯狼面面相觑。

『没有时间限制。』

教官的声音透过麦克风响彻整栋监舍。

『──谁先杀死对手，就能通过考试。』

难以置信的话语从扬声器冒出来。

『……咦？』

林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骗人的吧！怎么会……』

谁先杀死对手，就能通过考试──刚才教官确实是这么说。

紧闭的牢门，被关住的两个训练生，配给的武器。

──难道是要我杀死绯狼？这就是最终考试？

面对意料之外的事态发展，林的脸庞倏地僵硬起来。他无法相信，也不愿意相信教官的话。

同时，他又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原来如此，林终于明白当时察觉到的异样感从何而来。

林早就觉得奇怪了。

刚来到这座设施时，教官所说的话：『不要信任别人，能够相信的只有自己。这会成为你在这座设施的教训。』当时是这么说的。但之后，教官又说了这番话：『同心协力，互相帮助，努力受训。』

两段话显然互相矛盾。不能信任别人，又要和人同心协力、互相帮助？

当时，教官就已经对他们暗示答案了。

今后永远都得在孤独中奋战下去的训练生，不许与人交流的兵器预备军。然而，牢房却是双人房，过着与搭档形影不离的生活。同心协力，并负连带责任。

原来一切都是为了这一天──林一阵愕然。这确实是那个心思缜密又冷酷无情的男人想得出来的把戏。

『欸、欸……这是在开玩笑吧？』

绯狼露出僵硬的笑容。他的脸庞逐渐抽搐扭曲。

『不问手段，包含配给的物品在内，使用任何武器都可以。好，开始吧。』

广播到此结束。

『别闹了！』

绯狼对着牢外大叫，抓住铁栏杆用力摇晃。

『叫我们自相残杀？别说笑了！』

然而，没有人回应。通道上的守卫只是用冰冷的视线俯视大呼小叫的绯狼。

『……混蛋！』绯狼捶了铁栏杆一拳，当场跌坐下来。『岂有此理……』

林茫然呆立，凝视着绯狼的背影。

绯狼是一路扶持至今的唯一伙伴，也是林交到的第一个挚友，亲如家人兄弟，现在竟然要杀他？这五年来忍受各种磨难，就是为了杀他？为了这种无聊的理由？一股怒火逐渐冒上来，林几乎快发狂。

林压抑情感，摇了摇头。

不行，他不能杀绯狼。

他不想杀绯狼，绝对不杀。他们约好了，要一起离开这里。

『──绯狼。』

林对着绯狼颤抖的背影说道：

『我们要一起活下去。』

他的语气十分坚定。

绯狼回过头来仰望着林。『……可是，该怎么做？』

『想办法逃出这里。』

林从扔入牢房的武器中捡起斧头。

『用这个把栏杆砍坏。以我们的体格，可以从窗户钻出去。』

林举起斧头，朝着铁栏杆的锁扣不断地砍。铿！铿！金属声响彻四周。快坏掉，快坏掉──林用力敲击铁栏杆。他们必须逃离这里，无论使用任何手段。林拼命地挥动斧头。

就在这时候──

背后突然窜过一阵剧痛。

『噫！』

林痛得皱起脸庞，回过头来。

只见绯狼站在身后。

他手上握着刀子，刀刃被鲜血染红。

『绯、狼……？』

林瞪大眼睛。

鲜血从林的背部滴落地板，林摇摇晃晃地跪下来。

『你──』

──拿刀刺我？

林不敢相信。

面对哑然无语的林，绯狼咂了下舌头。

『……唉，都是因为你乱动，害我没刺中要害。』

『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做？

『为什么？因为这就是这场考试的目的啊。』绯狼嗤之以鼻。

林瞪大眼睛，无法理解，脑筋完全转不过来。绯狼到底在说什么？

面对满心困惑、动弹不得的林，绯狼的脸上浮现嘲弄之色。

『我就大发慈悲，告诉你这只被蒙在鼓里的可怜虫吧。之前我不是说过，同房的人自杀了吗？其实他不是自杀，而是被我杀掉的。是我勒死他，把他吊起来。』

『咦……』

绯狼一面用熟练的手法转动刀子，一面继续说道：

『我偶然听见守卫他们在聊天，说最终考试是要让同房的人自相残杀。只要室友死了，我就合格了，所以我才杀死他，并伪装成自杀。我本来以为这样就可以不用考试。』

笑容突然从绯狼的脸上消失，他用冰冷锐利的目光俯视着林。

『可是，你却来了。补缺？别闹了，那我之前不就是做白工？我本来想把你一并做掉，最后还是算了。毕竟要是两个室友都接连自杀，铁定会怀疑到我的头上。』

『你、你骗人！』林皱起脸庞，摇了摇头。

林不愿相信绯狼竟然一直想杀掉自己。他可是林唯一的好友与搭档啊！

难道一切都是假的？绯狼的笑容、话语和约定都是虚情假意？

『……真是笑死我了，你居然这么轻易受骗，根本不适合当杀手。』

绯狼用刀尖指着林。

所以啦──他继续说道：

『还是让我活下来，代替你成为优秀的杀手吧。』

绯狼扑向前来，抓住林的肩膀，把林压倒在地。

他高举右手的刀子，再度讥嘲：

『──再见啦，猫。』

第三卷 五局下

「──林，小林！」

肩膀被抓住，林猛然睁开眼睛。

「……没事呗？」眼前是马场的脸庞。「你一直在呻吟。」

林转动视线，确认周围。右侧是电视和矮几，正面是屏风，左侧是橱柜，这幅光景他再熟悉不过。林就躺在马场侦探事务所的沙发上。

原来是梦啊，林吁了口沉重的气。

「没事呗？」马场再次询问。

「……嗯。」林的嗓子有些嘶哑。「没事。」

林满身大汗，不知是因为暑气还是恶梦所致，浑身湿答答的，令人不快；气息也变得紊乱，心脏扑通狂跳。

「作了恶梦么？」马场望着林的脸庞问道。

──啊，对，这是恶梦。

明明只是一场梦，却让林心乱如麻。当时的光景在脑海中重现，画面出奇鲜明。那一天发生的事早该遗忘，却烙印在眼底挥之不去。

「……我去冲个澡。」

林推开马场，从沙发起身，一声不吭地走向脱衣所。

心脏依然大声鼓动着。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林迎头淋了一身水。他用莲蓬头冲掉汗水，恨不得连那天的记忆也一并冲走。

六年前，在工厂发生的那件事──好友的背叛，在林幼小的心灵留下深刻的伤痕。

从前，林时常梦见当时的情景，那件事纠缠他的记忆许久。他原本以为自己总算忘怀，已摆脱束缚。

刚才被马场抓住的肩膀依然留有余温，就像烧伤一样发烫。仔细一看，肩膀到上臂之间还留着指痕。

马场抓得如此用力，又一再呼唤他的名字，自己居然没有立即从梦中醒来，实在太反常。是因为自己深陷于往事之中？还是感觉变迟钝？

太窝囊了，根本没资格当杀手。倘若对方不是马场而是敌人──林如此想象，不禁毛骨悚然。若是如此，他大概轻易被杀了吧。完全没察觉有人要杀害自己，死得不明不白。

「……我最近实在太松懈。」

林撩起潮湿的头发，喃喃自语。

『──别放松戒心。不要信任别人，能够相信的只有自己。』

教官的话语闪过脑海，林心念一动。

──倘若对方不是马场而是敌人？

他在说什么？

马场不见得是朋友。

仔细想想，自己对于马场一无所知。马场在哪里出生？从前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为什么当杀手？有什么目的？当时为何救林？

信任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与他共同生活；因为他对自己好，便放松戒心，对他毫无防备。

──这样的状况简直和六年前一模一样。

又想吃同样的苦头吗？林如此自问，摇了摇头。

「……我是白痴吗？」

应该多加提防的。或许某一天，马场会突然持刀相向，因为林就是活在这样的世界里。

不安顿时萌芽。搞不好哪天又会被背叛──如同绯狼那时候背叛他一样。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了。林突然感到恐惧，仿佛脚下不稳，一股无助感袭向他。他得快逃，在被人背叛之前逃走。

是时候了。

林旋紧水龙头，关掉莲蓬头的水。

当他穿好衣服出来时，事务所里已经不见马场的踪影。桌上留了张纸条，上头只有这段文字：『我去工作，可能会晚点回来。』马场似乎是出门了。

正好，不用被问东问西。

林收拾行李，在那张纸条的背面写下：『谢谢你的照顾。』

＊＊

进来在指定的地点──天神地下街南侧某家有冷气的咖啡店里，边喝咖啡边等了十五分钟后，对方总算现身。

「──你就是进来？」

透过杨介绍而来的杀手赵是个比预料中更为年轻的男人，看来只有二十岁左右，搞不好尚未成年。没问题吗？进来感到不安。

赵往对面的位子坐下。

「你脸上写着：『这种小鬼没问题吗？』」

他咯咯笑道。

「不，没这回事……」被说中了心思，进来不禁结巴。

进来重新打量这个姓赵的男人。他的体格并不高大，身材中等，留着一头冲天的红色短发；五官虽然端正，脸上却有一道纵向划过左眼的缝合伤痕。仔细一看，左右眼的眼珠颜色有些微差异，右眼是褐色，左眼却是没有光泽的黑色，或许是义眼吧。

身上的衣物则是相当简朴，上身是坦克背心，露出了双肩，上臂刺有条码状的刺青，下身则是修身牛仔裤，脚上穿的是设计粗犷的运动鞋。乍看之下是个随处可见的年轻人，却有一股独特的氛围。

虽然杨说赵的性格别扭，但说来意外，赵是个表情丰富的男人，总是嘻皮笑脸，每说句话都要面露微笑，甚至放声大笑。然而，他眯起的眼睛深处没有笑意，是个让人摸不透心思的诡异男人。

结束观察后，进来切入正题。「上次说的是真的？」

「上次说的？」

「酬劳，真的任我开价没问题？」

「对。」

赵点了点头，态度干脆得令人错愕。

「价码开多少、要我杀几个人都行，只不过你得先答应我的条件。」赵擅自喝光进来的咖啡，继续说道：「我要你帮我找人。」

「找人？」

赵拿出一张照片，放到进来眼前。「你对这小子有印象吧？」

那是个年轻男子的照片，还是个孩子，年纪大约十五、六岁，留着及肩的长发。外貌特征虽然明显，但是进来毫无印象。

进来摇了摇头。「不，没印象。」

只见赵的表情变了，似乎不满进来的答案，不悦地皱起眉头。

「怎么会没印象？这是你们雇用的杀手。」

就算他这么说，但进来真的毫无印象。从Murder Inc.雇来的杀手中有这个男人吗？不，进来确认过所有人的脸孔，并没有这样的少年。

或许是某人私下雇用的杀手。

「不是我雇的，我不知道。」

赵叹一口气，用略带焦躁的声音问：「就算你不认得，应该查得出来吧？」

「是啊。」只要问问干部，马上能得到答案。

「我要和这个男人见面。找出他的雇主，替我安排会面。只要能够见到他，我就按照你的希望替你工作。当然，不用付我酬劳。这就是我的条件。」

「……你为什么想见这个男人？」如此大费周章的理由是什么？

「这小子是我以前的朋友，六年前分开后再也没见过面，我一直在找他。我有很多话想跟他聊聊。」赵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进来思索片刻后，点了点头答应：「好吧。」这项交易不坏，不，是好极了。对方的要求很简单，只要交出一个杀手即可，他无须冒任何风险。

「不过，在那之前──」

进来必须试试这个姓赵的男人是否真有本事。要是那个可疑的中介塞了个草包给他，他可敬谢不敏。

「啊，我懂、我懂。」赵打断进来的话头。「你想叫我证明自己的实力给你看，对吧？」

这男人一点就通。进来点了点头。「嗯。」

「所以呢？我该怎么做才能合格？」

进来简单地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我们的干部这几天接连被杀，经过我的调查，得知是一个叫做兽王的组织派出的杀手。」

「哦，兽王啊？他们最近是有点得意忘形。」听赵的口吻仿佛很了解兽王。「给他们一点教训吧。我会潜入他们的根据地，提几颗人头回来。」

「不行。」

若是如此挑衅，或许会激怒对方，到时遭受报复，困扰的反而是自己。

进来说明后，赵也明白了。「换句话说，只要牵制敌人就够了。」

「嗯，可以这么说……」

赵夸下海口：「我会让兽王不敢再招惹你们。」

「该怎么做？」

「我自有妙计。」赵换成浅坐的姿势，往前探出身子。「他们的资金来源是药物，一定有用来藏药的地方。」

「这我已经查到了，他们好像有仓库。」

「在哪里？」

「博多码头附近。」

「好。」赵站起来。「替我备车，要那种可以坐好几个人的车。当然，还要附上司机。」

「我来开车吧。」进来也站起身。

「哦？」赵面露贼笑：「你吗？」

「开车是我的专长。」

这是场面话，其实进来自告奋勇当司机，是为了就近监视这个男人，好知道他有什么企图、打算采取什么行动。

进来照着赵的要求，准备一辆八人座的黑色旅行车。赵只带了把中国刀便坐进副驾驶座。接下来要直捣敌营，他却是一身轻装。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以后，大海映入眼帘。大大小小的船只浮在海面上，仓库沿着海边并排而立，其中之一是兽王的仓库。

抵达目的地后，进来把车停在附近的建筑物后方。

他在车上监视了片刻。

「……有卡车来了。」

一辆卡车在兽王的仓库前停下来。

「应该是来运送药物的吧。」

几个男人从仓库里走出来，赵默默无语地看着他们交谈。

过一会儿，铁卷门上升，卡车驶入门内，众人开始把纸箱搬上车。包含卡车司机在内，人数共有五人。

「五个人啊？哎，应该没问题吧。」

赵终于开了口。

「你就坐在这里看好戏吧。」

他留下这句话便径自下车，拿着中国刀走向仓库。难道他打算单枪匹马闯入敌营？而且武器只有一把刀？进来不禁瞪大眼睛。

转眼间──

众人察觉赵的存在时，他已经钻进铁卷门，入侵仓库。他从背后偷偷靠近离他最近的男人，割断对方的喉咙。

同伙突然死在眼前，其他人全都慌了手脚，有人赤手空拳地攻击赵，有人慌忙逃走，还有人急着打电话，大概是在呼叫增援。

赵先攻击扑向自己的男人。他钻过对手身侧，闪开攻击，绕到背后，从背部刺穿对手的心脏。接着，赵把中国刀扔向逃走的男人。刀子朝着男人一直线飞去，刺入腿部后侧。他走向倒地的男人，拔出插在脚上的武器，男人放声哀号，赵反手持刀，直接贯穿对方的心脏。

剩下的两人都软了脚，动弹不得。赵分别给两人的脸庞和心窝一拳，打昏他们。

接着，赵朝进来挥了挥手，示意他把车开过来。

进来依言而行，把车重新停在仓库前并下了车。

「……这么做真的没问题吗？」

进来瞥了血沫四溅的仓库一眼，皱起眉头。居然闹得这么大，进来感到不安，但愿敌人不会进行报复。

相反地，赵却是泰然自若。

「把这两个家伙放上车。」赵用下巴指了指两个男人。他只留两个活口，其中一人右手握着手机。

「他好像呼叫增援了。」

「哎，只是白费功夫而已。」赵一笑置之。

进来分批扛起两个男人，把他们放进车子后座。

「或许会有援兵赶来，快逃吧。」

进来说道，但赵并未理睬，而是在尸体旁边蹲下。

「你在干什么？」

「顺便拿些战利品。」

仔细一看，他正在替尸体搜身。他从死者的皮夹里抽出钞票，毫不客气地塞进自己口袋里。真是个让人傻眼的男人。

「快点上车。」进来只想早一刻离开这里。无论是一般人或兽王干部，要是被人发现可就麻烦。「先逃再说。」

然而，赵仍充耳不闻，并未听从进来的警告，而是悠哉地游走于尸体之间，搜刮值钱的物品。这家伙的手脚不太干净。

进来叹一口气。看来还得耗上好一阵子，因此他先行坐上驾驶座。

＊＊

之后，猿渡始终未能查出华九会干部的下落，无法进行暗杀而闲得发慌。

他住在福冈市内的饭店，等待委托人的下个指示。此时，新田联络他，是紧急呼叫，说兽王的仓库遭到攻击。

『你现在立刻去助阵，我随后也会赶过去。』说着，新田告知他仓库地址。

猿渡正觉得无聊，自然是喜孜孜地回答「包在咱身上」，立即冲出房间坐上计程车，并催促司机开快点。目的地是博多码头一带，距离饭店约有五分钟车程。

然而，猿渡赶到现场时，已经太迟了。

仓库的铁卷门是拉开的，里头躺着几具疑似兽王成员的尸体。

一个男人伫立于尸体旁。

对方察觉猿渡的气息，回过头来。那是个年轻男人，年纪应该比猿渡小，右手上握着一把刀，弯曲的宽刃刀上沾染了黏稠的红色鲜血。这个男人就是攻击仓库的凶手吗？

「唉～」男人望着猿渡，耸了耸肩。「有人来碍事了。」

猿渡提高警戒，把手伸向藏在上衣里的忍者刀。

「……杀掉这些人的是你？」

猿渡握紧刀柄，瞪着对手。

男人露出挑衅的笑容。「如果我说是，你打算怎么做？」

「──扁你一顿。」

猿渡拔出刀来，一瞬间便冲向对手的怀里，挺刀直刺男人的胸口。只见白刃一闪，忍者刀和男人的武器互击，抵销彼此的攻击力道。

就在猿渡打算再次进攻时，男人的远处后方──海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有人──猿渡暗想。看起来像是透镜反射的光芒，莫非是来福枪的瞄准镜？

就在猿渡分心的这一瞬间，对手已然逼近眼前。猿渡连忙退后一步却滑了脚，身体突然倾斜。糟糕，地面是湿的，他似乎踩到积血。猿渡就这么往前倒下。

正当猿渡打算使用刀鞘支撑身体的瞬间……

「──喂喂，你是外行人吗？」

耳边传来这道声音。男人噗哧笑了出来。

接着，一股冲击从侧面袭向猿渡，是回旋踢。猿渡被踢到仓库外，在混凝土上滚了几圈后，才勉强踩住岸壁重新站起来。

猿渡突然感觉到另一股气息──还有一个人。红发男人以外的人影闪过视野边缘。

原来他有同伙？猿渡咂了下舌头。刚才的光就是这个人？

那个男人从旅行车后方举枪瞄准猿渡，并立刻扣下扳机。枪声响起，猿渡及时往后跳闪过子弹，以背部朝下的姿势掉进海里。只听见扑通一声，水花猛烈溅起。

一瞬间，海水包围了猿渡，温热的触感和潮水味缠绕身体，令他无法呼吸。

──糟糕，咱不会游泳。

猿渡挥动双手，让身体往上浮，设法把头探出水面。远远地可望见旅行车疾驰而去。混蛋，被逃走了。

衣服吸了水变得沉甸甸的。好重，就像铅锤一样。再加上全身上下暗藏的武器，让猿渡的动作变得更加迟缓。身体再度沉入水中，逐渐被拉进海里。

这时候，一只手伸进水中。

某人的手掌抓住猿渡的手臂，用力将溺水的他拉上来。

「噗、哈……」

猿渡把脸探出海面，只见眼前有艘白色小船，船上的男人一手抓着他，又把另一只手伸给他。

猿渡握住男人的手爬上船。那是一艘长约两公尺的简朴钓船，猿渡的体重压得船身大大摇晃。

「咳、咳、咳咳、咳咳！」猿渡连咳了好几口水。海水灌进鼻子里，刺得他眼睛发疼。「咳咳、咳咳！哈，哈……」

总算是保住一条命。

猿渡还以为是路过的渔夫救了他。

「哇，钓到大鱼啦。」

谁知从头顶上落下的竟是耳熟的博多腔。

猿渡猛然抬起头，视线转向男人。

「你怎么会在这里！」

救了猿渡的是马场。

「这句话是我要说的。」马场耸了耸肩。「你在这种地方做啥？」

船上有副望远镜。猿渡明白了，刚才发光的是这玩意儿。这个男人在监视他们。

「……啰唆，谁要告诉你？」

马场把脸凑向猿渡。「哎呀，别这么说呗，我们来交换一下情报。」

「啊？凭什么要咱跟你合作？」

「哦……你居然敢说这种话？」

马场面露贼笑，下一瞬间──

「啊！」

猿渡被用力推开，顿时失去平衡，身体一斜掉进海里。只听见扑通一声，又是水花四溅。

再度落海的猿渡连忙抓住船缘。

马场从船上俯视他说：「如果你老实跟我说，我就救你。」

──混蛋，这个王八蛋。

「……少得意忘形。」

猿渡伸出手，抓住马场的衣服用力一拉。

「哇呀！」

这回轮到马场失去平衡掉下船，随即又溅起一人份的水花。

＊＊

马场根据榎田的线人提供的情报，得知进来前往兽王的仓库，便先一步藏身于附近的小船上，窥探情况。

只见事态往意料之外的方向发展。进来带来的男人开始杀害兽王的成员，接着又有另一个男人现身，居然是猿渡。马场屏气凝神，静观他们交手。后来，进来等人逃走，马场救了掉进海里溺水的猿渡，谁知最后落得这种下场。

「……都是你，害我变成落汤鸡。」

马场拧着脱下的衬衫，皱起眉头。

「这句话是咱要说的。」猿渡回瞪他一眼。

两人一起落海，在海里斗了好一阵子，互不相让。再这样下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离开水里，无可奈何之下，他们只好妥协，互相提供情报。

「所以你在那种地方干啥？」

「咱是被叫来的，说是受到敌人攻击，要咱来助阵。」

「被叫来？被谁呀？」

「委托人。」猿渡冷淡地回答。「其他的咱不能说。」

「是兽王么？」

「……」

似乎说中了。

「你受雇于兽王？哦，难怪要杀金。」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猿渡死了心，索性承认，大概是认为再隐瞒也无济于事。

「别说这个。那两个人是什么来头？」

猿渡询问，这回轮到马场回答。

「一个叫进来，是华九会的人，就是对你开枪的那个。另一个我不知道。」

「铁定是华九会雇来的杀手。他感觉就像个杀手。」

猿渡说道。虽然这只是基于直觉所做的推测，但应该八九不离十。

「……咱一定要痛扁那个红毛小子一顿。」

猿渡似乎想起刚才的事，沉下脸来，紧握拳头。

＊＊

进来一面用冒汗的手转动方向盘，一面侧眼瞪视副驾驶座上的男人。

「都是因为你拖拖拉拉的，才会遇上不必要的麻烦。」

没想到敌人居然这么快就赶来，而且是那个杀手──潜水艇忍者。

「刚才的男人……」赵用手肘抵着窗户，拄着脸颊说道。他在笑。「就是兽王雇用的杀手？只是只糊涂虫嘛。」

一看见出现于仓库的男人，进来便立刻认出对方。是那小子──当进来回过神时，已经离开驾驶座拿出枪。这是报一箭之仇的大好机会。进来藏身于车后，枪口瞄准男人；对方转过头来，察觉到他的存在，立即采取行动。别想逃──进来扣下扳机，男人的身体被弹开，掉进海里。子弹看起来似乎打中了，他应该没有失手。

虽然想确认那个男人的生死，但进来察觉到其他敌人的气息。继续留在原地太过危险，他立刻发动车子，载着赵离开仓库，一路疾驰，直到现在。

「这两个家伙该怎么办？」

进来用拇指指着后座。绑来的两个男人仍然放在后座上。

「你们有牢房吗？」赵提出一个莫名其妙的要求。「最好是有铁栏杆的那种。」

进来思索片刻，想到一个合适的地方。「总部的小屋里倒是有个笼子。」

「笼子？」

「之前我们会长为了养老虎而盖的。」但是老虎没多久就死了。

赵说道：「带我去那里。」

抵达总部后，进来立刻把两个男人搬下车。他们依然处于昏迷状态。进来将两人关进笼子里并上了锁。

赵从外头望着笼子，勉为其难地妥协：「太大了一点……哎，算了。」

＊＊

马场侦探事务所原本就有厕所和流理台，可是没有浴室。林一开始借住就老是嚷嚷：『居然没有浴室？太扯了！』去年初冬，他未经马场允许，便擅自找来业者改建。业者随即加装浴缸和莲蓬头，脱衣所与浴室就在事务所的一角落成了。马场见林居然如此自作主张，惊愕不已，林却用鼻子哼一声说：『我已经征得管理人的许可，而且钱是我付的，别抱怨。』马场无法反驳，只能苦着一张脸。

职场兼住家的事务所变得与从前截然不同。被擅自改建、添购家具，不属于自己的私人物品越来越多。另一方面，由于同居人爱干净，垃圾不再堆积如山。马场的生活作息也有所改变，自从浴室落成以后，他就鲜少去公共澡堂。

和猿渡分别后，马场立刻前往超级澡堂，想快点冲洗泡过海水的身体。来到睽违已久的公共澡堂，他忍不住多泡了些时候，险些泡昏头。

马场回到事务所时，夜已经深了。虽然被猿渡害成落汤鸡，不过偶尔可以在澡堂悠悠哉哉地泡澡也不坏。马场满心愉悦地打开了门。

「我回来啦～」

没有回音。虽说平时向来如此，可是今天屋子里似乎格外安静，连电视声也听不见。

「小林？」

马场再次呼唤。

「──哎呀？」

浴室和厕所里也不见同居人的身影。

「……小林不在。」

马场喃喃自语，歪头纳闷。他出门了吗？平时这个时间，他都在看电视。

马场在桌上发现一张纸条，是今早马场留下的，现在被翻到了背面。

谢谢你的照顾──上头用潦草的字迹写着这句话。

＊＊

赵握着中国刀，猛烈敲击铁栏杆，刺耳的金属声响彻四周，笼子里的男人们恢复意识。然而，他们似乎不明白自己身处的状况，一脸错愕地环顾周围。

「──醒了啊？」

赵从栏杆外对他们说道：

「这里是华九会总部，你们被敌人俘虏了。」

听见华九会三字，两人的脸庞倏地僵硬起来。

「想活命，方法只有一个──自相残杀。」

什么？进来瞪大眼睛，听见这个命令的男人们也大吃一惊。

「用这个杀死对方。」赵从铁栏杆的缝隙扔了两把野外求生刀进去。「谁赢了，我就放他走。」

刀子滚到男人们的身旁，但没有人伸手捡刀。

「少、少开玩笑！」

「我们怎么可能这么做！」

男人们的怒吼响彻宽敞的室内。

「哈，伪君子。」赵咯咯笑起来。「不快点动手，你们两个都得死。」

这个男人在想什么？

进来侧眼望着赵，看见他的表情不禁毛骨悚然。赵瞪大眼睛、嘴角上扬、面带笑容，就像个恶魔一样。他显然以现在的状况为乐。

如杨所说，这个男人疯了。

「呜！啊啊啊！」

一个男人突然大叫着拿起刀子，不是朝向另一个男人，而是朝赵冲来。他从铁栏杆之间伸长手，试图挥砍赵的脸庞。

「你这个！王八蛋！去死吧！」

然而，他的刀子碰不着赵，只是在赵的面前砍空气而已。

赵默默地望着男人，笑容从他的脸上消失。他冷眼看着男人毫无意义的抵抗。

片刻过后，赵不快地喃喃说道：「……真是个无聊的家伙。」

他毫不容情地挥刀砍断男人的手臂。

「呜、啊啊！」男人捂着手臂跪下。

赵把刀刺进栏杆缝隙间，贯穿痛得只能闷哼的男人喉咙。他手腕一扭，男人的头颅被硬生生地砍断，滚落到地上。

赵挥了挥刀，甩落鲜血。

「恭喜你，你是赢家……哎，是不战而胜。」他把视线移向另一个男人说道：「赢家有奖品，记得带回去跟朋友炫耀啊。」

＊＊

看见浑身湿答答的猿渡，新田瞪大眼睛询问发生什么事。老实说，猿渡不想回答。

「有人溺水，咱救了他。」

「咦？」

闻言，新田高声惊叫。

「猿仔，你会游泳了？什么时候学会的？高中的时候你是旱鸭子耶。」

「……啰唆。」

「啊，这么一提，猿仔，游泳课计时的时候，你是班上唯一使用浮板的。」新田想起往事，不禁噗哧一笑。

猿渡怒火中烧。混蛋，这只四眼田鸡。「不是叫你别啰唆吗！」

他轻轻揍了新田的心窝一拳。新田微微呻吟，当场蹲下来。

这时候，刘来到仓库。

四处倒卧的同伙尸体，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商品，染血的墙壁与地面。目睹这般惨状，刘难掩愤怒之色。

「……这是怎么回事？」一抵达现场，刘便立刻责备猿渡：「有你在场，竟然还变成这样？」

「怎么可能？」猿渡不以为然地皱起眉头，一面拧干脱下的坦克背心一面反驳。「咱赶到的时候，他们已经全都死了。是你太晚通知。」

「是啊。」新田也点头。「一接到通知，我就立刻派他过来，但是晚了一步。」

刘微微咂一下舌头。

「一、二、三……」他计算现场的尸体，歪头纳闷。「……奇怪，少两个人。」

包含仓储人员与司机在内的五个人中，有两个人不见了。他们跑去哪里？逃走了吗？还是被敌人带走？

现场一阵静默。这时候──

「刘、刘先生……」

一道呼唤刘的细微声音传来。

仓库入口有个男人抱着箱子伫立，似乎是刘失踪的部下，神色有些不对劲。

「你跑到哪里去？」

「……被华九会的人抓住了。」男人看起来疲惫不堪。

根据他的说法，事情的经过如下。

他和平时一样看守仓库。载运药物的卡车到了，他便拉起铁卷门放车子入内。在他们开始装货时，一个同伙在眼前被杀，不知几时间，有个陌生男子站在一旁，是个红发的年轻人，手上拿着刀。

「红发的年轻人？」猿渡插嘴问道。「和咱看见的是同一个人。」

红发男人逐一杀了兽王的人，并打昏剩下的两人，把他们绑去华九会总部。

「他命令我们自相残杀。可是，这小子反抗他……」

部下再也说不出话，垂着头递出手上的箱子。那是个边长一公尺的纸箱，大概是敌人要他带回来的。乍看只是个普通的纸箱，但处处染了红色，箱底还淌着红色液体，给人一种不祥的预感。

箱子用胶带封得牢牢的。刘掀开箱盖一看，整张脸都僵硬了。

「这是──」他哑然无语。

箱子里是人头，而且是同伙的人头，被带走的另一个人。

「那个混蛋，简直把人瞧扁了。」

猿渡咂了一下舌头，心里很不痛快。他有种被人轻视的感受，红发男人嘲笑他是外行人的声音至今仍在耳边萦绕不去。

「交给咱，咱现在立刻去他们的巢穴把他们全宰光──」

「等等！」

刘高声说道，制止性急的猿渡。

他再度确认箱中，发现头颅的嘴边有道光，似乎叼着什么。仔细一看，嘴唇中间夹着一只附有大颗宝石的戒指。

刘似乎认得那只戒指，脸色大变。

「暂时别对华九会动手。」

「啊？」闻言，猿渡皱起眉头。「你说什么？」

这是宣战布告，对方在挑衅，若不反击，岂不是颜面扫地？

然而，刘完全失去了战意。

「千万别动手。」刘无力地重复。「这是命令，照着我的话去做。」

什么意思？别闹了，好不容易可以大开杀戒啊。让他等了这么久，最后却叫他别动手？

那个红毛小子的脸庞闪过脑海。吃了那小子的闷亏，却不能还以颜色？少开玩笑！

猿渡带着无处宣泄的焦躁，踹了附近的墙壁一脚。

＊＊

兽王提议停战，是在送出头颅约两个小时以后。对方的态度突然转趋温和，并主动提出会面时间，表示有意讲和。

闻言──

「瞧。」在总部事务所的客厅里休息的赵，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进行得很顺利吧？」

赵夸下海口，说要牵制敌人，结果事态果然全照着他的计划发展。真是不可思议。

「你玩了什么把戏？」进来在赵的对面坐下，如此追问。

「没什么大不了的。之前，我杀了兽王的干部，那是中国最大的地下组织提出的委托。那只戒指是我在那时候抢来的，是干部才有的特别订制品。」

这么一提，赵放了一只看来相当昂贵的戒指在头颅的嘴巴里。

「哎，所以我在兽王那里可说是小有名气。现在我替华九会做事，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

进来思索片刻后，开口说道：「……认为那个大组织和我们结盟了？」

「没错。」赵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他们忌惮根本不存在的后盾，所以不敢轻举妄动。这么一来，你们就能过上好一阵子的和平日子。」

「原来如此。」进来沉吟道。

看来自己在不知不觉间钓到大鱼。这个男人相当有本事，他的表现超乎进来的期待。

「──欸！」赵另起话头。「这下子你可以帮我了吧？」

「当然。」

进来用力点头。

「你在找的这个叫做林宪明的杀手，我已经派部下调查过了。」进来从公事包里拿出一叠纸递给赵。「这是资料。」

「只有这些？真少。」他露出不满的表情，看着资料上的大头照，点了点头。「嗯，就是这小子没错。」

「林宪明是一位张姓干部私下雇用的杀手。」

「那个姓张的家伙在哪里？」

「死了。」

赵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被杀了。张在拷问室里遭人斩首身亡，林宪明也和这件事有关。他好像不满意他的待遇，有小弟看过他和张为了酬劳问题争吵过好几次。」

赵发出笑声。「原来如此，那个姓张的控制不了他啊。」

「拷问室内没有安装监视器，因为在里头干的都是不能留下影片的勾当，所以至今真相依然不明，似乎是林委托某个杀手杀了张。案发后，林失踪了，现在行踪成谜。」

「……失踪？」赵皱起眉头。「是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十一月。」

现在是七月底，已经是半年多前的事。

「这么说来，或许他已经不在福冈……唉！可恶，白跑一趟。」

赵懊恼地皱起脸庞，抓了抓倒竖的头发。

突然，一道电子音响起，是赵的手机在响，似乎有人来电。赵按下通话键，把手机放到耳边。「怎么了？杨。」

杨──那个一脸可疑的中介浮现于进来脑海中。

「什么？找到了？在哪里？」赵的语调变得开朗起来，似乎是好消息。「博多站吗？嗯，我知道了。」

赵挂断电话，进来询问：「怎么了？」

「杨有个越南人朋友，专门在招揽杀手，上上个礼拜在电车上看见一个长得很像林宪明的男人，好像是从博多站上车的。」

那是上上个礼拜的事，代表──

「林宪明还在福冈的可能性很高。」

「那你打算怎么办？向福冈市的情报贩子打听消息，把他找出来吗？」

「不。」赵摇了摇头。「这招我已经试过了，没用。这次我要换个方法，让他自己来找我。」

「怎么做？」

「留讯息给林宪明。」

进来不明白他的意思。不过，他似乎自有主张。

「……欸，进来。」赵面露贼笑，看起来心情很好。「我有事要拜托你。」

「什么事？」

赵毫不客气地说道：「我要你帮我收集个资，越多越好。」

＊＊

离开马场后，林无处可去，只能在大街上游荡。他离开博多，搭乘巴士前往天神，原本打算购物消磨时间，但又嫌行李变重增添麻烦，便打消了主意。

他在中途下了巴士，无可奈何之下，只好到中洲盖兹大楼里的网咖休息。

正当他走出电梯──

「──啊！」

眼前有颗熟悉的蘑菇头。

「呃！」林忍不住哀号。

又碰上榎田了。他不想遇见认识的人。

「你在这种地方干什么？」

榎田询问，林不知该如何回答。「没、没干什么，只是有想看的漫画……」

榎田「嗯」了一声，完全听不出他是相信林的话，还是看穿林的谎言。

「哎，正好，我有事拜托你。」

「有事拜托我？」

身为情报贩子的榎田向来是受人拜托的一方，现在居然要拜托别人，这可稀奇了。

「你现在很闲吧？」榎田面露贼笑。「接个工作吧。」

榎田没等林回答，便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拉进电梯里。

盖兹大楼的一楼有间书店，角落是咖啡区，榎田把林带到咖啡区。他们点了两杯冰咖啡之后，在底端的桌位面对面坐下来。

「老实说……」榎田把糖浆倒进杯子里，切入正题。「最近有两个情报贩子接连被杀。」

林瞪大眼睛，嘴唇离开吸管。

「这……听起来不太妙啊。」

「挺吓人的。」

「是啊。」

「下一个被盯上的搞不好就是我。」

榎田边说边笑。从他的语调听来，「就是我」之后接的不是「怎么办」，而是「好期待」。

「哎，我也没打算轻易被杀就是了。」

林似乎明白榎田想「拜托」什么了。

「所以你想拜托我当你的保镳，防备敌人的袭击？」

「不不。」然而，榎田摇手否定。「不是，我是要你杀了那个凶手。」

听到这个意料之外的答案，林闭上嘴巴。

「杀死那两个人的是同一个男人，年纪大约在二十岁左右，身高一百七十几。」

「你已经查到这么多了？」

真不愧是情报贩子，林大感佩服。明明就连警察都尚未查出凶手的身份。

「对于情报贩子而言，同行是工作伙伴，也是竞争对手，所以我们总是彼此监视，在水面下展开谍报大战。比方说──」榎田指着林。「你看看你坐的椅子底下。」

「椅子底下？」

林依言弯下腰，窥探下方。

──有东西。

一个黑色的小型块状物黏在椅脚上，林伸手取下来。

「难道是……窃听器？」

「对。」榎田点头。他抓起窃听器，丢进喝到一半的咖啡里。「这也是同行搞的鬼，知道我偶尔会来这家店的人装的。」

「……情报贩子的世界真惊人。」

「当然，我也干同样的事，窃听同行的谈话内容，搜集情报。被杀的那两个人，家里有我偷偷安装的针孔摄影机。我也装了窃听器，只不过在案发前就被发现，处理掉了。换句话说，我的针孔摄影机碰巧拍到杀害他们的凶手。」

「原来如此。」林恍然大悟。所以榎田才知道凶手的详细特征。

「凶手就是这个男人。」

榎田从包包里拿出平板电脑放在桌上，找出照片秀给林看。

照片上清楚地拍到走出公寓的年轻男人。

「这家伙──」林惊讶地瞪大眼睛。

他认得这个男人。

「不会吧……他怎么会……」

别的不说，他应该已不在人世才对，明明已经死了。

林宛若撞鬼似地，毛骨悚然，惊慌失措。

「你认识他？」榎田歪头纳闷。

「……嗯。」

林点了点头，眼睛依然瞪得老大。

「我们是在同一座设施长大的，这就是证据。」林指着照片中的男人手臂。榎田放大那个部分，只见男人的手臂上刺着条码状图案。

「是刺青吗？」榎田操作平板电脑，读取条码资讯。「……跑出数字来了，七位数。这是什么号码？」

「管理编号。我也有。」林卷起T恤的袖子，出示手臂上的同样印记。

接着，他的视线再度垂落至照片上。

「这家伙的名字叫做绯狼……是我的好朋友。」

林垂下眼，唤醒封印的往日记忆。

「六年前，被我杀掉了。」

第三卷 六局上

『──再见啦，猫。』绯狼就在眼前讥嘲他。

刀子挥落，林及时翻身打滚，躲过了攻击。虽然避开要害，但背上的伤口很深，动作变得迟缓许多，因此林未能完全闪避下一道攻击。

伤口中了一脚，剧痛窜过全身，林再度倒地。绯狼扑向前来，骑在林的身上，殴打他的脸孔。林的口腔破裂，舌头上有股铁锈味。

林动弹不得。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摆脱绯狼。

『去死吧！』

绯狼再度挥落刀子，充满杀意的双眼微微眯起来。

林不想死。

为了寻找生机而四处游移的视线发现了武器。身体右方有把刀子，林伸长手臂，抄起刀子。

他已经顾不得三七二十一。

林反手握住刀子，刺向绯狼的脸。刀尖刺入绯狼的左眼。

『呜、呃啊！』绯狼发出低吼般的叫声，往后跳开。『啊！啊啊！』

他用双手捂住脸庞，满地打滚。鲜血从受伤的眼球汩汩流出，染红半边脸。

『你这个王八蛋！』

绯狼勃然大怒，胡乱挥刀。失去视力的他不断往错误的方向攻击。

趁现在──林咬紧牙关站起来，重新握好刀子冲向绯狼，刺入他的胸口。

『喀，哈──』

绯狼呕出了血，身体往前倾，软倒在林的身上，接着逐渐滑落倒地。他的手脚不断抽搐着。

片刻过后，绯狼便不再动弹。

『哈、哈、哈！』

鸦雀无声的单人房中，只有自己的喘息声响彻四周。血液奔腾全身，心脏扑通乱跳，无法冷静下来。肩膀大大地上下抖动，气息紊乱不已。

下一瞬间，牢门自动开启，大概是要林出来。林半拖着脚踏上通道。

其他少年也逐一步出各自的牢房。又传来一道惨叫声，又死了一个人，牢门开启，一名少年走出牢房──这样的情形反复上演。

浑身是血的少年们失魂落魄地站在通道上。

『──恭喜。』教官的声音响起。『你们通过考试。』

有什么好恭喜的？林用力咬紧嘴唇。

『杀死搭档，让你们舍弃人性。从这一刻起，你们便成为独当一面的兵器。』

教官的话语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这是头一次杀人。

这五年来，林一直接受训练，学习杀人的方法，在脑中一再反刍，然而，现在他止不住手脚的颤抖。

林把满布血丝的双眼转向牢房，搭档的尸体就躺在牢房里。下手杀他的瞬间，林完全无法思考，一心只顾着保命，当林回过神时，搭档已经死了。

双手被一股温热的触感包覆，因为绯狼的血而变得一片通红。

他终于有真实的感觉──自己用这双手杀死人了。

绯狼背叛了我，如果我不杀他，就会被他杀掉──林这么告诉自己。即使如此，林依然无法释怀。

杀人是不对的。无论有什么理由，都不该夺走别人的性命。

『啊、啊啊、啊啊啊啊──』

林当场跪倒，开始呜咽。他用指甲猛抓脑袋，褐色的头发染上血。

自己的心似乎有某种改变。林觉得自己不再是自己。他既困惑又恐惧，仿佛变成另一种生物。痛苦、悲哀、狼狈、虚无、罪恶感──各种情感如洪水般席卷而来。他喘不过气，心脏几乎快要破裂。

在场的其他少年也和林一样泪流满面，大家哭喊悲叹，哀悼朋友之死。

教官曾嘱咐他们不可掉泪，说掉泪只会让自己变得软弱。那个男人灌输的话语竟在这种关头闪过脑海，不过，泪水并未停止。谁理你啊？混蛋！林索性放声大哭。

好友、搭档、同侪之死。说来不幸，这只是开端而已。从今以后，为了活下去，他必须杀几十、几百个人。

林终于体认到自己踏进多么残酷的世界。

他恨不得逃之夭夭。

可是，他不能回头。就算想回头，也回不去了。他已经成为刽子手，以后这就是他的工作。他必须靠杀人维生，独自活下去。不信任任何人，不依赖任何人，只凭借自己的力量。杀人、杀人、杀人，每当夺走某人的性命，就得像现在这样痛苦流泪。

他办不到，承受不了。

难道只能像那个男人所说的一样，舍弃人性吗？

第三卷 六局下

林安静且徐缓地吁了口气。道出往事后，他喝了口咖啡。冰块已经完全融化，咖啡变得淡而无味。

「原来如此。」榎田沉吟后，覆述林的身世。「你在少年兵器培育设施里熬过各种严酷的训练，最后杀了同房的好友。」

「嗯。」

这是工厂的最终制程。教官替少年们装上名为无情的零件，完成最后的加工步骤，好让他们以后杀人时不再有任何迟疑。

事实上，这个做法确实有效，离开工厂后，林杀人时从未迟疑过──直到今天。

「可是，被你杀掉的好友现在居然还活着？」

「没错。」

林点了点头，垂下头来。

「……八成是我失手了。最后关头时，我下手太轻。」

或许当时他手下留情。不愿杀掉对方的情感，让他在无意识间这么做。

林回想当时，缓缓地编织话语。「那个时候我失去冷静，惊慌失措，根本看不清周围的状况。我以为我刺中要害，他看起来也像是死了……但实际上好像不是这么回事。」

所以绯狼还活着。在那场最终考试之后，他活了下来。

「──所以呢？」

榎田突然如此问道。

林不明白这个问题的用意，反问：「……什么？」

「绯狼还活着，你有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

林感到困惑，说话变得结结巴巴。林自己也不太明白。

没想到绯狼还活着。昔日的好友，自己亲手杀掉的男人现在竟然还在人世，林想也没想过。

「哎，我觉得很惊讶，没想到他还活着。」

「不是啦。」榎田叹一口气。「我是说，你是不是松一口气，庆幸他没死？」

「我才没这么想咧！」林气愤地说道，在心中加了句「应该没有」。

「那么，下次你遇见他，能够确实杀掉他吗？」

「这──」

林顿时语塞。

林扪心自问，他能够再杀绯狼一次吗？下次他能毫不迟疑地杀掉往日的好友吗？

「……不知道。」

自问过后得出的是毫无把握的答案。

林无法憎恨背叛自己的绯狼。即使受到那样的对待，林依然期待绯狼能够再次像从前那样对自己微笑。

两人一起搭档──原来自己到现在还相信他那些鬼话吗？林感到啼笑皆非，实在太愚蠢了。

见林沉默不语，榎田耸了耸肩说：「看来这份工作我还是拜托其他人比较好。」

「等等。」

林高声说道。

如果可以，林不想杀绯狼。林不想再次尝到从前那种痛苦。可是，林也不愿意让其他人杀了他。

总之，现在林需要时间来整理心绪。

「……给我一点时间考虑。」

林厌恶起自己。他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天真？

突然，榎田的智慧型手机震动起来，似乎有人来电。

「喂？」榎田按下通话键，把手机放到耳边。「哦，马场大哥。」

听到这个名字，林「呃！」了一声，皱起眉头。

「咦？什么？林老弟失踪？」榎田瞥了林一眼。「林老弟──」

「嘘！」林连忙把手指放到嘴唇上。

「──我没看见耶。嗯，不知道……了解，我看到他会联络你。」

榎田挂断电话，面露贼笑。

「原来你离家出走啊。跟马场大哥吵架了？」

「没有。」林冷淡地回答。

「这样我很好奇耶。发生了什么事？跟我说嘛。」

「啰唆。」

「如果你不告诉我，我就联络你的监护人喔～」

榎田扬了扬电话，林大为动摇。住手，别用这招。林只能死心地从实招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离家出走？长这么大了才进入叛逆期吗？」

「……之前的我才是不正常。」

林不情不愿地开口说道：

「比方像你这样的人，目的很明确对吧？无论好事坏事，你总是为了钱而行动，所以很好懂。」

「别这么夸我嘛，我会不好意思的。」

「……不过马场不一样，我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很恐怖。他不是一个可以轻易相信的人，我对他却毫无防备。」

「哦，原来如此。」榎田一脸开心地说道：「换句话说，你害怕被马场大哥背叛，所以就自己先跑了？」

「不是怕不怕的问题。」林皱起眉头反驳：「我只是担心自己的安危。对一个杀手而言，和来路不明的人一起生活很危险。他会不会背叛我根本不是重点。」

榎田叼着吸管，随口附和：「啊，是、是～」

「你啊……」那是什么态度？明明是榎田自己问起的。林叹一口气说：「反正我只能这么做。这半年来过得太悠哉，感觉都变迟钝了。」

这是不好的倾向。再这样下去，自己会变成派不上用场的杀手，存在也会彻底崩溃，所以林才离开那个男人。

「有什么关系？」然而，榎田一派乐天地说：「悠哉的生活也很好啊。」

「哪里好？」林完全不明白。

「你太穷紧张了。反正像我们这种地下社会的人，本来就不可能善终。」

那倒是，他们确实都是这种命运。不过──

「搞不好最后会被大卸八块，或是遭严刑拷打而死，既然如此，不如悠悠哉哉、开开心心过生活，这样才划得来啊。吃好吃的东西，做喜欢的事。」从长长刘海底下探出来的锐利视线笔直地射穿林。「──还是说，你想变回以前的你？」

林不知该如何回答，撇开了视线。

「再说，其实钱以外的东西也是可以相信的。虽然这种话由我来说有点没说服力啦。」

林难以苟同。「人类就是为了钱而行动的生物啊。」

「哦？是吗？」

榎田露齿而笑。

「那你之前杀人为什么只收五百圆？」

闻言，林心下一惊。

榎田所说「钱以外的东西」，林似乎明白是什么了。

「……话说回来，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林可不记得自己向榎田提过酬劳的金额是多少。

林皱起眉头。这个男人还是一样无所不知。

＊＊

与兽王的会谈是在中洲「Eve」俱乐部的VIP室里进行。李瑞希代表组织前往赴约，进来当然也列席。

谈判进行得意外顺利，双方都同意禁止暗杀对方的成员，干部的人身安全获得保障。对方的代表是一个名叫东尼．刘的男人，在温文有礼的态度背后可感受到一股畏惧之意。看来如赵所言，他似乎忌惮着根本不存在的后盾。今后，兽王应该不会再招惹华九会了。

谈判结束后，李坐进车子后座，叹了口疲劳与安心交杂的气。

「进来。」他呼唤进来的名字。进来原以为他要抽烟，但并非如此。「你做得很好。」

「不。」进来依旧注视着前方，摇了摇头。「这次都是多亏了赵。」

进来什么也没做，只是照着那个男人的吩咐行动而已。

「那个姓赵的杀手好像很有本事。」

「嗯，是啊。」

那个男人很优秀，虽然年轻但本领高强，正如姓杨的中介所说，只不过有点莽撞也有点疯狂。

「杀掉他有点可惜。」

听到背后传来这句话，进来倒抽一口气。「……是啊。」

舍弃如此强大的战力虽然可惜，但也无可奈何。正因为他很优秀，所以不得不除掉他，着实令人为难。

进来一如平时，将主人送回家。

「──那件事就劳你转达。」

李留下这句话之后便下了车。

「是。」进来微微地点头。「我会按照计划进行。」

进来立刻打了电话给赵。

「──突然叫我出来，有什么事？」

在初次见面的天神地下街咖啡店等了十分钟后，赵来了。

「我是想把你要的东西交给你。」

说着，进来递出USB随身碟。

「里面有一百万份个资，包含姓名、住址、出生年月日和电话号码。」

这是向名簿业者购买的个资清单，是昨天遇害的宇野山的所有物。宇野山的事务所向来是靠着诈欺发小财，循着清单乱枪打鸟打电话，用话术唬弄对方，骗取金钱。

「随你自由运用吧。」进来催促赵收下。

「那我就不客气了。」

赵收下随身碟。

「……你打算做什么？」

进来询问，赵面露贼笑。「追杀林宪明。」

「林宪明？」进来怀疑自己的耳朵。

「我要把叫做林宪明的男人一个个杀掉。」

进来向来无法理解这个男人的言行。杀害毫无关系的「林宪明」究竟有什么好处？

「为何要这么做？」

「告诉那小子我在找他。『林宪明』被杀的事一旦上新闻，那小子应该就会察觉了吧，到时候他就会自己来找我。」

这家伙想出来的主意还是一样疯狂。

「拜拜，谢啦。」赵扬了扬随身碟，站起身来。

「等等。」进来尖声叫住他。险些忘了转达正事。「我的上司说要好好慰劳你，已经替你订好餐厅。」

「……哦？」

「是中洲二丁目的料亭。明天中午一点，别迟到。」

「记得菜色要丰盛一点啊。」赵扬了扬手便离去。

＊＊

和刘约定见面的地点与以前一样，是大濠公园的乘船处。接到这个突如其来的邀约，新田立刻动身赴约。

刘已经先抵达，正在等候新田。不过有别于之前，他的表情显得有些黯淡。

两人照例坐上天鹅船，把船划到池塘中央后，刘才开口说：

「我们和华九会谈和了，说好不再互相危害，也不再互相干涉……不过，对方开出一个条件。」

「条件？」

「他们要我们交出杀手。」

「您是指──」

换句话说，就是交出猿渡。

「华九会和那个杀手有恩怨，大概是想亲手制裁他。」

「……原来如此。」

要清算百人斩的帐吗？

「不过，我们也一样。」

虽然挑起战火的是兽王阵营，但刘也同样损兵折将。华九会雇用的杀手攻击刘的仓库，杀了他的同伙。

「我们也想帮被杀的伙伴报仇。所以在谈判过后，我们决定交换杀手。当然，是在活着的状态下。」

刘表示明天就是交换杀手的日子。未免太仓促了。

「这个给你。」

说着，刘拿出一包装着白粉的透明塑胶袋，递给新田。

「这是安眠药。让猿渡服下以后，带他来仓库。」

这个男人打算牺牲猿渡？新田的脸上虽然挂着笑容，心中却皱起眉头。这下子麻烦了。

下了船，和刘道别后──

「喂？猿仔？」新田立刻打电话给猿渡。他必须尽量保持自然，约猿渡见面。「明天要不要一起吃顿饭？」

＊＊

在和服店员的带领下，众人来到包厢「梅之间」。打开拉门、踏入宽敞的和室，李和赵相对而坐，进来则是正座于李的身旁。为了安全起见，包厢的出入口附近安排了一个部下站岗。

「我听进来说了，你这次表现得非常好。」

说着，李在桌上放了一个硬壳铝箱，并打开箱子让赵观看。里头装满一束束的钞票。

「不用了，我的目的不是钱。」赵一笑置之，连瞧也没瞧上箱子一眼。

「这是我的一点小心意，请你收下。多亏你，我们才能度过这一关。」

接着，李举起酒瓶。

「我准备了好酒，来干杯吧。」

他倒了两杯日本酒，并把其中一杯递给赵。

「……庆祝我们的胜利，干杯。」

李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赵也如法炮制，把酒杯送到嘴边。

下一瞬间，他的动作不自然地停住了。接着，他嘴角上扬，面露贼笑。

事出突然。赵忽然揪住旁边小弟的胸口一把拉过来，并把酒杯里的液体灌进他口中。只见男人立刻显得痛苦不堪，口吐白沫、眼睛翻白，倒在榻榻米上。

「想阴我？」赵露齿而笑。「太嫩了。」

进来睁大眼睛。

──竟然穿帮了？

和兽王谈判的决议是交换杀手，但若是把杀手活生生地交给对方，只会增加对方战力。杀手意外身亡──如此向对方说明，交出尸体，就是他们的计划。因此，他们在酒杯抹上毒，企图杀掉赵。

然而，被赵发现了。

「毒这种玩意儿，我一闻就嗅出来了。因为我的鼻子也锻炼过。」

赵动了，将手上的酒杯扔向进来。当进来闪避酒杯时，赵已经移到李的身旁。说时迟那时快，赵从怀中掏出一根细长的物体，刺入李的脖子。

那是针筒。透明的液体流进李的血管。

「李先生！」

进来叫道，拔出枪来。

「离他远一点！」

进来用枪口指着赵，赵却举手制止他。

「嘿，你可别开枪啊，要是我死了，你的宝贝主人也会死。」

「……什么意思？」

进来皱起眉头。他的双臂在发抖，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愤怒。

李把针筒从脖子上拔出来，皱起眉头。「……是毒？」

「是病毒，兽王开发的，被我顺手摸来了。抗病毒剂在我手上，我藏在某个地方。潜伏期是一个礼拜，如果没在这段期间内施打抗病毒剂，你就会死。」

「什么──」

进来一阵愕然，仁壹的脸庞闪过脑海。

「你干了什么好事！」

他大声怒吼，揪住赵的胸口。

＊＊

『──动作快！』

包厢里变得吵吵闹闹。马场竖起耳朵，专心聆听断断续续传来的对话。李似乎中毒昏厥，部下正要把他送去医院。

几分钟后，终于恢复平静。

留在包厢里的两个男人继续交谈。

『欸，这间料亭劝你别再用了。』

──被发现了？

马场在心中咂一下舌头。

『包厢里藏了这种东西。』

『……那是什么？手机吗？』

『手机型的窃听器。』

『窃听器？』另一个男人大吃一惊。从刚才的对话判断，他大概就是进来。『不可能，我已经叫部下检查过这间包厢。』

『这类窃听器只有在窃听中才会发出电波，就算使用侦测器也很难发现；即使发现，在这种地方，也可以伪装成是其他客人忘记带走的。』

『不会吧……』

『换句话说，刚才的谈话全被听光了。不知道是谁干的好事？』

只听见啪一声，通讯中断，似乎是手机被破坏了。

然而，马场的窃听器不只一个。这会儿声音改从另一只耳朵戴着的耳机传来。

『──这下子就能放心说话了吧？』

马场贿赂料亭店员，把窃听器和料理一起送进包厢。手机型数位窃听器只是幌子，原本就没有长时间使用的打算，电力也快耗尽了。从现在起，换中继投手上场。

『为什么对我下毒？』

『……我们和兽王做了交易，约好交出彼此的杀手。』

『原来如此。所以你们计划在我落到敌人手上前先干掉我，是吧？』

兽王，交易，杀手──那个男人的脸庞突然浮现于脑海。或许猿渡现在已经被交给华九会了。说归说，那个男人应该没那么容易被抓住吧。

『抗病毒剂在哪里？』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只要你这一个礼拜乖乖帮我的忙，我就会医好那个男人。』

『混蛋！』进来的咒骂声传来。

对话在此停止，两人或许是离开了料亭。

透过窃听，马场得知李被送往哪间医院，不过现在华九会的人八成还在附近晃荡，不能轻易闯入。

马场先回事务所一趟。林还没回来，不知是跑去哪里？

他坐在沙发上摊开报纸，那是西日本的地方报。他首先确认的是运动专栏，报纸大幅报导了先前那个外国人选手的成绩。最近那个选手似乎陷入打击低潮期，全垒打数在仅差一支便能刷新纪录的关头停止进帐了。

就在马场漫不经心地看着报纸时，「林宪明」三字突然映入眼帘。福冈市内，一名男性被刺杀，林宪明──这些字眼并排着。

「咦！」马场忍不住惊叫。

该不会……他慌慌张张地浏览报导。

被害人是──

「林宪明，七十三岁……」

是别人。

搞啥呀！马场松一口气，拍了拍胸口。

「……别吓人呗，真是的。」

接着，他望向旁边的报导。同样是杀人案。

「咦？」

他又发出惊叫声。

看到报导内容，马场忍不住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在市内发生的两起杀人案，被杀的男人都叫做「林宪明」。

「……这是怎么搞的？」

被害人，林宪明。有这么凑巧的事？还是──

马场感到不寒而栗。有种不祥的预感。

马场立刻拨打电话。「呀，喂？榎田老弟么？我想请你帮我调查一件事──」

＊＊

进来不愿再看到主人躺在白色病床上的模样，因此只派部下代替自己前往医院。

数十分钟后，部下联络他：『接下来要进行检查。』

「是吗？」

『他的情况还算稳定，意识也很清楚。』部下用沉重的语调补上一句：『……至少目前是如此。』

目前是，不过，一个礼拜后会变得如何就不得而知。

「……是啊。」

总之，当务之急是取得抗病毒剂。

「你继续陪着他。虽然兽王的问题解决了，但是外在的危险并没有消除。你可别放松警戒啊。」

『了解。』

在店外打完电话后，进来回到包厢，伸手拉开梅之间的门。赵仍在包厢里，没规没矩地竖起单膝而坐，接二连三地把食物放入口中。

「哦，你回来啦？」他察觉进来，举手招呼。「这里的料理很好吃耶，你也吃一点吧。」

看见他这种轻浮的态度，进来怒火中烧。「……我真想立刻宰了你。」

赵呵呵笑道：「哎呀，冷静一点嘛。啊，对了，要不要喝一杯？放心吧，我没有下毒。」

进来狠狠地瞪了悠哉举起酒瓶的杀手一眼。

「──好，也该走了。」赵吃完料理，抬起腰来，对进来下令。「把车子开过来，我想去一个地方。」

被这样的男人呼来唤去，简直是莫大的屈辱。然而，现在进来只能照着赵的吩咐去做。「去哪里？」

「箱崎五丁目。我要去找老朋友。」

＊＊

在大濠公园站附近的创作料理店喝着可乐的猿渡比平时更加不开心。

新田暗想，这也难怪。被吊了那么久的胃口，最后居然要他别对华九会动手。对猿渡而言，这回的工作简直是糟糕透顶。到头来，杀掉的只有试用期的那一个人，赚不了多少钱；非但如此，还落海溺水（虽然本人坚称是游泳）。和兽王的契约就在满腹怨气无处宣泄的状况下结束了。

「什么叫外行人？那个红毛小子，咱一定要痛扁他一顿！」

猿渡一口气喝干了可乐，把杯子往桌上用力一敲。新田不禁担心杯底有没有裂开。

「接下来要喝什么？」

「可乐。」猿渡简短地啐道。

新田立刻叫来店员，加点可乐。

「啊，混蛋，忒想杀人。」猿渡喃喃说道，店员一脸错愕。

「好了、好了，忘记工作的事，今天就好好地开心一下吧。我请客。」

「……咱去小便。」尿意袭来，猿渡站起来走向厕所。

可乐也在这时候送来。趁猿渡离席，新田把刘交给自己的药──为了安全起见，他检查过只是安眠药──加到杯子里。

过一会儿，猿渡回来了。他似乎没发现，只见他拿起新杯子送到嘴边。加了安眠药的可乐从喉咙流入他体内。

十几分钟后，猿渡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

「……真是的，猿仔，还是白天耶，你喝太多啦！」新田装模作样地高声说道。

他叫住经过的店员。

「不好意思，我要结账。」

第三卷 七局上

『我需要钱。』

又来了？

每个人都满脑子是钱。想赚钱，需要钱，钱钱钱──开口闭口都是钱，实在令人厌烦。

『我女儿生病了……』

──这样啊？真糟糕。

在客户面前，新田的脸上挂着笑容，内心却在叹气。

──那又如何？

理由是什么根本不重要，新田对于追求金钱的目的毫无兴趣。无论目的高尚或低俗，到头来，要做的事都是一样。

『没有时间了，必须快点动手术。』

嗯、嗯，我明白了，一定会帮您的──新田一如平时，眯起眼镜后方的双眸。

虽然金额与目的不同，但每个人都需要钱，为了钱甚至不惜杀人。这就是人性。在这个世界，连命都可以用钱买，救人、杀人全是看钱办事。世上的一切都是绕着钱打转。

新田无意批判，也无意喟叹。事实上，他自己亦是这种世界的一分子，靠着分杀手的一杯羹过活。

他只是隐隐约约觉得无趣而已。

说归说，他并不想改变现状，而是淡然做着这些无趣的工作。

直到那一天，和那个男人重逢──

『咱想和更强的人交手。』

猿渡大言不惭地说道，表情和那时候一样──和宣告要「进军职棒」时一样。

这个业界里居然有这种傻瓜？新田难以置信。

这小子真有趣。这是第二次了，他和高中时一样，一点也没变，总是满不在乎地为毫无利益的事情投注全力。他就是这种人。

他还是一样古怪，和他在一起绝不无聊。

『我会以顾问的身份把你变成福冈第一杀手。』

当新田察觉时，这句话已经脱口而出。

『我们重新搭档吧，就像从前那样。』

──再替我找些乐子吧。

插图p207

第三卷 七局下

「──早安，猿仔。」

在朦胧的意识中，新田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来。

「说归说，现在已经傍晚了。」

猿渡动弹不得，似乎被绑住了。他的双手被手铐铐在身后，人则是坐在椅子上。视野逐渐清晰，新田的身影近在眼前，东尼．刘站在他的身边。

猿渡转头环顾四周。底端的墙边排放着堆积如山的纸箱。他对这个地方有印象。

──这里是兽王的仓库？

地上的尸体已经消失，地板和墙上的污渍也已清理干净，八成是请专精此道的清洁业者收拾的。

这不是重点。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猿渡开始回想。

发生什么事？自己为什么在这种地方？猿渡回溯记忆。他和新田一起吃饭，中途起身去上厕所，回到座位以后，喝了口可乐──到这里为止，他都还记得。

之后，猿渡便突然被强烈的睡意侵袭，失去意识。

──直到现在。

「你睡得很沉，我是不是搞错分量啦？」新田笑道。

莫非原因是那杯可乐？

──这小子对咱下药？

猿渡睁大眼睛，随即又对新田怒目相视。

「……巨。」他难以克制怒意，声音变得比平时更低沉。「这是怎么回事？快解释！」

「哎呀，其实是这样的。」

新田泰然自若，他的表情令猿渡又是一阵焦躁。

「我必须把你交给华九会。」

「……啊？」听到这句难以置信的话语，猿渡皱起眉头。「你刚才说什么？」

「很遗憾。」刘插嘴说道，拿出枪指着猿渡。「你必须死在这里。」

少开玩笑了！猿渡咬牙切齿。

「你没有意见吧？新田先生。」

刘把视线转向新田。

新田并未点头。「不用活着交给华九会吗？」

「这是保险。谁知道这个男人会不会一落到华九会手里就立刻倒戈，反过来危害我们？」刘面露贼笑。「我们抓住这个杀手，原本是打算把他活着交给华九会，但是在运送途中，男人挣脱，反过来攻击我们，所以我们迫于无奈杀了他──这就是剧本。」

「可是，这和我们说好的不一样。」

「对，没错。新田先生，我也觉得对你十分过意不去，因为这么做会毁了你的摇钱树。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他拿出一个大型硬壳铝箱，递给新田。从大小判断，里头应该有几千万圆。

「能不能请你看在这个的份上原谅我呢？」那是不容分说的口吻。「如果你不愿意，我只好采取另一种手段。为了彼此着想，还是趁现在用钱解决吧。」

「何必兜这么大一圈？」新田面露苦笑说道：「直接明说要是不从就杀了我，不就行了？」

「我相信不用说得这么明白，你也会懂的。」刘眯起眼睛。「再说，你不也说过？杀手只是赚钱的工具。死一个应该不成大碍吧？」

「……嗯，是啊。」

新田笑着点了点头，接过箱子。

「您说得对，他是工具。这笔钱我就开开心心地收下来。」

猿渡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这小子居然把咱给卖了！

「就是这样。」

新田走向被绑住的猿渡，从背后抱住他的肩膀，在他耳边喃喃说道：「抱歉啦，猿仔。」

「……别碰咱，混蛋。」猿渡瞪着新田的脸。「咱要宰了你。」

猿渡龇牙咧嘴地威吓。新田一面笑道「好恐怖、好恐怖」，一面离开猿渡的身边。

眼前的刘举起枪。

他用手指扣住扳机。下一瞬间，枪声响起。

＊＊

「欢迎光临！」一掀开路边摊「小源」的布帘，老板源造便带着笑容迎接林的到来。「今天只有你一个人呀？真难得，马场没跟你一起来？」

「……嗯，是啊。」林打了个马虎眼。看样子源造还不知道林已经离开马场身边。

在林吃着源造端出的拉面时，有客人来了，是个身穿西装的男人，没打领带，右手拿着脱下的外套，年纪大约在三十后半到四十岁之间。仔细一看是张熟面孔，是重松。

他一看见林，便「哦」了一声。

「这不是林吗？正好，我有事要找你。」

「有事找我？」林停下筷子转向重松。「什么事？」

「你……」重松用难以启齿的口吻切入正题。「有没有跟人结怨？」

「……啊？跟人结怨？」

多到数不清。我是杀手，跟人结怨是我的宿命──换作平时，林会如此回答，然而，现在他脑海中浮现那个男人的脸庞，以及六年前的记忆。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林询问理由，重松用沉重的语调说明：

「老实说，昨天有两个叫做『林宪明』的男人被杀了。」

「……林宪明（Hayashi Noriaki）？」

林宪明──和自己同名同姓，只是读音不同。该不会……这是巧合吗？还是──

「林宪明连续杀人案，是呗？」源造用打趣的口吻插嘴说道。

「凶手应该是同一个人，因为手法相同。你帮我看看，这是被害人的照片。」

重松递给林两张照片，似乎是证件照。

「你看过他们吗？」

两人都是生面孔。林摇了摇头。「完全没看过。我不认识他们。」

「凶器是刀子，两个男人都是心脏中了一刀。从这种毫不迟疑地直刺要害的手法判断，可能是职业杀手干的。」

「刀子呀？」源造摸着下巴沉吟，「不晓得是哪种刀子？」

「验尸过后，发现一个令人费解的疑点。」不知道是不是开车来的，重松喝的是不含酒精的啤酒。他喝一口啤酒，继续说道：「凶手刺穿林宪明的心脏杀死人之后，又刺瞎死者的左眼。」

「──左眼？」

一听重松这么说，林便心里有数了。

「该不会……」

杀人之后才刺瞎眼睛，代表目的并非拷问。

现在的林想得到一个故意刺瞎左眼的理由。「欸，有尸体的照片吗？」

「嗯，破例给你看看。」

重松从公事包里拿出档案，照片就夹在里头。那是杀人现场的照片，一个男人倒在血泊中，鲜血从被刺瞎的左眼滴落，看来宛若在哭泣。

「这具尸体──」

林倒抽一口气。

──和那时候很像。

「果然是他。」

林确信了。

是那小子，绯狼──一定是那个男人干的好事。

被刺瞎的左眼蕴含的意义──这是给他的讯息，绯狼在呼唤他。

「你知道什么吗？」

林对重松的问题充耳不闻，弹跳似地站起来。

──必须去找他。

「呀，喂！你吃霸王餐呀？」见林拔腿就跑，源造立即高声叫道。

「喂，小心我以现行犯逮捕你喔～」重松也跟着叫道。

林回过头来，挥了挥右手回答：「抱歉！先让我赊帐！」

林知道榎田人在哪里。那间网咖的第五十六号隔间，包厢座位。林敲了几次门之后，便粗鲁地打开门。

「怎么啦？慌慌张张的。」榎田拿下耳机，回过头来。「啊，对了，你看看这个。这是我的试作品，红背蜘蛛型通讯器，两个一组，可以互相联络──」

「这不重要！」

林打断榎田。

「我知道那小子……绯狼的目标是什么了。」林调匀气息之后才说：「是我。」

「你？」

「那小子在找我，或许是打算向我报仇。已经有两个和我同名同姓的男人被杀了。」

「哦。」榎田点了点头，似乎也知道这件事。他敲了几下键盘，画面上显示的是那件案子的新闻报导。「是这个吧？林宪明连续杀人案。我也注意到这件事，稍微调查了一下。」

「我猜不久后又会有另一个『林宪明』被杀。那小子是想把我引出来。」

在找到林之前，绯狼是不会停止杀人的。

「那你打算怎么做？」

「如他所愿，去找他。」要阻止那个男人，只有这个方法。

「可是……」榎田一面忙碌地敲打键盘，一面说道：「我稍微查过了，绯狼这个男人根本不存在，也没有入境纪录。」

「他是死过一次的人，身份证和名字应该都变了，也有可能是偷渡入境。」要找出他的下落想必不容易。

「只要持续比对全福冈的监视器和绯狼的照片，总有一天找得到他。」榎田装模作样地叹一口气。「不过，就算是我，也得花点时间才办得到。」

林不能等太久。在这段期间内，又会有无辜的林宪明被杀。

他突然想到其他方法。只要反向思考就行。「虽然不知道绯狼现在的下落，不过或许查得出他之后要去的地方。」

「原来如此。」榎田也明白了林的意图。「换句话说，就是要查出下一个被盯上的『林宪明』住在哪里，抢先拦截？」

「对。」林点头。「靠你的头脑预测绯狼下一个要杀的目标。」

「行为科学分析不是我的专长啊。」

榎田的十根手指再度敲打键盘。

「先查查福冈市内有几个『林宪明』吧。」

片刻过后──

「……有了。哇，有二十五个耶。」

林是常见的姓氏，宪明也不是什么罕见的名字。共计二十五人，必须从这些人之中找出成为第三号目标的人，光是想象就开始累了。

「被杀的两个被害人之间应该有某种共通点。」榎田喃喃说道。

──共通点。

林想起重松出示的照片。被害人长得一点也不像。第一个牺牲者是单眼皮，眼神锐利，第二个牺牲者则是浓眉大眼；前者是瘦子，后者是胖子，找不到任何一贯性，似乎不是凭外貌选择的。

「被害人的年龄呢？」

榎田一面浏览新闻报导，一面回答林的问题：「头一个被害人是七十三岁，第二个是三十岁。」

「住址是？」

「福冈市中央区和早良区。哎呀，完全不一样。」

家庭结构、血型、出生地、毕业学校……林列举了想得到的各种可能性，但完全找不到共通点。

怎么办？在林伤透脑筋之际──

「……好啦。」榎田双手交握，把手指折得劈啪作响。「我来偷窥一下吧。」

他似乎开始入侵电脑了，只见他的手指在键盘上猛烈跳动。

「你在查什么？」

「比对这两人的信用卡消费明细，或许能够查到什么线索。」

数分钟后，榎田叫道「有了」。

「我找到这两人的共通点了。他们在同一家邮购公司购买健康食品。那是一家主打代餐和营养补给品的公司。」他面露贼笑继续说道：「前一阵子，这家公司的顾客名簿外流了。」

这么一提，林好像在报纸上看过这则报导。

「受雇做接单工作的派遣员工偷偷把顾客名簿携出公司，贱卖给业者，名簿就透过业者一口气扩散到地下组织。之后有一阵子，与黑道有关的电话诈骗及恶质推销大量暴增，现在偶尔也还会看到这类新闻。」

「换句话说，绯狼也弄到了这份名簿？」

而他依序杀害名簿上记载的福冈市居民「林宪明」。

「这个可能性很高。只要有钱，便能轻易弄到那份顾客名簿，我也有一份。」

榎田把随身碟插入电脑，打开档案，档案中条列着人名与住址。

「这就是那一份顾客名簿，共有一百万人。搜寻居住于福冈市的『林宪明』……哦，有三个，上面的两个就是连续杀人案的被害人。看来是宾果了。」

「这么说来，下一个被盯上的就是剩下的这个人？」

「林宪明，四十一岁，住址是福冈市东区箱崎五丁目──」

＊＊

在宽敞的仓库中，一道枪声响彻四周。

硝烟味直窜鼻腔。

这是新田头一次开枪打人。虽然他平时总是随身携带小型手枪，但只是为了防身。扣下扳机时的冲击和反作用力感觉格外强烈，至今手仍然微微发麻。

新田开的这一枪命中刘的右手。刘手上的手枪被震飞，滚到远处。鲜血从手臂滴落，刘的脸因为剧痛而丑陋地扭曲。他低声呻吟，软倒在地。

猿渡惊讶地瞪大眼睛，愣愣地交互打量新田与刘。

新田立刻奔向猿渡。他一替猿渡解开手铐，脸孔立刻挨了一拳。

「好痛！」新田忍不住哀叫，捂住鼻子。「痛死了，猿仔……你来真的啊。」

猿渡显然十分不悦。「你这个王八蛋，居然背叛咱。」

「所以我刚才不是道歉了吗？」鼻子仍在发麻。新田一面抚摸鼻子一面辩解：「再说，我没有背叛你啊。这是计划。」

不能让单纯又藏不住心思的猿渡演戏。为了让猿渡自然表现出「遭搭档设计擒捉的可悲杀手」，新田对本人隐瞒一切，但这么做或许让他的信用整个扫地了。

总之，能够成功反将刘一军就好。

「你居然心软了……」

刘粗声说道，恨恨地瞪着新田。

「倒也不是心软。」

「那你为什么要救他！杀手不过是工具而已吧！」

面对大吼大叫的刘，新田回以爽朗的笑容。

「我是个爱惜工具的人啊。」

倘若猿渡是个只为钱工作的杀手，或许新田会舍弃他，但唯有这个男人，让新田觉得弃之可惜。新田想看看他能够变得多强、爬得多高。

说穿了，他们其实是一丘之貉。原来我也是个傻子啊──新田如此自嘲。

「谁是『工具』哪？」

充满怒意的声音传来。回头一看，猿渡正皱着眉头。他从上衣里拿出苦无，割断刘的喉咙。「呃啊！」刘发出滑稽的哀号声，气绝身亡。

猿渡打开装钱的箱子查看，咂了下舌头。

「大约五千万。居然为了这点小钱出卖咱。」

被猿渡斜眼一瞪，新田连忙辩解：

「不是啦！是误会、误会，我只是在演戏而已。别的不说，我怎么可能背叛你？」

「哼！这可难说。」

猿渡嗤之以鼻，似乎完全不相信新田。

「有什么关系？反正局势逆转啦。」

「……关系可大了。」

猿渡依然满心不悦。他拿起箱子，冷淡地说道：「两成。」

「咦？」

「这次的抽成。咱八成，你两成。」

「咦？太少了吧？至少三成嘛。」

「一成五分二厘。」变得更少了。

「这是什么数字？活像蹩脚打者的打击率。」

「不接受的话就宰了你。」

「好过分……」

即使摆出垂头丧气的模样也不管用，无可奈何下，新田只能不情不愿地接受这个条件。他不能再继续触怒这个男人。

「接下来怎么办？」新田改变话题。这次的工作结束了。委托人死了，他们没必要继续待在福冈。「要回小仓吗？」

「不回去。咱还有事没完成。」

「有事没完成？」

猿渡一面活动肩膀，一面说道：

「──咱要宰了那个红毛小子。」

他露出比平时更为凶恶的表情。

＊＊

林坐上计程车，循着榎田查到的地址前往「林宪明」家。东区箱崎五丁目，七层楼公寓的二楼，门并没有上锁。

林入侵过的屋子不计其数，从来不曾感到抗拒或迟疑，今天却没来由地紧张起来。林用微微颤抖的手指轻轻转动门把。

一踏入屋里，便有道人影窜入视野。一个男人倒在玄关。

男人已经死了。

胸部中了一刀，一只眼睛被刺瞎。和先前的被害人死法相同，这个男人八成就是屋主「林宪明」。

──我慢了一步吗？

林咂了下舌头。这下子又多一个被害人。

突然，他感觉到人的气息。客厅方向传来说话声，是电视的声音。

林慎重地往深处前进，在不发出声音的状态下悄悄打开门。

──有人。

房里有个男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男人察觉林的气息，关掉电视缓缓起身，慢慢地转过头来。

林和男人四目相交后，倒抽一口气。

「──绯狼……」

眼前的正是绯狼，如假包换。他长大了，五官变得成熟许多，但仍然留有六年前的影子。一头燃烧般的红发依然如昔。

──他真的还活着。

亲眼目睹本人，林总算有了真实感。

「好久不见，猫梅。」绯狼说。

猫梅──昔日的名字，已经很久没人这样称呼林。

「你终于来啦？」他的声音比从前低沉许多。「我等了好久。」

「……果然是你一手策划的。」

正如林所料，杀害其他「林宪明」的也是这个男人。

林瞥了玄关方向一眼，不快地皱起眉头。

「就为了把我引来，你居然杀害三个人？」

「没办法，因为我忘了和你交换联络方式。」

绯狼大耍嘴皮，毫无反省之色。

「总有其他办法吧？用不着拖无辜的人下水──」

「这么做有什么不对？」

绯狼打断林的话语，歪唇说道：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要夺走多少人命都不成问题；无论对方是什么人，都可以毫不犹豫地杀掉。这不正是杀手本色吗？我在那个地方学到的就是这样。」

你也是──绯狼眯起眼睛。

林无言以对，沉默下来。

那个地方──在那座工厂，他们的确是被如此教育的。为达通过考试的目的，不择手段。即使对方是好友，林依然痛下杀手。

没错，林明明已经杀了他。

「……你为什么还活着？」

「想知道吗？」绯狼没等林回答便开口说道：「我这就告诉你，后来我有什么遭遇吧。」

绯狼再度在沙发坐下，伸长了脚。

「那一天，中了你一刀的我其实还活着，不过处理尸体的守卫并没有发现。包含我在内，考试中输掉的人全都一起被卖给业者，专门收购尸体的业者。那个业者带着奄奄一息的我去找密医。」

「原来如此。」林喃喃自语。「果然是我失手了。」

「伤势复原后，历史又重演。我被卖给一个有钱的变态老头，那个老头买下包含我在内的三个小孩，带回家拷问。那是他的嗜好。」

他的表情微微地扭曲。

「其他两个人熬不过痛苦，都死了。幸好我对拷问免疫，因为我受过训练。我装出害怕的模样，让那个虐待狂放松戒心，趁机做掉他。」绯狼瞥了林一眼，耸了耸肩。「真是糟糕透顶的人生。都是因为你一时心软，害我尝到地狱的滋味。要是你当时杀死我就好了。」

绯狼半开玩笑地笑道，这模样让林心疼。林无法直视他，低下了头。

「……你恨我吗？」

林抬起视线，窥探绯狼的表情问道。

「不。」

他轻轻地笑了。

「过去的事就付诸东流吧。我背叛你，企图杀死你，而你险些杀掉我，算是扯平了。哎，我瞎了一只眼，身体上的损伤比较大就是了。」

林相当意外，他原本以为绯狼必定十分怨恨他，引他出面就是为了报仇。

「不然你的目的是什么？」

绯狼如此大费周章地引自己出面，总不可能只是为了叙旧。

绯狼站起身，转身面向林。

「我是来接你的。」他微微一笑，接着才继续说：「你要不要和我联手？」

「咦──」

听见意料之外的话语，林瞪大眼睛，随即皱起眉头。

「……这话是什么意思？」

「别那么警戒嘛。」绯狼面露苦笑。「我确实一直对你撒谎，企图放松你的戒心。反过来说，这正好显示我有多么肯定你的实力。你很优秀，考试成绩也很好，如果不玩阴的，我自认赢不了你。你也知道，当时我们的精神状态根本不正常。」

封闭的空间，严酷的环境，洗脑式的训练──确实，那个地方并不正常，待在那里的他们也都有些疯狂。

「我说想和你一起工作是真心话。我觉得我们能够成为好搭档。」

绯狼走向林。

「欸，猫。」

他用手臂环住林的肩膀，凑过脸来，在林的耳边轻喃：

「我们一起工作吧。跑遍世界各地，狠狠地大捞一笔。熬过那种地狱的我们只要联手，一定是天下无敌。」

林不禁暗想，这番话太狡猾了。为何在此时说这种话？为何在此时让他想起当年的梦想？

不过，已经太迟了。

「……不要。」

这句话在无意识间脱口而出。

林甩开绯狼的手臂，往后退开。

「为什么？」绯狼皱起眉头。「因为我曾经背叛过你吗？」

「不是……不是的。」林摇了摇头，再次说道：「我不能和你搭档。」

如果此刻握住绯狼的手，林就再也回不了头。

「到时候你可以过上远比现在奢侈的生活耶。」

「不是钱的问题。」

对于这句脱口而出的话语，连林自己都感到惊讶。这不正是榎田那小子所说的吗？他面露苦笑。不是只有金钱才能绑住一个人。

「我不能跟你一起走。」林笔直地望着对方，用坚定的口吻说：「我不想离开这座城市，我喜欢这里。」

「……什么？」听了林的回答，绯狼皱起眉头，嗤之以鼻。「你喜欢这座城市？你在开玩笑吧？少胡说八道，也不想想自己是个杀手。」

「杀手也有喜欢的事物。」

「我们不是学过，别眷恋任何事物吗？你忘了？」

林没有忘。

别眷恋任何事物，别怀抱无用的感情，这会变成你们的弱点──教官是这么说的。

不过，已经太迟了。他全身上下早已沾染无用的感情。

「……最近我终于开始觉得好玩了。」

林渐渐理解规则，球技进步了，也学会暗号。他并不讨厌自己穿着球衣的模样。

──再说，没有我，就无法比赛了。他们铁定会伤心的。

林不愿放弃现在的生活。

「啊？你在胡说什么？」

绯狼皱起眉头。

「总之，我不会和你搭档。」林用强硬的语气说：「请你离开，别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拜托你。」

绯狼没有回答。他沉默下来，隔了数秒后，扬起嘴角说：

「……这座城市，是吧？」

他意味深长的微笑给林一种不祥的预感。

「既然你这么眷恋这座城市，我干脆把它完全破坏掉吧？在博多车站散播病毒，或是在地下铁引爆炸弹。」

这想必不是单纯的威胁。绯狼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男人，这一点林最清楚。

「住手！」林厉声说道：「不然我就必须在这里杀了你。」

「哦？杀了我？好怀念啊。很好，你就试试看吧。」

「我不想杀你。拜托。」林垂下头来。「拜托，别让我杀你。」

「不想杀我？」绯狼说道，难掩焦躁之情。「杀手不想杀人？搞什么鬼？你居然堕落成一个窝囊废。」

他的脸上浮现失望之色。

「……我来帮你想起从前吧。」

绯狼动了。

犀利的一脚飞过来。林来不及避开这道出其不意的攻击，被踢个正着。侧腹咯吱作响，林狠狠撞上墙壁。

「恢复从前的你吧。」

绯狼毫不容情地袭来，但林无法反击，也不想反击。

再这样下去，只能一路挨打。

情急之下，林拿出匕首枪，对着绯狼扣下扳机。枪声响起，子弹飞过绯狼的脸旁，打中背后的窗户，玻璃随着巨响应声碎裂。

绯狼瞥了窗户一眼，嘲笑道：「你在瞄准哪里？」

──不，这就够了。

林拔足疾奔，穿过绯狼身旁。在助跑过后，他用力一蹬，用双臂护住头，鞋底朝着碎裂的窗户，如滑垒般猛然破窗而出。

「！」

玻璃碎片刺入他的脚和手臂。

跳到阳台后，林便跨越栏杆，跳落至地面。然而，他着地时一个闪失，不慎扭伤脚。「混蛋！」林咂了下舌头。右脚一阵疼痛，即便如此，他也不能停下脚步。

林拖着脚继续奔跑。必须逃离那个男人。他咬紧牙关，一路狂奔。

──片刻过后，林再也跑不动了。

「……好痛。」

林当场倒下来。

头顶上是一路延伸的高速公路。林倚着高架桥下的大柱子，警戒周围。四周不见人影，绯狼并未追上来，似乎甩掉他了。

林在高架桥下的一角发现一间被栅栏围住的铁皮小屋，正适合用来藏身。栅门和小屋的门都是开着的，林便擅自入内歇息。

──好，接下来该怎么办？

林拿出手机，开启电源。有七通未接来电，全是马场打来的。林察觉自己恨不得马上回电，不禁苦笑。

「……结果还是得靠这家伙帮忙。」

他按下通话键。

＊＊

「哦，马场，欢迎光临。」马场掀开拉面摊的布帘，一如往常入座。源造用轻快的口吻对他说：「刚才林来过。」

「小林来过？」

留下意味深长的留书之后便消失无踪的同居人似乎平安无事。电话一直打不通，马场十分担心，没想到他其实就在附近。

「……啊，马场大哥，你等很久了吗？」

马场坐在边缘的座位上吃了一会儿拉面后，榎田露脸了。

源造打量两人，喃喃说道：「怎么？你们约好的？」

马场向在身旁坐下的榎田说明先前发生的事。他追踪进来，居然遇上猿渡；李被他雇用的杀手反咬一口，现在卧病在床；华九会和兽王进行交易，交换杀手──

「哦？这下子可有意思了。」

榎田一如平时，一副乐不可支的模样。

「我也掌握了不少情报。我照你的交代，调查林宪明连续杀人案。」拉面上桌，榎田伸手拿起卫生筷。「这些案子似乎是林老弟的朋友犯下的。」

「朋友？」

「对。」

榎田啪一声掰开筷子，夹起面来吃了一大口。他一面咀嚼，一面继续说道：

「是林老弟从前的好友为了引他出面而设下的圈套。你也知道吧？他小时候受过训练。」

「训练？」

这么一提，初次见面的时候，林说过他从九岁就开始接受训练。

「那个人是他当时的同学，也是室友。」

「为啥现在才又回头来找小林？」

「可能是要开同学会吧？这就是那个好友，名字叫绯狼。」

榎田拿出平板电脑，展示男人的照片。

「这个男人──」

马场看过他。

红发，左眼上有伤痕。是和猿渡交手的那个男人，华九会雇用的杀手。

「小林呢？」

「他说要去找绯狼。」

糟糕──马场皱起眉头。绯狼背后是华九会，但愿林没有惹上麻烦。

就在马场拿出手机打算联络林的时候，有人打了电话来──是林。马场立刻按下通话键。

『……喂？』林的声音传来。

「小林？」

『嗯。』

太好了，他似乎平安无事。马场松一口气。

「真是的，你跑哪儿去啦？还不快回来。」

『我现在动不了。』

听到林急迫的声音，马场神色一紧。「……发生啥事？」

『我受伤了，脚踝也扭伤，暂时走不动。我在流血，所以不能搭计程车，也不能搭电车……你来接我吧。』

「流血？」马场瞪大眼睛。「发生啥事？」

『只是打了一架而已，没什么。别说了，快点来接我。』

「真拿你没办法。」马场叹一口气。「你现在在哪里？」

『贝冢站附近，高速公路的高架桥下。』

马场明白大致的位置了。「你等等，我马上过去，到了以后我会联络你。」

说完，马场挂断电话。

「怎么了？」源造探出身子。

「小林被人攻击。」马场简洁地说明原委。「他说他脚扭伤走不动，叫我去接他。我这就跑一趟。」

然而，这或许是敌人的陷阱。绯狼、进来和华九会的动向也值得关注。

小心为上，还是预先做好防备吧。

「老爹，我有件事要拜托你。」

＊＊

向马场求助是在三十分钟前。在林盘算着他差不多该到了的时候，电话响起。

『我到了。小林，你在哪？』

「铁皮屋里面。」

『……哦，了解。就是那里？』

林忍着疼痛站起来，走到小屋外，四下张望。

他在道路的另一头发现马场的身影。马场把手机放在耳边，正朝着他走来。

「马场！我在这里！」

林举起手示意。

『哦，看到了、看到了。』

马场察觉林，跑上前来。

下一瞬间──枪声响起。

马场的动作倏地停止。他皱起眉头，捂住腹部，白色的POLO衫逐渐染红。

林知道是子弹打中他。马场中弹了，修长的身躯缓缓往前倾斜，就这么倒下来。

林睁大眼睛大叫：

「──马、马场！」

他拖着脚奔向马场。马场就倒在数公尺前，趴在地上，血流如注。

在林伸出手来触碰他的那一瞬间──

「──那个叫马场的家伙是你的什么人？」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

林心下一惊，回过头来。

「你──」

──是绯狼。

绯狼就站在那儿，右手上的枪口冒出袅袅硝烟。

林咂了下舌头。混蛋，原来被跟踪了？

「抱歉、抱歉，我本来想打脚的，但一不小心打中身体。我不擅长用枪，你也知道吧？」绯狼瞥了林一眼，如此讥嘲。

「绯狼，你这家伙……」

在林打算拿出武器时，绯狼说了声「别动」，用枪口指着他。林倏地停下动作，瞪着眼前的男人。

绯狼无视他的视线，问道：「欸，猫，这家伙是谁？从通话内容判断，应该是你的朋友或搭档吧？你头一个就向他求救，可见很信任他。」

「难道──」

通话内容被听见了吗？刚才，绯狼勾住他肩膀的那一瞬间──当时就被安装了窃听器？林猛然醒悟，望向肩膀，只见红背蜘蛛黏在T恤的袖子上。

林咂了下舌头。那个臭蘑菇头──他暗自咒骂。榎田是什么时候把这种多余的东西交给绯狼？

几个黑衣男子从四面八方出现，似乎是绯狼的同伙，他们团团包围住林，用枪口指着他。

「喂。」绯狼用下巴指了指马场。「把这家伙搬走。」

众人照着绯狼的指示行动，扛起虚脱的马场，打算带走他。

「绯狼！」

林叫道，逼近绯狼。

「慢着！你们要带他去哪──」

下一瞬间，强烈的冲击窜过。

林的头部被殴，当场倒下来。

「放心吧，我也会带你一起走。」

在朦胧的意识间，绯狼的笑声传入耳中。

插图p245

第三卷 八局上

妹妹被杀。

母亲也死了。

她们是重要的家人，无可取代的存在。如今，林失去了她们俩。

九岁时，林离开家人身边，熬过长达五年的严苛训练，成为杀手，从事与危险比邻的工作。和敌人交手，一路战胜，舍弃人性，杀人、杀人、杀人，再杀人。为了在这个世界存活下来，他不断杀人。

一切都是为了家人。

为了再次与母亲、妹妹相聚，一同生活。为了家人，他牺牲自己，牺牲别人的性命，双手染血──

可是，他的家人被夺走了。

『你不是答应不会动我的家人吗！』

林的怒吼声响彻组事务所。

上司张是个卑鄙下流的男人。他歪起嘴唇嘲笑：『呆瓜，你以为连法律都不遵守的人会遵守约定吗？』

这个男人夺走比林的生命更加重要的事物。

『你杀不了我。』张得意洋洋地说道：『你不是杀手，只是个刽子手。』

闻言，林紧咬嘴唇。张不但夺走他的家人，还嘲笑他的存在价值？

──少瞧不起人了。我是杀手，从九岁起就为了成为杀手而接受训练，十四岁时就已经靠着杀人赚钱。我是不折不扣的职业杀手，才不只是个刽子手。

──别否定我。

──别否定我的人生、我的存在，还有我艰辛熬过的那五年。

林恨不得立刻杀死这个可恨的男人。

可是，他办不到。

『真落魄啊，林。』

男人俯视趴在地上的自己。

太难堪、太窝囊了。面对自己这般可悲的模样，林只觉得想哭。

──我是为了什么活到现在？

这十九年仿佛是白活一场。瞬间，林丧失所有气力。

『臭小鬼，我这就教教你瞧不起大人会有什么后果。』

比赛结束，是他输了。

林感到万念俱灰。完蛋了──他闭上眼睛，泪水夺眶而出，滑落脸颊。

『──别哭了。』

这道声音突然传来。

柔和的博多腔。是马场的声音。

林缓缓睁开眼睛。这回他身在车子里，虚弱无力地躺在马场的爱车后座。后照镜映出的马场表情十分温柔。

『我没哭。』

林细若蚊声地回答。他怎么会哭？他早已舍弃人性。

『你老是一副自己一个人可以搞定一切的样子，但人是不能独自过活的。』

林摇头否定马场的话语。

即使如此，他还是得一个人活下去。林就是被如此教育的。

『你最好学会向人求助。』

就算求助，也没人会帮忙。他正是活在这样的世界里。

『给我明太子五年份，我就接下这个委托。』

不过，那家伙救了他。

『──今后你有啥打算？』

在林吃着泡面时，马场突然如此询问。

林停下筷子。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妹妹的仇已经报了，他暂时没有目标。若要回国，他已经无家可归，家人也全死了。他无处可去。

好，接下来要怎么办？

总之，暂时住在商务旅馆里，一面寻找新住处吧。然而，林又突然想到一事。他能租房子吗？国籍问题似乎很麻烦。别的不说，他的身份证是伪造的，要是因为非法居留而被捕，那该怎么办？

林沉默下来，陷入思索。

『你没地方可去么？』

马场歪了歪头，窥探他的脸庞。

哎，认真说起来，确实是没地方可去──林含糊地回答。

『那你就留下来呗。』

马场说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因此林也不由自主地点头答应。

『从今天开始，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马场露出白皙的牙齿，微微一笑。

──……我才不想要这种又脏又乱的家咧。

林暗自啐了一句。

第三卷 八局下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跑马灯吧？过去的记忆逐一浮现，又逐一消失。

林终于恢复意识，缓缓地睁开眼睛。

视野逐渐开阔，周遭景色变得鲜明。这是哪里？林歪头纳闷。这是一个十分简陋的空间，空无一物也没有窗户，只是个宽敞的长方形建筑物。一边是铁栏杆，高度直达天花板，另一头可看见一扇门，活像个笼子一样。

林头痛欲裂。这么一提，刚才脑袋挨了一记。看来自己之后就昏倒了，被绯狼带走，关在这个地方。

林发现有个男人倒在数公尺外──是马场。他一动也不动，看起来宛若死尸，使得林大为动摇。马场该不会死了吧？

「马场！」

林高声叫道，跑上前去跪了下来，猛烈摇晃马场的身体。

「马场！喂，马场！」

「……真是的，吵死了。」

马场喃喃说道，缓缓坐起身子，抓了抓头。

林叹一口气。「搞什么啊……我还以为你死了。」

「嗯，的确会死，如果就那样放着不管的话。」

「咦？」

「你看。」

马场指着自己的身体。他打赤膊，厚实的胸膛到腹部之间缠着绷带。

「有人替我包扎，连伤口都缝好了。」说着，他的手指在绷带上轻描伤口。

仔细一看，林的手脚也缠着绷带，似乎是有人在他昏迷期间替他治疗的。扭伤的脚踝也不感疼痛，大概是打了止痛剂。是绯狼做的吗？

「可是，他干嘛特地这么做？」

「或许是因为他现在还必须留我们活口呗，以后怎么样就不知道了。」

绯狼到底在打什么主意？林觉得毛骨悚然。

虽然身处敌阵中，马场却就地躺下来，悠哉地休息。

总之，必须尽快逃离这里。林仔仔细细地调查整个笼子，寻找有无逃脱路径，但只是白费功夫。墙壁及地板都没有漏洞，铁栏杆安装得极为牢固，文风不动。林束手无策，只好在马场身边坐下来。

沉默持续了好一阵子。

「……欸。」林按捺不住，开口说道：「你什么也不问吗？」

仰躺在地的马场只把视线转过来。「问啥？」

「……各种疑问。」

为什么离开事务所，以及绯狼的事。

马场应该也想知道，却表现得一派淡然。「你希望我问的话，我就问呀。」

「……倒也不是希望你问啦。」

林忍不住说了违心之论。其实他很想说出来，他认为自己应该对这个男人说明一切。虽然没有明确的理由，但他希望马场知道这些事。

「骗你的、骗你的，我很想问。」马场嗤嗤笑道，坐起上半身，探出身子。「跟我说、跟我说，我付你情报费。」

他不晓得从哪里摸出一张千圆钞递给林。林虽然对他嘻皮笑脸的态度有些不满，但总算是决心说出一切。

「……真拿你没办法。」

「那个开枪打我的男人是谁？」

林撇开视线，回答马场的问题。「他叫绯狼。」

「你认识他？」

「嗯，我们是在同一个设施长大的。他是我的好朋友。」

「你这个朋友还真粗暴呀。」马场耸了耸肩。

「绯狼对我很好。他是我的挚友、搭档，也是唯一的战友。可是……他打从一开始就打算杀死我。他背叛了我。」

林垂下头，紧咬嘴唇。

「……一想到他做的事，我就担心历史再次重演。」

因此，林才选择独自离开。

「所以你留下那张字条，离开事务所？」

林默默点头。他已经做好挨骂的心理准备。为啥不相信我？我救过你的命呀──他以为马场会如此责备他。

然而，马场却点头称是。

「我懂你的心情。」他哀伤地垂下视线，声音严肃且有些沉重。「从前我也被重视的人背叛过。」

「……是吗？」林抬起头来，瞪大眼睛。

和这个男人一起生活了半年多，这是林头一次听他提起自己的故事。没想到马场也经历过同样的事，林完全不知情。

「从前，我有个喜欢的人。」

马场娓娓道来。

「那时候我才二十出头，是个充满活力的年轻人。」

这个长相及打扮都死气沉沉的男人充满活力的模样，还真是难以想象──林一面如此暗想，一面倾听马场的话语。

「我在中洲喝酒狂欢时，有个女人向我搭讪。她长得很漂亮，我对她一见钟情。」

听说这个男人以前花天酒地，连他都一见钟情，想必是个大美人。

「后来我和她交往，还论及婚嫁，也拜会过她的父母──谁知道她居然是个杀手。」

「……唔？」

这个故事林好像听过。

「她接近我……是为了杀我。」

「这个……」

错不了，是小百合。

「当时我真的大受打击……被最爱的人背叛，令我再也无法相信女人。就算想和别人交往，也会忍不住怀疑对方是否会背叛我。所以，从那时候以来，我就不再拈花惹草。」

「咦？呃……这是你自作自受吧？」

都是因为你爱拈花惹草，才会尝到这种苦头。谁教你轻易被女人的美色迷惑？根本是你自己的错。

林觉得认真倾听的自己根本是在浪费时间。「唉！」他露骨地叹一口气。「我开始觉得自己很蠢了。」

绯狼的事让自己变得疑神疑鬼，简直像个傻瓜一样──林嗤之以鼻。他到底在担心什么？被这家伙背叛？被这种呆瓜？未免想太多了。

「这么一提，之前……」马场突然忆起一事，改变话题：「我掉进海里了。」

「……啊？」掉进海里？

「当时的衣服还没洗。」

「呕！」虽然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但马场似乎是把湿答答的衣服搁着没洗，八成发臭了。「你好歹洗一洗吧！」

「还有一堆衣服等着洗。某人再不回来，我就没衣服可穿啦。」

马场侧眼瞥了林一眼，嘴角上扬。

──呃，你不会自己洗啊？

林很想埋怨几句，但不知何故，嘴角却浮现笑意。

「……真拿你没办法。」林笑了，抬起腰来。他得赶快回去洗衣服才行。「那就快点离开这个鬼地方吧。」

他们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你有什么计策吗？」

没有回音。马场沉默不语，是在思考吗？

林再次呼唤：「喂，你听见了吗？」

「……嗯，听见了。」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马场用食指抵着嘴唇，示意他安静。

「敌人或许正在监视，不能随便交谈。」

那倒是，林点了点头。窃听八成免不了，在这种情况下拟定逃脱计划，绝对无法成功，因为对手全都知道了。

「小林，你的脚伤还好么？」

「没问题。」疼痛已经消失。「止痛剂发挥了药效。」

「是么？那就好。我也勉强还走得动。」

马场用手捂着腹部，缓缓站起来。

「我们好像被绑到华九会的总部里。」

「……是吗？」

不过，华九会怎么会扯上关系？莫非是为了捉他们，而和绯狼联手？

「这里是啥地方呀？」马场环顾周围。「看起来像笼子，还有奇怪的栅栏。」

林猛然醒悟。华九会总部里的大笼子──他联想到一个地方。

「这里或许是处刑场。」

「……处刑场？」

「我听过传闻。」林仍在替华九会效力的时候，曾听住在总部里的小喽啰说过。「是从前会长王龙芳盖来养老虎的。」

「哦，原来如此，所以才有这些栅栏。」

「可是后来老虎死了，这里没有用处，拆掉又嫌可惜。反正有笼子，就拿来当作组织的处刑场，把窗户封起来，改建成密闭的空间。」林的声音沉下来。「换句话说，我们待会儿被处刑的可能性很高。」

马场毫无反应，似乎没有在听林说话。

「对喔！」马场不知想起什么，兴奋地说道：「今天是大濠的烟火大会。」

「啊？」

这家伙未免太悠哉了吧？林啼笑皆非。

「现在不是管烟火的时候吧？」

「真令人期待呀。」

「你啊……」林不敢置信。再怎么少根筋也该有个限度，现在这种状况下，居然还想看烟火？

此时，栅栏另一头的门应声开启。

「看来敌人终于登场了。」马场的表情倏地紧绷起来。

＊＊

新田把爱车停在庄严气派的正门前。

他隔着车窗仰望建筑物──华九会总部事务所。高大坚固的围墙环绕下，看来宛若一座要塞。

「……欸，你真的要去吗？」

新田侧眼窥探猿渡。面对兴致缺缺的搭档，猿渡用鼻子哼一声说：

「当然。那个红毛小子是华九会雇来的。」

「真的？」

「嗯。」猿渡点头。情报绝对正确，只是来源他不能说。

「就算是，那个男人也不见得就在总部里。他在总部的可能性反而比较低。」

「到时候咱就抓住华九会的高层，威胁他交出那小子就行。」

猿渡恨恨地说道，走下了车。他大步迈向正门，按下事务所的门铃。

见状，新田一阵愕然，慌忙把脸探出车窗，对猿渡叫道：

「咦？等等，你在干嘛？」

便门随即开启，一个年轻男人出现，八成是华九会的喽啰。

「啊？你是谁？」男人讶异地瞪着猿渡。

猿渡既未打招呼，也没有自我介绍，直接切入正题。

「那个红毛杀手在哪里？」

面对这个突然的问题，男人皱起眉头。

「啊？你在说什──」

猿渡动了。他拔出忍者刀，刺入男人的胸口。

「回答咱的问题。」

男人瞪大双眼，化为尸体倒向地面。

「哇！你在干嘛！为什么杀了他！」新田在背后大呼小叫。

猿渡充耳不闻，把脸凑向对讲机的镜头，吐了吐舌头。

这么大动作挑衅，对方应该不会闷不吭声吧。

果不其然，建筑物内有了动静。只听见「吱」一声，紧闭的铁制正门缓缓往左右开启。

出现在铁门另一头的是三、四十个组员，个个都长得凶神恶煞，手持武器，看上去十分壮观。

「看来他们忒欢迎咱。」

猿渡面露贼笑。

「……哇，大家的火气都好大。」新田在车里抱住头。

「巨，你先逃走吧。」

「用得着你说吗！」

新田一回答完便踩下油门。猿渡目送车子逃离后，转向敌人。

众人一面口出威吓与污言秽语，一面逼近。

猿渡立刻拿出手里剑。用来打招呼的手里剑不偏不倚地射中最前列的男人头部。

──今天的状况不错。

猿渡凝视着冲上前来的黑衣军团，扬起嘴角。

＊＊

处刑场的大门开启，绯狼现身。他身后跟着三个男人，个个都穿着华九会成员常穿的那种黑西装，应该是华九会的人。面对从铁栏杆另一头望着他们的这些男人，林打趣道：「我现在的感受活像动物园里的狮子。」

「你是狮子？说错了吧，应该是小猫才对。」

绯狼嗤之以鼻，接着对林出示一支手机。

「我看过内容了。」

仔细一看，那是林的手机。是昏迷期间被他偷走的？

「尽是些怪里怪气的简讯。」绯狼一面滑手机，一面念出讯息。「『替我买明太子回来』、『明天九点，在雁巢球场练球』──这是什么东西？你加入棒球队了吗？也不想想自己是个杀手。」

「干这一行容易累积压力，我靠运动来发泄。」

「通话纪录我也看过了，拨出和打来的电话全是『马场』。就是那小子吧？你们感情很好嘛。」

糟糕──林皱起脸庞。小百合来事务所时，他打了好几次电话给马场；马场为了找他，也不断打电话给他。

「哈！」情急之下，林只好打哈哈地说道：「感情很好？别开玩笑了，谁跟这种人感情好啊？」

「不好吗？」

「一点也不好！」

「是吗？那就好。你捡回一条命了。」

听绯狼意有所指的口吻，林察觉事有蹊跷，皱起眉头问：

「……什么意思？」

绯狼并未回答，而是呼唤在场的华九会成员：「喂！」并使了个眼色，似乎是在打暗号。

那些男人提着大大的波士顿包，把包包里的东西逐一从铁栏杆的缝隙间扔进牢笼里。野外求生刀、短刀、斧头、棍棒──连金属球棒都有。各式各样的武器在林和马场之间铿铿锵锵地滚动着。

这是一幅熟悉的光景。

「你该不会──」

林猛然醒悟。

「你终于发现了？」绯狼嗤之以鼻。「你的脑袋太不灵光啦，猫。该不会是和平的日子过久了，脑筋也变迟钝吧？」

他乐不可支地眯起眼睛，下达命令。

「你们两个自相残杀吧。活下来的那个，我可以饶他一命。」

原来是这么回事？林紧咬嘴唇。

绯狼打算重现那场最终考试。

「既然你和他的感情一点也不好，应该下得了手吧？好，快动手。」

──下得了手才怪。

林愣在原地。

「我叫你快动手！」

失去耐心的绯狼粗声叫道。他从波士顿包中拿出手枪，对马场开火。枪声连续作响，子弹避开马场，击中周围的地面与墙壁。威吓射击持续了片刻。

不久后，子弹用尽，绯狼扔下枪。「下次我就会打中他。」

「……好呗。」

回答的是马场。他从绯狼给的武器里捡起金属球棒。

球棒不是用来打人的──从前马场曾这么说过。他大概是在暗示自己无意战斗吧。

再这样下去，他们会被逼着自相残杀，但若不从命，便会被杀掉。他们必须设法突破这个困境。林暗自寻思。对手包含绯狼在内共有四人，所幸林藏在怀里的武器还在。刚才他和绯狼对峙时开了一枪，子弹剩下两发，就算能一枪打死一个人，也还缺两人份的子弹。

幸好现场还有其他武器。敌人给他们的刀子、短刀、斧头、棍棒……倒也不是不能用。用匕首枪射杀其中两人，剩下的扔掷刀子或短刀解决。条件虽然严苛，但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林从武器堆里捡起刀子，同时从怀中取出武器，迅速掉包，以防被发现。

「快开始吧。」绯狼再度下令。

林立即采取行动。

他伸长手臂，举起匕首枪，用枪口指着绯狼。在他瞄准目标，打算扣下扳机的那一瞬间，枪声响起，冲击窜过右手。

华九会的男人同样用枪指着林的右手。子弹击中刀刃，林的武器被弹得老远。

「你太嫩了，猫。」绯狼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你打什么算盘，我一清二楚。」

混蛋──林咂了下舌头。

「你好像很不愿意杀他嘛。」绯狼耸了耸肩。「既然这样，我就帮你动手吧。」

说着，绯狼扬了扬林的手机。

「你的人际关系已经被我摸透了，我会让这里的所有人都尝到同样的苦头，就连你的棒球队队友也不例外。我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你杀了他们之中的某人为止。如果你办不到，我就当着你的面杀了对方，就像这样。」

绯狼从包包中取出武器──是十字弓。

「从这小子开始。」他转向马场，举起十字弓。「这枝箭上抹了毒，你可以慢慢欣赏朋友痛苦而死的模样。」

「住手！」情急之下，林如此大叫。他抓住铁栏杆，粗声说道：「你的目标是我吧！那就射我啊！」

然而，绯狼并未回答。他的嘴角上扬，十字弓依然瞄准马场。

「──林。」

有人呼唤林的名字。是马场的声音。

林心下一惊，转头看向他。

「没事的。」

马场把球棒扛在肩膀上。他的右手动了，先摸皮带，接着把手放到胸口。

林猛然醒悟。他看过这个手势──对，是「那个」。这是暗号，打带跑的暗号。在球投出的同时起跑。

马场要他跑。在绯狼扣下扳机的同时，奔跑闪躲。

不过，纵使自己能逃过一劫，马场呢？

『别管打者。就相信队友一定会打到球，放胆起跑呗。』

林突然想起马场说过的话。

──相信队友一定会打到球。

好，既然马场这么说了，就相信他吧。

林瞒着敌人对马场微微地点头。

──你可别挥棒落空啊。

绯狼扣下了扳机。

＊＊

在赵的命令下，进来筹措了各种武器，并找来密医，治疗掳来的两个男人。他会协助赵，全是为了救李瑞希的性命。

虽然不知道赵和那个叫林宪明的男人之间有什么恩怨，但进来已经厌烦了。到底得陪他演这出闹剧到什么时候？进来露出苦涩的表情，静观事情的发展。

笼子里有两个男人，赵正用十字弓瞄准其中一人。

赵缓缓地扣下扳机。

毒箭发出锐利的声音，猛然射出。

瞬间，宛若事前说好一般，两个男人动了，几乎和赵放箭是同一时间。

前头的男人──林拔足疾奔，毫不迟疑地冲向掉落在地的武器。

至于马场，则是在不知不觉间举起金属球棒，双手握柄，把飞来的箭打回去。

铿！微小的金属声响起。

「呜啊！」

发出哀号的是进来身旁的部下。弹回的箭穿过铁栏杆之间，射中部下的喉结。

趁众人的注意力被倒地挣扎的部下吸引之际，林捡起刀子。

──目标是赵。林进入他左眼的死角，匕首枪指着他。

下一瞬间，林扣下扳机，枪声响彻四周。

子弹打中赵的腹部。赵发出呻吟，双手捂住伤口，摇摇晃晃地跪倒在地。

下一道攻击袭向动作变得迟钝的赵。马场捡起短刀，朝着赵扔去。

赵扑向右侧，躲避猛然飞来的短刀，但他未能完全闪开。刀射中伸直的左脚。赵龇牙咧嘴，痛得皱起脸庞。

林又举起武器瞄准赵，眼看就要扣下扳机。

进来在无意识间动了。

不能让赵丧命。要是他死了，那个人就没救了──进来的身体自行做出反应，跳到赵的身前。子弹射中进来的胸口。

「进来先生！」另一个部下大叫。

宛若肺部被捏扁的感觉袭来，鲜血汩汩流出。进来咬紧牙关下令：「带他走！快……」

部下点了点头，扛起倒地的赵，立刻逃向屋外。门被慌慌张张地关上。

目送部下的背影离去后，进来当场倒下来。

他喘不过气，四肢无力，或许会死吧。

进来咳出好几口血，染红的嘴唇露出笑意。

──这样也好。

眼皮变得越来越沉重。他支撑不住，闭上眼睛，那个人的脸庞浮现于眼底。

＊＊

没杀掉绯狼。

射中绯狼的子弹只有一发，而且是打中腹部，称不上致命伤。为什么他总是在紧要关头失手？

一个男人抱着负伤的绯狼逃到屋外，门被关起来，林和马场再次被关住。

「混蛋！」

林啐道，踹了铁栏杆一脚。

背后传来毫无紧张感的声音：「嘿咻～」只见马场盘腿坐下来。

「喂，你在干嘛？」

「有点累了，休息一下。」

面对嘻皮笑脸的男人，林忍不住叹气。这家伙到底少了几根筋啊？

「现在是休息的时候吗？这里是毒气室耶。」

林曾经听说过，这栋建筑物装有监视器，王龙芳从前常在另一个房间一面喝酒，一面欣赏别人痛苦而死的模样。

换句话说，只要华九会的人有意，随时可以杀掉他们。

「这么说来……」马场仰头指着天花板，「那些烟是毒气？」

「喂，不会吧──」林抬头一看，脸上血色全失。

天花板上的装置喷出白烟，而且烟变得越来越浓。

林连忙以手掌捂住嘴巴。

「用毒气处刑，真有品味呀。」

「别说话了，白痴！会把烟吸进去！」

林叫道。就在这时候──

砰！建筑物外头传来轰然巨响。

「哦，终于到了放烟火的时间啦。」马场说。

「你到底有多蠢……」

现在是关心烟火的时候吗？

「──嗯，知道了。」

马场突然点头说道。

他抓住林的手，用力一拉。

「咦？等等，喂！」

到底怎么了？林讶异地仰望马场，他的嘴唇微微地动了，似乎在喃喃自语，但是被烟火声盖过。

只见马场嘴角上扬，露出牙齿。林不敢相信，在这种状况下他居然还笑得出来？

烟火声停止。一瞬间，周围变得鸦雀无声。

「──啪！」

马场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下一瞬间，巨大的轰隆声响起，建筑物一阵摇晃。

是地震吗？

林倒抽一口气。

不，不对，不是地震。

有股刺鼻的火药味。

──是爆炸。

插图p297

第三卷 九局上

「──老爹，我有件事要拜托你。」

马场一如平时，露出平易近人的笑容。

「拜托我？啥事？」

「要是我们出了事，请你来救我们。」

马场说他要去接林回来，或许是为了预防万一吧。

「连我这个退休的老头子都要使唤？这笔帐可不便宜呀。」

马场回以笑容。「没关系。」

「真拿你没办法。」源造耸了耸肩，答应马场的请求。「为了可爱的后辈，我就牺牲点呗。」

「什么？什么？」榎田吃光了拉面，探出身子问﹕「你们在说什么好玩的事？我也要加入。」

「那当然。」马场点头。「我会带着发讯器，榎田老弟，请你追踪我的动向。」

榎田点头允诺。

「啊，对了。」榎田又从包包里拿出一个黑色块状物体。「这个也带着吧，以备不时之需。」

「……这是啥？」

「红背蜘蛛型通讯器。」

「通讯器？你又做了啥怪东西呀……」源造苦笑。

「这是免手持就可以互相联络的好东西，只要塞进耳朵便能听见对方的声音，也能接收自己的声音。」

源造和马场各自接过通讯器。

「……把这个塞进耳朵？」马场不太乐意。「真恶心。用不着做成这种形状呗。」

「很帅啊。」榎田嘟起嘴巴，接着又从包包里拿出更多东西。「还有其他的。红背蜘蛛型手榴弹、红背蜘蛛型塑胶炸弹。」

他将偌大的蜘蛛型炸弹放在拉面碗旁边。

「还有钥匙圈，你要吗？」

「免了。」

「总之，我一和小林平安会合，就会立刻打电话给你。」开车从这里到林所在的地点，二十分钟绰绰有余。「要是过了三十分钟我还没联络──」

代表马场陷入不测的事态。

届时，源造等人会透过发讯器找出马场的下落，前去救他──这就是他们的计划。

结果过了三十分钟，马场依然没有联络；源造主动打电话，马场也没有接听，看来并不是因为烟火大会而塞车。

似乎出事了。

源造连忙收摊回到家里，从五斗柜和壁橱中拿出昔日的营生工具：衣服、墨镜，还有各种武器。他换上西装，披上米黄色大衣。真令人怀念啊，不知有几年没穿过这套衣服了。

整装完毕后，源造坐进车里，并在路上接榎田上车，让他坐上副驾驶座。

「他们现在在哪儿？」

「马场大哥出发后，我一直盯着他的动向。」榎田耸了耸肩。「他好像移动了。从标记的移动速度判断，应该是坐车，可是朝着反方向前进。」

这么说来，他并不是开自己的车。「……被绑架了？」

「八成是。」榎田打开电脑，指着画面说：「他现在在这里。」

画面上显示的是福冈市地图，红色圆形标记即是马场现在的所在位置。

「这栋建筑物是啥？」

「华九会的总部。」

──华九会。

听到这个名字，源造一阵错愕。

「这下子可糟糕了。」

看来这份工作会变得很吃力。源造暗自感叹不该轻易接下委托，发车前进。

二十分钟后，源造等人抵达华九会的总部事务所。

源造把车子停在建筑物不远处，盯着电脑萤幕上的地图。闪烁的红色圆形标记突然消失了。

「被发现了么？」

或许是敌人发现马场的发讯器，加以破坏。

「也可能是坏掉了。发讯器怕热也怕水。」

榎田的话语勾起源造不快的想象。或许马场正被浸在水中拷问。最糟的情况，搞不好已经变成尸体，被烧成灰了。

源造立刻将红背蜘蛛型通讯器塞入右耳，试着联络马场。「马场，你听见了么？回答我。」

然而，没有回音，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这该不会是失败作呗？源造皱起眉头，侧眼瞪着身旁的蘑菇头。

源造再度呼唤，这回略微放大音量。

「你听见了么？马场，回答我。」

『──嗯，听见了。』

总算有回音。

「好。」

至少现在联络上了，马场也还活着。太好了。

『敌人或许正在监视。』声音很清晰，通讯状态良好。『不能随便交谈。』

闻言，源造点了点头。「这样呀。」

敌人现在虽然不在身旁，但或许躲在某处窥探马场的动静──从他的语意判断，应该是这么回事。

「量力而为就行了，向我报告现况。你有没有受伤？」

相隔数秒后，通讯器传来声音。

『小林，你的脚伤还好么？』

林似乎也在附近。

『是么？那就好。我也勉强还走得动。』

他们两个都受伤了？虽然伤势似乎不严重，但依然令人担心。

「马场，你听好。你们现在位于华九会总部。」

『……我们好像被绑到华九会的总部里。』

马场复述一遍，大概是为了告知林吧。

「GPS好像完全坏了，标记消失。」源造他们无法继续追踪马场。「你们现在在哪儿？」

『这里是啥地方呀……看起来像笼子，还有奇怪的栅栏。』

「笼子？栅栏？」

莫非他们被关在牢房里？

『……处刑场？』

源造重复马场的喃喃自语﹕

「处刑场？」

此时，身旁的榎田出声说道：

「啊，我大概知道了。」

他敲打键盘，在电脑萤幕上叫出总部事务所的平面图。他指着其中一处。

「八成是这里。我听说过华九会总部有个处刑场，从前是用来饲养老虎的小屋。」

源造点了点头，再度对马场说：

「我知道你们的位置了，现在就去救你们。今天是烟火大会，制造一点枪炮声应该也无妨。」

烟火声能够替他掩盖枪炮声。

『对喔！今天是大濠的烟火大会。』

「睽违十年的复出战，我就好好大闹一场呗。」源造紧握炸弹，面露贼笑。

『真令人期待呀。』马场也笑了。

源造把车子开到总部事务所后侧，紧挨着围墙停下来。他踩着窗缘爬上车顶，窥探屋内的动静。没有人的气息，也没有守卫。趁现在！源造从车子跳到围墙上，又跳下院子。入侵成功。

他拿着马场事前交给他保管的日本刀和自己的武器，一面隐匿行迹，一面慎重地前进。片刻过后，白墙建筑物映入眼帘，外观看起来像是一座仓库。

──找到了。那就是处刑场？马场和林就被关在那里？

只见有人冲出建筑物，是个黑衣男子，手上抱着受伤的年轻男人。他锁上门，离开处刑场。

「喂，里头那些家伙该怎么处理？」

「用毒气杀掉他们。」

临去前，传来了骇人听闻的对话声。

确认男人们离去后，源造再度呼唤马场：「马场，你没事呗？」

过一会儿──

『有点累了，休息一下。』

通讯器传来这句话。马场似乎正在和林说话。

「那帮人说要用毒气杀人，应该就是要杀你们呗？」

『……这么说来，那些烟是毒气？』

看来时间所剩不多，必须快点救他们出来。

『用毒气处刑，真有品味呀。』

在马场说出这番悠哉的话语时──

砰！一道轰隆巨响传来，色彩鲜艳的烟火窜上夜空。时间是八点整，大濠的烟火大会似乎开始了。

源造把炸弹安装在建筑物的墙壁上。那是榎田给他的红背蜘蛛型塑胶炸弹。

「我这边也完成施放准备了。」

『哦，终于到了放烟火的时间啦。』

「我把炸弹装在门口附近，你们快逃到另一头去。」

『嗯，知道了。』

「那就开始倒数呗。」

说着，源造淘气地笑了。

「三。」

『二。』马场的声音传来。

「一。」

『啪！』两人同时轻声说道。「啪！」

源造按下引爆装置的开关。

接着，爆炸声轰隆作响。

一如预期，墙壁崩塌，出现一个大洞，两个男人从洞里冲出来。

「喂，你们没事呗？」源造对他们说道。

第三卷 九局下

发生什么事？林瞪大眼睛。

只见处刑场因为突如其来的爆炸而崩塌，栏杆也因而损坏，墙壁上出现一个大洞。

「林！」马场高声催促他。「快出去！」

林和马场穿过大洞，逃离了毒气。他们来到屋外，呼吸新鲜空气。

眼前是中庭，一大片漂亮的日式庭园，有松树、有灯笼，甚至还有架着桥的池塘。在日式庭园另一头，矗立着一座大宅院。林看过那栋建筑物，是华九会的总部。从前，张曾带他来过一次。

松树的阴影底下出现一个男人。时值夏天，那个男人却穿着米黄色大衣，戴着墨镜，肩上扛着冲锋枪，一身危险装扮。是谁？是敌人吗？林立刻摆出迎战架式。

「喂，你们没事呗？」

男人高声说道，走向他们。他拿下墨镜，面露贼笑。那是张熟面孔──源造。

「老爷子，你怎么会──」

林瞪大眼睛。源造为何在这里？

「是我拜托他来的。」在林为了意料之外的援军而吃惊时，一旁的马场给了答案。他把视线转向源造，微微一笑。「老爹，谢啦，得救了。」

源造轻轻地摇手说：「这点小事没啥好谢的。」

「你是什么时候拜托他的啊……」林完全不知情。

「来救你之前。」

来救我之前──在绯狼抓住我们之前？马场知道我被跟踪吗？还是为了预防万一？就算如此，他是怎么和源造联络的？林的脑海中浮现各种疑问。他将种种疑惑汇整成一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马场并未回答。

几个组员听见爆炸声，从宅院里飞奔而出。

源造立刻从怀中拿出某个状似炸弹的物品，是红背蜘蛛形状的手榴弹。他拔掉充当安全栓的蜘蛛脚，把手榴弹扔向敌人。手榴弹爆裂，所有男人都被炸飞了。

这些男人都拿着手枪，逃过爆炸的幸存者举起枪来，见状，源造拔足疾奔，压低姿势，一面滑行一面用冲锋枪口指向敌人。他边滑边扣下扳机。哒哒哒哒！枪声连续响起，源造一口气解决了所有人。

见到源造那副让人感觉不出年龄的身手，马场不禁感叹：「真是宝刀未老呀。」

「……话说回来，敌人的数量未免太少了呗？」

源造凝视着刚出炉的尸体，喃喃说道。

他们闹得天翻地覆，原本以为会被更多人包围，但现身的男人只有五、六个，令源造大感错愕。

是人手正好都派出去了吗？无论如何，情况对他们有利。

「剩下的喽啰交给我。」源造把日本刀扔给马场。那是马场的爱刀。「你们去完成自己的工作呗。」

「知道了。」马场单手接刀，点了点头。

林与马场和源造分头行动，待会儿源造会开车来接他们。

他们从中庭入侵宅院。打破玻璃门闯入屋内后，映入眼帘的是一条往左右延伸的长廊。

「干部交给你解决。」林背向马场。「我去找绯狼。」

「等等。」林才踏出一步，马场便抓住他的肩膀制止他。「找到他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当然是杀了他。」

「这么做真的好么？」

马场问道，林一时语塞。

「他不是你的朋友么？」

「……可是，不能留他活命。」

绯狼查看过林的手机，要是让绯狼逃走，或许历史又会重演。这次是马场，下次不知道会是谁被盯上。榎田？源造？林不想拖大家下水。

「……让我来呗？」马场问道。让我替你杀了绯狼呗？他本来是你的好友，你何苦特地追上去了结他的性命？与其强迫自己狠下心来杀他，不如交给别人代劳──马场大概是这个意思。

林摇了摇头。

「我要自己动手。」林必须这么做。自己必须亲手了结这件事，他有这种感觉。「让我去吧。」

林甩开马场的手，迈开脚步。就在这时候──

「──又见面啦，呆瓜脸。」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

林心下一惊，转过视线，只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熟悉的男人，身穿连帽上衣加上黑色哈伦裤，嘴上蒙着布，右手拿着忍者刀。

「呃！」

林皱起眉头。是那小子，潜水艇忍者。谁不好遇，为什么偏偏遇上这小子？而且还是在这种关头。

「哇……来了个麻烦鬼。」马场也露出露骨的厌恶之色。「你该不会是来找我的呗？」

「不是。」

他的左臂抱着一个男人，八成是华九会的小喽啰。那人似乎被折腾得很惨，浑身是血，已经奄奄一息。

「咱是来找一个姓赵的红毛杀手。这个男的说他在宅院里，所以咱就进来找，结果遇上你。」

他说红毛杀手？

──这家伙该不会盯上绯狼了吧？

他们追杀的是同一个人，冲突自然无法避免。然而，林很清楚这个男人有多少实力，而且他不是个轻易打退堂鼓的人。

林皱起眉头。当他耗在这里的时候，绯狼已经──

「快去呗，小林。」

马场突然轻声说道。

擦身而过之际，他把手放到林的肩膀上。

「拖延这小子的工作包在我身上。」

林点了点头，旋踵离去。

＊＊

「我不能让你杀了那个杀手。」

目送林疾奔而去之后──

「所以，能不能请你就此罢手？」

马场转向眼前的男人。

「啊？想都甭想。」猿渡啐道。

「我想也是。」

马场露出苦笑。这男人不是可以用沟通解决的人。

「要是你想碍事，我就不客气了。」

马场拔出日本刀，摆出架式。

「碍事的是你！」猿渡助跑后高高跃起，拿出武器朝马场挥落。

日本刀与忍者刀交锋。

双方武器长短不同，在狭窄的走廊上，马场处于压倒性的不利状态。在这种地方，他根本无法尽情挥舞日本刀。

「你还是一样冲动呀……」

马场挺刀接住对手的一击，并顺势往左挥去。猿渡的身体撞上纸门，纸门承受不住重量，应声脱落，猿渡跟着倒进房里。

「……这句话是咱要说的！」猿渡咂了下舌头，迅速站起来。

马场也追入房内。那是一间空无一物的宽敞和室，八成是供住在宅院里的基层组员睡觉用的通铺。房间相当宽敞，他可以充分施展手脚。

马场重新握好日本刀，凝视着对手。

猿渡已经重整阵脚，右手拿着忍者刀，左手拿着黑色刀鞘，进入备战状态。

就在马场打算施展下一击时，腹部窜过一阵痛楚。被绯狼开枪打伤的伤口正在哀号。止痛剂的药效过了吗？马场故作平静，仍与对手对峙。

时间拖得越长，自己的动作就会变得越迟钝，他必须快点分出胜负。

这回轮到马场主动进攻。他的刀尖直指对手，往前冲刺。猿渡打了个滚，躲开攻击。刀刺进了纸门。

「怎么了？你在急什么？」

在马场将刀拔出纸门的时候，背后的猿渡动了。马场及时低下头来，躲过朝脖子挥落的一刀。

猿渡的动作极快，一击不中又立刻展开下一波攻击，回旋踢踢中马场的侧腹。马场踉跄几步，跪倒在地。换作平时，这样的攻击他绝对躲得开，但现在身体不听使唤。

「……我只是想快点去看烟火而已。」

「哦？」

伤口越来越引人注意，只要多动一下，就变得更痛一分。额头开始冒出令人不快的汗水，显然不是夏夜的暑气造成的。

──情况不妙。

马场暂且往后退出攻击范围之外，与猿渡保持距离，静静地反复呼吸。他的气息变得急促许多。

「甭想逃。」

纵使敌人拉开距离，猿渡的攻势依然没有减缓。他从怀中掏出某样块状物体。

──手里剑。

猿渡打算扔手里剑。他的左脚迅速地上下摆动，是挥臂式投球法。体重从右脚移向左脚，紧接着甩动手臂。那是一种看过就不会忘记的独特姿势。

马场用双手重新握刀。他要直接迎击，把手里剑打回去。

手里剑朝自己的身体一直线飞来。马场看清了轨道，只须抓准时机挥刀即可。他用力踩稳左脚，以防挥刀过慢，并扭转腰部，大刀一挥。

打到了──马场暗忖。

「啥──」

然而，完全没有击中的触感。马场瞪大眼睛。

日本刀划过空气，挥棒落空。

手里剑在马场的前方下沉。马场猛然醒悟，这种轨道──难道是变化球？

下一瞬间，一阵剧痛窜过脚部。手里剑刺中了脚。马场的身体摇晃倾斜，失去平衡，一屁股跌坐在地。

他心下一惊，抬起视线，只见猿渡就站在眼前，用忍者刀指着自己的鼻尖，嘴角上扬。

刚才那一投，一面转弯一面往打者的脚边下沉的轨道……

「──伸卡球？」马场喃喃说道，露出了笑容。没想到猿渡开发出新球路。「……是我输了。」

「这次是。」猿渡回以心满意足的笑容。「这下子是一胜一败。」

猿渡用鼻子哼了一声，还刀入鞘。

「今天先饶过你吧……反正你好像也不在最佳状态。」

说着，他瞥了马场的身体一眼。

仔细一看，缠绕腹部的绷带渗出血，伤口似乎裂开了。

「……谢啦。」

马场捂着腹部，面露苦笑。

「──哎呀？你要去哪儿？」

马场叫住旋踵离去的猿渡。

「回小仓。赢了你，咱满足了。赵已经不重要。」

猿渡边克制呵欠边说道。

总之，马场成功地拖住猿渡。不过，亏他向林夸口「包在我身上」，结果却是这样，面子实在有点挂不住。

「……下次我会把你的球打出去。」

马场心有不甘地对着离去的背影说。

「哈！」猿渡回过头来，满不在乎地笑道：「咱会三球三振你。」

＊＊

林找遍了总部事务所，依然不见绯狼的身影；非但如此，连半个华九会的人都没有。有人把他们全数收拾掉了吗？是源造？还是那个冒牌忍者？

林跑遍宅院，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基层组员逼问，他说绯狼从后门逃走了。

林立刻冲出宅院，横越铺着碎石子的庭园绕到后侧。那里有一扇小门，门是开着的，地面上血迹斑斑，而且血迹还没干。这一定是绯狼的血，他逃走的时候经过了这里。

血迹一滴滴地在混凝土地上延伸，替林指引绯狼的下落。

林循着印记前进，来到一条树木并列于两侧的道路。

──绯狼就在那里。

朦胧的灯光隐隐约约地照亮绯狼的身影。他捂着腹部，跌跌撞撞地行走。

「绯狼！」

林叫道，绯狼停下脚步。

虽然对手身负重伤，但仍可能遭受出其不意的反击，林握住武器，一面警戒一面逼近绯狼。

「……猫。」当林逼近至攻击可及的距离时，绯狼回过头来。「你下不了手杀我的。」

鲜血从他的嘴里流出。绯狼笑了，露出染红的牙齿。他天真无邪的笑容一点也没变，依然带有当年的影子。

瞬间，林的身体变得动弹不得。

五年间的记忆犹如浊流般涌入脑海。绯狼那张稚气未消的脸庞，他的友善，他的亲切，他对林的鼓励、斥责与互相赞许──共度的时光在脑中鲜明重现。

他的身旁曾是林的栖所，他的笑容总是在眼前。那张耀眼的笑容拯救了林无数次，替林照亮封闭又黑暗的道路。

──离开工厂以后，要不要一起工作？一起搭档赚大钱，每天开开心心地生活。

那个约定是林唯一的希望，是他有生以来初次怀抱的梦想，所以一直束缚着他。

「看吧。」

看见林动弹不得的模样，绯狼笑了。「你果然下不了手。」他如此讥嘲，就和那时候一样。

林缓缓地摇头。

「……不，我下得了手。」

现在的林下得了手。

「我已经和当年不一样。」

林用力点了点头。没错，他和六年前不同了，所以下得了手。

他花费六年的时间，才找回当时舍弃的事物。

不能再被夺走。

林下定决心，握住刀子。

──一瞬间的迟疑会要了你的命。以后你就是生活在这样的世界。

就连这时候都想起教官的话，林不禁笑了。吵死啦，混蛋教官。

「……再见了，绯。」

林把刀子垂直插入对手的心脏，用力往右转动。活人血肉的触感从手掌鲜明地传递过来。

「呜，咕……啊！」

绯狼瞪大眼睛，呕出了血，膝盖跪地，仰天倒下来。

「……猫。」绯狼呼唤林的名字。

他一面急促地呼吸，一面轻笑。

「我一直……很羡慕你。」

他抖着染血的嘴唇，断断续续地说道：

「你有温柔的母亲……有家人……也有才能……成绩总是比我好。」

「是啊。」

林喃喃说道。不过，现在不同，他的家人已经死了。

「还有朋友……你总是……拥有我没有的东西……」

他咳出了好几口血。

「直到最后……我都很羡慕你──」

言语戛然而止。

绯狼一动也不动。林轻轻触摸他的脖子，确认脉搏。他死了，这次真的死了。

林轻抚绯狼的眼皮，替他阖上瞪大的眼眸。阖上双眼的那张脸也和六年前一模一样。

绯狼死了──是自己杀死他的。

不可思议的是，林并未流泪，也没有从前那种虚无感。不知何故，他甚至有种松一口气的感觉。

「……到头来，我们两个注定只能活一个。」

这个男人是从前的自己。过去创造出的亡灵终于消失，林总算解脱了。

他深深地叹一口气。

仰望天空，可看见烟火。

「──林！小林！」

马场的声音夹杂在烟火声中传来。他在道路另一头挥着手，呼唤自己。

「小林，你没事呗～？」

林点头回应气喘吁吁地跑向他的马场。

「……没事。已经结束了。」

林瞥了绯狼的尸体一眼，转过身去。马场并未多问什么。

「话说回来，我才要问你有没有事咧。」林移动视线，一脸错愕地指着马场的脚。「你的脚上插着手里剑耶。」

「哦，这个呀？没事、没事。」

「那个忍者小子呢？你做掉他了？」

「不。」马场面露苦笑，摇了摇头。「他饶了我一命。」

两人都是遍体鳞伤，踉踉跄跄地并肩而行。一辆老爷车停在后门前，驾驶座上坐着源造，副驾驶座上坐着榎田。

源造示意他们快点上车。

「好，回家呗。」

这一瞬间，林松懈下来，身体也跟着虚脱了。

「……小林？」

马场的声音听起来莫名遥远。同时，林的身体晃了一晃，当场倒下来。

第三卷 赛后访谈

『──打击出去！球飞得又高又远！飞出去了！是再见全垒打！』

实况主播的尖叫声格外刺耳。多亏他的叫声，林醒来了。

林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回忆。他只记得正要坐上源造的车，之后就没有记忆。自己是在那时候昏倒的吗？大概是一松懈下来便失去意识吧。

『再见三分全垒打！终于打出去了！刷新自我纪录，本季第六十六支全垒打！延长赛第十局，卡布雷拉选手刷新纪录的全垒打精彩地决定了比赛的胜负！』

「……吵死了。」

林喃喃说道，坐起上半身。

「──呀，醒啦？」

看着电视的鸟窝头转过头来。他正在吃泡面，还吃得啧啧有声。这是林再熟悉不过的光景。

「你的伤还好呗？」

马场一面咀嚼面条一面询问，是再熟悉不过的博多腔。

「要吃么？」

马场递出泡面。熟悉的豚骨味现在没能勾起林的食欲。

「不，不用了。」林摇头。「真亏你伤成这样还吃得下去。」

「我跟你的锻炼方式不一样。」马场得意洋洋地展示肌肉。

一阵子没见，马场侦探事务所变得乱七八糟。正如林所想象的一般，垃圾和肮脏衣物堆积如山。林环顾房间，忍不住叹一口气，心想至少收拾一下嘛。明天一整天大概都得耗在打扫和洗衣服之上。

「结果烟火大会还是没去成。」

马场关掉电视，垂头丧气地说道。今年没能参加博多祇园山笠祭，也没能观赏大濠的烟火，他感到十分失落。

「烟火随时都能看啊。」

今天是八月一日，烟火季还长得很。

「那下次我们去东区的呗，邀大家一起去。」马场一派轻松地提议。

大家──林的脑中浮现队友们的脸庞。大家一起去？想必很热闹吧。

林知道烟火大会是什么，但他从未去过。应该很好玩吧？他想象着人群中穿着浴衣和木屐的自己，也想吃吃看苹果糖。

「……呀，对了、对了，小林。」

马场想起一事，开口说道。

「干嘛？」林回过头来。

马场眯起眼睛。

「──欢迎回来。」

林愣了一愣，凝视着马场。

马场又对猛眨眼的林说一次：「欢迎回来。」

啊！这么一提，他还没说呢。无论是今天，或是过去。

真实感终于涌现。他回来了，平安回到这个地方。

所以，他总算能够说出这句话。

「……我回来了。」

不知何故，泪水夺眶而出。声音变得嘶哑，让林没能好好说完这句话。

第三卷 赛后典礼

九月上旬，今天东区将举办烟火大会。

豚骨拉面团决定取消练习，全体一起去看烟火，因此，林来到次郎经营的酒吧「Babylon」，请次郎帮他穿浴衣。

着装完毕后，次郎开始替林打理发型。

「之前的短鲍伯头也挺可爱的。」次郎一面整理林的长发，一面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不过还是这种发型最适合你。」

「……是吗？」

林面有得色地喃喃说道，开始回忆。

一个月前，林剪掉了长发。

『──真的没关系吗？』

次郎一脸严肃地问道。这已经是他第三次询问这个问题。

『嗯。』

林坐在次郎店里的凳子上，点了点头。绑在脖子上的围巾覆盖全身。

『真的真的没关系吗？』

『我不是说过没关系了吗？你很啰唆耶。』

次郎拿着剪刀，依然迟疑不决。

『因为头发是女人的生命啊！』

『头发要不了多久就会长回来了吧……再说，我是男人。』

『一口气剪掉真的没关系吗？』

『没关系啦！』

林答得简洁有力，次郎只好不情不愿地点头。『……好吧。』

次郎开始修剪林的头发。喀嚓、喀嚓，清脆的声音响彻安静的店内，成束的褐色发丝接二连三地滑落。

『讨厌，好可惜喔，这么漂亮的头发……』

剪完头发后，次郎递了一面手拿镜给林。

林揽镜自照，见到自己短鲍伯头的模样，笑说：『还不赖嘛。』挺好看的啊。脖子很凉快，清爽多了。

『话说回来，你怎么会突然想把头发剪短……是失恋了吗？』

『怎么可能？』

林笑着否定次郎的话语。

『用不着继续留长发了。』

打扮成女人，能够让林有种妹妹就在身边陪伴自己的感觉。他把过世的妹妹和自己的身影重叠，借此排遣寂寞。

不过，现在已经不要紧。即使不这么做，他也有活下去的勇气。

『我决定不扮女装了。』

林顶着神清气爽的表情如此说道，次郎睁大眼睛，发出惊叹声：『哎呀！』

──剪发之后，过了一个月。

林之前虽然宣告不再扮女装，但现在化着妆，穿着白底淡蓝色牵牛花图案的女用浴衣，一头长发在头上绑成一束。

「OK，弄好了。」

在发型打理完毕之际，店门打开，榎田和马丁内斯走进店里。

「咦？」

身穿甚平的榎田看见林的打扮，不禁歪头纳闷。

「你怎么穿成这样？不是不穿女装了吗？」

「……没办法，男装太没看头。」林嘟起嘴巴。

林下定决心不再穿女装，剪短了头发，然而，最后还是变回这副模样。才不过三天，他便按捺不住地穿上裙子。看来自己似乎喜欢穿女人的衣服，也喜欢梳妆打扮。他随即又去接发，把头发变回原本的长度。

「看吧？」一旁的马丁内斯用鼻子哼了一声。他穿着灰色浴衣，头戴平顶帽。「我就说吧？他是出于兴趣才穿女装。」

「……好像是。」

他们到底在说什么？林皱起眉头。「干嘛？你们对我的女装有什么意见？」

「好啦、好啦，做自己喜欢的打扮有啥关系？」坐在凳子上的马场插嘴说道。他穿着黑色浴衣，头发难得梳理得整整齐齐，手上拿着圆扇，微微一笑。「再说，小林穿啥都好看。」

林听了大为受用，露齿笑说：「就是说啊。」他从前过的是充满束缚的人生，今后随心所欲一点，又有何妨？

「重松大哥和齐藤老弟先去占位子了。源伯和佐伯说要处理完工作以后再去。」

「大和老弟呢？」

「他说他要工作。」

「牛郎的？」

「不，扒手的。他说他先去会场干活了。」

「现在正是大赚一笔的好时机嘛。」

他八成正在烟火大会的人潮中大扒特扒吧。林想象这一幕，不禁噗哧一笑。

次郎牵着身穿粉红色浴衣的美纱纪的手，走出店门说：「好，该走了，大家上车吧。」

马场坐进旅行车时，突然开口说道：

「听说今年的烟火比去年多了五百发呀。」

林在脑中描绘绽放于夜空中的烟火，满心期待地眯起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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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后记

「没问题、没问题，已经是第三次了，我们都知道啦～」或许大家会这么想，但为求慎重起见，还是声明一下：本故事纯属虚构，与真实人物、团体、地名等毫无关系，敬请见谅。希望大家能够将它当成是名为福冈的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如此这般，这回有幸写下第三集。大家应该也发现了，本作和前两集有些关联，各位读者有空时，不妨从第一集重新回顾这个故事。

在截至目前的三集中，林的变化──学会过去做不到的事──一直是主题之一。他的成长能够以自己满意的形式告一段落，我觉得非常开心。本作就在我品尝着撰写续集的喜悦状态下顺利完成了。

出道至今，正好经过一年，我常在想，如果我也和林一样有所成长就好了。这一年来，对我百般照顾的责编和田编辑及远藤编辑，在此再次表达我真诚的谢意。今后也请两位多多指教。

这次本作依然附上许多美丽的插画。我和负责绘制插画的一色箱老师是在同时期出道的，因为这个缘分，于公于私都受到不少关照。一色老师，谢谢您。

还有许多人士提供协助，在此向参与本书发行的所有人士致上最深的谢意。

此外，监修北九州腔的朋友N（北九州市出身），以及担任棒球顾问的家父（业余棒球资历三十五年），谢谢您。

最后是拿起本作的各位读者朋友。真的非常谢谢您购买，并花费宝贵的时间在拙作上。

我打从心底期待与您在下一集再相逢！

木崎ちあき

第三卷 插图

第四卷 开球仪式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购书人：尤巴连结体

深夜读书会出品

读书群：714435342

八木以自己的工作为荣。身为佣人──从张罗三餐到护卫宅邸──处理各种杂务，偶尔以杀手身份铲除损害家族名声的碍事者。不分昼夜，奉献身心，守护一家之主的地位与名誉，便是八木的职责。他长年在松田家服务，一直明里暗地支持着主人。

政治家是种极为繁忙的行业，被视为下届阁员不二人选的众议院议员松田和夫，更是废寝忘食地工作。八木侧眼瞥见和夫一脸疲惫地走进房间，便立刻冲泡提神用的咖啡。

祖父当过首相，父亲当过大臣，生为政治世家的长男，和夫今年已经五十五岁。八木刚到这个家当佣人时，和夫只是个十岁的小男孩；光阴似箭，岁月如梭，转眼间便过了几十年，和夫的脸上多出许多皱纹，八木的头发也完全变白了。

位于都内某高级住宅区一角的三层楼老旧洋房──一楼的南侧，即是和夫的书斋。八木端着放了杯子的托盘，轻轻地敲了敲门。

「老爷，我送咖啡过来了。」

『哦。』应答声果然充满倦意。『谢谢，八木。』

八木打开门走进房里。和夫坐在黑色皮椅上正准备工作，他打开桌上的笔记型电脑，开始打字。

但和夫的脸色倏地大变。

「──啊？」他瞪大双眼，整张脸僵住了。

发生什么事？见和夫如此惊讶，八木歪头纳闷地问：「怎么了吗？」

「你看。」

八木依言窥看画面。

电脑完全当机了，按任何按键都没有反应。

不只如此，画面忽然变暗，中央浮现白色文字。

松田和夫先生：

突然显示的是主人的名字。

是中毒了吗？不听控制的四角物体显得阴森恐怖，和夫与八木都哑然无语。

此时，画面有了动静，名字之后出现下文。

松田和夫先生：

我知道您在暗地里干什么勾当。

不想曝光的话，

请立刻汇一千万圆过来。

「这是什么……」

八木默默地转头看着一旁喃喃自语的和夫。

暗地里的勾当──联想得到的事多不胜数。和夫为了在政界存活下来，使尽各种手段铲除不利于己的人事物。

在这个家服务了几十年，从前也出现过不少抓住和夫把柄勒索钱财的人，这篇威胁文的主人想必也是这类人。

不过，八木总觉得不太对劲。这和以往的威胁不同，这是头一次有人如此大费周章地使用电脑病毒进行威胁。

饶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八木，这回也感到莫名不安。他有种风雨欲来的预感，必须趁早设法解决才行。

自己就是为了因应这种事态而存在的。

「──老爷。」八木用坚定的语气说道：「这件事请交给我处理。」

主人对于八木的办事能力信任有加。「交给你了。」和夫点了点头。

然而，八木虽然是个优秀的佣人兼杀手，对于电脑却是一窍不通，只能找专家帮忙。

幸好他认识一个精通电脑的人，那个男人或许可以解决这件事。那个没大没小又不可爱的骇客──

唯一的问题是，必须先找出那个男人的下落才行。

第四卷 一局上

福冈市中央区大名的路上今天依旧挤满年轻人。在其中一角的一间小小的意大利餐厅里，榎田正与熟人会面，共进午餐。

隔着圆桌与榎田对坐的是一个身穿西装的朴素男子。他名叫狩村，是网路犯罪防治课的调查员，年纪还很轻，看起来一板一眼又一丝不苟，但不是一个无法沟通的人。榎田是这个城市的情报贩子，同时是个高明的骇客，暗地里与他往来的调查员不少。榎田和这些调查员定期见面，交换情报。他帮忙调查案件，换取调查员对他无伤大雅的恶作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看到新闻了，杀害政治家的预告之后，是炸掉国会的预告？」榎田嘴角带笑，以调侃的口吻说道：「你们也真是辛苦啊。」

「哎，这是工作。」狩村回以苦笑。

最近，利用网路进行犯罪预告的新闻越来越多，昨天那起甚至出动了爆裂物处理小组，结果并未发现危险物品。

「要做就快点做，何必预告？在网路上留言的十之八九都是恶作剧吧？」

网路犯罪防治课必须把这些恶作剧当真，逐一揪出犯人，工作可谓十分辛苦。

「或许其中有认真的啊。虽然这次不是。」听狩村的口气，似乎知道犯人是谁。

「啊，已经查出是谁了吗？右翼人士？」

「不，犯人只是个尼特族。是个正在找工作的青年，大概是生活不顺遂，心情烦闷，一时糊涂才做出这种事。我刚刚已经跟本人询问了详细的案情。」

「真会给人找麻烦。」

榎田耸了耸肩，用叉子卷起意大利面放入口中。这家店的料理挺美味的，在网路讨论区和资讯交流站上的评价却很差，可见网路风评不可尽信。

「说到找麻烦……」榎田改变话题。「关于『.mmm』……」

「.mmm」是自由参加型的网路恐怖组织，名字的由来是将World Wide Web的第一个字母颠倒过来，以「追求没有网路的世界」为口号。他们随机攻击世界各地的网站，让网站陷入无法浏览的状态，是个麻烦的黑帽骇客集团，据说组织规模达数千人。最近，日本也有好几个企业网站受害。

居住在日本的某个技术员似乎与「.mmm」有关联，而榎田受狩村之托调查那个男人。

「这份工作费了我不少功夫。对手是专家，防护固若金汤。」

「你成功入侵了吧？」

「那当然。」

榎田把一个ＵＳＢ随身碟放到桌上。

「这是？」

「对方手上的极机密资料，保管得非常严密，铁定有鬼。应该可以帮上你们的忙。」榎田嘴角上扬。「看在这个的分上，上个礼拜我骇进信用卡公司伺服器的事，可以不追究吧？」

狩村眯起眼睛。「我向来不追究啊。你根本连藏都不藏。」

榎田再次回到正题。「那份资料好像是某种名单，经过暗号化。这方面你们比较拿手吧？」

狩村点了点头。「我们会试着解读。」

「祝你好运。」

狩村一面将ＵＳＢ随身碟收进怀中，一面回答：「谢谢你的协助。」

吃完午餐后，榎田和狩村在店门口道别。今天的工作结束了，榎田无事可做，决定返回充当住处的网咖。

他从天神步行前往中洲。当他走在国体道路上时，有人打电话来。

「喂～？」

来电的人是重松。

「──啊？」听了重松的话，榎田不禁停下脚步。怎么回事？榎田瞪大眼睛反问：「齐藤被逮捕？」

＊＊

「不是逮捕！是到案说明！」齐藤连忙否定。「别把我说成犯罪者！」

摊车「小源」正在准备开张。眼前是忙得分身乏术的店主源造，隔壁座位上则是面露贼笑的马丁内斯。

齐藤也坐在位子上，对他们说明白天发生的事。

「警察跑来我的公寓，是网路犯罪防治课的人。」

「网路犯罪？」邻座的大汉瞪大眼睛，询问：「他们是用什么罪名抓你？」

「触犯恐吓罪、威力业务妨碍罪和儿童色情法……」

齐藤险些因为预告杀害政治家、预告炸掉国会，以及持有大量少女、女童裸体图档等罪行而被逮捕。

「喂，你也太没节操了吧。」高头大马的马丁内斯笑得浑身颤抖。

「好像是我的电脑在网路留言板上留下了杀害政治家的预告和炸掉国会的预告。」

当然，齐藤根本没做过这些事。莫说留言，他连那个留言板网页都没开启过。

「所以我就被警方调查了，结果在我的电脑里发现一堆小女孩的裸照──」

「……原来你有这种嗜好？」

「不是啦！」面对用看着脏东西的眼神瞪视自己的马丁内斯，齐藤连忙高声否认。

「好像是远端监控病毒搞的鬼。」源造停下手边的工作，插嘴说道。

「远端监控病毒？」

「对，就是因为中毒，齐藤老弟的电脑才会擅自在网路上留言。」

这是榎田跟我说的──源造又补充说明。

「原因应该是那封信。」齐藤心里有数。「我现在正在找工作，常会收到人力银行网站寄来的信，其中有一封怪怪的……」

那是齐藤并未应征的企业寄来的回信。齐藤虽然狐疑，却又怕有所遗漏，便毫无防备地下载了附件。

「榎田先生说，大概是某个骇客在附件里藏了病毒。」

「怎么，不是榎田干的？」

「不是。」源造回答：「他说：『我的恶作剧可爱多了好不好？』」

「好像有人窃取我的个资，把我的电脑变成僵尸，擅自操控……而且不光是电脑，连手机都中毒了。」

免费通讯软体与社群网站的账号都被盗用，使用于犯罪，教人胆颤心惊。

「那个犯人用我的账号强迫国中女生寄裸照，当时警方正在向我问案，所以刚好证实我的账号是被盗用的……」

齐藤因此逃过一劫。不过，犯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齐藤皱起眉头。在不知不觉间遭人支配的感觉袭向他，令他不禁毛骨悚然。

「换句话说，那个犯人害你差点背黑锅？」

齐藤泪眼汪汪地回答马丁内斯：「没错。」

「……这么一提，杰佛瑞．迪佛的小说也有这种情节。」马丁内斯抚摸下巴喃喃说道：「一个自称『全知者』的男人滥用个资，陷害无辜的人入罪。」

「网路真可怕呀。」源造心有戚戚焉地说道。

「幸好那个调查员和榎田先生好像认识。」多亏榎田替自己说话，才能顺利洗刷齐藤的冤屈。「有个骇客情报贩子朋友真好。」

「话说回来……」源造突然开口说道：「对方为啥盯上齐藤老弟？」

「大概是出于怨恨，再不然就是单纯的恶作剧吧？」马丁内斯接着说道。

「不管是哪一种都很糟……我已经受够了。」

「你也真够倒楣。」说着，源造将刚煮好的拉面放到齐藤眼前。「来，我请客。吃饱一点，提起精神来呗。」

源造的体贴让齐藤深受感动。齐藤道了谢，开始吃面。

「──好啦。」一旁的马丁内斯缓缓地站起来。「我也该走了。」

「哎呀，是工作么？很忙呗。」

「不是。」他摊开手，耸了耸肩。「最近又没事可干了，想去跟次郎讨工作。」

＊＊

同居人马场善治今天同样紧巴着电视不放，观赏职棒赛事转播。林宪明冷眼看着为了球员的一打一投而一喜一忧的他，出声呼唤：

「喂，马场。」

想当然耳，没有回应，马场完全沉迷于比赛之中。

「快去找老爷子吧，我饿了。」

原本说好今晚九点去源造的摊车吃晚餐，顺便承接杀人工作，谁知马场却迟迟不起身。比赛进入延长赛，约定时间早已经过了。

「等等，现在正精彩。」

马场用急切的声音回答，视线依然对着电视。

延长赛第十二局，鹰队进攻，落后两分，一出局满垒，正是大好机会。打击区里的是打击率超过三成的第四棒打者，球数两好一坏，没有后路了。第四球，投手投出的是二缝线速球，打者大棒一挥，却是软弱无力的滚地球。

『啊！投手方向滚地球，这是双杀路线！二垒出局！一垒也出局！双杀！三人出局，比赛结束！』

近似哀号的实况主播声从电视中传来。

『反击失败……这下子鹰队七连败了。』

「呀呀呀呀呀！」

马场的哀号声随即在事务所里空虚地回荡。

电视里，守住领先的敌队球员们在投手丘附近交换胜利的击掌，踩着轻快的脚步、带着活泼的表情回到休息区。接着，打出适时逆转安打的最有价值球员，开始接受赛后访问。

马场垂头丧气地抱住脑袋。

『现在就来回顾今天这场比赛的精彩画面。』

在主播说完这句话的同时，马场关掉电视，把遥控器扔到一旁，默默地钻进被窝，拉起棉被盖住脑袋。

「……这个马蠢。」林叹一口气，再度呼唤：「你在干嘛啊？快点准备出门啦。」

任凭林如何催促，马场依然一动也不动。

「你听见了没？」林加强语气说道。

只见马场用啜泣般的声音回答：「呜呜，七连败……没救了，已经完蛋了……」

九月初，职棒例行赛即将进入尾声，在这个紧要关头，马场支持的球队却陷入低潮期。

「今天……今天明明快赢了……」

明明大幅领先，却遭逆转而输掉比赛。由于刚开赛就领先十分，球队开始保留实力，派出中继投手从容应战，谁知却适得其反。接二连三的安打与全垒打逐渐拉近双方比数，教练连忙派出王牌救援投手，却无法阻止敌队打线的气势，于关键的九局上被追平，比赛进入延长赛。在无法改变恶劣局势的状况下迎接的十二局上，球队发生失误，终于被逆转了。曾几何时，领先十分的战况竟变成落后两分。

「真拿你没办法。」林耸了耸肩，扯掉马场的棉被。「快走啦，今天我请客。」

像只蓑衣虫一样缩成一团的男人，不情不愿地爬了起来。

＊＊

「──全年级成果发表会？」

在中洲的酒吧「Babylon」里，次郎一面擦拭杯子，一面重复美纱纪所说的话。

「对。」美纱纪坐在吧台前，双脚晃来晃去，道出今天学校里发生的事。「每班都要推出节目，在全校学生面前表演。戏剧、歌唱或合奏之类的。」

美纱纪就读的小学今年似乎开始举办新活动。

「听起来很有趣耶。美纱，你们班要表演什么？」

「戏剧，《竹笋王国与香菇王国》。」

「哎呀，我没听过这个故事。」

次郎还以为是《桃太郎》或《白雪公主》这类知名戏剧。

「是老师自己编的。」说着，美纱纪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册子。「这就是剧本。」

次郎接过剧本，大略浏览一遍。

内容似乎是竹笋王国的王子竹彦，和香菇王国的公主菇美的凄美爱情故事。两人虽然相爱，两国却在交战，王子与公主注定不能结为连理。小学生演这种故事，未免太早熟一点。

「那你饰演什么角色？」

「菇美。」

「哎呀，是女主角耶。」次郎开心地说道：「好棒喔。」

美纱纪冷淡地回答：「抽签决定的。」她似乎不怎么高兴，是对活动没兴趣？又或只是害羞？

「就算是抽签，还是很棒啊。你是班上唯一的公主，要好好加油才行。」

「嗯。」美纱纪含蓄地点了点头，抬眼凝视着次郎。这是她有事拜托时的习惯性动作。「所以啊，每个人要准备自己的戏服。」

「戏服？香菇公主的？」

「嗯。」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次郎明白她想拜托什么事了。

「好。」次郎挺起胸膛。「交给我吧。」

这是宝贝女儿的风光舞台，他得拿出从前身为美容师的本领，准备一套最棒的戏服给她。

「我会让你变身为最美的公主。」

次郎虽然说得自信满满，但其实有点烦恼。香菇王国的公主该打扮成什么模样？

香菇吗？他在心中喃喃自语，脑海中突然浮现那个蘑菇头男人的脸庞。

＊＊

「──齐藤被逮捕了？」

从源造口中得知这个出人意料的消息，林不禁惊讶地高声反问。

「不是逮捕，是到案说明。」源造一面煮拉面，一面如此订正。

「不管是什么名义，总之是被警察带走了吧？」

「哎，是呀。」

说着，源造端上了两人份的豚骨拉面。林和马场并肩而坐，合掌说道：「开动了。」

「然后呢？」林边吃着稍硬的面条，边催促源造说下去。「齐藤干了什么好事？」

源造屈指数着。「触犯恐吓罪、威力业务妨碍罪和儿童色情法。」

「哇……」比想象中的还糟糕。「根本是无药可救的混蛋嘛！」

「哎，齐藤老弟是无辜的，听说是远端监控病毒搞的鬼。」

根据源造所言，由于感染了电脑病毒，齐藤的电脑遭某人擅自操控，使用于犯罪。真是令人毛骨悚然啊。

「先别说这个了。」源造突然把视线转向马场。「怎么啦？马场，瞧你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马场的表情像是迎接了世界末日一般，打从刚才就不断唉声叹气，面也几乎没吃。

「球队七连败，所以他现在很沮丧。」林代替马场回答。

「不过七连败而已，南海时代还曾经十五连败呢。」源造一笑置之。「球队连败的时候，更需要球迷替他们好好加油。这是球迷的义务呀。」

「……嗯，是呀。」马场无力地点头。他转换心情，改变话题：「老爹，给我工作。」

「啊，我也要。」林也探出身子。

「是、是，工作是呗？今天刚好有两件工作上门，要哪一件？」

「都可以。」

「那就抽签决定呗。」

源造拿出笔和免洗筷，在筷子前端写了些字。

「来，随便抽呗。」他朝着林和马场伸出握着两人份免洗筷的拳头。「委托人的联络方式就写在筷子前端。」

林朝着右侧的免洗筷伸出手。「那我抽这边的。」

马场抽出了剩下的免洗筷。「挑剩的东西有福气呀。」

源造打趣道：「中大奖的会是谁？」

第四卷 一局下

博多口站前广场今天依然是人潮汹涌，随处可见在铜像或纪念碑前拍照的观光客、在树荫底下擦汗休息的上班族和带着小孩的父母。

广场里到处是苍翠茂盛的榉树，还有好几张木制长椅，诸葛在其中一张坐下来，一面眺望行色匆匆的行人，一面等待男人出现。阳光刺得他忍不住皱起眉头，仰望车站大楼的外墙。ＪＲ博多城的大时钟正好指着中午十二点，约定时间到了。

片刻过后，一个男人在诸葛身旁的长椅坐下。等候的人终于来了。中等身材，黑发，和诸葛一样身穿西装，是个随处可见的不起眼男子。

男人面向前方开口说道：「──有工作。」

诸葛不知道男人的名字，只知道他是同一个组织的干部。诸葛是「.mmm」的驻外谍报员，对男人唯命是从。

「目标是？」诸葛询问。

「叫做macro-hard的骇客，就住在这座城市里。」男人说道：「好像在四处打探支援我们的政治家。」

macro-hard──诸葛在脑中反刍。他从未听过这个骇客的名字。

「我立刻叫湿婆调查。」

闻言，对方的脸色沉下来。

「你还打算继续用那些疯子？」传来的声音相当严厉。

诸葛雇了两个自由杀手──湿婆和井良泽当帮手，但这个男人似乎不喜欢他们。

「你雇用的杀手，脑袋都有问题。」

这是男人的说法。

或许真是如此。他们和一般人不同，是病态的社会边缘人，不过，只要运用得当，就派得上用场。

「湿婆的入侵技术是世界一流的。」

「但是人格有问题。」

「杀手讲什么人格？」诸葛吞下叹息。「再说，总比与我们为敌要好。」

「那个落魄拳击手也一样。」男人继续反驳。「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捅出娄子来。」

落魄拳击手指的是井良泽。

「我看还是让他们去看心理医生比较好吧？」

闻言，诸葛有些烦躁。

「哪来的预算？」

只有菁英骇客集团组成的网军和骇客培养机关才能享受优厚的待遇，在国外工作的谍报员向来备受冷落。正因为缺乏组织的奥援，网罗人才格外艰难。上头不肯给钱，我只好雇用不必花钱的杀手啊──这番怨言险些脱口而出。

男人没再说下去，只留下一句「别搞砸了」，便消失于人潮之中。

目送男人离去后，诸葛立刻联络两名杀手。

诸葛原本也是「.mmm」的网军之一。

他在世界各地发动网路恐怖攻击，但逐渐跟不上时代的潮流与技术的进步，在五年前奉命转调幕后。这等于是实际上的战力外通告。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在任何领域都是如此。比自己优秀的人多如繁星，几乎每年都会涌出一批天才骇客。诸葛选择了不和他们较劲也能生存的道路──奔波世界各地，铲除异己的谍报员之路。

话说回来，诸葛并非亲自动手。为了避免留下自己的痕迹，他都是在当地物色适当人选──随时可以舍弃的人才，让他们替自己工作，而在这个国家，就是湿婆和井良泽。待这里的工作结束以后，便收拾他们，寻找下一批帮手即可。

诸葛从博多站搭乘地下铁前往湿婆的店。湿婆经营的店位于西新商店街的一角，夹在洗衣店与文具店之间，店门口挂着「ＰＣ医生工房」的招牌，墙上贴着几乎快剥落的「修理电脑、资料救援、清除病毒」文字，是家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老店。

诸葛窥探店内，有个老人在场，似乎是客人。

「只要换个新键盘就好，两、三天后就可以过来拿。」

一个围着印有店名的蓝色围裙的年轻人正在为老人服务。那是个彬彬有礼的瘦长男子，看起来很适合从事服务业。

「如果还有什么问题，请别客气，尽管问。」

老人道过谢以后，走出店门，诸葛与老人错身而过，踏入店内。

「你好像很忙啊。」

「啊，诸葛先生，您好。」

湿婆对他露出笑容，点头致意。

「井良泽先生也来了。」

「这样啊。」

工作时，他们向来是在这家店聚会。

「我去关店，请在里头稍等。」

诸葛依言走进柜台，前往里间。那是个约五坪大小的房间，也是湿婆的工作室，长桌上放着五台电脑，墙上挂着十台萤幕。

一个身穿运动服的男人坐在房间角落的沙发上。他长得高头大马，留着一头及肩的金发。这个男人就是井良泽。

井良泽连瞧也没瞧诸葛一眼，只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智慧型手机，不时面露贼笑，看起来十分诡异。

「井良泽。」诸葛呼唤，「你在看什么？」

井良泽这才转向诸葛。他双眼无神，脸颊凹陷，脸色也很差，活像只毒虫。但让他成瘾的不是毒品，而是杀人。

「之前的『比赛』。你看。」

井良泽把手机扔给诸葛。

诸葛单手接住手机，望着小画面，画面中正在播放影片。以铁丝网围住的特设擂台上有个矮小的男人，大概是游民吧。摄影者是井良泽本人，他左手拿着摄影机，右手拿刀狂刺对方。画面上大大地映出被害人大声惨叫的表情，对方的身体喷出的鲜血溅到了摄影机的镜头上。

「够了。」诸葛叹一口气，把手机扔回给井良泽。「我不想看。」

井良泽从前是拳击手，然而，在比赛中打死对战选手让他的精神完全崩溃。他忘不了夺走人命那一瞬间的感觉，从台面上消失，改打地下拳击赛，靠着痛殴对手赚取小钱维生。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一阵子，但是井良泽依然无法满足，便开始寻求杀人的快感。现在，他会绑架游民，逼迫对方参加一面倒的比赛，甚至为此专程在自家车库里设置了擂台。

「是你叫我拍下影片的啊。」

「我没叫你二十四小时反复收看。」

这个男人有病，犯罪成瘾是治不好的。井良泽若不定期杀人就无法满足，每隔一段时间这个男人心中便会萌生杀人的欲望。

就算对象是游民，像他这样频繁杀人，总有一天会被抓住尾巴，因此诸葛才命令他「把杀人影片拍下来，想杀人的时候就看影片分散注意力」。这个方法似乎有点效果，自从开始拍摄影片以后，井良泽的杀人间隔变长了。

正如那个组织干部所言，井良泽确实是个疯子，但并非一无是处。对他而言，杀人是嗜好，他愿意免费承接杀人委托。

要请湿婆这种技术高超的骇客帮忙需要不少钱，但是预算又十分有限，因此对于诸葛而言，愿意免费杀人毁尸的井良泽是极为方便的合作者。虽然他的性格有点问题，但还在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范围内，诸葛并无不满。

井良泽凝视着诸葛的脸，嘴角上扬问道：「总算可以杀人了？」诸葛只有在委托两名杀手工作时，才会亲自前来这家店。

「你平时不就常常杀人了吗？」

「游民不是人。」井良泽嗤之以鼻。「是垃圾。」

「听好了，井良泽。」诸葛厉声说道：「这是工作，和你平时的游戏大不相同。」

「我知道。」

是吗？诸葛耸了耸肩，把视线移向湿婆的某台电脑。电源是开着的，诸葛窥探画面，上头显示的是一个年轻男人的照片。

就在这时候，打烊完毕的湿婆走进房里。「让您久等了。」

诸葛指着画面问道：「这个男人是谁？」

「谁晓得？」湿婆微微一笑，歪了歪头。「只是个尼特族。」

他往椅子坐下，继续说道：

「我在玩弄这个男人的人生，可是出了点小差错。我得好好反省，不该过度执着于国中女生的裸体。」

国中女生的裸体？虽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铁定又是在干什么无聊的勾当取乐。

「开始上班没多久就辞职，想找新工作却一直碰壁，认为全都是社会的错，因此绝望，留下了杀人预告──这是原本的剧本。」

这个叫做湿婆的男人，说不定比井良泽更加恶劣。像他这么表里不一的人应该不多吧。平时总是面露爽朗的微笑，外表看起来老实又温和，性格却是扭曲又恶劣不堪。没有人能够看穿他隐藏在面具之下的本性。在经营电脑维修店之余，这个男人素来以毁掉别人的人生为乐。

「之前山中议员失势，也是你干的好事？」

诸葛想起前几天某议员退选的报导。

「敌对候选人委托我的。」湿婆得意洋洋地说明。「我揭发他收贿和搞地下情。事实如何不重要，一旦传出风声，他的人生就完了。」

这个叫做湿婆的男人──代号「s_i_v_a」──是个骇客，也是杀手，但他的手法十分独特，与一般杀手不同。他擅长让人无法立足于社会，背地里被称为「破坏者」。他会捏造犯罪行为或丑闻，毁坏当事人的信誉，有时甚至把对方逼得自杀。

想要铲除敌对候选人的政客，想让碍事的公司倒闭的企业高层，想把竞争对手扯下来的女星──这些当权者或名人之中也有湿婆的常客。

「不过，老是对付那些高官名流，很快就腻了。那些人本来就常在背地里干些见不得人的事，用不着我捏造。」

诸葛瞥了画面中的男人一眼。「所以你就玩弄善良老百姓的人生？」

「没错。」湿婆笑容满面地点了点头。「把循规蹈矩的普通上班族变成性侵犯，把充满正义感的警察变成毒虫。任意操弄别人的人生是件很棒的事，不是吗？之前我也把一个上班族逼到离职，很好玩。」

「你简直把自己当成上帝啊。」

「很羡慕吧？」

诸葛在心中暗自咋舌。他有点怨恨这个把高超技术运用在「上帝游戏」的男人。与其用在这种无聊事情上，不如把才能给他，让他为国家、为大义出一份力。

「别玩了，我有一件工作想拜托你。」

闻言，湿婆的眼睛闪闪发光。

「这次要杀谁？」

「macro-hard。」

「巨硬？」湿婆噗嗤一笑。「这个名字也太恶搞了。」

「这个人似乎掌握了我们组织的情报，替我找出他的下落。」

「是、是。」

湿婆转动细长的双臂，开始敲打键盘。

第四卷 二局上

「真是低俗的影片……」

用「低俗」二字形容似乎太过温和了。马丁内斯看了这段残暴至极的影片后，露骨地皱起脸庞。

为了确认，他又重新播放一次。那是上传到影片分享网站的影片，片中有个男人登场，想当然耳，没有拍到他的脸。地点似乎是男人的家，场景是个狭窄的浴室，八成是某处的公寓。浴室里有只肮脏的小型犬，或许是野狗。男人把那只狗装进黑色袋子里，并把袋口绑起来。

──下一瞬间，男人一脚踹开袋子。

狗发出呜呜声。男人连踹了袋子数脚，每踹一次，狗便连声狂吠，大声哀号。

男人又拿出刀子，朝着袋子刺下。

一而再、再而三，男人疯狂地连刺袋子。不寻常的凄厉叫声响彻四周，狗在袋子里拼命挣扎。鲜血从袋中溢出，不断流向浴室的磁砖。

狗挥动四肢，似乎在袋子里痛苦挣扎，它的反应逐渐变得迟钝，不久后，终于连叫声也停止，不知是不是断了气，一动也不动。画面上映出黑色袋子，被刀刺破的缝隙间露出染血的狗毛。影片就在这里结束。

这是一段惨不忍睹的影片，连身为拷问师的马丁内斯见到这般残忍的情景也不禁作呕。次郎忙着制作戏服，由闲暇无事的他代行复仇专家的工作，谁知接到的竟是如此沉重的委托。

委托人是位中年女性，自称是动物保护团体的相关人士。

「很过分吧？」女人一脸悲痛地征求马丁内斯的赞同。「影片不只这一支，每支都是这种内容。」

影片还有三支，全是由同一个账号上传，内容也大同小异。

这么说来，至少有四只狗成了牺牲品。除此之外，八成还有其他狗受害。

「他到底杀了几只啊？真是的。」

「好可怜……这些孩子是无辜的。」

女人泪眼婆娑，拿出手帕擦拭眼角。

「实在太残忍了。」马丁内斯低声咕哝。由于职业的关系，他做过比这支影片的犯人更加残酷的事，不过现在就暂且忽略这个事实吧。「不可原谅。」

女人紧握手帕，坚定地说道：「我要教训拍摄这段影片的犯人。」

找出拍摄虐杀影片的犯人，向对方报仇。换句话说，即是将犯人装进袋子里拳打脚踢，用刀狂捅。让犯人尝尝同样的痛苦滋味──这就是委托人的要求。

要这么做，必须先设法找出上传影片的人。

「──啊，喂？是我。」

和委托人道别后，马丁内斯立刻打了通电话。

犯人应该很快就能找到吧。在网路方面，马丁内斯可是有最强的帮手。

「榎田，我有事要拜托你调查，今天可以出来见个面吗？」

＊＊

「──当当！做好了！」

美纱纪刚放学回家，次郎便立刻摊开亲手制作的戏服给她看：由他自行动刀修剪而成的蘑菇头假发，以及在儿童洋装加上蕾丝重制而成的礼服。这是次郎的得意之作，不枉费他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全都是为了让女儿变身为美丽的公主。

「怎么样？你看，我还准备了假发呢。公主就是要金发才搭，对吧？」

美纱纪和得意忘形的次郎正好相反，不知何故，脸色显得相当黯淡。次郎还以为她会很开心呢。

「怎、怎么了？美纱……」

莫非她不中意？次郎感到不安，战战兢兢地询问。只见美纱纪细声告知：

「……《竹笋王国与香菇王国》不演了。」

「咦？」

──不演了？

意料之外的事态发展令次郎一脸错愕。

「哎呀……为什么？」

「听说莉莉亚的妈妈很生气地说：『为什么不是我的女儿当公主！』」

「哎呀呀～」

这就是所谓的怪兽家长吗？次郎并非无法理解这种认为自家孩子最优秀的心态，但这不是家长该强出头的事吧。

「所以，老师为了避免家长抗议，决定让班上所有女生都演女主角，当公主。」

美纱纪一脸厌烦地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

「老师还重写剧本。竹彦是个花花公子，和所有公主都有一腿，公主们为了竹彦争风吃醋。」

「讨厌，也太腥膻了吧？」次郎皱起眉头。「什么跟什么啊？肥皂剧吗？」

「可是，最后校长喊停，所以不演了。」

「我想也是。」

「要改成合唱。」

所以不需要戏服了──美纱纪垂下眼睛。

「这样啊，真遗憾。」

「……对不起，你特地帮我做了戏服。」美纱纪低下头喃喃说道。「对不起，次郎。」

糟了──次郎皱起眉头。听说美纱纪演女主角，次郎开心过头，结果反而让美纱纪顾虑起他的感受。

由于成长环境的影响，美纱纪有些不像小孩的地方。她总是和大人客气，窥探大人的脸色。她大可以多向次郎撒娇的。

「没关系，别放在心上。」

「可是，你特地帮我做……」

「美纱纪，你听我说。」次郎轻轻把手放在美纱纪瘦小的肩膀上，望着她的脸庞，凝视她的双眼，慢慢地开导她。「做父母的都是这样，为孩子付出本身就是一件很快乐的事。」

说归说，做孩子的大概不会懂吧。

「看不到你演的女主角虽然很遗憾……」次郎眨了眨眼。「不过，我会去看发表会，要好好唱喔。」

「……嗯。」

美纱纪终于打起精神了。她露出腼腆的笑容，次郎也露齿而笑。

＊＊

那一天，林是在晚上九点离开马场侦探事务所。他搭上博多往天神的巴士，接着又步行前往目的地──佐伯美容整形诊所。

诊疗时间早已经过了，诊所内只剩下院长一个人。

「这边请。」

佐伯延请林入内，带他前往诊察室。

在佐伯的催促下，林走进诊察室，在椅子坐下来。和白衣男子相对而坐，给林一种正在接受诊察的感觉，不过他对自己的容貌没有任何不满。今天是为了工作前来，是昨天源造中介的委托。

「没想到委托人是医生。」

闻言，佐伯轻轻地笑了。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委托，只是想请你帮我调查一件事。」

说着，佐伯拿出档案夹递给林。

林接过档案夹打开，只见里头夹着几张照片，是横卧的尸体照。

佐伯说明原委。「有些古怪的尸体送到我这里，光是这半年间就有五具。凶手应该是同一个人，因为手法相同。」

「哦？」

「我这里是采介绍制，处理的尸体大多是认识的回收业者送来的……这个凶手似乎不是我的客户认识的人。」佐伯困惑地说道：「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听来的风声，他用匿名的方式透过托运业者擅自送尸体过来，还要业者代为传话：『不处理就杀了你。』」

「真恐怖。」

在这个业界，非常规客人引发问题的可能性很高，确实该多加留意。

「换句话说，只要找出凶手，解决他就行了吧？」

「对。」佐伯点头。「我有种不祥的预感……这些案子的尸体处置方式，给我一种异样的感觉。」

佐伯的工作主要是处理尸体、中介尸体买卖或代为转卖。见过许多尸体的他所说的这番话，听起来格外有说服力。

「被害人全都是游民，已经好几天没洗澡，身上没有任何私人物品，只有几个铜板。我也验过尸，死因是出血性休克死亡。」

林再度把视线转向照片。确实，每具尸体都是浑身刀伤，看起来像是反手握刀，骑在被害人身上从正上方刺下的伤痕。

「根本是疯狂乱捅啊。」

「所有人死前都被痛殴过，而且是集中在脸部与上半身。」

「是拷问吗？」

「好像不是，身体没有被捆绑的痕迹。」

林反问：「代表被害人是在手脚可以自由活动的状态下被殴打的？」

「对。」

而凶手又趁着对手虚弱、无法动弹的时候拿出刀子狂捅？

部分照片拍的是尸体的脸部特写。林看见尸体的嘴巴，不禁皱起眉头。「缺了门牙。」

每张照片上的尸体嘴巴都张得大大的，却没有露出门牙。

「好像是死后被拔掉的，没有专业技术，是用老虎钳之类的东西硬生生拔掉的。」

「为什么要这么做……」

实在令人费解。若是为了防止死者身份被查出，也该拔掉所有牙齿才对。别的不说，都已经委托业者处理尸体，根本没必要自行湮灭证据。再说，死者全是游民，就算查出身份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换句话说，凶手另有目的。

「确实很古怪。」林也跟着沉吟。

被害人有没有共通点呢？或许可以从共通点查出凶手。

「首先，必须查明这些人的身份。」

纵然是游民，也不是打从出生以来就一直过着流浪生活，或许其中有人曾在某处留下纪录，比如曾经取得某种执照，或是有前科之类的。拜托那个蘑菇头以尸体的脸庞比对证件照吧──林暗自盘算，却又察觉这么做只是白费功夫。

「被打成这副德行，大概无法比对了吧。」

每具尸体都鼻青脸肿，根本无法判别谁是谁。

看来这会是一件麻烦的工作。

「……我好像抽到下下签呢。」

林想起昨天的抽签，暗自后悔自己没抽另一根筷子，耸了耸肩说道。

＊＊

马场接下的工作是源造的熟人委托的，对方是一个经营意大利餐厅的男人。他本来是黑道小弟，几年前金盆洗手，开始从事正当行业。

那是一间静静伫立于大名一角的漂亮餐厅。马场在餐厅打烊后上门拜访，身为店长的男人带着疲惫的笑容出来迎接。他请马场入座后，带入正题。

「请看看这个。」

店长在桌上摊开一张纸，上头印的是某个网页。

据他所言，大约半年前开始，餐厅似乎被恶劣的客人盯上，在网路上留下上百件毁坏商誉的言论，资讯交流网站上的评论栏也充斥着：「每种餐点都很难吃，简直是猪饲料」、「有蟑螂，不卫生，还有垃圾场的臭味」、「店员的态度恶劣到极点，烂」等谩骂言辞。若说是单纯的批评，数量未免多得太过异常，甚至可以从中感受到一股怨念。

「对方和这间店有仇？」

马场询问，店长歪头纳闷。「这我就不清楚了，也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干这种事……不过，我知道犯人是谁，是一个叫做青柳雄介的男性上班族。」

得知犯人的身份已经曝光，马场露出些微的惊讶之色。见状，店长说明了缘由。

「犯人的公司上司来我们店里赔罪过：『我们的员工造成您的困扰，真的很抱歉，希望您别把事情闹大。』好像是公司发现他也有用公司的电脑留言。」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呀。」

「那位上司说已经严正警告过青柳……可是，他现在仍继续留言。」店长皱起眉头。原本一脸和善的他，眼神倏地变得锐利起来，让人联想到他的老本行。「我再也不能原谅他了。」

这是不折不扣的妨碍营业行为。自从出现那些留言后，客人的数量明显减少，再这样下去，餐厅有倒闭之虞。

对委托人而言，餐厅就如同亲儿子一般重要。或许是为了保护餐厅不择手段的觉悟与自己的店被侮辱的愤懑战胜了良心，店长用坚定的口吻说：「请杀掉青柳──杀掉留言的犯人。」

即使支持的球队陷入低潮，也不能因此怠慢工作。马场穿上黑西装、牢牢系好领带后，便坐上爱车。

马场立刻前往那个上班族──他已经辞去工作──青柳的家。青柳住在侄滨某栋公寓的一楼。马场绕到后方，打算先从阳台窥探屋里的状况。

阳台的窗子开着，马场隔着仁和加面具窥探屋内，不禁哑然失声。

「呀……」

映入眼帘的是悬在天花板底下的男人身体。他用绳子上吊了，尸体在风的吹动之下缓缓地左右摇摆。

马场跨越阳台的栏杆，从窗户入侵屋里，透过私人物品确认尸体的身份。他比对皮夹里的驾照照片与尸体的脸，确认是青柳本人无误。

「……这真是意料之外的事态发展。」

马场忍不住喃喃自语。

要杀的人竟然已经死了，而且是自杀身亡。

马场环顾屋内，并没有打斗的痕迹，现场干干净净，简直干净过了头。

他继续转动视线，在桌上发现一张纸。

是遗书，上头写着：「不是我做的，我被陷害了。」之后是一连串主张自身清白的文字。

不是我做的──是指诽谤意大利餐厅的事吗？

如果这番话属实，代表留言的真凶另有其人。青柳成了某人的代罪羔羊吗？

马场感觉像是踏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看来这是件棘手的案子。

「挑剩的东西没福气呀。」

马场喃喃自语着回到车上。

＊＊

马丁内斯在盖兹大楼的咖啡厅与榎田碰面。他们相对而坐，待马丁内斯说明来意后，榎田便立刻打起电脑。

片刻过后──

「我知道犯人是谁了。」

榎田把萤幕转向马丁内斯，上头显示某个男人的资讯。多亏优秀的骇客，上传虐杀影片的人立刻被揪出来。他叫谷山，似乎是住在福冈市的打工族。无论是男人的姓名、生日或住址，在榎田的技术之前全都无所遁形。

「就是这家伙啊……」

马丁内斯凝视着大头照，喃喃说道。

那是个皮肤白皙、看起来很懦弱的男人，不像是会做出杀狗这等残虐行为的人。不过转念一想，看起来越是温顺的人，越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

「话说回来，竟然会有人干这种无聊的事。」马丁内斯想起影片内容，如此啐道。

「最近这类案子很多，把犯罪过程拍下来，上传到网路上。」榎田也点了点头。「有的网站可以靠影片点阅数赚取广告收入，这样不必工作就有钱可赚了。」

「真是一群蠢蛋，也不知道是想钱想疯了还是想红。」

上个月上传扒窃影片以及上周上传无照驾驶影片的男人都被逮捕了。蠢蛋真是前仆后继啊。

榎田嘴角上扬。「哎，你就好好教训他吧。」

「老是麻烦你，真不好意思。榎田，谢了。」马丁内斯用巨大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要付多少？」

「不用了。」榎田摇手回应。「下次请我吃顿饭就好。」

「知道了。」

说到这儿，马丁内斯才想起他还有另一件事要找这个男人。

「对了，这个给你。」马丁内斯递给榎田一个纸袋。「是要送你的礼物，次郎托我转交的。」

昨天去找次郎索取复仇专家的工作时，次郎托他把东西交给榎田。

「咦？次郎大哥给我的？是什么东西？」

榎田窥探袋子，拿出里头的物品──是假发，白金色的蘑菇头假发，和榎田的发型一模一样。

「有备用品比较方便吧？」

「……我的头发不是假发。」

榎田嘟起嘴巴。

「话说回来，次郎大哥怎么会有这种玩意儿？」

「本来是要用来表演的，美纱纪班上的戏剧表演。」

「戏剧？」

「香菇公主和竹笋王子的凄美爱情故事。」

「这是什么诡异的戏剧？」

结果戏剧停演，假发无用武之地，丢掉又很可惜，所以才决定送给榎田。次郎的说法是：「早上起床头发乱翘，直接戴上这个，不就省事多了吗？」

「这不叫礼物，只是把不要的东西硬塞给我而已吧？」

一点也没错。马丁内斯无法否定，只能打哈哈。

榎田目不转睛地盯着假发──

「……戏剧啊？」

他突然感慨良多地说道。

「真羡慕，我也想尝试看看。」他倚着椅背，缩起肩膀。「好想过普通的学校生活。」

「谁教你家一点也不普通。」

榎田与家人失和之事，马丁内斯之前便听本人说过。话说回来，其实不是榎田自愿对他倾诉，而是马丁内斯硬从榎田口中问出来的。

情报贩子和逼人吐露情报的拷问师──从事这种危险行业，有时会在因缘际会之下发生冲突。马丁内斯和榎田初次见面，是在距今七年前。当时，榎田被某个组织捉住，马丁内斯受雇于该组织，奉命拷问榎田，逼他吐露敌人的情报。

马丁内斯不忍心折磨只有十几岁的孩子，便使用强力自白剂逼迫榎田吐露情报，谁知竟然没有成功。从榎田口中吐出的并非敌人的情报，而是对自己父母与家庭的不满。到头来，问出的只有「从小接受父母严格的继承人教育」以及「根本没时间和同学玩，家庭教师每天紧迫盯人，直到深夜。唯一的喘息空间是每周一次的钢琴课」等毫无用处的怨言。

虽然当时处于接近昏睡的状态，榎田却锁住脑中的重大情报。这是抵抗药物的手段，他靠着大谈自己的秘密来保护客户的情报。马丁内斯心想，真是惊人的意志力。虽然手脚被绑、失去自由，脸上却带有从容之色，马丁内斯不由得佩服起这个非比寻常的小鬼。

「你从以前就很有种。换作一般人，死到临头，早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尤其你当时还是个未成年的小鬼。」

「因为那不是我头一次面临死亡。」

「真是波涛汹涌的人生啊。亏你还这么年轻。」

──好怀念。在那之后已经过了七年，榎田对家里似乎仍怀有恨意。

「你没和家里联络吗？」

「怎么可能联络？」榎田嗤之以鼻。「我已经被断绝关系了。」

「原因是什么？」马丁内斯询问。但从先前那番话，大致可以猜测到原因。

榎田缓缓地开口说道：「国中的时候，我说『我想当程式设计师』，结果被那个男人揍了一顿。」

那个男人──指的应该是父亲吧？

「他说：『你知道我在你身上花了多少钱吗？蠢儿子！』所以我就以牙还牙，把自己制作的病毒植入那个男人的电脑里。」

「真可爱的恶作剧，充满小孩的风格。」

马丁内斯是在讽刺，榎田却说：「对吧？」露齿而笑。

「那是我制作的第一个病毒，可以在对方的电脑画面上显示我指定的文字。」

「你常在情人节用的那个？」

「对、对。」

每年情人节，榎田都会进行例行的恶作剧。他锁定没女人缘的男人，入侵对方的电脑，在画面上显示「今年也没收到巧克力吧？」等嘲讽话语。虽然他本人只是开个小玩笑，但是被开这种玩笑的人可受不了。不但可怕，而且令人满肚子火。

「他骂我是蠢儿子，我很不爽，所以回敬他『你才蠢』，结果又被他骂到臭头。」

不直接说出来，而是透过电脑画面传达，确实符合这个男人的作风。

「我应该就是从那个时候迷上入侵他人的电脑吧。」

「后来就欲罢不能？」

「搞不好是种毛病。」榎田露齿而笑。「我有一次偷听到那个男人这样说我：『那小子有病，没药可医了。』」

插图p057

第四卷 二局下

目标出奇容易地找到了。在湿婆的追踪技术之前，任何技术员都无所遁形。自称macro-hard的骇客似乎住在药院，是一个名叫黑岩的男人。

好，工作时间到了。诸葛等人换上同样款式的制服，是搬家业者常穿的那种蓝色连身工作服。他们坐上事前准备好的卡车，前往macro-hard的住处。

假扮搬家业者的三人从公寓正面光明正大地入侵，来到目标的家门前便停住脚步，按下门铃。该不会是装作不在家吧？他们又按了一次，依然毫无反应。

直到第三次按铃，门才终于打开。

「……什么事？」

男人从门缝间露出脸，表情显得极不愉快。他正是macro-hard──黑岩无误。门链依旧挂着。

「我们是橡木搬家中心的人。」

面对一脸狐疑地瞪着自己的男人，诸葛彬彬有礼地回答。

「今天要替隔壁搬家，先来打声招呼，或许会产生噪音，打扰到您。」诸葛递出点心礼盒说：「这是一点小心意，请见谅。」

「啊……谢谢。」冷淡的声音传来，但是警戒心似乎放松了。

黑岩暂且关上门，紧接着响起拿下门链的声音。井良泽算准门再度开启的时机，将手臂伸进门缝里，用天生的蛮力硬生生地将门打开，诸葛等人也随后闯进屋内。

「啊！」男人瞪大眼睛，往后退了几步。「你们想干嘛──」

井良泽抓住试图逃走的猎物后襟，迅速拿布捂住黑岩的嘴巴，以药物迷昏他。黑岩软倒在地板上，井良泽用事先准备好的袋子迎头套住男人。那是足以容纳一个人的大袋子。等到袋子从头到脚完全覆盖住黑岩以后，井良泽便绑住袋口、扛起袋子。

「我不想久留，动作快。」

上头的命令是把macro-hard握有的情报全数消除。他们翻箱倒柜，找遍每个角落，寻找电子终端设备。这个男人拥有两台桌上型电脑和一台笔记型电脑，必须全数带回烧毁。

他们往返了几次，把三台电脑和macro-hard搬出屋子，放上卡车。这幅光景看上去就像是搬家业者在搬运行李，因此擦身而过的住户丝毫没有起疑，甚至有老人家笑着对他们点头致意：「辛苦了。」真是个毫无警戒心的悠哉国家。

结束工作后，他们坐上车，首先前往的是井良泽位于吉冢的家。

井良泽家是一栋平房，抵达以后，井良泽便把昏迷的macro-hard扛上肩膀，走进车库。车库里有特设擂台。比赛大概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井良泽心满意足为止吧。

「特地活捉对方，凌虐之后再杀掉啊。」见到井良泽的做法，湿婆笑说：「井良泽先生还是一样恶劣。」

「你也不遑多让。」在诸葛看来，他们是半斤八两。

「不不，我才没井良泽先生那么病态呢。」

「是吗？」

诸葛耸了耸肩，发动车子前进。载着电脑的卡车这回是朝湿婆的店而去。

插图p061

第四卷 三局上

受托暗杀的目标已死，身为杀手已经无事可做，照理说，马场该立刻向委托人和中介报告，承接下一份工作，但马场总觉得事有蹊跷。「不是我做的」、「我什么也不知道」──遗书上如此力陈，自杀者的悲痛字迹在马场脑海中挥之不去。如果他的主张属实，代表留言诽谤餐厅的真凶另有其人，马场该杀的对象也另有其人。

为了打破这种令人难以释怀的局面，马场决定向刑警打听消息。他约重松在春吉桥附近的居酒屋见面，两人用生啤酒干杯，随意点了些料理，待料理大致都送上桌以后，重松便切入正题。

「关于你说的案子，青柳雄介确实是自杀的没错。」

「……真的？」

「对，没有伪装成自杀的迹象，遗书的笔迹也是本人的。」

莫非这件事另有内情？或许青柳并非自杀，而是被卷入某个事件──马场原先怀有这样的预感，但似乎是他猜错了。

「诽谤留言呢？」

「我们向青柳前公司的同事询问过后才知道，这件事在那间公司掀起很大的风波。公司的电脑留有上班时间内的留言纪录，为了这件事，青柳被上司叫去训了好几次。」

「可是，本人却说不是他做的？」

「对，他坚持自己是无辜的，根本没有留过那些留言，一定有什么地方搞错了。」

最后，公司还没开除青柳，青柳就先自行离职。

「这件事在公司里传开后，青柳的处境变得很尴尬。同事都在他的背后对他指指点点，说他是在上班时间使用公司电脑进行无聊泄愤行为的人。难怪他会想辞职。」重松继续说道：「根据网路犯罪防治课的说法，青柳用家里的电脑和公司的电脑留言，是不折不扣的事实。」

重松一口气喝干剩下的啤酒。「这件案子实在很诡异啊。」

马场朝着啤酒杯伸出手，又倏地停住。网路留言，无辜受罪──最近好像在哪里听过相似的情节？

──对了，是齐藤。这么一提，之前齐藤也遇过同样的事。

「搞不好青柳真是无辜的。」

「……什么？」

「青柳是被人陷害的。」马场低声说道：「有人用远端监控病毒在搞鬼。」

＊＊

「──啊，喂？是蘑菇头吗？」

和佐伯见面的隔天，林打了通电话给榎田。林透过佐伯取得从游民遗体上采集的指纹，打算拜托榎田比对。如果被害人之中有人有前科，就能查出身份，或许能因此得到相关线索。

「我有事想拜托你调查，待会儿可以出来见个面吗？」

『可以啊。』榎田一如平时地回答。『你现在在哪里？』

「我们事务所里。」

『我过去找你吧。我现在正好在博多站。』

「不好意思。」

电话就此挂断。

数分钟后，事务所的门打开来。从博多站到事务所，再怎么快也要五分钟以上，榎田未免来得太快了。林把视线转向入口，发现是一脸疲惫的马场。

「我回来了。」

马场身穿西装，似乎是去工作。不知道他跑去哪里喝酒，衣服传来微微的酒味。

「啊，你回来啦。」林询问：「你接的委托怎么样？」

「是件奇怪的案子。」马场松开领带，耸了耸肩。「我去杀他的时候，他已经自杀了。」

「这样很好啊，省去杀人的功夫。」

「他留了遗书，上头写着『不是我做的』。这件案子好像另有内情。」马场换上家居服以后，询问林：「你呢？」

「我的是游民连续暴力杀人案。」林简洁地说明：「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尸体送到佐伯医生那里，门牙全都被拔掉了。」

「既然是送到医生那里，凶手是杀手么？」

「有这个可能。」知悉处理尸体的地下管道，有可能是同行干的。「比方说，有人想要打造没有游民的世界，所以委托杀手杀害游民之类的。」

不过，有一点令人费解，就是门牙。

「……可是，为什么要特地拔掉门牙？」

「大概是战利品呗？」

闻言，林皱起眉头。「……战利品？」

「凶手想留下杀害对方的证明。尸体必须处理掉，但是又想留点东西在手边，所以凶手拔下死者的牙齿。」

战利品啊？林兀自沉吟。偷拿杀害对象的私人物品，或是剪下对方的头发带回家的杀人魔故事他也听过，莫非是这种人？

「如果真是战利品，那凶手八成是个很危险的家伙。」

杀手本身就是危险的存在，不过，想把尸体丢掉的杀手，和想把尸体留在身边的杀手，两者给人的印象可是截然不同。前者是理性且具备职业风范，后者却有种耽乐的变态感。

这时候，一道含蓄的敲门声响起，似乎有人来了。

「请进。」马场对着门外呼唤。

林原本以为这次是榎田，然而并非如此。

「──打扰了。」

门打开来，一个身穿黑西装的男人现身。他长得高高瘦瘦，年纪大约六十岁左右，留着胡子，态度彬彬有礼，举手投足都带有一股优雅的气息。

「请问是要委托工作吗？」

「是的。」

满头白发的老绅士对着马场和林深深低下头。

「请坐。」马场请他在会客用的椅子坐下，并对林说：「小林，麻烦你泡茶。」

林一面侧眼打量上门的男人，一面站了起来。「是、是。」

＊＊

抱着好玩的心态杀害动物，还拍摄影片炫耀，这样的无耻之徒绝不能放任不管。给予同样痛苦是复仇专家的信条，不过这次稍微用夸张点的手法教训对方应该也无妨吧。复仇专家的帮手马丁内斯，意气风发地前往犯人居住的公寓。

犯人谷山真二就在家里。马丁内斯按下电铃，谷山并未装作不在家，老老实实地应门。

门一开，马丁内斯立刻闯入屋内，并从内侧锁上门。

「你、你做什么？」男人在眼前大呼小叫。「怎么可以随便跑进别人家里！我要报警了喔！」

「请便。警察来了，伤脑筋的人是你吧。」

面对马丁内斯的威胁，谷山一脸错愕。「……啊？」

「别装蒜了，我已经掌握证据。」马丁内斯拿出手机，播放那支影片，并把手机拿到对方面前。「这支虐杀影片是你的杰作吧？」

男人猛然醒悟，随即又猛烈摇头。

「这、这是误会！」

「误会什么？别扯了，我已经查出这支影片是你上传到网路上的。」

「上传影片的确实是我。」谷山承认，但又继续辩解：「可是，我没有杀狗！」

「啊？」

马丁内斯闯进犯人家里，正打算狠狠教训对方一顿，谁知竟碰了一鼻子灰。

「……什么意思？」

马丁内斯逼问，谷山一五一十地从实招来。

根据这个男人所言，那支虐杀影片完全是假的。

步骤如下：首先，他去收容所领养小型犬，拍下将狗装进黑色袋子的过程。接着，他把狗拿出来，改放进电池式的玩具狗，对着在袋子里动来动去的玩具狗拳打脚踢、拿刀狂刺，并拍下这段过程。他所用的刀子也是刀尖会缩回去的假刀。之后，他又使用大量血浆，营造狗死了的假象。

再来，他利用专业级的高性能影片编辑软体完成作品。他将分段拍下的影片巧妙地剪接起来，配上以假乱真的狗叫声音效，假虐杀影片便大功告成。

谷山就地正坐，说出了一切。

「我只是想赚点阅数而已……要提升点阅率，必须拍些刺激的影片。」

「……」马丁内斯大为傻眼，说不出话来。他摸了摸头啐道：「什么跟什么啊……蠢毙了。」

居然被这种差劲的闹剧耍得团团转，一股焦躁感涌上心头。

「从收容所领养来的弃犬呢？」

「我又丢掉了。」

马丁内斯给了谷山一拳。

他的力道似乎太大，谷山发出窝囊的叫声：「噗嘿！」身体猛然弹开，撞上墙壁后倒向地板。

「干、干什么啦！」谷山手捂着脸颊叫道。

「丢掉了？」

「我只是还给收容所而已！」

「别闹了，去领养回来。你要负起责任照顾它。」

「咦？可是，我住的公寓禁止养宠物──」

「我管你那么多。」

马丁内斯用巨大的手掌使劲抓住男人的脑袋。

「如果你没照着我的话去做，我就用刀尖不会缩回去的刀子狂捅你。」

谷山似乎死心了，发着抖泪眼婆娑地回答：「知道了。」

＊＊

造访侦探事务所的老绅士自称八木。这几天，他走遍福冈的大小侦探社，提出调查行踪的委托。他似乎正迫切地寻找某个人。

「我想请您寻找这名青年。」说着，他拿出一张旧照片，轻轻放在会客桌上。

林和马场探出身子窥探照片。那是一张国中生的照片。

「青年……」马场喃喃说道：「看起来比较像少年。」

「对，这是八年前拍的照片。」八木面露苦笑。「他今年已经二十三岁，五官或许会有少许变化。」

林也开口询问：「这小子是谁啊？」

「我帮佣的家庭的公子，八年前因故离家了。」

既然雇得起佣人，应该是有钱人家吧。

林再度凝视照片中的少年，突然浮现一个念头──这张脸好像在哪里看过？

滑顺不带卷度的黑色蘑菇鲍伯头，遮去半张脸的长刘海，以及从刘海间探出来的那双旁若无人的三白眼。

林猛然醒悟，这小子该不会是──

「喂，马场。」

「唔？」

「你不觉得这个小鬼跟那小子很像吗？」

「那小子？」

「就是那个蘑──」

话说到一半，事务所的门开了。

「嗨。」

出现的是蘑菇头青年。这次总算是榎田。

「我迟到了，老是遇上红灯。」

「呀，榎田老弟。」马场举起手来。「怎么啦？」

「林老弟叫我来的。」榎田将视线转向会客区。「如果你们在忙，我改天再──」

榎田的话语突然中断，他张大嘴巴，浑身僵硬，双眼瞪得老大。

下一瞬间──

「少爷！」

如此大叫的是八木。

「少爷？」林和马场同时高声说道。

少爷是什么意思？他们认识吗？林瞪大眼睛，交互打量榎田和八木的脸。

「呃！」

榎田皱起眉头，随即转身逃之夭夭。他冲下楼梯，脚步声咚咚作响。

「喂，等等！」

八木呼唤时，榎田已经不见人影。

「──失礼了。」

只见八木动了。他打开事务所的窗户，探出身子。

「咦？」看见他的举动，林和马场不约而同地睁大双眼。「不会吧，喂！」

八木跨上窗框。

「等等，你要做啥！」马场叫道。

「这里是三楼耶！」林也大叫，但八木并未理会，从窗户跳了下去。

＊＊

榎田全速跑下楼梯，冲出侦探事务所所在的住商大楼。

「──少爷！」

呼唤的声音传来。

榎田回过头，仰望建筑物。

「呃！」

──老人从天而降。

穿着黑西装的男人，从大楼的三楼跳下来，在榎田眼前轻盈着地。

「好久不见，少爷。」

榎田拔腿就想跑，却敌不过对方，被抓住后襟，动弹不得。这个男人还是老样子，从外表完全看不出他竟有这身蛮力。这么一提，从前也常被他抓住。榎田不想用功，试图偷偷溜出家门时，他总会从二楼跳下来抓住榎田。虽然已经一把年纪，他的身手还是和从前一样矫健。这个男人真的是人类吗？

「……八木。」面对牢牢抓住手臂以防自己逃走的男人，榎田说了句讽刺的话。「一阵子没见，你的白发变多了。」

「您还是一样没大没小，小心祸从口出。」

「你才该小心点咧。」

紧接着传来匆忙奔下楼梯的脚步声，是林和马场，两人似乎都十分惊讶。这也是当然的，毕竟一个老人竟然从窗户一跃而下。

八木转向他们，面露微笑。「原来两位是少爷的朋友。」

「少、少爷……？」

林和马场依然一头雾水。

「感谢两位平时对少爷的关照。」八木无视他们，继续说道：「这是一点谢礼，还请笑纳。」

说着，八木从怀中取出一束钞票。

「等等，别这样！」

榎田赶紧制止八木。八木从以前就有四处贿赂榎田朋友的习惯，最早可追溯至榎田的幼稚园时代。

「虽然我不太明白是怎么回事……」马场面露苦笑。「总之，恭喜您找到了要找的人。」

林的双眼依然瞪得老大。「蘑菇头……原来你也是人生父母养的。」

「不然你以为他是啥？」

「呃，就……菌类之类的。」

「原来如此。」

「『我没有父母，不知道是谁生下我的。』」林模仿榎田的声音，装模作样地耸了耸肩。「──很像他会说的话吧？」

「刚才学得超像耶，再一次！」

「『哎，既然是我的父母，脑筋一定很好。』」

「好像、好像！」

「『天底下没有我不知道的事，除了父母的名字以外。』」

「超像的！超像他会说的话！」

「你们要表演模仿秀，可不可以在本人不在的地方表演？」

榎田瞪了一眼，两人闭上嘴巴，撇开视线。

「──好，特地跑来找我这个已经断绝关系的人有什么事？」榎田把视线移回八木身上。「要是被那个男人知道就糟了吧？」

「请放心。老爷放了我长假，要我『好好享受旅行』。」

接着，八木终于切入正题。

「老实说，我有事想和少爷商量。」

榎田将马场等人留在原地，换个地方说话。他带着八木前往地下铁博多站，进入剪票口旁的咖啡厅，点了两杯冰咖啡，两人在桌位面对面坐下来。

榎田一脸不快地询问：「你要商量什么事？」

「请看看这个。」

八木从公事包中取出一张照片和笔记型电脑。

「这是老爷的，骇客入侵了他的电脑。」

照片拍摄的是电脑萤幕，中央显示了一段文字。

松田和夫先生：

我知道您在暗地里干什么勾当。

不想曝光的话，

请立刻汇一千万圆过来。

「以威胁而言，这样的文字未免太过温和。」榎田浏览文章后说道：「或许这代表对方很有把握吧。」

在这段讯息显示的十几分钟后，电脑又可以正常运作。本来以为只是恶作剧，谁知隔天便收到免费信箱寄来的邮件，上头明确记载了威胁的把柄。

「对方指定用比特币付款。」

「我想也是。」

利用匿名性高的虚拟货币交易，是网路犯罪的惯用手法。

「……你该不会是在怀疑我吧？」

「岂敢。」八木笑着摇了摇头。「以少爷的本事，用不着威胁也能把钱转走吧？」

「是啊。」榎田冷淡地回答。

「我的工作是保护那个家。无论使用什么手段，我都得找出寄威胁信的犯人，收拾掉他。」

八木是家里的佣人，也是杀手。过了八年，这一点似乎依然没变。

不过，这和现在的自己已经没有任何关系。

榎田挥了挥右手。「哦，这样啊，加油。」

「以少爷的本领，应该可以查出犯人是谁。」

「凭什么要我帮那个男人工作？」

「您还在怨恨老爷？」八木露出调侃的笑容。「没想到您这么会记恨。」

「……当然。」榎田拄着脸颊，嘟起嘴巴。「我可是被亲生父亲杀掉了耶。」

＊＊

「不愧是高龄化社会，这个国家的老公公和老婆婆真是活力充沛。」林回到事务所，一面关上八木跳下的窗户一面说道：「居然从三楼跳下去。」

「他是特例。」马场往沙发坐下，如此回答。

「源造老爷子也是活力充沛啊。」

「他也是特例。」

根本全是特例嘛。林耸了耸肩。

接着，他又想起刚才榎田与八木的对话，皱起眉头说：「那两个人没问题吧？」

「啥问题？」

「他们之间的气氛怪怪的。」

看起来不像是为了睽违八年的重逢开心。榎田露骨地「呃！」一声，皱起眉头，而八木虽然露出温和的笑容，眼睛却毫无笑意。即使是身为局外人的林，也可以感受到他们之间飘荡的险恶气氛。

「大概是有啥复杂的缘由呗。」

「是啊。」复杂的缘由当然少不了，毕竟榎田是生长在雇得起佣人的家庭里。「没想到那个蘑菇头居然是有钱人家的少爷。」

林打从刚才就惊讶不已，但意外的是，马场却一派镇定。

「你不惊讶吗？你的反应未免太平淡了吧。」

「别看榎田老弟那副德行，他有些行为举止还满高雅的。」马场回答：「我早就在想，他的家境应该不错。像是他使用筷子的动作就很优雅。」

「该不会……」林突然想到，「那个叫八木的佣人是来带榎田回去的吧？」

继承人离家出走，父母当然会为了带他回家而四处寻找，甚至不惜雇用多名侦探。

对于林的看法，马场抱持怀疑的态度。「咦？现在才要带他回家？都八年了。」

「因为现在才需要他。」虽然只是臆测，但林仍然力陈己见。「比如父亲突然死亡之类的。」

「唔……要是榎田老弟不在，可就伤脑筋。」马场皱起眉头。「他是我们重要的中外野手。」

「……你的脑袋里只有棒球吗？」林叹一口气。

马场毫不惭愧地回答：「没错。」

他从沙发起身，扛起球棒袋。

「我要去打击场，顺便去找老爹，可能会晚点回来。」

林目送他的背影离去，也将思绪切换至工作上──那桩连续杀人案。他本来打算拜托榎田比对游民的指纹，如今却因为榎田另有要事而耽搁了。

还有没有其他获得线索的方法？在林暗自寻思之际，电话声响起。

是佐伯打来的，案情似乎有所进展。

＊＊

八年前的那件事，榎田至今仍记得一清二楚。

那小子有病，没药可医了──偷听那个男人说话的几天后。

八木没有敲门就突然闯进榎田的卧房，表情十分僵硬。榎田正觉得事有蹊跷，八木便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推进车子里。

八木坐上专属司机平时的座位，榎田则是坐在副驾驶座上。八木带着不容许榎田反驳与发问的气焰握住方向盘。

片刻过后，车子抵达没有人迹的废弃仓库。八木停下车，低声说道：『请下车。』

榎田依言下车，随即听见一道「喀嚓」金属声。

榎田倒抽一口气，缓缓回过头来，只见八木举着左轮手枪，刚才那是拨弄击锤的声音。

『……你要杀我？』

榎田询问。不知何故，他莫名冷静，或许是因为心里深处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吧。

『一切都是老爷的命令。』八木用冰冷无情的声音回答：『您应该明白。』

榎田明白。那个男人是这么说的：那小子有病，没药可医了。既然没药可医，只好铲除。

八木的工作就是收拾碍着那个男人的人，即使是自己也不例外。

『因为我很碍眼？因为我很碍事？』

榎田询问，八木并未回答，但眼神诉说着：『没错。』

随即，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这是榎田头一次听见枪声，吓得忍不住用力闭上眼睛。

──然而，子弹并未射中榎田。

八木故意射歪了。

『……八木？』

为什么？榎田睁开眼睛，凝视着八木的脸。为什么不杀他？榎田对八木投以似责备又似求助的眼神。

八木压低声音说道：

『请您快逃吧。』

榎田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逃走──面对他得出的结论，榎田手足无措。

八木递给榎田一张纸。

『这是到福冈的机票。博多有我的朋友，您有困难的时候去找他帮忙，他一定会帮您的。』

『可是，要是不杀我，你──』

父亲的命令是绝对的，若是反抗，便会危害八木的立场。

『其余的事交给我来处理。』八木用坚定的语气说道：『我会蒙混过去的。』

家里的人都知道八木有多么能干，如果是他，或许瞒得过那个男人。

榎田点了点头，但并未道谢。『……我知道了。』

『少爷，请多保重。』

这是他们最后的对话。

「……都是你，害我又想起不愉快的事。」榎田半是叹息地说道，喝了口咖啡，苦味在舌头上扩散开来。

从小代替忙碌的父母照料榎田的，正是八木，纵使主人有令，或许他还是下不了手。活像《格林童话》的〈白雪公主〉一样。王后命令猎人暗杀公主，但同情公主的猎人并未杀她，而是将她留在森林里，向王后谎称已杀掉公主。八木也没有杀害榎田，而是制造榎田已死的假象。

「别跟我说你已经忘了。八年前，你拿枪指着我。」

「那是您自作自受。」八木完全豁出去了。「是您触犯法律，惹得老爷烦心。」

「家长原本就该为小孩的行为负责。」榎田也不甘示弱地反驳：「对正值青春期的孩子施加那种威迫式教育，换作任何人都会产生偏差。」

「您的偏差方式太不可爱了。」这男人依旧嘴上不饶人，也不想想他是个佣人。「在老爷最要紧的时期入侵警视厅的资料库。」

榎田的父亲是政治家。不，他根本不配称为父亲，只是个为了保护自我名誉与地位，不惜牺牲家人的冷血男人。榎田记忆中的父亲总是面无表情、眼神冰冷，这是他留给榎田的唯一印象。榎田很讨厌他，所以才故意惹麻烦。

榎田的犯罪行为正好是在选举期间曝光的。那个男人为了压下这件事，不知道花了多少钱。

「总之……」榎田大声拒绝八木的要求。「不管那个男人会有什么下场，都跟我无关。」

闻言，八木的语调变了。

「您真的这么想吗？」温和的口吻瞬间变得冰冷。「老爷的秘密若是曝光，您现在的生活也会不保。」

「到时候我逃去国外就好了。」

「──榎田先生。」

这是八木头一次用现在的名字称呼他。不是少爷，而是榎田。听不惯的称谓让榎田感到莫名不自在。

八木脸上的笑容消失。

「请别误会，我不是请您看在过去的情分上帮忙，而是正式向您提出委托。」

说着，八木从怀中拿出一张支票，上头的数字在１之后共有七个０。

「这是酬劳，如果您不满意，我可以加倍。」

榎田无言以对，只能默默瞪着眼前的男人。

八木又乘胜追击：

「您好歹也以这一行的专家自居吧？既然如此，就不该掺杂私情。」

榎田在心中暗自咋舌。对方都这么说了，他不能不接下这份委托。身为情报贩子，他也有些许自尊。

「……我会马上揪出犯人。」榎田露出好强的笑容。「你就趁着这段期间在福冈好好观光吧。」

第四卷 三局下

诸葛使用的手机是「.mmm」开发的，具备高度的防骇性能。密码只要打错三次，手机便会爆炸，化为灰烬，所以暴力破解法也不管用；即使落入敌人手中，这个装满资料的块状物只会变成炸弹，攻击对手而已。

这支手机是透过组织专用的邮件伺服器进行联络，受到层层防火墙保护，并由精锐部队二十四小时监控，只有组织相关人士与特定对象才能互通邮件。这种完全阻隔了外来攻击的手机，井良泽与湿婆两人也各配给了一支。

半天后，保管macro-hard电脑的湿婆透过手机联络诸葛：『我查到一件有趣的事，请到我的店里来。』

诸葛立刻前往湿婆的电脑维修店。他走进店里，踏入湿婆的房间，只见湿婆正在打电脑。井良泽就是在这个时候传来邮件。

「……终于完成了？」

打开邮件一看，里头附了一个影片档，是井良泽自行拍下的杀人影片。他先把摄影机固定在擂台的墙上，接着开始痛殴对方；待猎物虚弱以后，便手持摄影机，一面用刀子狂捅人，一面特写对方逐渐死去的表情。影片清楚地录下macro-hard因为剧痛而扭曲的脸庞与井良泽的笑声。真是惨不忍睹。

「明明叫他别寄影片给我……」诸葛抓了抓脑袋说道。

工作完成了，只要通知一声「完成了」即可，可是井良泽老是寄影片过来。

「没办法，他大概很想炫耀吧。」湿婆回头笑道：「拳击手时代那么受人瞩目，现在却必须避人耳目。他是希望有人看了影片称赞他，就像小孩一样。」

你自己也一样像小孩吧──这句话被诸葛吞回去。

「好了。」诸葛立刻带入正题。「你查到什么？」

「请看这个。」湿婆指着某台电脑──macro-hard的终端机画面。

画面上是成排的资料夹，大约有三十个。仔细一看，每个资料夹的名字都是人名。

「这是什么？」

「简单地说，就是勒索把柄档案。」

「勒索把柄？」

「macro-hard好像是靠着入侵电脑掌握别人的秘密，借此勒索钱财。」

「这些人全都是勒索对象？」

其中有些在电视或报纸上常常看见的名字。政治家、艺人、运动选手──全都是名人，甚至连高阶警官也名列其中。据说macro-hard是使用病毒寄送威胁信，暗示对方自己手上握有把柄。

「问题是这个男人。」

湿婆指著名为「松田和夫」的资料夹。

这是个众所皆知的名字。「松田……是那个众议院议员？」

湿婆点头。「这个男人背地里好像用了些非常肮脏的手段。」

「哎，哪个政治家不是这样？」那又如何？诸葛一笑置之。「与我们无关。」

「关系可大了。」

「……什么意思？」

「根据macro-hard的资料显示，松田和夫有个儿子，从前曾经因为骇客行为被逮捕。当然，案子被父亲压下来了。」湿婆继续说道。他一反常态地显得相当兴奋。「当时的入侵手法和那家伙很像。」

「和谁很像？」

「blackleg。」

「……blackleg？」听闻这个名字，诸葛瞪大眼睛。「你确定？」

代号「blackleg_nameko」，这是赫赫有名的骇客。前几天，组织相关人士也遭受他的攻击，被偷走了情报。他是在「.mmm」黑名单榜上有名的警戒人物。

「错不了。虽然当时的技术比现在拙劣，但是手法的特征相同。」

骇客与仿画家很像。就如同仿画家为了显示是自己的作品而在画作某处签名，骇客也会为了显示是自己的功劳而留下证据。比起金钱，更重视自我显示欲的人尤其如此。

「blackleg自制了一个资讯开放病毒，叫做『Flammulina』，主要是藏在附档里，下载影片或图档就会感染。」

「Flammulina」──诸葛也听过风声。

「当时，松田的儿子使用的病毒就是『Flammulina』的初期版。」湿婆望着画面，继续说道：「这个儿子好像一直对父亲很反弹，没打算从政，成天都在入侵别人的电脑玩，每次都是父亲硬压下来的。」

「那个儿子现在在哪里？」

重要的是这件事。

「根据纪录，八年前死于车祸。」

「blackleg死了？」

「是诈死。」湿婆再度指着画面。「请看这个。根据macro-hard掌握的情报，松田请认识的医生开立死亡证明，伪装儿子已死。当然，应该是派人去处理的。」

「是嫌儿子碍事吗？」

「车祸的几天前，松田用信用卡买了张前往福冈的机票。不过出发日当天，他参加了在都内举办的派对，并没有前往福冈。」

松田购买前往福冈的机票之后，儿子就消失了。

「换句话说，使用这张机票的──」

「很可能是blackleg。」

真是意料之外的发展。没想到竟能透过macro-hard这个二流骇客钓到blackleg这条大鱼。

「伪装死亡，安排儿子逃往福冈？」诸葛抚摸着下巴，喃喃说道：「好，替我调查blackleg后来的踪迹。」

「我已经调查了。」湿婆笑道：「我入侵网路课的资料库，搜寻关于骇客的侦查纪录。前阵子，有个骇进信用卡公司的骇客手法和blackleg一模一样，好像是在调查名叫『林宪明』的男人的消费明细。信用卡公司的电脑感染了『Flammulina』，管理者权限被盗用。」

「真的是blackleg做的？」

「虽然使用代理伺服器当跳板，不过还不到无法追踪的地步，本人似乎也没有隐藏手法的意思。我猜，网路课的调查员和blackleg暗地里八成有勾结，不然早就查出blackleg的下落，将他绳之以法。」

这种情况并不罕见。政府或警察雇用拥有高等技术或知识的犯罪者是常有的事。

「我追溯源头，发讯源是中洲的网咖。」

湿婆立即查出对方的所在地，手腕之高明令诸葛不禁心生嫉妒。倘若自己有这个男人的才能，现在应该仍活跃于网军的第一线──多余的念头浮上脑海，诸葛连忙摇了摇头。

「使用的是五十六号包厢的电脑。」湿婆入侵网咖的系统，查阅来店纪录。「这一天，待在五十六号包厢的客人──就是这小子。」

网咖监视器的影片中，清楚映出那个人的身影。

「找到了。」湿婆兴奋地说道：「这就是他的庐山真面目。」

他调整影片，扩大男人的脸部。那是个留着蘑菇头的花俏男子，长长的刘海遮住半张脸，外貌相当独特。

「这小子就是blackleg啊……」

诸葛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嘴角带笑的年轻男子。

第四卷 四局上

游民连续暴力杀人案似乎有新进展。林接到佐伯的通知，在诊疗时间结束后前往佐伯的诊所。

佐伯迎接赶来的林，带他前往诊所内的密室。密室内一片幽暗，中央并排着几个平台，气氛与验尸室颇为相仿。

「请看看这具尸体。」佐伯催促道。

这次不是照片，而是实物。掀开塑胶布后，现出的是赤裸的男尸。

「又是同一个凶手送来的。」

林仔细观察躺在平台上的尸体。从肌肉的发达程度及皮肤的光泽判断，年纪大约是二十五岁至三十五岁之间，一如往例，被打得鼻青脸肿，嘴巴张得大大的。

「这家伙的门牙也被拔掉了。」

「是啊。」佐伯也点了点头。「不知道目的究竟是什么？」

战利品──马场的话语闪过脑海。莫非是透过拔牙来满足自己的支配欲与所有欲？

「被害人的衣服和指甲上留有金色头发，应该是和凶手搏斗时留下的。」

「原来如此。」凶手是金发啊？

「这些是这个男人身上的物品。」

说着，佐伯递出一支极为普通的智慧型手机与皮夹。皮夹里有几张万圆钞票，财物似乎完好如初。

「凶手好像不是为了钱。」

「是啊。」

还有驾照。名字是黑岩学，记载的住址是福冈市中央区药院，离这里并不远。

「太好了，这个男人有家。」

先前的尸体全都是游民，但黑岩似乎不同。

调查被害人的住处，或许能找出什么蛛丝马迹。林抄下住址，立刻前往黑岩家。

＊＊

路边摊「小源」正准备开张。马场在忙碌的源造面前坐下来，报告这次的工作结果。

「……自杀？」源造停下手，瞪大眼睛，凝视着马场。

「对，我到场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马场简洁地说明青柳上吊自杀的事。

「会不会是有人杀了他，伪装成自杀？」

「不，重松大哥说是自杀没错。」

脖子上的绳子痕迹并无不自然之处。倘若是受人威胁而上吊，或许另当别论，不过青柳确实有自杀的动机。

「他似乎很难受，主动辞职以后，一直窝在家里。」

「哎，他是自作自受。」源造耸了耸肩说道：「谁教他给别人添麻烦？」

「但是他本人否定这件事。」马场不认为青柳是在说谎。「现场留有遗书，说『不是我做的』。」

「哦？」源造似乎颇感兴趣地探出身子。

「你不觉得和先前齐藤老弟的案子很像么？」

齐藤也险些因为触犯恐吓罪、威力业务妨碍罪和儿童色情法而被捕。他的电脑因为远端监控病毒而自行启动，在网路上留下杀人及炸弹预告，并擅自储存少女裸照，甚至连社群网站的账号都被盗用了。

「或许这次也是有人骇了青柳的电脑陷害他。」

「骇客真是种棘手的生物呀。」

源造说道，马场也点头附和。「和这个犯人相比，榎田老弟可爱多了。」

榎田应该也有足以把人逼上绝路的技术，但他对这种事毫无兴趣。

「对了、对了，说到骇客……」源造突然想起一事。「这家伙。」说着，他把一张照片放到马场的眼前。

「这个男的是谁？」

「黑岩学，是个骇客，有很多人要他的命。」源造继续说道：「这是某个警界人士提出的委托。他雇用杀手暗地里收拾犯罪者，被这个男人发现，威胁不付钱就要把事情抖出来。」

「哎呀呀。」所以才被追杀？

「怎么样？马场，这份工作你接不接？」

「骇客呀……」

马场凝视着男人的照片，喃喃说道。这个男人似乎是四处勒索别人的坏蛋，马场没有理由拒绝。

＊＊

替松田和夫工作的事实虽然令人不快，但被八木那么一激，榎田无法打退堂鼓。这个佣人打从以前就深谙操控榎田之道，这让榎田有些气恼。

榎田很快就找到寄出威胁信的犯人。又或者该说，他早就听到风声了。代号macro-hard的骇客，本名黑岩学，最近由于行事过于张扬而被各方人马盯上的男人。

macro-hard的巢穴距离药院大通站只有五分钟路程。榎田决定趁黑岩不在家时偷偷溜进他的住处，拷贝他的电脑资料。必须确认黑岩是不是macro-hard本人，并掌握他寄威胁信的证据。只要证据确凿，八木便会自行收拾他。

公寓二○二号室。榎田按了门铃，但没有回应。

榎田朝门把伸出手时，发现一件不对劲的事。

──门没锁。

榎田悄悄地打开门，从门缝窥探屋内。没有人的气息。他屏住呼吸，踏入屋内，只见窗户被黑色窗帘盖住，一片昏暗。他定睛细看，屋内果然空无一人。

应该不是忘记锁门，这个单间套房凌乱不堪，活像是有人翻箱倒柜后匆忙离去。更令人费解的是，屋里竟然没有半台电脑。这里可是骇客的住处啊。

是被卷进什么事端里？还是抱着营生工具趁夜逃走？

榎田在狭窄的屋内歪头思索。就在他朝着电灯开关伸出手，打算更进一步调查的时候──

突然传来开门声。

──有人来了。

榎田心下一惊，倒抽一口气。玄关有道人影。他没时间躲藏，那道人影一瞬间便逼近眼前，当他回过神来时，身体已经倾斜，被压倒在地板上。

眼前有个亮晃晃的物体，是刀子。对方拿出了刀子。

糟糕，是杀手──榎田扭动身体，试图摆脱对方，却无法如愿。对方整个压在他身上，令他动弹不得。

对方举起刀子，下一瞬间──

「──啊？」

杀手发出错愕的声音。

一头长发垂到榎田的脸颊上。

「……搞什么，原来是蘑菇头啊？」

仔细一看，那是张熟面孔──是林宪明。

＊＊

林前往那具男尸──黑岩学的住处，发觉门未上锁。进入屋内一看，屋里有人，或许是杀害黑岩的凶手。林暗自警戒，决定先下手为强，迅速扑倒对方，用体重封住对方的动作。

当他举起刀子时，赫然发现对方是榎田，高举的手臂立刻停住了。

「……吓了我一跳。」

榎田爬起来，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别吓我嘛，真是的。」

「这是我要说的话。」林折叠刀子，收起武器，也跟着吐了口气。「差点就把你给杀了。」

「你在这里干嘛？」

「你呢？」林反问。

「我有事要找这里的住户。」

「他死了。」

「……咦？」

「这里的住户是黑岩学吧？他被杀了，尸体被送到佐伯医生那里。」

「被杀了？谁杀的？」

「不晓得。」林歪了歪头。「你不知道的事，我怎么会知道？」

林正在调查是谁杀死黑岩，期待能在这里查出眉目。但愿这个地方留有线索。

林打开屋内的电灯。

「……好像被人捷足先登。」林环顾四周，喃喃说道。屋里被翻箱倒柜，不知是不是杀害黑岩的凶手所为？

「没有电脑。」

「大概是凶手拿走了吧？」

或许凶手的目的正是电脑里的内容。

「应该有把资料备份在某个地方，比如备用电脑或智慧型手机。」说着，榎田又举起双手。「哎，看屋子里的状况，备份八成也被凶手拿走了。」

「啊！」林叫道。这么一提，佐伯把黑岩的私人物品交给他了。「手机在这里。」

他拿出手机，递给榎田。

「只是锁起来了，看不到内容。」

「没问题，区区四位数的密码，有跟没有一样。」

这方面的事还是交给这个男人比较好。

「好，那支手机就给你吧，随你调查。」

榎田点了点头。

突然，林察觉一股奇妙的气息。这是什么感觉？他四下张望。

「怎么了？」榎田询问。

「好像有人在看我……」

林感觉到视线，似乎不是多心。

「……是那个。」林回过头来，指着某样东西。「针孔摄影机。」

占据整面墙的大书架最上方有只绒毛狗玩偶，仔细一看，玩偶左右眼的颜色不一样。

「狗的左眼好像是镜头。」

「原来他安装了监视器啊。或许是知道有人要他的命，所以暗中戒备。」榎田说道。「话说回来，真亏你能发现，不愧是杀手。」

摄影机的位置很高，不使用踏脚台显然构不着，不过──

「我来拿，我长得比较高。」

榎田打肿脸充胖子。

「啊？」这句话可不能听过就算了。「怎么看都是我比较高吧。」

「哪有？明明是我比较高。」

「好，那就来量量看吧。」

「正合我意。」

两人背对着背，比较身高。

「看吧，是我比较高。」

「不不不，是我比较高。再说，你穿高跟鞋耶，根本是作弊。」

「你自己还不是穿厚底鞋？」林指着榎田的鞋子说道。

榎田嗤之以鼻。「就算脱掉鞋子，也是我赢。」

「怎么可能？」林立刻反驳。「喂，你可别踮脚尖啊。」

「我才没有。你自己的脚跟才是悬空的吧。」

就在这时候，传来「喀嚓」的开门声。两人心下一惊，似乎有人来了。林和榎田面面相觑，顿时慌了手脚。现在不是比身高的时候。林立刻从怀中拿出武器，将视线移向玄关。

「──啊！」

站在那儿的是身穿黑西装、脸戴仁和加面具的男人──马场。

林整个泄了气。

「……搞什么，原来是你？」

「马场大哥。」榎田也吐了口气。「别吓人嘛。」

真是无巧不成书，没想到三个相识的人居然不约而同地齐聚一堂。

「你们在干啥？」马场拿下仁和加面具，瞪大眼睛问道。

「比身高。」

「你觉得我们两个谁比较高？」

林询问，马场打量两人说道：「唔……看起来差不多呀。」

「……」

「……」

马场答得漫不经心，气得林的脸部不禁抽搐，榎田也瘪起嘴巴。

马场并未理会他们，而是在屋内四下张望。

「好像有视线？」

他似乎也察觉到针孔摄影机的存在。

「是那个呀？」他走向书架，朝最上方的绒毛狗玩偶伸出手。「嘿咻！」马场轻轻松松就构着了。「瞧，我找到摄影机了。」

「……」

「……」

林和榎田默默无语地瞪着马场。

「……你们干啥露出那种表情？」马场一脸错愕地歪头纳闷。「怎么了？」

＊＊

林用刀子割开绒毛狗玩偶，拿出装在里头的东西。有个小型摄影机藏在棉花里。黑岩在这间屋子里发生什么事，应该全被影片记录下来了。

马场等人把摄影机接上电视，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画面上映出的影像。先是三个男人硬闯进屋，身上穿着搬家业者的制服，帽子和口罩遮住他们的脸。

「这些人是啥来头？」马场凝视着画面，喃喃说道。

「谁晓得？」

「只知道铁定不是搬家业者。」

其中的高个子男人抓住黑岩，捂住他的嘴，似乎是用药迷昏了他。接着，男人将黑岩装入袋子里扛起来，大概是打算绑走他。

之后，这些男人又把屋里的所有电脑带走了。

「他们的目的果然是电脑。」榎田说道。

他们之所以假扮成搬家业者，八成是为了避免在搬运物品离开时引起怀疑。

「这个男人或许就是我要找的人。」林指着搬走黑岩的金发大汉说道。「我在调查游民的连续杀人案，黑岩也是死于同样的手法。」

据林所言，凶手是金发的可能性很高。

「这家伙搞不好就是凶手。」林再度把视线移向影片，喃喃说道：「先活捉黑岩，把他搬到其他地方之后才杀掉。」

「应该是要拷问他吧？」

「不，尸体没有被捆绑的痕迹。」

他们再度把视线移向影片。之后到榎田进屋之间并没有发生任何事。

看完影片后，榎田抽出了资料。

「我拿回去解析，看看能否查出他们的身份。手机上的资料也一样，要是我查到什么会联络你们。」

「嗯，拜托你了。」林也点了点头。

离开公寓以后，马场和榎田道别，回到停在投币式停车场的爱车。林则是坐进副驾驶座。

「换句话说，黑岩已经死了？」

「对，尸体送到佐伯医生那里。从刚才的影片看来，凶手铁定是那个金发男人没错。」林一面系上安全带一面回答。

「看来又是白跑一趟。」

马场微微地叹一口气。前几天的目标自杀，这次的也被杀了，总是抢先他一步。

「你很闲吧？那帮我工作。」林说道。他口中的工作，大概是指游民连续杀人案吧。「我去找中介问问看，你去向游民打听消息。」

「咦？我才不闲呢。」马场拒绝。他只想早点回家。「我还有棒球比赛要看。」

「反正会输，有什么好看的？」

「啥？」

闻言，马场脸色大变。

「等等，你这句话是啥意思？」

马场沉下脸来，林在他的身旁抖着肩膀狂笑。

＊＊

林在中洲下车，留下一句「好好工作啊」之后，便和马场道别。他的目的地是平时常去的摊车。

当他钻过布帘──

「哦，是林呀？」老板源造出声招呼。「情况如何？」

「称不上好。」

工作几乎没进展。好不容易才找到疑似凶手的人，却没有其他线索。

「今天一个人来？」

「嗯，我有事想问你。」林在椅子坐下，进入正题。「你认识会拔掉尸体门牙的杀手吗？」

「拔掉门牙的杀手？」源造歪了歪头。「那是啥？」

「把人打得鼻青脸肿，拿刀子狂捅，最后再拔掉门牙。你有没有听过使用这种手法的杀手？」林展示佐伯给他的照片。「瞧，就像这样。」

源造盘起手臂沉吟，但似乎毫无头绪。

「我的旗下没有用这么没效率的方式杀人的家伙。」

确实很没效率。如果是职业杀手，应该会用迅速确实的方法夺走对方的性命。明明只要往要害刺上一刀就能杀人，却选择折磨并狂刺对方，显然是有施虐嗜好的业余杀手所为。

「我还以为你会知道。」

林垂头丧气。源造长年在这个城市当杀手，引退之后又转行当中介，对这一行相当了解。林原本以为他至少会听过一些风声，只可惜事情的发展不尽人意。

此时──

「你等等。」

源造拿出便条纸，写下一些字。

「这个给你，是我认识的中介，或许里头有人知道。」

源造递给林的是中介名单，上头有三十人份的电话号码。事到如今，只能一个一个问了。

林道谢过后，便离开摊车。

＊＊

结果，马场终究拗不过林，只好帮林工作。林要他向游民打听消息，因此他来到游民聚集的公共设施。

一看见游民，他便询问「最近有没有看过可疑的男人」，可是──

「不知道。」

「欸，小哥，能不能借点钱给我？」

「可疑的男人？如果你是在问暴露狂，那条路上常出现。」

──得到的尽是这类答案。

马场把阵地从博多转移到天神，逐一向游民打听消息，直到第十五个人──睡在公园里的男人，才查到一点蛛丝马迹。

「这么一提，之前新哥跟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在说话。」

「新哥？」

「住在这附近，资历比我还老。」

「那个新哥现在在哪里？」

「不晓得。」男人歪了歪头。「最近都没看到他。」

「会不会是搬去别的地方？」

「怎么可能？他的家当都还留着。」

男人所指的地方摆放着塑胶垫和纸箱。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男人反过来询问马场，一副兴味盎然的模样。「不瞒你说，别看我这副模样，其实我以前是刑警。」

只不过现在人事全非了──他露出自嘲的笑容。

「我被人陷害才丢掉工作。」

听到这句话，马场心念一动。

被人陷害才丢掉工作──这句话有点耳熟。对了，那封遗书。上吊自杀的青柳雄介留下的遗书。他也一样坚称自己是清白的，是被人陷害，不得已才辞掉工作。

「能不能把详细经过告诉我？」

虽然已经到了九月，晚上还是很闷热，马场送了冰果汁充当情报费，游民露出一口黄牙而笑。

他们并肩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当过刑警的游民开口说：

「小哥，你知道破坏者（cracker）吗？」

「cracker？」马场反刍这个单字，歪头纳闷。「是说鞭炮吗？」

「不是、不是，是这个城市的自由杀手。」男人继续说道。「他是靠着入侵电脑杀人的。」

「靠着入侵电脑杀人？怎么杀？」

马场大吃一惊。用不着直接接触目标就能杀人吗？

「捏造罪行，让对方在社会上无法立足。」男人说明其中的机关。「比方说，有个政治家想要除掉碍事的对手。如果雇用杀手暗杀，就算再怎么巧妙地伪装成意外或自杀，还是会有人怀疑到自己头上来，对吧？不过，破坏者就不同了。他不是除掉目标，而是让目标丧失社会上的信用及名声。」

「……原来如此。」

「透过揭露见不得光的丑事或捏造罪行，毁掉别人的人生。事实如何根本不重要，因为只要风声一传开来就完蛋了。对于靠人气吃饭的人而言，这种杀手最可怕。」

确实，委托的风险也很低，顺利的话，或许还能把对方逼上绝路，就像青柳那样。

「我长年以来都在追查那个破坏者，好不容易快抓住尾巴，却被摆了一道。那家伙攻击我，把我这个刑警塑造成犯罪者。」

「他做了什么？」

「那家伙用我的电脑进行麻药交易，还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货藏到我家和我的私人物品里，真是个滴水不漏的混蛋。不只这样，连我的信用卡都被盗用了。有人假扮成我刷卡。」

丢掉工作，而且变得身无分文，这个男人只能流落街头。充满正义感的刑警竟被塑造成毒虫。

这个男人从此无法在社会上立足，实在太可怕了。

「……破坏者呀？」

马场兀自沉吟。

＊＊

『好像不是我旗下的杀手。』在彩券行工作的中年女性回答。她似乎也是源造认识的中介。『再说，我最近没接到暗杀游民的委托。』

林挂断电话，忍不住叹了口气。他打遍源造给他的名单上的电话，打听那个男人的消息。这个女人是最后一人，结果还是毫无收获。太遗憾了。

今天先回家吧──无可奈何，林只好放弃，坐上巴士。

有没有其他获得情报的方法？林一面随车颠簸一面寻思。突然，他灵光一闪：这么一提，不是有个汇集地下社会情报的网站吗？

或许那个网站上有关于拔牙男的传闻。

林拿出智慧型手机，打开「地下求职网　福冈版」的首页，立即搜索全站。

关键字是「门牙」──他输入这个词，按下Enter键。

搜寻结果　０项

「……果然没有。」

改用其他关键字搜寻吧。林想起针孔摄影机拍到的那个金发男人，这次改用「金发」当关键字搜寻。

搜寻结果　５项

似乎搜到了几项结果。

而且，其中一篇留言吸引了林的注意力。

悬赏五百万圆捉拿这个男人。

特征：身高一百六十五至一百七十公分，体格偏瘦，金发

这段文字之后贴了一张图，是男人的照片。

看见照片上的脸孔，林不禁瞪大眼睛。

「……不会吧？喂！」

必须尽快通知那家伙。

林立即下了巴士，慌慌张张地打电话。然而，对方并未接听，铃声持续作响，似乎是在通话中。糟糕──林皱起眉头。

＊＊

榎田窝在网咖里埋头苦干。

调查同步到智慧型手机里的备份档案后，榎田发现macro-hard的资料里隐藏许多名人的秘密。威胁松田和夫的犯人果然是这个男人，就连儿子被抹去的犯罪事迹也在他的掌握之中。

虽然macro-hard消失了，但是问题并未解决，因为有人带走黑岩的资料──针孔摄影机拍到的三人组。他们清查macro-hard的资料进而发现松田的秘密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寄威胁信的犯人好不容易自世上消失，把柄却又落入其他人手中，这样根本没有任何不同。

事到如今，只能从三人组手上夺回资料，并且堵住他们的嘴巴。

必须先查出他们的身份才行。

榎田解析影片，试着查出三人的身份，却是徒劳无功。他们藏住了脸，无法进行精确的比对，和任何资料库的照片都不吻合，榎田束手无策。

一个疑问浮现于脑海中：三人组为什么要暗杀macro-hard？虽然光看影片看不出有没有杀人，不过听林的说法，是他们下手的可能性很高。

到底是为什么？

榎田突然导出一个假设：莫非三人组的目的和自己一样？或许是某个被这个男人捉住勒索把柄的人，委托职业杀手杀人，所以他们才拿走电脑，杀黑岩灭口──这种可能性很高。

此时，智慧型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有人来电，是他熟识的那个网路犯罪调查员，狩村。

榎田接起电话。

『关于前几天你给我的名单……』

狩村劈头就切入正题，声音显得有点阴郁。

「你解读出来了？」

『对。我现在就传给你，你看看。』

榎田望向眼前的电脑，信箱正好收到新邮件。「哦，来了、来了。」

榎田打开邮件，下载附件。

『那份极机密名单是世界各地的骇客名簿，好像是叫做黑客名单。』

「黑客名单？」

『「.mmm」表面上是自由参加型的网路恐怖组织，其实背地里从事的是完全不同的活动。』狩村继续说道：『干部在世界各地安插谍报员，暗杀骇客。』

暗杀骇客──又是个骇人听闻的话题。

「换句话说，他们的另一面是专门暗杀骇客的组织？」

『没错。』狩村点了点头。『这份名簿就是暗杀清单。上个月，美国有三个骇客死了，那三个人的名字也在上头。』

在网路战争中，优秀的骇客就是敌人。有别于只要扣下扳机，谁都能轻易发动攻击的现实战争，在网路战争里，善用武器的人十分有限。换句话说，少了这些骇客，自己的国家就能在网路战争中占得上风。

「据说『.mmm』的根据地在北韩或中国，也有人说是好几个网路先进国家联手组成的。非但政府默认，甚至还有政治家暗中支援他们。」

榎田打开刚收到的档案。如狩村所言，上头是成排的骇客名字，那个男人也在其中。

「macro-hard也在上头。」

macro-hard，亦即黑岩学，刚被杀的骇客。

『还不只这样，请看第三页。』

榎田依言用滑鼠卷动页面，孰悉的文字映入眼帘。

blackleg_nameko

『blackleg──你的名字也在上头。』

「……真的。」

blackleg_nameko──通称blackleg，是榎田过去使用的代号。

『有人入侵我们部门窃取关于骇客的侦查资料，被偷的是你的档案。』狩村用沉重的声音说道：『请小心，榎田先生。你也被「.mmm」盯上了。』

第四卷 四局下

诸葛为了报告前往博多站。到了指定时间，他依照惯例，坐在广场的长椅上静待对方到来。

组织干部混在路人中毫无预警地现身。诸葛依然面向前方，对着在身旁坐下的男人说道：「macro-hard已经收拾掉了。」

「是吗？」

「只不过有个问题。」

「什么？」男人的声音沉下来。

诸葛压低声音说道：「blackleg好像在这个城市。」

「blackleg？」男人的声音往上扬。「确定吗？」

「确定。湿婆抓住了他的尾巴。」

接着，诸葛简洁地说明事情的经过。

「macro-hard手上的资料里有关于blackleg的情报。我派湿婆调查，blackleg确实是在这个城市。」

诸葛侧眼窥探男人的脸庞请示：「该怎么处理？」

「解决他。」男人立刻回答：「他对我们而言也很棘手，最好尽早解决。」

诸葛默默地点头。当然，他也是这么打算的。

「千万要小心对方的反击。深入对方阵地，很有可能反过来被摆一道。拟定万全的策略后再采取行动。」

这一点用不着他叮咛。

井良泽也来到湿婆的店里，一如平时地观看影片，沉浸于喜悦之中。

「太简单了。哎，比起那些游民老头子是好了点啦。」井良泽把视线转向诸葛，嗤之以鼻。「骇客没有电脑，就只是只弱鸡而已。」

他今天看的似乎是刚被他杀掉的macro-hard比赛影片。

「尸体处理掉了吧？」

「和私人物品一起交给业者处理了。」

「那就好。」

接着，诸葛把视线移向湿婆。

「下一份工作来了。收拾blackleg。」

「好耶！」湿婆开心地眯起眼睛。「终于轮到我大展身手。」

「不过，上头要你小心对方的反击。」

「要瞒着blackleg偷偷潜入他的阵地，是几乎不可能的事。」

一旦被察觉就完蛋了。不但会遭受反击，连我方情报都可能被夺走。

「有没有方法可以抵挡对方的反击？」

诸葛喃喃说道。他沉默下来，暗自思索。

blackleg对组织而言是一大阻碍，思及今后他可能为组织带来的危害，必须趁现在将他除掉。不过，若是在战略不够周密的状态下对他出手，反而可能造成我方的损害。必须拟定充分的防反骇对策才行。

「瘫痪整个福冈的通讯，以防被他入侵，如何？」

「这样我们也无法攻击啊。」

诸葛反驳，随即猛然醒悟。

骇客没有电脑，就只是只弱鸡而已──他想起井良泽刚才所说的话。

他想到一个好主意。

「……没错，井良泽，你说得对。」诸葛露出笑容。「只要别让对方使用电脑就行了。」

第四卷 五局上

──你也被「.mmm」盯上了。

狩村的话语一再闪过脑海。

「……『.mmm』啊？」

表面上是网路恐怖组织，背地里是暗杀骇客的集团──而且来历不明。莫非掳走macro-hard、带走电脑的三人组也和「.mmm」有关？不无可能。

对于「.mmm」这个组织而言，大概再没有第二个人像自己如此碍眼吧。情报贩子原本就是容易有生命危险的行业，过去榎田也闯过不少生死关。他可不会坐以待毙。

好，这次要用什么方法躲避敌人？榎田决定一面吃晚饭，一面慢慢拟定对策。他迈开脚步，前往源造的摊车。

离开盖兹大楼，走了几公尺以后，榎田突然察觉到一股气息而停下脚步。

──有人跟踪。

似乎不是多心，有人跟在后头。或许是「.mmm」的刺客。

「……这么快就来了？」

榎田喃喃自语。根本没时间拟定对策。

地点太糟了──他如此暗想。这里是行人稀少的小巷，简直像在欢迎别人偷袭一样。

榎田再度迈开脚步。

「──喂！」

背后突然有人呼唤他。

榎田回过身来，转过视线，只见一个长得凶神恶煞的男人站在那儿。虽然不及马丁内斯，但仍然是个彪形大汉。他手上握着铁管，显然是从事地下行业的人。果然是「.mmm」派来的刺客吗？

「……找我有什么事吗？」榎田询问，虽然对方的用意他已经猜出十之八九。

男人打量榎田，露出贼笑说：「这小子值五百万？太好赚了。」

──五百万？

榎田正要追问是什么意思，但对手动了，吼叫着冲过来，榎田连忙往后退。

男人举起铁管袭来，榎田迅速地压低身子，躲过攻击。

铁管砸上混凝土墙，发出「铿！」的尖锐声响。

男人展开下一波攻击，朝榎田扔出武器。情急之下，榎田往右倒，躲过武器，但攻势尚未结束。男人逼近眼前，握住拳头，朝着榎田的脸部挥去。

躲不开了。

榎田交叉双臂护住脸部。男人的拳头打中前臂，骨头有种咿轧作响的感觉。

「好痛！」

一阵剧痛窜过手臂，榎田咬紧牙关。他承受不住这一拳的劲道，瘦弱的身躯整个弹开，倒在混凝土地上。

当榎田试图起身时，男人已经捡起铁管，用力朝榎田的脑袋挥落。再这样下去，会被男人打个正着。

榎田皱起眉头心想，糟了。

就在这时候──

突然有道人影窜入视野。

身穿黑衣的男人站在榎田身前护着他，右手拿着一把长长的物体。是日本刀。只见他大刀一挥，砸落歹徒手上的铁管。

意想不到的救星现身，榎田不禁睁大眼睛。

男人又用日本刀柄锐利地刺向手无寸铁的对手心窝。歹徒微微地呻吟一声，当场倒下来，似乎昏倒了。

「──没事呗？」

男人回过身来，朝榎田伸出手。那是熟悉的博多腔。

榎田握住他的手，一面起身一面轻声呼唤他的名字。

「……马场大哥。」

「真是好险呀。幸好赶上了。」

他似乎不是碰巧经过的。听他的口气，像是知道榎田会被人攻击。

见榎田一脸诧异地凝视自己，马场询问：「你看过地下求职网了么？」

地下求职网是汇聚了犯罪情报与委托的地下网站。

「没有……」

「小林没传邮件给你么？」

「邮件？」

榎田拿出手机，确认收件匣。

「啊！」

林宪明确实寄了封信给他，主旨是「快看这个」，邮件内文是个网址。

连过去一看，是「地下求职网　福冈版」的某个页面。榎田浏览上头的留言。

悬赏五百万圆捉拿这个男人。

特征：身高一百六十五至一百七十公分，体格偏瘦，金发

现在位置：福冈市博多区中洲３丁目７－24　盖兹大楼５Ｆ

「……这不是我吗？」

网页上还周到地附上照片。是榎田待在网咖里的照片。

「没错，有人悬赏抓你。」

──悬赏五百万圆。

榎田恍然大悟。原来刚才攻击他的歹徒所说的就是这件事。

榎田把视线转向昏倒的男人。这个男人似乎是为了钱而攻击他，大概是奖金猎人之类的。

「而且连我现在的位置都曝光了。」

所以才会被奖金猎人攻击。反过来说，马场也是因此才能赶来救他。

「总之，继续待在这里太危险了。」马场旋踵说道。「快逃呗。」

＊＊

『有人悬赏那个蘑菇头。』

打电话来的林劈头就是这句话。

网路上似乎刊登了榎田的资讯。林想打电话通知榎田，却一直是通话中，电话打不通，无可奈何之下，只好传邮件给他──林是这么说的。

接到电话的马场立刻开车赶到榎田身边。说来万幸，他顺利与榎田会合了。

两人回到车边，马场让榎田坐上副驾驶座，自己则是坐进驾驶座，一面系安全带一面询问：「你这次又招惹到谁啦？」

谁晓得？榎田耸了耸肩。

「我招惹过的人太多了……或许是『.mmm』干的也说不定。」

「『.mmm』？」

「专门暗杀骇客的组织，听说他们透过谍报员四处铲除碍事的技术员和骇客，macro-hard也是死在他们手上。我才刚得知我也是他们的目标之一，实在是太巧了。」

号志转为红色，马场踩下刹车，行人纷纷通过斑马线。马场趁着这个空档打开收音机，职棒比赛的实况转播声传来。

『投手投出去！滑球，挥棒落空，三振！』

「总之得先把这篇留言删掉。」

只要地下求职网上的留言消失，他应该就不会被奖金猎人追杀了。

榎田从包包中拿出笔记型电脑，匆匆敲击键盘。

「我之前入侵过这个伺服器，当时就留了扇后门，这次应该可以轻松入侵──」

片刻过后，榎田的手指倏地停住。

「……上当了。」

身旁传来咋舌声。

「怎么了？」

马场询问，瞥了副驾驶座一眼，只见榎田呆若木鸡，脸色一反常态地发青。

「──是陷阱。」

＊＊

太大意了。

榎田猛抓脑袋，瞪着电脑萤幕。

悬赏五百万圆捉拿这个男人。

特征：身高一百六十五至一百七十公分，体格偏瘦，金发

现在位置：33.598095, 130.406677：21点34分时

榎田一发动攻击，地下求职网上的留言就产生变化。位置资讯更新了，记载的座标是昭和路──换句话说，正是榎田现在所在的位置，这辆车停下来的地点。

「陷阱？」马场歪头纳闷。

「我想删掉留言，结果被摆了一道。」

即使删除留言，又会出现新留言，而且还附带最新的位置资讯。

「大概是放了病毒吧。只要我试图删除留言，便会更新位置资讯。八成是从存取点锁定我现在的位置。」

「唔……换句话说，是啥意思？」

「只要一连上网，就会泄漏我的所在地。」

「……原来如此。」马场沉吟道：「这可糟糕了。」

看了网站的奖金猎人，现在应该正朝着这里而来。

「先随便乱跑，甩掉他们吧。」榎田拜托马场。

马场点头，踩下油门。「这么说来，你别上网就行了？」

「这正是敌人的目的。」

只要夺走电脑，骇客就只是个普通人，无法攻击对手。

「换句话说，我的骇客本领被封印了。」

「伤脑筋。」马场喃喃说道，转动方向盘。

没错，真的很伤脑筋。

正如马场所言，要甩掉追兵，必须丢掉电脑，但是这么做，就等于赤手空拳单挑全副武装的敌军。

如果能反过来利用对手的陷阱──

『──比赛在同分的状态下来到第九局。』

不知几时间，比赛迈入最后一局，首位打者获得四坏球保送上垒。

『无人出局，一垒有人。现在打算怎么办？打者并没有摆出短打姿势。』实况主播连珠炮似地说道。这是电台转播特有的节奏。『投手投了出去，直球，打击出去，二垒方向滚地球！』

榎田沉默下来，聆听转播。

『哦，一垒跑者停下来了！触杀，传向一垒！』播报员兴奋地说道：『跑者出局，一垒来不及封杀，安全上垒！』

身为职棒退役选手的解说员开口说道：『如果传向二垒就能双杀了。』

『见跑者在眼前停下来，垒手忍不住就去触杀他了。』

『一垒跑者成功地发挥诱饵的作用。』

──诱饵。

榎田猛然醒悟。

对喔，还有这一招。

「──马场大哥，停车。」

「咦？」

「让我在这里下车。」

马场依言把车停在路肩，同时，榎田滑下副驾驶座。

「一个人没问题呗？」马场一脸担心地询问。

「需要帮忙的时候我会联络你。」

说着，榎田转过身。

「──榎田老弟。」马场用锐利的声音叫住他。「这个给你。」

马场从车窗扔过来的是一顶浅粉红色的棒球帽，上头绣有「Ｒ」字。是博多豚骨拉面团的球帽。

「你的发型太显眼了。」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榎田把帽子扔回去。「我不喜欢戴帽子。」

马场啼笑皆非地微微一笑。

以骇制骇。

如果无法入侵伺服器删除留言，那就瘫痪整个伺服器。方法很简单，DDoS攻击──使用大量僵尸电脑集中连接网站，让网站陷入无法浏览的状态。在网路恐怖攻击的手法中，这是最基础的一种。

伺服器一旦瘫痪，谁都无法浏览网站。在修复之前的这段期间，便能甩掉那些奖金猎人。

和马场道别后，榎田抱着电脑拔足疾奔。他的目的地是与市营地下铁中洲川端站相通的盖兹大楼。他需要一个可以专心工作的地方。榎田在大楼中穿梭，逃进男用厕所。

他进入隔间、锁上门，坐在马桶盖上，在膝盖上打开电脑，立刻开始入侵。

喀哒喀哒的键盘敲击声响彻安静的厕所。

突然，外头出现人的气息。男人的脚步声响起，似乎有人进入厕所。

脚步声在榎田所在的隔间前停下来。

──又是追兵吗？

他的行踪依然被摸得一清二楚。

接着，门开始喀嚓作响。有人在撬锁。榎田忍不住敛声屏息。

不过，这么做只是白费功夫。自己的位置早就因为打字声而曝光，追兵仅有一门之隔。然而，榎田不管三七二十一，继续入侵。

过一会儿，声音改从头顶上传来。榎田心下一惊，抬头观看。天花板与门之间约有五十公分的空隙──可看见男人的双手。有人攀住了门。

面对这宛若恐怖电影般的光景，榎田一阵愕然。

这个男人该不会是打算从门缝爬进来吧？

第四卷 五局下

「对方好像察觉我们的计策了。」

只要在网路上散播blackleg的情报，blackleg一定会入侵伺服器，删除留言。趁这个机会反击，就是诸葛的计策。

果不其然，blackleg中计了，反骇成功。由于感染了湿婆植入的病毒，blackleg一连上网，便会泄露目前的所在位置。只要从存取点锁定现在位置，就能轻易追踪对方的动向。

精心设下的陷阱奏效，这下子对手落到了后手。打网路战，进入守势的一方往往会陷入压倒性不利的状态。

只要夺走对手的电脑，事情就好办。blackleg只能拿着化为机械块的电脑逃窜。

「好，我倒要看看他能逃到什么时候。」

湿婆房里的十台萤幕之一显示了福冈市的地图，地图上有个到处移动的红点，就是blackleg。

现在位置：33.593075, 130.406278：21点45分时

blackleg似乎在中洲，诸葛已经派井良泽前往，现在应该抵达了。

地图上还有一个蓝点，代表的是井良泽的位置。两点之间只有十几公尺的距离。

「井良泽。」诸葛联络井良泽。「那小子进入盖兹大楼了。」

『我这就过去。』

找到blackleg只是时间的问题。

过一会儿，井良泽回复：『找到他了，躲在厕所里。』

「好，抓住他。」诸葛下令。

然而，没有回应。

「怎么了？井良泽。」诸葛再度呼叫。

数秒后──

『王八蛋！』话筒另一端传来井良泽的咋舌声。『被他逃走了。』

诸葛和湿婆面面相觑。

「……被他逃走了？」短短几秒间究竟发生什么事？「怎么回事？」

『停电。他躲在厕所的隔间里，我也在场，可是突然变得伸手不见五指。等到灯又亮起来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

「八成是blackleg骇进大楼的电力系统，引发停电吧。」

「他摸黑逃走了？」

「不，还在附近。」湿婆瞥了地图上的红点一眼，如此说道。blackleg确实还在附近游荡。「他好像正往车站方向走。」

地图上的红点逐渐移动。诸葛命令井良泽追赶。

片刻过后──

「……停住了。」

现在位置：33.5940983, 130.4056712：21点48分时

现在位置：33.5940983, 130.4056712：21点50分时

现在位置：33.5940983, 130.4056712：21点52分时

现在时间是晚上九点五十二分，blackleg并未离开中洲川端站。

「井良泽。」诸葛再度呼叫：「他在车站的厕所里。剪票口前头。」

『我马上就到。』

诸葛把视线转向画面。蓝点正在移动，红点依然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并没有逃走的迹象。「blackleg在干什么？」

「应该是在弄这个。」

湿婆操作另一台电脑，似乎是在连接地下求职网。

然而──

浏览人数过多

画面中央显示错误讯息，连不上网站。

「伺服器挂掉了。」

「现在网站正受到攻击。」

「是blackleg干的？」

八成是blackleg发动DDoS攻击，让地下求职网陷入无法浏览的状态。只要网站无法开启，他就不会被奖金猎人追杀。

blackleg停止移动，是为了攻击网站吗？

不过，就算摆脱了奖金猎人，仍是瞒不过诸葛他们的追踪。

现在位置：33.5940983, 130.4056712：21点53分时

诸葛刷新了对方的位置资讯，再次观看地图。blackleg依然没动，红点与蓝点之间的距离大约是两、三公尺。井良泽已经逼近blackleg的眼前。

「井良泽，他就在附近。」

蓝点即将与红点重叠。

「就在前面。」

终于到了这一刻。井良泽即将与blackleg接触。

谁知道──

『……没人。』井良泽喃喃说道：『他不在。』

「……什么？」

诸葛怀疑自己的耳朵。

『厕所里没有人，只有一台电脑放在隔间里。』

这是怎么回事？诸葛皱起眉头。blackleg确实在那儿，地图上标示出他的现在位置。这次明明可以逮住他，他却消失无踪，只剩下电脑。

这么说来，莫非……

「是诱饵？」

原来他们居然像傻瓜一样追着丢在厕所里的电脑跑？

不，不可能。刚才blackleg明明就在这个地方操作电脑啊。

blackleg为什么不见了？他跑去哪里？

难道发动DDoS攻击时，blackleg就已经丢弃电脑了吗？

「那他是怎么发动攻击的──」

没有电脑，要如何发动攻击？

莫非……诸葛倒抽一口气。

「──上当了。」诸葛察觉了，他只想得到一个方法。「是病毒。」

那小子打从一开始就是这么计划的。

「blackleg在自己的电脑里植入远端监控病毒。」

第四卷 六局上

同一时间，榎田已经搭乘地下铁离开中洲，混入人群之中，走在天神的街道上。他再三回头，确认背后没有追兵。

作战计划似乎成功了。

即使让网站陷入无法浏览的状态，只要悬赏的人知道自己的下落，就没有任何意义。因此，榎田拿自己的电脑当诱饵，把植入远端监控病毒的电脑藏在厕所里，借此谎报自己的所在地，并趁对方的注意力全放在电脑上时移动到其他场所，透过远端操控瘫痪了地下求职网的伺服器。

榎田看了时钟一眼。网站伺服器差不多该复原了，而敌人也该察觉他的计策。敌人扣押并彻底清查充当诱饵的电脑，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对方必定会重整阵脚，再次追踪榎田。

必须先设法让奖金猎人的注意力从自己身上移开。追兵越少越好，这样行动起来也比较方便。

榎田连上刚复原的地下求职网，打开留言栏位，立刻输入文章。

『悬赏一千万圆捉拿这个男人。』这是下一个诱饵。

「加油吧，齐藤老弟。」

榎田喃喃说道，按下送出键。

好，对方接下来会如何行动？必须预测对手的配球。会投什么球？投向哪里？直球？变化球？内角球？外角球？

榎田自问：「如果我是敌人，我会怎么做？」

自己的电脑已经落入敌人手中，对方一定会循着电脑追踪，入侵手机。通话、简讯和网页的浏览纪录八成都被对方监控了。

如今唯有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一途。敌人掌握了自己的所有动向，有没有反将一军的方法？

要引对手轻忽大意，必须先让对手占得上风。就好像比数差距过大时，领先一方便会刻意保留投手的实力，从容应战。要让对手误以为他们是大幅领先。表面上让敌人掌握自己的动向，以安其心，这么一来，对方必定会产生轻慢之心，而榎田只须暗中行事即可。

他需要帮手，需要在敌人的视野外配合他行动的优秀伙伴。

首先，他必须瞒着敌人与伙伴接触。

榎田立刻开始编辑邮件。

『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

『你说下次要请客对吧？我想吃烧肉。』

『关于庆功宴，我已经订了国体道路上的店，十一点开始。』

『之前在雁巢的比赛，大和那记盗垒很漂亮。』

收件人各不相同。榎田同时寄出编辑好的邮件。

谍报战不一定要使用高科技，从前的间谍可是用鸽子在互通消息。

即使没有电脑，也有其他办法──更简单、更原始的办法。

＊＊

这一天，齐藤的心情非常好。

自从误入杀人承包公司以后，他的人生就是一路走下坡，莫名其妙地被杀手追杀，过着与危险比邻的生活。

不过，现在总算能和这种波涛汹涌的生活说再见。他终于找到工作了，而且这次是在福冈小有名气的普通企业。

「太好了，恭喜你。」接获齐藤报告的源造微微一笑，眼角满是皱纹。「来，我请客。」

齐藤接过源造递来的祝贺酒，露出腼腆的笑容。「谢谢。」

「这是第二人生的开始呀。」

齐藤与源造干杯，喝了口啤酒。这是个美好的夜晚，他很久没有喝到如此美味的酒。实在太开心了，因为他终于能够当一个普通的上班族。

公司要他「明天立刻来上班」，可不能头一天上班就迟到出丑。喝太多不好──齐藤如此暗忖，提早结束庆祝会，离开源造的店。

他带着些微醉意走在中洲的街道上。晚风十分舒爽，他的心情很安详，就连倒在路边的醉汉与吵闹的大学生团体都没放在心上。

家就在眼前，早点回去，为明天上班做准备吧！齐藤加快了脚步。

弯过转角时，突然有道人影窜入眼帘。有个男人站在公寓前，是个相貌凶恶、高头大马的男人。

男人一看见齐藤便露出贼笑。

「──你就是齐藤吧？」

不知何故，男人的口中冒出自己的名字。

「……啊？」

齐藤张大嘴巴，歪头纳闷。对方是个陌生人，为何知道自己的名字？

仔细一看，男人握着铁管。齐藤有种不祥的预感。

「终于找到你啦，悬赏一千万圆的通缉犯。」

「咦？」

……他刚才说什么？

齐藤皱起眉头。「通缉犯？」

「一个叫做地下求职网的网站上刊登了你的消息，说只要抓到你就给一千万。」

「……啊？」

地下求职网，一千万──简直是晴天霹雳。到底是怎么回事？

醉意一口气消退。发生了什么事？自己并没有做任何会遭人悬赏的事啊……难道是杀人承包公司悬赏的？不，不会吧！

男人逼近满脑子混乱的齐藤，齐藤连忙往后退。

「等、等等，请等──」

「认命吧！」

下一瞬间，对方举起铁管攻过来。

「呜！」

齐藤发出尖叫，慌忙逃走。

到底是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

＊＊

马场回到事务所，是在林打电话的三十分钟后。林原本以为马场会带着榎田回来，谁知只有马场一人。

「那个蘑菇头呢？」林问。

「跑去其他地方了。」马场耸了耸肩。「他好像有啥计策。」

「计策……」

林知道榎田的脑筋很好，不过，就算他再怎么古灵精怪，终究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骇客，若是遇上奖金猎人或杀手，便是压倒性的不利，铁定会遭到暴力制伏。骇客技能在肉搏战中派不上用场，电脑也成不了武器。

「他没有删除留言啊？」

林瞥了自己放在事务所里的电脑一眼。地下求职网的网页上仍然留有关于榎田的留言。以那个男人的技术，入侵伺服器删除留言应该易如反掌才是。

「好像删不掉，如果要删，他的位置资讯就会被更新。」

接着，马场说明了来龙去脉。

林大概明白了。敌人的目的是封锁榎田的骇客技能，将他孤立于网路之外，削弱他的攻击力，卸去他所有防备。

实际上，这个方法似乎奏效了。林凝视网站上的留言。榎田的位置资讯持续更新了一阵子，后来却停止，代表榎田一直停留在同一处，或是把电脑丢弃在某处。

「……那个蘑菇头在干什么？」

林歪头纳闷。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起。

林立刻按下通话键。「喂？」

『你知道榎田先生在哪里吗？』

这个声音是齐藤？

「干嘛啊？没头没脑的。」林皱起眉头。「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回复的是急迫的声音。『我有事找榎田先生，可是联络不上他！』

那当然──林如此暗想。现在榎田应该没空慢慢讲电话。

「那小子现在很忙，这阵子大概很难找到他。」

『怎、怎么会……』齐藤的声音带着泪意。

「怎么了？」

『我也是一头雾水，网路上好像写了关于我的事！说抓住我就给一千万……』

「啥？」林心下一惊。「该不会……」

林连忙转向电脑，打开地下求职网的首页，在搜寻栏打上「一千万」三字，开始搜寻。

他立即找到一则留言。

悬赏一千万圆捉拿这个男人。

姓名：齐藤

特征：二十岁出头，体型偏瘦，身高约一百七十五公分左右

住址：福冈市中央区春吉３丁目 春吉社区４０３号室

还附上齐藤的大头照。

齐藤现在八成正在四处逃窜，躲避奖金猎人的追杀。难怪他如此慌张。

『我必须拜托榎田先生替我删除留言……』

「没用的。」林半是叹息地回答：「这八成是榎田干的好事。」

『啊？』

「总之，你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吧。去重松家避难也行，千万别出门。」

『怎么这样！』齐藤大呼小叫。『我明天就要开始上班──』

林挂断电话。

「怎么啦？」马场窥探林的脸庞。「齐藤老弟说啥？」

「那个蘑菇头拿齐藤当诱饵。」林把电脑萤幕转向马场。「你看这个。他悬赏自己的两倍奖金抓齐藤。」

透过制造新目标，把奖金猎人的注意力从自己转移到齐藤身上。真是个令人傻眼的男人。

「一般人会拿朋友当诱饵吗？」

「哎，我想榎田老弟应该有他的打算呗。虽然他偶尔会背叛朋友，但绝不会舍弃朋友。」

「最好是这样。」原来这就是他的计策？林沉吟道：「以那小子而言，这招未免太没计划了。」

总之，先联络重松吧。在林再度将视线转向电话时，他发现信箱收到了新邮件，而且寄件人是榎田。

「蘑菇头寄信给我。『关于庆功宴，我已经订了国体道路上的店，十一点开始。』」还附上店的地图。

「呀，他也有寄给我。」马场也打开手机。「『之前在雁巢的比赛，大和那记盗垒很漂亮。』」

林和马场各自念出邮件内文，不约而同地歪头纳闷。

「这封信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呀。」

在被人追杀的状况下，应该没有闲情逸致慢慢写信，那小子到底在想什么？越来越搞不懂了。

「是啥庆功宴呀？」

「谁晓得？」林毫无头绪。「是不是传错人啦？」

「不。」马场摇头。「别的不说，先前比赛中，大和老弟的盗垒是失败的呀。」

这么一提，确实是如此。在先前比赛中盗垒成功的只有榎田与马场两人。

「这么说来，这封信是──」

「大和，盗垒，国体道路，十一点……」马场喃喃自语，随即扬起嘴角。「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呀。」

「怎么回事？」林不解其意。

「榎田老弟说过：『需要帮忙的时候我会联络你。』」

联络──这么说来，这封信就是那个男人的ＳＯＳ？

「……难道这是暗号？」

「没错。」

那个男人会兜这么大一圈联络，一定有他的理由。或许是手机被敌人监听了，所以才在邮件内文上动手脚，只有朋友才看得出他的用意。

「──呀，喂？大和老弟。」马场立刻打电话。「我有事要拜托你。」

插图p151

第四卷 六局下

「远端监控啊……不愧是blackleg，好厉害。」湿婆大为赞叹，脸上却有不甘心之色，总是挂在脸上的笑容也有些僵硬。

「看来他是使用自制的恶意软体从手机发出指令。」

趁着大楼停电时，blackleg将病毒植入电脑，并将电脑留在厕所里，自己则是离开中洲川端站。接着，他在安全的地点进行远端监控，制造自己仍留在车站里的假象。

居然把营生工具当成诱饵，可说是舍身作战的极致。

「他大概是想争取时间吧。哎，无所谓，只要攻击手机就行了。」

湿婆再次把精神集中至画面上，猛烈地敲击键盘。

「请看。」

湿婆似乎顺利地深入对手阵地，其中一台电脑萤幕显示出blackleg的手机日志档。

「他好像寄了几封信，收件人都不一样。」

诸葛也凝视画面。确实，blackleg在几分钟前寄出了几封信。

『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你说下次要请客对吧？我想吃烧肉。』、『关于庆功宴，我已经订了国体道路上的店，十一点开始。』、『之前在雁巢的比赛，大和那记盗垒很漂亮。』乍看之下，每封都只是闲话家常，却又不太对劲。

「……一般人会在这种紧要关头寄信吗？」

莫非是伪装成闲话家常的暗号文字？又或是打算扰乱我方？两种可能性都必须顾及才行。

「首先……」诸葛对湿婆下令：「破解手机的账单资讯，查出他的帐户，窃取信用卡个资，清查他的消费纪录。」

「是、是。」

湿婆在另一台电脑前坐下，忙碌地动着手指。

片刻过后──

「有了，十分钟前，他上网买了新干线车票，是前往东京的。」

「他打算离开福冈？」

「明天早上六点半的班次。」

距离发车时间大约还有八小时。

「井良泽。」诸葛立刻打电话。「你待会儿去博多站，他或许会出现。」

『嗯。』

一挂断电话，诸葛又歪头纳闷。

「……未免太草率了吧？」

诸葛仍然觉得不太对劲。blackleg真的打算搭乘新干线逃走吗？

「啊，又有动作了。」湿婆叫道。信用卡的消费纪录更新了。「他也买了机票，是前往釜山的。」

「这才是真的吗？」

若是如此，只要搭上同一班飞机就好。

「不，不一定，或许这边才是障眼法。」

blackleg打算用哪个方法逃脱？新干线？飞机？东京？釜山？

又或者他另有目的？也许他是打算将我方的注意力一分为二，借机甩掉追兵。

若是如此──

「查出blackleg的位置，把他抓起来。」

用不着等待对方行动，我方主动出击即可。

「他现在人在哪里？」

湿婆停下手指。「不知道。他好像关机了。」

「就算关机了，还是可以透过启动项追踪吧？」

「不行，他大概是用了可以阻隔讯号的手机套。」

「……防骇对策吗？」

通讯、ＧＰＳ和微弱的讯号全被隔绝，就无法追踪了。

既然如此──诸葛下达下一道命令。

「破解市内的监视器控制系统，靠影像追踪。」

诸葛望着消费纪录。blackleg于几分钟前在一间营业至深夜的大型书店买了文库本，地点在中央区今泉一丁目。若是真的，现在周边一带的监视器应该会拍到他。

「我已经在进行。」

说着，湿婆敲击另一台电脑的键盘。画面切换，映出的是福冈市内的天神街景。那是设置在市内各地的监视器影像。

「──找到了。」

画面边缘映着一个发型奇特、装扮花俏的青年。白金蘑菇头，醒目的黄色连帽上衣和红色修身裤。是blackleg，错不了。

「好，盯住他。为了慎重起见，继续监控手机和日志档。」

他们利用监视器的影像继续追踪blackleg。

画面频频切换。

blackleg走在人群里，是国体道路一带。路上，他和一个年轻男人相撞，男人在擦身而过之际低下头，似乎在说「对不起」。

「他打算去哪里？」

「谁晓得？」

blackleg不断更换地点。

深夜营业的咖啡厅、影片出租店、超商，似乎是在人多的地方四处游荡。应该是为了避免被攻击而采取的对策。

既然如此，只能趁他落单的时候下手。

「暂时观察一下情况吧。」

插图p157

第四卷 七局上

在天神的投币式停车场等待几分钟后，大和出现了。他似乎是在工作中偷溜出来，头发和平时一样抓得半天高。

「我照着你的吩咐扒来了。」

大和递出皮夹。

「辛苦你啦，大和老弟。」

马场慰劳大和，大和则是一脸诧异地问：

「这是在演哪一出啊？」

突然把他叫来，要他「装作陌生人扒走榎田的钱包」，也难怪他如此困惑。

「哎呀，遇上一些状况。」

马场含糊其辞。他没时间说明。

大和，盗垒，国体道路，十一点──十一点在国体道路的指定店家前安排大和偷皮夹，这就是榎田的指示。马场立刻派大和前往指定地点。

正如马场所料，榎田来到了指定地点。

大和的表现十分完美。他若无其事地走在路上，不着痕迹地靠近迎面走来的榎田，在擦身而过时轻轻撞上榎田，扒走皮夹。「啊，对不起。」当他微微低头致意的时候，榎田的皮夹已经在他的怀里。

林等人立刻确认皮夹的内容物，里头没有钞票。

「那家伙真穷酸。」大和笑道，不过榎田应该是刻意将钱抽走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纸。折叠起来的白纸上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大段文章，似乎是榎田的字迹。

标题写着「剧本」二字。

「什么剧本啊？」林歪头纳闷。「那个蘑菇头要演戏吗？」

林完全搞不懂榎田在想什么。不过，依榎田的作风，铁定是有什么计策。

总之，现在只能照着他的吩咐去做。

＊＊

榎田刻意挑选人多的场所，避免落单。与其避人耳目，不如故意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敌人反而难以出手。咖啡厅、影片出租店、超商──榎田四处闲晃，打发了一小时的时间以后，才进入位于平尾的家庭餐厅。

他只点了饮料吧。

榎田已经透过大和传递指示，现在马场他们应该正按照计划行动，接下来，只要等待时候到来即可。榎田打开了刚买来的文库本消磨时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客人上门又离去。

这是第三杯咖啡了。不知不觉间，榎田入店以后已经过了三十几分钟。

为了掌握客人出入家庭餐厅的状况，榎田坐在看得见店门口的位置。门开了，客人走进店内。榎田抬起头来，转过视线──是两个年轻女孩，大概是大学生吧，似乎不是刺客。

接着走进店里的是一个矮小的男人，深戴帽兜，看不见脸部。他也不是敌人。榎田把视线移回手上的文库本。

时间缓缓流逝。

周围一片安详，没有敌人来袭的迹象。店里有好几个客人，店员也四处走动，在这样的状况下，敌人应该无法发动攻击。

榎田打开智慧型手机的电源，画面上显示现在的时间。不知不觉间，日期已经改变，马场也差不多该打电话来了。接下来只须在这里等他到来，与他会合即可。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全照着计划进行。榎田的嘴角上扬。

第四卷 七局下

blackleg最后来到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家庭餐厅，客人络绎不绝，即使在深夜，店里依然灯火通明。

blackleg似乎打算一直待在这里。他并未躲藏，而是选择到人多的安全场所避难。

「他大概打算在这里耗到出发时间为止吧。」湿婆说道。

「是啊。」

「这个方法还挺聪明的，总比四处乱跑、消耗体力来得好。」

诸葛凝视着画面。那是家庭餐厅设置的监视器影像，映出正在入口附近的靠窗座位上看书的blackleg。

「他在用智慧型手机。」

关掉电源、被隔绝套保护的手机，不知几时间放到了桌子上，现在似乎是处于开机状态。

「或许是在等谁联络他。」

监视片刻之后，终于有动静。

「电话打来了。」

如诸葛所料，blackleg的手机响了。当然，他们已经针对手机进行监听，对话内容听得一清二楚。

『喂？』blackleg接起电话。

『喂？』接着传来的是一道男声，大概是同伙。『是我。』

『嗯。』

『准备好了。我认识的托运业者会安排你搭上从博多港出航的货船。』

『太好了，谢谢。』

『一小时后去接你。』

『好，我等你。』

──对话就在这里结束。

blackleg挂断电话，站起身来，似乎是去上厕所。

「是逃亡计划。」

原来他既不是要搭新干线，也不是要搭飞机，而是要搭船逃亡。

不过，有件事令诸葛耿耿于怀。

「……奇怪。」诸葛歪头纳闷。「他是怎么和同伙联络的？」

到目前为止，blackleg并没有任何可疑的举动，既没有和疑似同伙的人接触，也没有联络任何人。他是什么时候拟定逃亡计划的？

──……难道是那些邮件？

那些闲话家常的邮件之中隐藏着只有同伙明白的暗号吗？

诸葛咂了下舌头。他应该多加提防的。

说归说，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

「要在博多港埋伏堵人吗？」

「不。」诸葛否决湿婆的提议，再度陷入沉思。

blackleg买了机票和新干线车票，现在又多了偷渡出境的选项。

哪个是真的？那家伙打算循哪种途径逃离福冈？

blackleg八成察觉到敌方的入侵，所以才故意寄出那些东拉西扯的信。照这么看来，飞机和新干线应该是诱饵。不过，如果他也察觉到电话被监听，那么偷渡或许同样是陷阱。更甚者，也许三者都是烟雾弹。

没有决定性的凭据，不能轻举妄动。不过，或许迷惑敌方、分散敌方注意力正是blackleg最大的目的也说不定。

时间限制是blackleg的同伙来接他前的这一个小时。

──在那之前，必须想个办法才行。

此时，湿婆突然开口说道：

「blackleg的同伙还有一个小时才会来接他，在这段期间，他是打算在这家店里悠闲地看书吗？」

「看他的样子……」诸葛望着画面。blackleg仍在画面中，似乎上完厕所回来了，正叼着吸管饮用刚倒来的碳酸饮料，并没有离开的迹象。「应该是吧。」

「既然这样，现在立刻杀进家庭餐厅不就好了？」

听了湿婆这番话，诸葛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要在店里抓住blackleg？」

「是啊，在他的同伙来之前解决掉他比较好。」

「你要我在大庭广众之下绑架blackleg？」

这么做一定会被人目击，家庭餐厅的店员、客人等在场所有人都是证人。诸葛等人的犯罪行为以及身为谍报员的他都会留下痕迹。

「这么做风险太大。」

「只要别让任何人看见我们把他带离餐厅就行了。」

「那是不可能的。」

「可能。」

湿婆斩钉截铁地说道，诸葛不禁闭上嘴巴。

「我有个好办法。」湿婆再次敲打键盘。「以牙还牙，用blackleg用过的手段对付他。」

「用过的手段？」

诸葛反问，湿婆眯起眼睛。

「──让店里停电。」

在中洲的时候被摆了一道，眼前突然变得一片漆黑，blackleg趁机逃逸无踪。是井良泽太大意了，他没想到对方竟会让整栋大楼停电，借机逃脱。

──不过，这回轮到自己还以颜色。

井良泽按照诸葛的命令，把车子停在家庭餐厅的停车场里待命

『准备好了吗？井良泽。』

右耳的耳机传来诸葛的声音，通讯状况良好。

「嗯。」井良泽戴上夜视镜，点了点头。「随时都可以上。」

他已经做好冲进店里的准备。

根据诸葛他们所言，blackleg逃进这间家庭餐厅，井良泽的工作就是抓住他。

『好。』诸葛下令：『湿婆，动手。』

『是、是。』湿婆的声音从一旁传来。他似乎开始入侵了，打字声也同时响起。

数秒后，店里的灯光突然熄灭。

就是现在──同时，井良泽也溜进店里。

店内一阵骚动，客人因为突然的停电而大吃一惊，窃窃私语。似乎没有人察觉井良泽入侵店内。

井良泽立刻实行计划。他环顾四周，多亏了夜视镜，周围看得一清二楚。

有个蘑菇头男子坐在入口附近的座位上。

──找到了，就是那小子，错不了。

井良泽迅速接近男人，从背后架住他，男人身子一震，井良泽随即用布捂住他的嘴巴。男人挥动手脚抵抗，但只是白费功夫。力量差距太大了，手无缚鸡之力的骇客岂能逃离井良泽的束缚？

数秒过后，blackleg安分下来，不知是不是迷药发挥了作用，blackleg垂下手脚，失去意识。

井良泽扛起虚软无力的青年，来到店外，把blackleg扔进车子的后车厢里。

过程仅仅花费一、两分钟。

井良泽雀跃不已。他想快点开始比赛，快点杀了后车厢里的男人。他迫不及待，难以克制兴奋之情，鼻息变得急促起来。

通讯依然持续着。井良泽向对方说：「──抓住他了。」

诸葛吞了口口水，看着餐厅停车场的防盗监视器影像，身旁的湿婆也凝视着画面。

停电数分钟后，井良泽抱着blackleg现身。

『抓住他了。』井良泽的声音传来，似乎有些兴奋。

「没被人看见吧？」

『嗯。』井良泽点头。『没问题。』

店里仍处于停电状态。井良泽坐上车子，离开停车场。

计划成功了。

接下来只要删去拍到井良泽的监视器影像即可。湿婆已经着手进行，应该马上就能完成。

「好，做得很好。」

诸葛的声音不禁上扬。

「接下来随你处置，千万别留下尸体啊。」

『我知道。』

井良泽的通讯就此中断。

待井良泽收拾blackleg，像平时那样把尸体交给业者处理完毕之后，这件工作就结束了。

「……太好了。」诸葛喃喃说道，握住拳头。

「太好了。」湿婆停下打字的手，对诸葛露出笑容。「我这边也完成了。」

「嗯，很顺利。」

斗赢了那个大名鼎鼎的blackleg──这个事实让诸葛的情绪一反常态地高昂。

第四卷 八局上

到了约定时间，马场来到指定的家庭餐厅。他预定和榎田在这里会合。

马场把车停在停车场里，踏入店内。

「欢迎光临。」

年轻的女店员笑着迎接他。

「一位吗？」

「呀，不，我和人约好在这里见面……」马场一面回答，一面环顾店内。

榎田应该在店里等候，却不见他的人影。

「……哎呀？不在。」马场歪头纳闷，喃喃说道。「榎田老弟跑去哪啦？」

榎田从来没有爽约过。

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该不会……」

＊＊

虽然林交代齐藤躲起来，但是齐藤办不到。

因为今天有工作。这是他的人生东山再起的重大日子。

齐藤悄悄溜出藏匿他的重松家，前往自己居住的公寓。只剩几小时就天亮了，他必须快点回家，做好上班的准备。

已经过了好一阵子，留言引起的骚动应该稍微平息了吧？那个男人也该死心了。

齐藤抱着乐观的想法回到公寓，却看见有个男人站在出入口。

「──终于回来啦？」

是昨天攻击齐藤的那个奖金猎人。

「呃！」齐藤吓了一跳，发出尖叫声。

他的脸上血色全失。没想到居然有人埋伏，没想到对方居然这么有耐心。

齐藤慌忙转身逃走。

男人追了上来。「站住，混蛋！」

「哇啊啊啊！救、救命啊！」

齐藤一面大叫，一面在中洲的街道上拼命狂奔。男人穷追不舍。

逃了十几分钟，体力已经快耗尽。齐藤打算穿过窄巷，却又停下脚步。

──是死路。

混凝土墙壁无情地阻挡齐藤的去路。

「救、救命啊！有没有人──」齐藤用颤抖的手拿出手机，但是太迟了，男人已经逼近眼前。

完蛋了，必死无疑。齐藤的眼睛渗出泪水。

「这下子一千万圆便到手了。」

男人伸出粗壮的手臂，抓住齐藤的脑袋。

「呜！」

齐藤缩起身子，不禁怨恨起榎田。什么「有个骇客情报贩子朋友真好」，就是那个骇客把自己害得如此凄惨。

真是糟糕透顶。

在人生重新开始的日子里，遇上了人生的危机。

插图p173

第四卷 八局下

井良泽家的车库里设置了一个用围栏围起的特设擂台，四方的铁丝网直达天花板，场内无处可逃。

井良泽扛着矮小的青年上了擂台。那是个发型奇特、看起来弱不禁风的男人，听说是代号blackleg的顶尖骇客，但是对于井良泽而言，与寻常的猎物无异。

「──喂，起来！」

井良泽轻轻拍打青年的脸颊。青年醒了，用充满戒心的表情瞪着他。

「比赛时间到了。」

「……比赛？」青年以嘶哑的声音反问。

「我和你的比赛。」

对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往后退开。他的步伐歪歪斜斜，药效似乎尚未消退。

「来，上吧。」井良泽出言挑衅。「钥匙在我身上，想逃就杀了我。」

只见青年一面远离井良泽，一面战战兢兢地握住拳头。那是什么架式？井良泽险些失笑。一看对手的姿势，他就知道对方并不习惯打斗。

井良泽也摆出架式，兴奋之情不言而喻。他想起了从前，心脏扑通乱跳。

脑中的铃声响起，比赛开始──井良泽立刻拉近距离，给对手的身体一拳。

「呜！」对手发出呻吟声。

青年的身子晃了一晃，撞上围栏。铿！铁丝网的咿轧声响彻四周。

对手反击了，朝着井良泽挥拳。那一拳虚弱无力，一点效果也没有，简直像在抚摸井良泽一样。

井良泽往前踏出一步，把对手逼到墙边，发动攻势。他交互殴打脸庞与身体，凌虐对手。

「唔……」

最后则是往侧腹揍了一拳。青年的瘦弱身躯弯成ㄑ字形，软倒在地板上。或许是口腔破裂，男人吐了口混着血丝的口水在地板上，抱着肚子蹲下来，似乎痛得说不出话。

「……真没意思。」

望着没有反击之意的对手，井良泽啐道。

对手捂着腹部，脸庞痛苦地扭曲，从长长的金色刘海底下露出的眼睛看起来空洞无神。同样是骇客，先前那个叫黑岩的家伙还比较有骨气一点。那个男人至少挥了几拳，虽然吓得发抖还是奋力对抗井良泽。

不过，这个男人完全不行，根本不像样。和这种弱鸡互殴，只是浪费时间而已，还是快点杀了他吧。

「有没有遗言？」井良泽俯视着趴在地上的青年问道。

只见男人张开染血的嘴唇。

「……那些游民也是你杀的？」

他的声音细微又嘶哑。

井良泽很惊讶他知道这件事，但还是老实承认了。

「没错。」

反正他马上就会死在自己手里，就算被他知道也无妨。

「为什么要杀他们？」

「不为什么。」

只是因为井良泽喜欢虐杀别人。

「那你为什么拔掉他们的牙齿？当作战利品吗？」

闻言，井良泽瞪大眼睛。

「……太惊人了，你居然连这个都知道？」

「天底下没有我不知道的事。」

男人扬起渗血的嘴角，露出贼笑。

既然如此，那就更不能留他活命。

青年的视线移向围栏外侧。

「那些就是你杀掉的人的牙齿吧？」

视线前方的架子上摆放着好几个小瓶子，是装着人类门牙的瓶子，全是井良泽从杀害对象的嘴里拔下来的。

「你的牙齿也会摆在那里。」

「……哈哈，不用了。」

居然还笑得出来？真是个嘴硬的混小子，也不想想自己已死到临头。

井良泽用左手拿下固定在围栏上的摄影机，右手握紧野外求生刀。

他骑在倒地的男人身上，边拍摄对方的脸边举起刀子。

「──去死吧！」

就在这时候，电话突然响起。

井良泽倏地停下动作。手机在对手的口袋里震动着。

井良泽一把抢过手机，按下通话键。

『嗨，榎田。』是个男人的声音。

「你是谁？」

『……』井良泽一说话，男人便沉默下来，片刻过后，充满戒心的声音回答：『你又是谁？』

「你是这小子的朋友？」

面对井良泽的质问，通话对象再度沉默。

隔了数秒以后，对方说话了，似乎是在慎重地拣选言词。

『我有事要找这支电话的主人，可不可以叫他来听电话？』

「不行。」井良泽瞥了blackleg一眼笑道：「因为这小子快死了。」

『啥──』

对方大吃一惊，哑然失声。

「别碍事。」

井良泽径自挂断电话。

为了安全起见，他关掉电源。这么一来，对方就很难追查他的所在地点。

他把手机扔到地板上，转向blackleg。

「你的朋友不会来救你啦。」

「……好像是。」

「真遗憾啊。」再怎么逞强也没用的。「骇客没有电脑，就只是只弱鸡而已。」

井良泽再度对着男人的瘦弱身躯挥落刀子。

第四卷 九局上

榎田突然传邮件告知「我想吃烧肉」，所以马丁内斯立刻着手订位。他常去的烧肉店是福冈的热门名店，座位数量又少，必须订位才行。

不知道该订哪一天的什么时候比较好？得问问榎田的时间才行。马丁内斯立刻联络榎田本人。

「……打不通。」马丁内斯皱起眉头。「怎么搞的？」

片刻过后，电话终于打通了。

「嗨，榎田。」

『你是谁？』

然而，传来的并不是榎田的声音。

马丁内斯低声反问：「……你又是谁？」

『你是这小子的朋友？』

马丁内斯沉默片刻。这个男人究竟是谁？是敌是友？为什么是他接听榎田的电话？想问的问题很多，但首要之务是确认榎田的安危。

「我有事要找这支电话的主人，可不可以叫他来听电话？」

『不行。』男人笑道：『因为这小子快死了。』

「啥──」

『别碍事。』

电话挂断了。

马丁内斯立刻重拨电话，回应他的却是语音：『您所拨的号码现在──』

──关机了。

快死了？榎田吗？难道他被敌人抓住？不会吧！

额头上冒出令人不快的汗水。

「混蛋！」马丁内斯咂了下舌头，粗声说道：「那个白痴，竟然失手了！」

第四卷 九局下

井良泽传送邮件过来，是在那一天的中午过后。诸葛在自家公寓的简陋房间里小睡片刻时，手机响起。

邮件中附上影片档，下载一看，又是低俗的影片。播放的影片中映出一个蘑菇头青年，正是blackleg。

画面中，井良泽不断殴打对方，每挨一拳，男人的瘦弱身躯便软倒在地，而当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时，井良泽又毫不容情地痛殴对方。

不久后，男人的动作停止，当场倒下来。他已经奄奄一息。井良泽一如平时，用左手拿着摄影机。青年的脸部被拍得一清二楚，除了长长的刘海盖住的眼睛以外。

井良泽的手臂在画面边缘晃动，反手握住的刀子朝着男人挥落，狂捅对方的胸口和肚子。鲜血喷出，将黄色连帽上衣染成鲜红色。

诸葛中途便关掉影片。

「……明明叫他别寄给我了。」这个男人的嗜好还是一样低俗。

无论如何，这下子任务总算结束。

──blackleg死了。

「blackleg……」

诸葛在鸦雀无声的房间里喃喃自语。

直到看过井良泽寄来的影片，他心中才涌现真实感。

终于成功了。blackleg死了。他赢过那个大名鼎鼎的骇客。

诸葛并不喜欢现在的谍报员工作，不过，即使技术与知识皆不如人，自己还是能像这样扳倒能力优于自己的人──如今，这个事实支撑着他的尊严。

又一个才能出众的骇客离开人世。虽然可惜，但是无可奈何。无法拉拢的人只能铲除，这就是「.mmm」这个组织──我国的方针。

沉浸于胜利的余韵就到此为止，着手收拾善后吧。首先，诸葛支付了这次的酬劳给湿婆。当然，是用虚拟货币付款。这次同样花了不少钱。

接下来只须向组织干部报告即可。诸葛联络那个男人，前往博多站。

ＧＡＭＥＳＥＴ……？

第四卷 精彩画面

诸葛一如平时，坐在博多口站前广场的长椅上等候，但是干部迟迟没有现身。约定时间已经过了十五分钟。

难道是发生什么意外？就在诸葛开始起疑之际──

「嗨。」

一道年轻的男声响起。

诸葛把视线转向出声招呼的男人，不禁瞪大眼睛。

「你、你──」

映入眼帘的是发色鲜艳刺眼的男人──blackleg。

「暂停。」

blackleg举起手掌制止连忙起身的诸葛。

「劝你别轻举妄动。」说着，他在诸葛身边坐下来。「这些路人全是公安的人。那边那个打扫的人，和那个看起来像是上班族的男人都是。你应该不想引人注目吧？」

blackleg笑道。

诸葛的脸上浮现苦涩的表情，依言乖乖坐着。他挤出声音询问：

「……你怎么还活着？」

「因为我根本没死。」

──没死？

不，不可能。这小子确实死了，被井良泽杀了，诸葛也收到证据影片，而且亲眼看过。为什么──

「……井良泽怎么了？」

「井良泽？」

诸葛猛然醒悟。由于过度动摇，他竟然说出井良泽的名字。太大意了。

「哦，那个退役拳击手啊？」

闻言，诸葛瞪大眼睛。

──这个男人全都知道了吗？

「寄给你的影片是假的，真的在这里。」

说着，blackleg拿出平板电脑，将萤幕转向诸葛。偌大的画面映出影像，地点似乎是井良泽家。车库里的擂台，无处可逃的围栏空间，blackleg和井良泽相对而立，脸部和身体不断被殴。

『你的朋友不会来救你啦。』

『……好像是。』

『真遗憾啊。骇客没有电脑，就只是只弱鸡而已。』井良泽举起刀子。『──去死吧！』

到这里为止，都和井良泽寄来的影片一模一样。

──不过，后来就不同了。

『遗憾的是你。』

画面中的blackleg突然开口。他的语调变了。

『我不是骇客。』

接着，男人迅速拿出武器，反手握住，刺向井良泽的侧腹。

井良泽在画面中央痛苦挣扎。

这是形势逆转的瞬间。

blackleg在这里停下影片。

「对吧？我根本没死。」

影片中的人，外貌与blackleg一模一样。金发、黄色连帽上衣，还有红色修身牛仔裤。

虽然外貌相同，但显然是另一个人。骇客不可能打得赢井良泽。

「那个男人是谁？」

「我认识的杀手。」

「杀手？」

「正好身高和我差不多，所以我拜托他来当我的替身。」

哎，不过我还是比他高了一点──blackleg继续说道。

「……这是怎么回事？」诸葛皱起眉头问道：「你们是什么时候交换的？」

blackleg的嘴角浮现笑意。「哎，说来话长。」

──六局上──

【剧本】

林（穿上盖住头部的衣服，前往平尾的家庭餐厅，暂时在餐厅里待命。）

马场（随后打电话给榎田。）

榎田：「喂？」

马场：「喂？是我。」

马场：「我认识的托运业者会安排你搭上从博多港出航的货船。」

榎田：「太好了，谢谢。」

马场：「一小时后去接你。」

榎田：「好，我等你。」

榎田（挂断电话，前往家庭餐厅的厕所。）

林（稍微错开时间前往厕所。）

榎田、林（互换衣服，之后回到对方的座位。）

马场（前往家庭餐厅与榎田会合。）

大和扒来的皮夹里的纸上写着这段文字。

「什么剧本啊？」林歪头纳闷。「那个蘑菇头要演戏吗？」

剧本──换句话说，榎田要他们照着纸上所写的去做。

这似乎是把林和榎田调包的作战。

林皱起眉头：「这回要拿我当诱饵？」

确实，比起只是个骇客的榎田，身为杀手的林被抓比较安全。

「唔……」马场阅读剧本，微微沉吟，显得一脸不安。「行得通么？」

然而，也只能照着榎田所说的去做了。林按照指示，做好准备，前往指定的家庭餐厅。

──七局上──

『一小时后去接你。』

「好，我等你。」

和马场照着剧本说完台词后，榎田便起身离席，前往餐厅角落的厕所。男用隔间是开着的。

他走进厕所里，片刻过后，传来一阵粗鲁的敲门声。

「喂，开门。」是林的声音。

榎田打开门让林入内。隔间虽小，但还足以容纳两个矮小的男人。

林穿的不是平时的女装，下半身是牛仔裤，上半身是连帽上衣，戴着帽兜。

「开始吧。」

榎田和林脱掉身上的衣裤与鞋子，互相交换。

「好窄喔，你过去一点啦。」

「已经没空间了。」

「这样很难换衣服耶。」

榎田一面抱怨，一面换上林刚才穿的衣服，深深地戴上帽兜。这么做是为了隐藏他独特的发型。

「尺寸刚刚好。」

榎田把一个纸袋递给穿上他的红色修身牛仔裤与连帽上衣的林。里头是先前马丁内斯给他的那顶假发。

「来，戴上这个吧。」

「你是什么时候准备了这种东西？」

「次郎大哥给我的。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

林以专用的发网束起长发，戴上假发，牢牢固定，以免脱落。假扮成榎田的林宪明就这么完成了。

「不赖嘛。」榎田满意地点了点头。「一模一样。」

「没什么好高兴的。」林则是一脸不满。「话说回来，这样真的骗得了人吗？」

「越是沉浸于高科技的人，越容易被古典的手法欺骗。」

榎田的装扮十分独特，所以容易假冒。

「他们是靠着记号辨识我。金发，蘑菇头，上衣是黄色的，裤子是红色的──他们只会循着这些记号找我，所以一定会上当。」

依据林的描述，可知敌人使用的手法。对方八成会拿对付macro-hard那一套来对付榎田。掳走骇客，痛殴一顿之后再杀掉他。不过，敌人必定会瞧不起弱不禁风的骇客，因此轻敌。这样的心态便是可乘之机。他们应该作梦也没料到，抓住的男人居然是个杀手。

「来，这个给你。」榎田把自己的私人物品和红背蜘蛛型发讯器交给林。「我会追踪你，记得随身携带。」

「嗯。」

林在镜子前整理好仪容后，便握住门把。「那我该走了。」

若是在厕所里停留太久，敌人或许会起疑。

「小心点。」榎田举起一只手来，掌心向着林。「祝你好运。」

林和他击掌。「包在我身上。」

榎田目送林回到自己的座位之后，自个儿也在林的座位上坐下。

停电是在二十分钟后发生的。当电灯再度亮起时，林已经消失无踪。

──八局上──

「……该不会……」

马场一面环顾家庭餐厅，一面喃喃自语。那小子跑去哪里？

榎田不见人影，让马场有股不祥的预感。不过──

「马场大哥。」店内深处传来呼唤声。「这里、这里。」

仔细一看，一个深戴帽兜的青年正在招手。

「搞啥，原来你在那里呀。」面对离席走向自己的榎田，马场露出苦笑。「你和平时穿得不一样，害我认不出来。」

和林交换服装的榎田，用帽兜遮住他的招牌蘑菇头。

「计划进行得如何？」

马场询问，榎田一如平时地回答：「顺顺利利，全按照预定计划进行。」

「小林呢？」

「现在应该已经深入敌阵了吧。」

黑岩的针孔摄影机拍摄的影片揭露了敌方的手法：下药迷昏再抓人。想必对方有个可以安全杀人的巢穴，因此林装作被迷昏的样子，故意被擒。

林带着窃听发讯器，所以榎田可以掌握林的所在位置和周围的对话，接下来只要前往林被带往的地点，把他救出来即可。

「我们也快点赶过去吧。」

榎田立刻结账。

「──啊！」走出店门时，榎田突然想起一件事。「我居然完全忘掉了。」

「唔？」

「齐藤老弟还在当我的诱饵。」

「哎呀呀。」

榎田还没把悬赏齐藤的留言撤下，现在齐藤八成在某个地方发抖吧。榎田向马场借用电话。「喂？八木，我有件事要拜托你。」

齐藤拼命狂奔。

他努力逃离追赶他的歹徒，但说来不幸，眼前是死路。

他以为自己完蛋了，必死无疑。虽然过去曾数度化险为夷，但这次他的运气真的用光了。

谁知──

「──呜！」

突然传来一阵哀号，是歹徒的声音。

发生什么事？齐藤瞪大眼睛。

眼前忽然出现一个瘦长的老人。打扮得活像在豪宅里当总管的老人，一把扭住歹徒的手臂，接着又迅速给他一记手刀。

歹徒当场昏迷。

这个老爷爷究竟是何方神圣？齐藤目瞪口呆。

只见他微微一笑说道：

「齐藤先生……对吧？我正在找您。」

闻言，齐藤更加吃惊了。这个老人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

正在找您？难道这个老人也是想要自己项上人头的奖金猎人？

他无视于脸色更加发青的齐藤，深深低头致意。

「这次我们家少爷给您添了很多麻烦。」

「……少、少爷？」

齐藤张大嘴巴，歪头纳闷。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感谢您平日对少爷的关照，这是一点小心意，还请笑纳。」说着，他从怀里拿出一束钞票，照厚度看来，大约有一百万圆。

「还有这个也请您收下。」老人递了一盒梅枝饼过来。「是伴手礼，昨天我去了太宰府。」

「哦、哦……谢谢……」

齐藤姑且收下。

──少爷……是谁？

面对一头雾水地愣在原地的齐藤，老绅士发出高雅的笑声：「呵呵呵～」

──八局下──

「你的朋友不会来救你啦。」

「……好像是。」

「真遗憾啊。骇客没有电脑，就只是只弱鸡而已。」

眼前的男人正要挥落刀子。

「遗憾的是你。」林倏地动了。「我不是骇客。」

他用藏在身上的武器刺穿男人的侧腹。

「呃！」

对手又痛又惊地往后跳开。

林立刻站起来，重整阵脚，并环顾四周喃喃说道：「这种舞台真让人怀念。」

他想起了从前，被围栏包围的空间。在设施长大的期间，他受过许多次在这类地方战斗的训练。

「你打了我十拳。」林从长长的白金色刘海缝隙间瞪着对手说道：「脸部四拳，腹部四拳，背部两拳──我会加倍清算。」

好，反击开始。

林迅速拉近距离，一拳打向对手摇晃的上半身。

「专挑软柿子吃，还敢得意忘形。」

林趁着对手失去平衡时给了脸部一拳。这是第二拳。他又继续交互殴打对手的脸庞与身体，同时在心中数着第三拳、第四拳。

打到第七拳时，男人瞪大双眼叫道：「你、你是什么人？」

「杀手。」

「难道你和那小子互换了？」

「你发现得太晚了。」

林叹一口气，一拳揍向对手的左脸颊。

脸部八拳，腹部八拳，背部四拳──接连把对手打得毫无反击之力以后，林的右手再度握住武器。「我和你不一样，不是出于嗜好杀人。我是职业杀手。」

被打的帐已经结清，游戏到此为止。为了防止男人逃走，他割断对方的脚筋。

「呜！」男人发出惨叫声，窝囊地在地上打滚。「唔，啊啊！」

男人像只毛毛虫在地上爬动。林从他的衣服口袋中抢走钥匙，将遍体鳞伤的他关在围栏里。

就在这时候……

车库的便门突然打开，两个男人走进来。是榎田和马场。他们循着红背蜘蛛型窃听通讯器的情报追到这里。

「……哦，你们来啦？来得挺快的。」

林打了声招呼。

「哎呀呀。」马场瞥了围栏中的男人一眼，耸耸肩。「看来用不着我们来救你。」

「我的模仿技术怎么样？」林面露贼笑。「很像吧？」

林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马场双眼闪闪发亮。「超像的！」

「一点也不像。」另一方面，本人则是瘪起嘴巴。

接着，林用拇指指着男人，改变了话题。「我已经先把他打到动弹不得。」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

「接下来只要查出这家伙同伙的下落就行了。」

「手机里应该会有联络方式呗？」

「──哈哈！」

围栏里的男人突然发出笑声。他从怀中拿出智慧型手机，扔到地板上。「有本事就试试看啊。」

「怎么有种可疑的感觉？」马场皱起眉头。

「哎，别管他啦，快点检查手机吧。」

林正要打开围栏的锁。

「林老弟，等等。」

榎田制止他。

「最好别乱碰。从这个男人的反应看来，搞不好他的手机是设计成落到敌人手里就会爆炸。」

「爆炸？」林把视线转向男人，对方面露冷笑。「原来如此。」

「他主动把手机交给我们，代表他对于防骇对策很有信心。不过……」

榎田的表情显得从容不迫，一脸开心地吃吃笑着。

见状，男人皱起眉头。「……有什么好笑的？」

「这种时候，别从机器下手，从人下手就行了。」

──九局上──

榎田借用马场的手机打电话给马丁内斯，马丁内斯笑道：『我还以为你被做掉了，急死我啦。』

榎田告知他现在位置的地址，要马丁内斯立刻过来。

十几分钟后，马丁内斯来到车库。他歪了歪头，环顾车库内部。「这个房间是怎么搞的？拳击俱乐部吗？」

「不好意思，突然要你过来。」

榎田出声说道。

「啥！」马丁内斯瞪大眼睛，大吃一惊。「有两个榎田？」

他目不转睛地打量榎田和林──蘑菇头双人组。

「……你增生了？」

「才没有。」榎田半是叹息地否定。「看清楚一点，那是林。」

「搞什么，原来是林啊。」接着，马丁内斯又皱起眉头：「林干嘛假扮成榎田？」

「这小子拿我当诱饵。」

林简洁地说明，马丁内斯总算明白了。「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我有工作要拜托马丁大哥。」榎田把视线移向金发男。「请你从这个男人口中问出情报，尽量别杀他。」

复仇专家用来当作处刑场的仓库座落于箱崎码头一角。林等人被叫来这座仓库，是在拷问开始的五个小时之后。天已经亮了，周围也变得明亮起来。

仓库中央有个手脚被绑住的男人坐在椅子上，虚弱无力地垂着头。他似乎吃了不少苦头，浑身是血。

马丁内斯一脸疲惫地站在男人身旁。

「那家伙死了吗？」

「不，还活着。」马丁内斯面露苦笑。「不愧是退役拳击手，很耐打，逼他开口费了我不少功夫。」

「拳击手？」

「对。」马丁内斯阅读便条纸。他把拷问得来的情报写在上头。「名字叫做井良泽，自从几年前在比赛中打死对手以来，就再也无法站上擂台。」

井良泽的精神逐渐失常，沉溺于杀人的快感中。

林、马场和榎田三人聆听着马丁内斯问出的情报。

「录制杀人影片的作用大概和精神安定剂一样吧，透过观看影片来缓和心情，抑制杀人的冲动。」

「这种杀手根本是三流的，三流。」林插嘴说道。「是谁雇用这种专挑软柿子吃的家伙？」

「他有两个同伙，一个叫做诸葛──应该是假名，是这家伙的雇主，似乎是某个网路恐怖组织的谍报员。」

「啊！」榎田叫道：「八成是『.mmm』的人。」

「另一个人是自由杀手，被称为『破坏者』。」

「呀！」这回轮到马场惊叫。

「你认识？」

「听说过。」

根据问出的情报，井良泽使用的手机是「.mmm」开发的，施加了高度防骇措施。为了防止遭人窃听，联络全是透过组织的邮件伺服器进行，并受到多重防火墙保护，无法入侵。此外，还有精锐部队进行二十四小时监控，防堵入侵者。只有相关人士与持有同样手机的人能够互相通讯，完美地阻绝外界的攻击与病毒。

不仅如此，只要输入错误密码三次，手机就会爆炸，化为灰烬。只可惜这在拷问师面前毫无作用。

「密码他也招出来了。」

说着，马丁内斯将井良泽的手机扔过来，手机已经解锁。

榎田立刻查看内容，从中找到几个影片档。

「你们看。」

是杀人影片。在擂台中，一个肮脏邋遢的男人正被井良泽痛殴。

「游民连续杀人案果然是这家伙做的。」林点了点头。

榎田确认邮件的收发纪录，发现井良泽似乎把杀人影片寄给某人。「这封信好像是寄给雇主的。」

「接下来要怎么办？」

马丁内斯询问，榎田面露贼笑说道：

「我有个好主意。」

「──呃！」

对方一看见马丁内斯的脸就发出惨叫声。

是把假影片上传到影片分享网站的那个男人──谷山真二。面对再次造访公寓的马丁内斯，他露出明显的厌恶之色。

「又是你……这次来干嘛？」

「打扰了～」榎田自门缝挤进来，毫不客气地踏入屋里。

「喂，不要随便跑进来啦！还有，你是谁啊！」

「不好意思，打扰了。」

马丁内斯也跟着进屋。

打从刚才开始，屋内便充斥着狗叫声。四只小型犬在他们脚边跑来跑去。

谷山连忙叫道：「嘘！安静点，会被房东发现啦！」

榎田望着这幅光景问道：「……这间狗屋是怎么回事啊？」

「哎，说来话长。」马丁内斯回以苦笑。

谷山瞪着马丁内斯他们。「你看，我已经照着你的吩咐去收容所领养回来了。」

这个男人似乎以为马丁内斯是来检查他有没有领养小狗。马丁内斯摇了摇头说：「哦，不是啦，今天是为了别件事而来。」

「别件事？」

「我们想借助你的技术，替我们制作影片。」

面对这个出乎意料的请求，谷山瞪大眼睛。「影片？」

「看起来像是我死掉了的影片。」榎田回答。

「现在立刻开拍，借我刀尖会缩回去的刀子和血浆。」

「我会付酬劳的。」榎田补充说道：「以后你就不必住这种破破烂烂的便宜公寓，可以改住养四只狗绰绰有余的大房子。」

「哦……嗯，好啊。」谷山虽然一头雾水，还是答应了。

「欸，榎田。」马丁内斯好奇地询问：「有必要大费周章演戏、制作影片吗？」

看是拿那个叫井良泽的男人当人质引出同伙，或是冒充井良泽约同伙见面，与他的同伙接触的方法多的是，何必这么麻烦？

「自己人寄的附档，才会毫不怀疑地下载啊。对吧？」

闻言，马丁内斯恍然大悟。他终于明白榎田在打什么算盘。

「换句话说，你要在影片档里夹带病毒，寄给敌人？」

榎田点了点头笑道：「再说，制作影片感觉很好玩。」

原来是想尝鲜啊？马丁内斯耸了耸肩。

听完blackleg道出的真相，诸葛哑然无语。

「──所以我们就编辑影片，制造我已死的假象。」blackleg得意洋洋地继续说道：「打从下载影片的那一刻起，你的情报就落入我的手中。」

闻言，诸葛总算察觉了。「……是『Flammulina』？」

湿婆说过的话重新浮现于脑海中。

『blackleg自制了一个资讯开放病毒，叫做「Flammulina」，主要是藏在附档里，下载影片或图档就会感染。』

他曾经这么说过。没想到从井良泽的手机寄来的那封信──拍下杀人过程的那支影片里，竟然藏有「Flammulina」。

「『Flammulina』正如其名，能像菌类一样增生，和你联络的人都会中毒。你同伙的资料已经被我一网打尽。」

上当了──诸葛紧咬嘴唇。现在才发现已经太迟了。

榎田瞥了博多站的大时钟一眼。

「好，时间快到了。我认识的人要回东京，我得去送行。」

blackleg站起来。

「我的工作到此为止，接下来，公安和网路课的人会好好款待你们。你等的人已经先走一步了。拜拜。」

blackleg挥了挥手，迈开脚步。下一瞬间，几个身穿西装的男人突然现身，包围住诸葛，大概是警察吧。

诸葛彻底输了。

「混蛋！」他啐了一句。

诸葛只能恨恨地看着黄色背影消失于车站中。面对步步接近的男人们，他缓缓地举起双手。

湿婆一醒来便收到诸葛支付的酬劳。

这下子又解决一件工作。现在没有其他委托，暂时可以随心所欲地过日子。

「……好，接下来该拿谁来玩呢？」

他一面喃喃自语，一面挑选目标。

他上网浏览娱乐新闻，视线不经意地停在某个刚出道的写真偶像身上。她似乎是因为演出连续剧而开始走红。

湿婆立刻着手调查这个写真偶像。她好像是走清纯派路线的，但由于职业需求，总是穿着强调胸部的衣服，老实说，实在有点勉强。

决定了，这家伙就是下一个目标──湿婆如此暗想。动机向来微不足道，目标是谁都无妨，只要是值得摧毁的人生即可。

这次就来摧毁这个女人的演艺生涯吧。

湿婆回溯她的社群网站账号，尽是些没有营养的内容：和某某人出去玩、体重增加一公斤、皮肤变得很干燥等等，根本一点也不重要。

「这样不行啦。」湿婆面露贼笑，敲打键盘。「要发文就要发一些更劲爆的内容才行啊。」

拥有骇客的技术，盗用账号轻而易举。湿婆窃取ＩＤ和密码入侵后，便立刻冒充她留言。

和男朋友吵架了……糟透了。

讯息以惊人的速度扩散开来。粉丝的反应真令人期待。他们看了这则讯息，现在八成已经泪眼婆娑了吧。

好，继续追杀她，直到经纪公司和她解约为止。

接下来要发布什么讯息？什么都行，只要能破坏这个女人的形象就好，像是「联谊好好玩」或是「劈腿被发现了」。这就来打醒这家伙的粉丝──那些被骗的蠢男人吧。

这只是开头而已。先引发粉丝对她的不信任感，再捏造足以掀起轩然大波的罪行。还是选择毒品类的罪行好了，艺人扯上药物问题并不稀奇。

湿婆不经意地抬起视线，并排的萤幕之一映入眼帘。尚未启动的漆黑画面上，映出自己的脸孔。

画面边缘，有道疑似人影的黑影闪过。

湿婆倒抽一口气，猛然回头。

有个男人站在房门口，是个用仁和加面具遮住脸孔的诡异男人。

「你、你是谁──」

门明明上了锁，他是从哪里进来的？不知是不是因为太过专注于入侵他人账号，湿婆浑然不觉，压根儿没发现对方的气息。

这个男人是何方神圣？

男人开口问：「很开心么？」

「……咦？」

「玩弄别人的人生，很开心么？」

说着，男人缓缓走过来。

「原来你就是犯人呀。」

男人拿着日本刀。

「啊、啊啊……」湿婆脸色发青。「住、住手！别过来！」

他抓起键盘扔向对方，男人扭动身子避开，逼近眼前。

湿婆自知敌不过这个男人。

骇客没有电脑，就只是只弱鸡而已──井良泽的话语闪过脑海。

下一瞬间，一道强烈的冲击袭向胸口。宛若关掉了电源，视野变得一片漆黑。

「──您用不着特地来月台送我。」八木一脸惶恐地说道：「我老归老，搭新干线还是不成问题的。」

「反正以后就不必再看到你这张脸。」榎田面露贼笑。「耳根子也清静多了。」

「哎呀，请别这么舍不得我。」

「你好像重听了？就算是你，也敌不过岁月啊。」

榎田耸了耸肩，递出一个纸袋给八木。

「来，这个给你，是伴手礼。」

里头装着十五入的博多通馒头。

「这次多谢您的帮忙。」八木接过馒头，深深地低下头致谢。「多亏少爷，终于能够高枕无忧了。」

事件解决了。

勒索松田和夫的「macro-hard」黑岩学已经去世，带走他资料的「.mmm」谍报员与帮手全数关进大牢，连结松田和榎田的资讯也全都清除。

这下子事情解决了──不过，有件事令榎田耿耿于怀。

打从刚开始调查这次事件时，这件事便一直梗在他的心头。

「──欸。」榎田坐在月台的长椅上，缓缓开口：「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是，请问吧。」

「macro-hard把那个男人调查得一清二楚，从通话纪录、电子邮件，到信用卡的消费明细都有。」

「是吗？」

「怪就怪在这里。松田和夫在八年前用自己的信用卡买了张前往福冈的机票。」

闻言，八木的脸色微微地变了。

「这是怎么回事？」

说到八年前前往福冈的机票，榎田心里有数。是八木放他逃走时给他的机票。

「为什么那张机票是用那家伙的名义买的？」榎田追问。

如果八木是瞒着松田偷偷放自己逃走，不可能使用松田的信用卡。

──换句话说，那张机票是出于松田自己的意愿购买的。

八木的嘴角浮现笑意，老实承认：「反正时效已经过了。」他似乎打从一开始就没有隐瞒之意，甚至很高兴榎田察觉到真相。

「所以我不是说过吗？一切都是老爷的命令。」

「……什么意思？」

「是老爷命令我让少爷逃到其他地方，假装少爷已经死了。」

果然是这么回事？虽然难以置信，但也只能这么解释。

「那么，当时你原本要杀我，是你自己的意思？」

「不。」八木摇了摇头。「那也是老爷的命令。老爷要我对少爷开枪。当然，要故意射偏。」

「干嘛特地这么做……」

「这是老爷的主意：『那小子做了坏事，要让他得到一点教训才行。』当我向他报告『少爷吓得一愣一愣的』，他开心极了。」

「什么跟什么？」居然为了这种无聊的理由命令八木开枪？话说回来，真的开枪的八木也有问题就是了。

榎田不悦地皱起眉头，八木抖着肩膀笑道：「父子俩都一个样，喜欢恶作剧。」

「……蠢毙了。」榎田轻轻咒骂一句。

接着，八木静静地道出当年的真相。

『那小子有病，没药可医了。』这是榎田偷听到的那句话，但之后松田又小声地说：『所以，该放他自由了。』

「都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少爷要不要回家一趟？老爷的生日快到了，大家可以一起替他庆生。」

八木如此提议。

「不要。」榎田冷淡地拒绝。「我绝对不会再回那个家。」

八木「呵呵～」地微笑，看来并未放在心上。自己果然敌不过这个佣人。

时间到了，新干线进站。在搭车前，八木说道：「少爷，请多保重。」和那一天所说的话一模一样。

发车铃声响彻四周，门唰一声关上，掩去他的身影。

榎田侧眼望着驶离的新干线，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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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赛后访谈

「──老爷，我送咖啡过来了。」

睽违一周回到松田家的八木，立刻回到工作岗位上。他一如平时，泡了杯提神用的咖啡，送到和夫的房间。

他附上博多通馒头当茶点，见状，主人松田和夫询问：「福冈之旅好玩吗？」

「我玩得很尽兴。」

八木轻轻低下头。

「我在太宰府天满宫抽了签，是大吉。」

「哦？太好了。」和夫的眼尾露出笑纹。

接着，八木又压低声音报告：「那件事也顺利解决了，请放心。」

「是吗？辛苦你了，八木。」

「不会。」

自己什么也没做。八木摇了摇头。

自那一天以来，威胁便戛然而止，也不再有人勒索钱财。使用电脑病毒威胁松田的犯人已经不在人世，勒索把柄的相关资料也都处理掉了。

「犯人是什么来头？」

「只是普通的骇客，目的好像是钱。除了老爷以外，他还四处威胁了许多人。」

「是吗？」

忧虑的来源消失，松田家应该可以安稳好一阵子。这一切都是多亏那个令人又爱又恨的天才骇客。

八木原本想告诉主人，少爷也过得很好，却又打消念头，因为他可以想象那个男人嘟起嘴说「别多事」的模样。虽然恨不得一吐为快，八木最终还是闭上嘴巴。

过去的误会解开了，父子间长年以来的芥蒂也终于消除，但是儿子的态度依然未变，试着劝他偶尔回家也没用。到底要赌气到什么时候呢？他还是老样子，不坦率又不可爱。八木在心中叹一口气。

这对父子这辈子大概没机会再说上话了吧？这件事让八木万分遗憾。

八木看了主人一眼。和夫依旧忙碌，今天是他的生日，却没时间好好庆祝，他在家的时候也是不断工作。

和夫喝了一口刚泡好的咖啡，启动新买的电脑。

随即，他倒抽一口气。

那张凝视着萤幕的脸庞完全僵住了。

「这是什么……」

他的表情让八木产生不祥的预感。「怎么了？老爷。」

「你看。」

和夫指着画面。

八木依言窥看电脑。

松田和夫先生：

见到画面上显示的文字，八木也大吃一惊地睁大眼睛。

「这是──」

黑色画面，白色文字。

和前阵子的威胁文字如出一辙。

现场一阵紧张，空气也随之紧绷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又中毒了吗？可是，犯人应该死了。这么说来，是其他人所为？

原本以为事件已经解决，却又发生这种事。主人的敌人如此之多，就连八木也不禁感到厌烦。

过一会儿，画面有了动静。

萤幕上多出一行字。

新增的文字是──

松田和夫先生：

──生日快乐。

这行字让八木大为错愕。

今天确实是和夫的生日。

在电脑里植入病毒，并于画面上显示祝贺词──会做这种无聊恶作剧的人，只可能是那个男人。

真教人傻眼。

他大可以用普通的方法道贺，比如打电话或寄卡片，何必故意兜这么大一个圈子？真是的，不坦率也该有个限度吧。

八木忍不住噗嗤一笑，同时也暗自松一口气。幸好不是威胁。

「……那个蠢儿子。」

和夫凝视着电脑萤幕，喃喃说道。他的态度和说出的话语正好相反，嘴角浮现了笑意。

只见画面上的文字变了。

你才蠢。

八木顿时背上发毛。

那个男人究竟用了什么手段窃听？

话说回来，真是令人怀念的一段文字。你才蠢──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在电脑上反抗父亲。不管经过多少年，那个男人还是一样孩子气。八木耸了耸肩。

和夫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八木。」

「是。」

「仔细检查房间的每个角落，看看有没有安装窃听器。」

「遵命。」

「还有，把这台电脑处理掉，现在立刻去办。」

「是，老爷。呵呵呵～」

八木忍俊不禁，一面窃笑一面抱起新电脑。

＊＊

「──喂。」坐在身旁的马丁内斯突然开口，并从旁窥探电脑萤幕。「你在贼笑什么？」

榎田拿下连接电脑的耳机，眯起眼睛回道：「没什么。」

电脑内建网路摄影机及麦克风，利用这些装置，要窃听谈话内容轻而易举。用不着大费周章偷装窃听器，骇客只要入侵对方的电脑，就能够窃听、监视。

「八成又在玩什么无聊的恶作剧把戏吧？」

一点也没错。

「你很了解我嘛。」

榎田一面阖上笔记型电脑，一面露齿而笑。小小的报复行动成功了，现在他的心情非常好。

「再不快点吃，肉就没了。」

马丁内斯瞥了网子一眼。铺满的肉片一片接一片送入其他人口中。

现在，众人正在中洲河畔的某家知名烧肉店聚餐。豚骨拉面团成员、源造及美纱纪齐聚一堂，包下多人用的包厢，共度热闹欢乐的时光。

「真是的！都是榎田先生，害我吃了那么多苦头！」出声的是坐在斜对角位置的齐藤。他似乎醉了，有些口齿不清。「带过分了！」

这么一提，这次为了摆脱奖金猎人的追杀，拿齐藤当诱饵。

「对不起啦。再说，我有叫人去救你啊。有什么关系？」

「那位老爷爷又是什么人啊！」

那位老爷爷──应该是指八木吧，榎田拜托他去救齐藤。虽然借助他的力量并非榎田所愿，但人手不足也无可奈何。

「啊，嗯……」榎田含糊其辞。「只是个熟人。」

闻言，坐在对面的马场和林相视而笑。

「他说只是个熟人呀，小林。」

「真的假的？看起来不像啊。」

马场用夹子夹起烤好的肉，放到榎田的盘子上。「请用，少爷。」

林拿出菜单，按下呼叫店员的按钮。「要不要帮您点饮料呢？少爷。」

「……你们很吵耶。」

这对二游蠢搭档──榎田瞪着两人。

包厢的门随即开启，店员来了，是个年轻女孩。众人立刻七嘴八舌地点餐。

「不好意思，我要生啤酒～」

「啊，我也要生啤酒。」

「那就生啤酒两杯。」

「我也要，生啤酒三杯。对了，小姐，你长得好可爱喔，叫什么名字？」

「我要特级上等里肌肉、特级上等肋肉和上等牛舌拼盘。」榎田拿着菜单，也跟着点了好几道菜。「啊，还有，可不可以换一下网子？」

「喂喂，你怎么尽点些贵的啊？」马丁内斯说道：「这么阔气？」

「咦？今天是马丁大哥请客吧？」

「啊？」

马丁内斯睁大眼睛，随即又说了句「真拿你没办法」，露出苦笑。

「今天我就请客吧，算是庆祝。」

「庆祝？」榎田歪头纳闷。今晚只是普通的聚餐，没有什么需要庆祝的事。「庆祝什么？」

「庆祝某对父子和好。」

闻言，榎田沉默下来。刚才马丁内斯窥探电脑时，想必发现了榎田在做什么。

榎田喃喃地反驳：「……又没有和好。」

「是我失礼了。」马丁内斯面露贼笑。「请尽情享用，少爷。」

「很吵耶！」

榎田嘟起嘴，把两片肋肉同时放进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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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后记

或许各位读者会嫌我啰唆，但为了慎重起见，还是声明一下。本故事是以「有点危险的福冈」这个架空世界为舞台的人情犯罪业余棒球小说，与真实人物、地名、事件等毫无关系，敬请见谅。

林宪明的恩怨情仇已在第三集告一段落，我抱着崭新的心情着手撰写第四集，而责编大人的一句「下一集让榎田当主角」正是一切的开端。我从未想过要把榎田放在主轴，若以棒球为例，就像是被要求「下一场比赛让榎田当第四棒」一样，所以每天都抱头苦恼，不知该如何是好。我一直认为当个称职的绿叶才是榎田的价值所在，如今居然要让他当主角、当第四棒，该怎么下笔啊……

烦恼得昏了头的我，跑去横滨中华街某间有点诡异的占卜馆，请教占卜大师：「我该写什么才好？」

得到的答案是：「别写恋爱故事。」

「啊，这个不用担心。」我回答。

于是，占卜师让我抽了张塔罗牌，接着说道：「这是宝剑的卡片，所以最好写打斗的故事，打打杀杀、有人死掉的故事。」

「知道了！谢谢！」我付了三千圆，意气风发地回到福冈，但仔细想想，我写的本来就是「打打杀杀、有人死掉」的故事，所以又再次抱头苦恼，不知该如何是好。

如此这般，这次的故事是以榎田为中心，原本就喜爱榎田的读者自是不用说，但愿不怎么喜爱他的读者，也能在看完这一集以后变得比较喜欢他。

这次同样获得许多人的帮助。担任责编的和田编辑与远藤编辑、绘制插画的一色箱老师、校阅者、设计者、占卜师，以及其他尽心尽力的人士，在此致上我深深的感谢。

最后是购买本作的各位读者朋友，感谢您一直以来的爱护。说来令人非常开心，本作即将改编成漫画，请大家也要关注漫画版的博多豚骨拉面团成员喔！敬请多多支持！

木崎ちあき

第四卷 插图

第五卷 开球仪式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购书人：尤巴连结体

深夜读书会出品

读书群：714435342

「有小丑。」

小男孩说道。他和母亲、妹妹三人一起走到停车场，坐进自用车里时，看见一个奇装异服的男人。

虽然已经远离祭典的喧嚣，母亲依然忙着照顾年幼的妹妹。她正在仔仔细细地擦拭妹妹被可丽饼弄脏的嘴角，连瞧也没瞧小男孩一眼。

并不是只有今天才这样。母亲总是只顾妹妹，这让小男孩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一脸无聊地从后座的车窗眺望外头，发现有道红影闪过视野边缘。

红色的帽子，花俏的服装，抹白的脸庞，圆圆的鼻子──活像个小丑。

「妈咪～有小丑。」

他再度呼唤母亲。

打扮成小丑的男人穿越停车场，消失在巷子里，犹如被吸入黑暗中。

「小丑？」母亲终于有反应，但视线依然朝着妹妹，正要用拍立得相机把妹妹吃可丽饼的模样拍下来。

「你看，在那里。」

小男孩用右手指着窗外，左手握着回程母亲买给他的苹果糖。

母亲瞥了窗外一眼。

「没有啊。你是不是看错啦？」母亲耸了耸肩。

八成是故意说谎吸引自己的注意力吧。只是小孩的胡言乱语──她的话中带有这层意味。

「明明就有。」

小男孩忿忿不平地说道，母亲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他没有说谎，他确实看到小丑。

为什么母亲就是不明白？小男孩心中的不满越来越强烈。

「是啊，毕竟是祭典嘛，或许也有小丑。」

大概是要登台表演的艺人吧。母亲满不在乎地回答。

小男孩更加不满了。

这时，小他三岁的妹妹吵着要尿尿，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他们正要出发，因此连母亲也不禁皱起眉头说：「怎么不早点讲？」

「我们去一趟厕所。」母亲下了车，叮咛小男孩：「你在这里等我们。」

母亲抱起妹妹，离开小男孩身边。

被独自留在车里的小男孩百般无聊。

那个红衣人的身影突然闪过脑海。刚才的小丑不知道跑去哪里？

纯粹的好奇心驱使他采取行动，他拿着搁在后座的拍立得相机下了车。相机是热衷于替妹妹拍照制作成长纪录相簿的母亲的，母亲平时总是交代他「不要乱碰」，但现在他满脑子只想着要用这台相机拍下小丑，把母亲的叮咛忘得一干二净。

只要拍下照片，母亲就不得不承认小丑真的存在，自己并没有说谎。

他的脚自然而然地往前移动，朝着红影消失的方向前进。

那是一条行人稀少的小巷，前方有片小空地，空地上停了一辆黑色的车子。

小男孩停下脚步。

──找到了。

是小丑。

那个小丑就站在空地前，头戴红帽、身穿红衣，在黑暗中被街灯照耀的模样，犹如沐浴在舞台的聚光灯下。

──我要拍下来。

他立刻举起相机，一只眼窥探着取景窗。在小小的圆形视野中，小丑正在跳舞。仔细一看，小丑的双手拿着某样东西，是杂耍道具。小丑一面灵活地旋转道具，一面高声大笑。

除了小丑以外，空地上还有三个男人，全都面对着小丑。是观众吗？

就在小男孩伺机按快门时，小丑突然动了，同时，男人们开始大呼小叫。

小丑对男人们发动了攻击。

小丑的脸上依然带着冷笑，用手中的钝器逐一殴打对手，并朝四处逃窜的男人扔出亮晃晃的物体──是小刀。

小刀刺中男人们的脚筋，他们被绊住脚，倒在草丛上。

小丑面带笑容，殴打那些动弹不得、蜷缩在地的男人。

即使是年幼的小男孩也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小丑在杀人。

看在他的眼里，那个小丑不像人类，倒像是某种来路不明的妖怪。

面对异常的光景，小男孩愣在原地，双脚无法移动，浑身发抖，抖动的食指不慎按下快门。闪光灯亮起，刺眼的光芒照亮周围。

小丑发现他了。顶着诡异妆容的白脸猛然转过来凝视着他。

拍立得相机吐出刚刚拍下的照片。

「──嗨。」

这道声音突然传来。

小丑的白脸近在眼前。

小男孩吓得缩起身子，相机掉落地面，发出碎裂声。

「──你是谁？」

浑身是血的小丑弯下修长的身子，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必须逃走──小男孩如此暗想，转过身子。

红色的手臂从背后伸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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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一局上

九月中旬，笼罩于酷热残暑中的福冈，逐渐迈入凉爽宜居的季节。不热不冷的气候，清澄的空气，万里无云的秋天晴空拓展于头顶上。

正是适合打棒球的好天气。

今天是每周的例行练习日，豚骨拉面团租借了市内的某座公共球场。最先抵达练习场的是马场善治和林宪明这对二游搭档。

「……搞什么？」林环顾空荡荡的球场说道：「根本没人嘛。」

「抢到头香了。」

两人把随身物品放到休息区，稍微做了些运动，暖好肩膀之后，开始传接球，在其他队员到来之前消磨时间。

「他们未免太慢了吧。是不是没有比赛就变得散漫了啊？」

「哎呀，别这么说呗，说不定是遇上塞车了。」

片刻过后，穿着练习衣的队员们陆续现身。中外野手榎田、投手齐藤和一垒手马丁内斯。榎田和齐藤似乎是搭马丁内斯的车子来的。

「咦？」榎田在休息区里坐下问道：「只有你们？其他人呢？」

「还没来。」

剩下的队员是捕手重松、三垒手佐伯、外野手大和与次郎，还有教练源造。

「对了。」马丁内斯插嘴说道：「次郎说他不能来。」

「哎呀？有工作么？」

除了齐藤以外的所有豚骨拉面团队员都从事地下工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委托上门。

「不是，明天是美纱纪的教学参观日，她课堂上要用的作文还没写完。」

「作文？」

「嗯。」马丁内斯点了点头。「要写一篇作文，题目是『将来的梦想』。」

＊＊

将来的梦想

田中美纱纪

我的爸爸叫做次郎。我的爸爸是爸爸，也是妈妈，所以我都叫他「次郎」。

次郎的工作是复仇专家，复仇专家是专门向人复仇，有时候会打坏人或杀坏人。

次郎总是为了客户努力工作，非常帅气。我最喜欢次郎了，所以我也想和次郎一样，成为了不起的复仇专家。我要打人、杀人，拯救众多客户的心。

「啊，美纱纪……」

读完美纱纪终于写好的作文后，次郎感动万分地捂住眼睛，身体微微颤抖。接着，他亲吻美纱纪的脸颊，发出刺耳的「啵」一声。

「我好感动，怎么会有这么贴心的孩子？」次郎又「啵」一声地亲吻另一边的脸颊，随即收起笑容。「不过，这篇作文不行，根本不能用，要重写。」

「咦～？」美纱纪在新买的书桌前嘟起嘴巴。

「别『咦～』了，当然不行啊。要是你把这篇作文交给学校老师，儿童咨询所的职员会找上门来，你最喜欢的次郎就会被警察带走了。」

「我好不容易才写好的。」

美纱纪一脸不服气。

「不然要怎么写才行？」

「这个嘛……」次郎一面抚摸山羊胡，一面环顾美纱纪的房间。房间里只有基本生活所需的家具，像商务饭店一样简朴。「比如想开花店，或是想开蛋糕店之类的。」

「我想当复仇专家。」

「不行。」

美纱纪反驳：「可是，我不想开花店或蛋糕店啊。」

「作文本来就是谎话连篇嘛。」

美纱纪兴趣缺缺地喃喃说道：「哦……」

「不然就写想当心上人的新娘，如何？」

次郎提议，但是美纱纪的反应并不热烈。

「什么跟什么？好蠢。」

「很浪漫啊！美纱，你在班上没有喜欢的人，或是特别注意的人吗？」

次郎提起这个关心已久的话题，美纱纪斩钉截铁地回答「没有」。

「小学生都是些小鬼头，我没兴趣。」

她自己也是小学生、小鬼头。

「哎呀，美纱，你喜欢年纪比你大的？」

「如果要交男朋友……」从她口中冒出来的是个令人意外的名字。「我要小善那样的，既温柔又帅气。」

小善──是指马场善治。美纱纪从以前就很黏他。

「那个男人不行。」

次郎忍不住认真起来。

「咦？为什么？」

「那种类型的男人，一旦交往，铁定会让你吃苦喔。」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人生经验丰富啊。我从二十岁就开始当人妖，这么多年来可不是白混的。」离题了。次郎清了清喉咙，拉回正题。「──欸，美纱纪，你没有想做的事情吗？」

美纱纪沉默下来，似乎正在思索。

片刻过后──

「……我想打棒球。」

她喃喃说道。

「棒球？」

「我想加入少棒队。」

美纱纪的表情相当认真。

的确，女孩子可以加入少棒队。

「为什么想打棒球？」

要学才艺，除了棒球以外还有许多选择，比如钢琴或芭蕾舞之类的。

「如果我会打棒球，就可以加入豚骨拉面团啦。」

美纱纪说道。

＊＊

「……将来的梦想呀？」马场一脸怀念地眯起眼睛。「我以前想当职棒选手。」

「我也是。」马丁内斯一面练习挥棒一面点头。听说他十几岁的时候，曾就读祖国多明尼加某所大联盟球团创设的棒球学校。

「我也是。」齐藤跟着附和，他过去可是个高中球儿。

不知不觉间，话题从美纱纪的作文变成「自己小时候的梦想」。

「搞什么，大家都想当棒球选手啊？」

我从前根本没有梦想──林回顾往日。小时候，他能多活一天就是一天，根本无暇他顾。勉强说来，成为厉害的杀手养家，是他唯一的梦想。

「──呀，对了、对了。」

在休息区畅谈片刻过后，马场突然高声说道：

「我有件事想拜托齐藤老弟。」

齐藤一面重绑钉鞋的鞋带，一面抬起头问：「什么事？」

「你会投伸卡球么？」

马场把球扔给齐藤。

「伸卡球？」齐藤接住球，确认握法。「嗯，从前投过几次，但是控球不太稳，后来就封印了。」

「我想打伸卡球，你能不能练练看？」

「当然可以。」球路越多，投球的变化就越多。齐藤一口答应。「我这就开始暖肩，谁要帮我接球？」

「马丁大哥，你当捕手呗。」马场把捕手手套递给马丁内斯。

「哦，好啊。」

代替重松担任捕手的马丁内斯穿上护具，蹲在本垒板后方，准备接齐藤的球。

齐藤投了几十球暖肩以后，便用伸卡球的握法握住球，投了出去。目前变化幅度和控球都还不到家，仍需要多加练习。齐藤对准手套，不断投球。

待轨道变得有模有样以后，马场站上左边的打击区。

见状，马丁内斯歪头纳闷。「……啊？你为什么站左边？」

马场明明是右投右打，平时都是站在右边的打击区。

「我想改走左右开弓路线。」

马场面露贼笑。

齐藤对着临时捕手投出球，马丁内斯轻轻松松地接住了。平时的搭档是重松，不过换成马丁内斯似乎也不成问题。

「这么一提，重松也没来。」林喃喃说道。

「重松大哥忙着查案。」身旁的榎田回答：「好像发生了杀人案。」

＊＊

「……这是怎么回事？」

重松钻过周围拉起的封锁带，踏进案发现场，见到眼前诡异的光景后，不禁皱起眉头。

眼前是根电线杆，上头吊着一具男尸，而且不知何故，是呈现头下脚上的状态。男人的双脚被绳子捆住，绑在电线杆的踏脚钉上倒吊起来。

几公尺前的另一根电线杆上还有一具尸体，而在更前头的电线杆上又有一具。尸体共计三具，全都是吊在电线杆上。

「重松大哥。」

先到现场的后辈跑上前来，一面念出记在手册里的资讯，一面说明状况。

「被害人有三人，两个是乃万组的流氓，另一个是药头。」

接着，后辈又指着附近的空地。空地上停着一辆车。

「他们是在那片空地交易毒品的时候遭到攻击，毒品全都被烧掉了。」

「是吗？」

「这件案子应该和黑道有关吧？」

或许是和敌对的黑道组织起了纠纷。

「有这个可能……不过还不能确定。」

重松含糊其辞，仰望尸体，盘臂沉吟。

如果是黑道，必定知道该怎么处理尸体，但凶手故意留下尸体，应该有其理由。

「……杀鸡儆猴吗？」

莫非这些尸体是给某人的讯息？

「死因呢？」

「要等验尸过后才能确定。」后辈回答：「从外观看来，出血很严重，不过头部也有被殴伤的痕迹，不知道哪个伤口才是致命伤。」

拍完照片的两个鉴识人员合力将尸体放下来。

重松看着横躺在地的尸体脸部，察觉一件事。「尸体的脸上有污痕。」

仔细一看，被害人的脸上沾了某种东西，似乎是血，但并非单纯的失血血迹，而是人为的。被害人的脸上被人用血画上爱心及星星等记号。

宛若小孩的涂鸦。

「……要说是黑道下的手，尸体未免太花俏了。」

倒吊的尸体，被涂鸦的脸庞──组织犯案这条线逐渐在重松心中淡去。

重松环顾现场，试着整理状况。

被害人有三人，在交易毒品时遭受攻击，车上的货也被烧个精光。

凶手是谁？是从事地下工作的人？和他们有仇吗？

目的是什么？是人？还是毒品？

不，是人，杀害他们三人就是目的。若非如此，不会把尸体以这种状态留在这里。

凶手杀死三个男人，并大费周章地把他们吊在电线杆上，让他们呈现脸上被涂鸦且头下脚上的滑稽模样。

「这么做到底有什么用意……」

重松望着被杀的男人们，歪头纳闷。

但任凭他想破脑袋，还是想不出凶手如此处置尸体的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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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一局下

那个小丑总是又笑又哭。

笑着刺人，哭着打人，告诉自己这就是自己的使命。

他并不具备以法律为准则的善恶判断，只是沉浸于妄想的正义中。

『为您播报下一则新闻。』

小丑打开电视一看，正在报导那件案子。

『昨晚在福冈市内的路上发现三具男尸。由于被害人是乃万组成员，警方正朝着组织犯案的方向进行调查。』

小丑坐在沙发上，反刍昨晚发生的事。殴打别人头部时的触感，在掌心栩栩如生地重现。

对了──他想起一件事，打开爱用的行李箱。这个长方形的大箱子里除了杂耍道具以外，还有抛弃式手机，是从昨天杀掉的药头身上抢来的。

他立刻查看简讯，但未得到关于其他组织或药头的情报，令人遗憾。

不过，他倒是发现别的情报。那个药头和市内的情报贩子似乎有来往。

电视中的主播开始报导下一则新闻。

『附近居民发现女童的遗体被丢弃在垃圾场，警方以遗弃尸体的罪嫌逮捕了女童的无业父母。』

小丑倏地抬起头来，猛然起身，双手抓住电视机边缘，目不转睛地盯着画面。

『遗体有被殴打过的伤痕，两人供称：「因为她不听话才打她，看她一动也不动，一时惊慌，就把她扔掉了。」女童平时就遭受虐待──』

──虐待。

这个字眼让小丑浑身发热。

『虐待是会产生连锁效应的。』

节目的评论员纷纷发表自己的见解。

『据说在父母的虐待之下长大成人的孩子当了父母以后，也会出现虐待孩子的倾向。』

「……连锁？」

小丑喃喃说道。

「连锁……」

就是这个。

「虐待，连锁……」

──下一个目标已经决定。

小丑吹起口哨。他背对电视，右手握住营生工具的飞刀，集中精神，朝着墙上的靶子射去。

刀子不偏不倚地射中正中央。

插图p030

黑色块状物体脱离右手，「唰」的一声，笔直破风飞去，刺中人体模型标靶，而且正中事前瞄准的位置。自己的课题──控制力似乎已经精进许多。

北九州市小仓北区绀屋町，单轨电车旦过站旁边的这条路上，有许多餐饮店林立，其中一隅的飞镖酒吧「淑女．玛丹娜」是猿渡俊助常去的店。乍看之下，那是一间年轻人聚集的普通酒吧，其实店主是暗杀委托的中介，地下有禁止一般人进入的杀手专用楼层。

地下楼层的一角是射靶区，供客人对着三具人体模型测试自己的暗器手腕。

猿渡在这个地方不断地投掷手里剑。搭档为他准备的四方手里剑、八方手里剑及苦无等约五十枚忍具，几乎都被他丢完了。眼前的靶子上插着无数的黑色忍具。

「活像人体仙人掌。」

戴着眼镜的男人瞥了从头到脚长满手里剑的模型一眼，如此说道。

这个男人──新田巨也是杀手顾问，同时是猿渡生意上的搭档。

「可怜的模型兄……」新田小心翼翼地拔下靶子上的手里剑，装模作样地哀叹：「居然被折磨成这副德行……」

「没办法，咱闲着没事干哪。」

没错，猿渡确实是闲着没事干。

在警方发动的扫黑行动下，北九州市内最大黑道集团的干部逐一被捕，组织溃散瓦解。或许是受到这个影响，猿渡最近的工作量大幅减少。

「哎呀，最近天气变得凉爽许多，秋天又有很多美食，大家大概都没心情杀人吧？」

除了扔手里剑以外，无事可做。不过，老用这个方法消磨时间，猿渡也腻了。

「快点想想办法，你不是顾问吗？」

猿渡大模大样地坐在椅子上。

「把脚放在桌上太没规矩了。」

新田轻轻打了猿渡的脚一下。

「啰唆。」猿渡喃喃说道，瞪着新田。「快给咱工作，什么都行。」

「是谁嫌弃我介绍的工作，说『别拿这种无聊的工作来给咱』的？」

「不知道。」

猿渡轻声啐道。真是个唠唠叨叨的四眼田鸡。

「……咱想杀人，谁都行。」

某个杀手的脸庞无来由地浮现于脑海中。

「实在太闲了，干脆去杀那个呆瓜脸好了。」

戴着红色仁和加面具的杀手──去找那个男人打一场，或许可以稍微排遣无聊。

「仁和加武士兄应该没有闲到可以陪你玩的地步。」

「……」

自己闲得发慌，他却一点也不闲？真令人不爽。

「过一阵子就会进入繁忙期，现在先好好休息吧。好不好？」

猿渡没有答腔。

「……真拿你没办法。」新田叹一口气，露出为难的笑容。这是他给的暗号被投手拒绝时常露出的表情。「我去福冈试试吧。」

第五卷 二局上

小学校门附近挤满接送小孩的母亲，父亲的身影虽非全无，却是少之又少。即使处于人群中，次郎依然显眼。

幸好穿西装来了──次郎暗自松一口气。如果他穿着奇装异服前来，说不定会招来流言蜚语。为了避免其他父母把美纱纪的父亲从事什么行业当话题问东问西，他必须扮演「提早下班来接小孩的好爸爸」。

学童在家长的陪同下逐一离开学校，一旁有位面带笑容挥手的女性，就是美纱纪的班导，次郎当然认得她。对方似乎也认得次郎，对上视线后，便对次郎点头致意。「田中先生，您好。」

「老师好。」次郎也回以笑容。「对不起，这么晚才来接小孩。」

「不，哪儿的话。谢谢您在工作中抽空来接小孩。」

昨天，有个男童在这附近失踪，似乎是被诱拐了，犯人尚未落网。

因此，美纱纪就读的小学下午临时停课，教学参观也中止。这阵子家长必须接送小孩上下学。

次郎打从刚才便找不到自己的女儿。

「……美纱纪现在在哪里？」

「美纱纪在教室里等着。我来带路吧。」班导催促次郎。「我也正要回教室。」

太好了，她要带路。学校就像一座复杂的迷宫，即使已经来过许多次，次郎还是会迷路。

两人并肩走向校舍时，班导压低声音说道：

「老实说……我有事想和田中先生谈谈。」

这句话来得突然，次郎漫不经心地回答：「哦。」

班导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继续说道：「美纱纪好像无法融入朋友的圈子。」

无法融入朋友的圈子──听了这句话，次郎心下一惊。该不会……

次郎瞪大眼睛。「那孩子被人霸凌吗？」

「不不不，不是的。她会和其他孩子聊天，并没有被排挤在圈子外。」

次郎松一口气。然而，班导的话还没说完。

「只不过，她有时候会露出很冷漠的表情。就算在笑，眼神也显得有点冷淡……」

关于这点，次郎心里有数。

美纱纪不常笑，次郎从未见过她放声大笑或捧腹大笑的模样。她的表情变化不多，有时教人摸不清她的心思。

「虽然待在朋友的圈子里，却没有发自内心的笑容……那种感觉不像是不擅长表达感情，比较像是在配合别人。」

休息时间，班上女生聚在一起嬉闹的时候，美纱纪也在笑，但是笑容显得有点虚伪。无法融入大家，便装出融入的模样，同时在心中嘲笑同学「蠢毙了」──女儿的这副模样不难想象，次郎不禁垂头丧气。

「大概因为她是被我一个男人扶养大的，不擅长和同性的孩子相处。真是太惭愧了。」这是个牵强的借口，但次郎只能这么回答。

聊着聊着，他们抵达教室。往里头一看，只见美纱纪专心坐在桌子前，桌上是摊开的笔记本和习题，似乎正在做今天的作业。

「田中同学，爸爸来接你啰。」

班导呼唤后，美纱纪抬起头，一看见次郎，平时的冷淡表情似乎在一瞬间缓和了。

「抱歉，让你久等，美纱纪。」

次郎对着把东西塞进书包里的美纱纪微微一笑。他把右手放在奔上前来的美纱纪头上。「好，回家吧。」

美纱纪点了点头。

「那我们这就失陪了，老师。」

次郎低头致意。

「老师，再见。」

美纱纪也同样开口道别。

「──欸，美纱。」

离开学校后，次郎呼唤走在身旁的小女孩。

「什么事？」

「……上学开心吗？」

班导的话令他耿耿于怀。

美纱纪不发一语。我不该问这种蠢问题的──次郎暗自后悔。怎么可能开心呢？

沉默片刻后，美纱纪开口问：「如果我说不开心，就可以不去上学吗？」

「倒也不是……」

次郎再度后悔。果然不该问这个问题的。

「我懂。」美纱纪回答，依然面向前方。「虽然很无聊，可是我并不讨厌上学。我和周围的孩子也处得很好，你别担心。」

处得很好，你别担心──这根本不像是小学生说的话。

「先别说这个了。次郎。」

「什么事？」

「你为什么穿西装？」美纱纪瞥了次郎一眼，嘟起嘴巴。「穿得像平常那样就好了啊。」她似乎不太高兴。

「偶尔这样穿也不错嘛。不好看吗？」

次郎询问，美纱纪摇了摇头。次郎明白她的言下之意，但只能这样顾左右而言他。

「次郎，你来学校的时候每次都穿西装，说话也是用男人的语气。」

美纱纪不喜欢他扮演「普通的父亲」。

「因为我不希望别人说『你的爸爸是人妖』而欺负你啊。」

「我更不希望你勉强自己。」

「我没有勉强自己。」

「你有。」

美纱纪一反常态，用强硬的口吻反驳。

「次郎，你每次都为了我勉强自己。」美纱纪的表情黯淡下来，垂下视线。「那时候也是把烟──」

说到这儿，美纱纪闭上嘴巴。

也是把烟──次郎知道她想说什么。

次郎什么也没说。让她继续说下去，只会唤醒她悲痛的记忆。

因此，次郎选择提出一个甜美的主意。

「我们买个蛋糕回家吃吧！」

＊＊

马场侦探事务所没有客人上门，马场一如平时地享受自由时间。他打着赤膊，站在穿衣镜前练习挥棒，似乎在确认自己的打击姿势。

林瞥了这样的马场一眼，折叠刚洗好的练习衣。当他拿起藏青色的紧身衣时，想起了上次练球时的事。

「对了。」

他向仍在练习挥棒的马场攀谈。

「唔？」马场回过头来。

「你是哪根筋不对劲？」

「啥？」

「我在说你换边打击的事。你是右打吧？为什么突然开始练习左打？」

不光是如此，马场还对齐藤提出古怪的要求。

「还说什么『想打伸卡球』。」

面对林的问题，马场搔了搔脸颊。

「……没啥啦。」

马场喃喃回答。

他在隐瞒什么？林瞪着马场。

马场并未理会林，再度开始练习挥棒。他最近似乎为了身体角度太开而烦恼，正在仔细修正姿势。只要牵扯到棒球，这个男人一向非常认真。

「看来你以前是真的想当棒球选手。」

「是呀。」马场面露苦笑。「这是我最向往的职业。」

这是所有棒球少年怀抱的梦想，不过，对于马场而言，似乎不只是梦想。

「从前我可认真了，不但从小学就加入俱乐部球队，高中也加入棒球队。我那时候还想，就算选秀时没被职业球团选上，也可以加入独立联盟或业余球队磨练球技，只要有一天能成为职棒选手就好。」

「哦？」马场难得提起往事，引发林的好奇心。「以进军职棒为目标的高中球儿后来怎么会变成杀手？」

马场微微地笑了。

「是呀。」他歪了歪头，含糊地回答：「为啥呢？」

听他的语气，不像是在打哈哈，倒像是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

「我们去吃拉面呗。」马场穿上上衣，如此提议。晚餐时间快到了。

他们的目的地是平时常去的摊车。

＊＊

这么一提……次郎试着回想。

美纱纪从来不曾提起朋友的事。他既没听过「今天和某某人一起玩」、「我要去某某人家玩」这类小学生常有的报告，也没看过美纱纪带班上朋友回家。虽然他早已隐约察觉美纱纪没有特定深交的同学，但如今看来，事态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

次郎回忆自己的小学时代，尽是快乐的回忆。无拘无束、自由自在，下课时间都在操场上打球。

相较之下，现在的美纱纪似乎只是淡然接受义务教育而已。

「……养孩子真难。」

次郎喝了口放在眼前的啤酒，叹一口气。这已经是第三杯了。

美纱纪就寝以后，次郎来到源造的摊车，打算一面安静地喝酒，一面吐苦水。就在这时候，马丁内斯和榎田，甚至连马场和林宪明都来了，现场立刻变得热闹起来。

「怎么了？次郎，瞧你死气沉沉的。」源造探出身子，替他添啤酒。

坐在身旁的马场也凑过脸来。「如果有啥烦恼，可以跟我们说呀。」

次郎叹一口气，娓娓道来：「今天我去了美纱纪的学校。」

「哦，就是上次说的教学参观？」

「不是，教学参观取消了。之前不是有小孩被拐走的案子吗？犯人还没抓到，很危险，所以校方希望这阵子家长都可以亲自接送小孩。」

「在美国，家长接送好像是理所当然的事。」榎田插嘴说道：「有些州甚至会依据梅根法公布性侵犯的个人资料，恋童癖在监狱里往往被整得死去活来，而且被其他受刑人瞧不起。」

「恋童混球惹人厌是正常的。」马丁内斯点头说道。

「大概只有日本会放心让小孩落单吧。」

的确。次郎点了点头，又把话题拉回来。「所以，我去接美纱纪。当时班导跟我说美纱纪无法融入周围，有时候会露出很冷漠的表情。」

美纱纪身世坎坷，被继父虐待，又被生母抛弃。

听说受虐的小孩有时候会露出冰冷的眼神。被本该保护自己的人攻击、一再遭受背叛，使他们的感情冻结了。次郎也明白，美纱纪不时露出的冷漠表情，是受过虐待的小孩的特征。

不过，最近他开始怀疑这并非唯一的原因。

美纱纪曾经帮他做过几次地下工作，有件事他至今仍然记得一清二楚。

「之前我接了一个委托，要替某个被杀的男人报仇，美纱纪说她要帮忙。起初我是反对的，可是她很坚持地说：『要是对手不只一个人，你会有危险。有小孩在，或许对方就会放松戒心。』当时的计划是由她装成天真无邪的小孩接近对方，施打肌肉松弛剂。」

「哦。」马丁内斯也想起来了，点了点头。「就是那时候嘛。结果很成功啊。」

「是啊……那孩子面不改色地完成了。」

美纱纪照着计划进行，既不害怕，也没紧张得发抖，一派冷静且泰然自若。

这让次郎萌生一股危机感。

「……我好害怕。」次郎的视线垂落手边。「怕自己会把美纱纪养成可怕的怪物。」

这样一点也不正常，自己的教养方式显然有问题。

「所以我极力避免在美纱纪面前提起工作上的话题，也不让她跟我去进行危险的委托。」

「这是明智的做法。」林开口说道：「幼时学到的东西，就算长大也很难忘记。」

「……嗯，是啊。」

「如果从小就被教导如何犯罪，对于犯罪就会失去排斥感和罪恶感。」

林是在杀手培育设施长大的。拥有亲身经历的他所说的这番话，刺得次郎胸口发疼。

的确，林是靠着杀人维生的。虽然他现在成为豚骨拉面团的一员，和大家一起打球，但起初他非常自以为是，不遵守规则与暗号，一意孤行，完全不懂得替人着想。

「我知道你很疼她，不过再这样下去可就糟了。如果你希望她变成一个正常的孩子，就别让她接触犯罪。」林一面吃拉面，一面说道。

林变了。从旁看来，更能深刻体认到他的改变。现在他会积极参与练球，就连源造也抱怨林最近会开始挑选工作。环境的变化改变了林，与旁人的交流替他植入人性。

「马场，你教教我诀窍嘛。」次郎用手肘顶了顶在旁喝啤酒的男人。

「诀窍？」

「养孩子的诀窍。」

「啊？你有孩子？」林瞪大眼睛。「私生子啊？」

「咦？没有呀。」

「这里不就有个大孩子吗？」次郎瞥了林一眼，询问马场：「你是怎么把他养成这么乖的孩子？」

「不，我又不是他养大的。」林皱起眉头。

这会儿换成榎田开口：「只要灌注正常的爱，小孩就会健全成长。不被爱的孩子和承受扭曲的爱或过度压力的孩子，往往会产生偏差。」

「哦，这是经验谈吗？很有说服力。」马丁内斯调侃道。

「我也觉得再这样下去就糟了。」榎田瞪了黝黑的大汉一眼，继续说道：「只要次郎大哥在身边，美纱纪会有样学样。复仇是天经地义，为了达到这个目的，犯罪也是无可奈何──美纱纪会这么想。再这样下去，将来她过的就是我们这种人生。」

和自己一起生活，对她果然没有好处吗？

「……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如果你想把她培养成复仇专家的接班人，维持现状就行。不过，如果你希望她变成普通的孩子，必须让她回归普通的生活。」榎田说道：「小孩成长的速度快得吓人，放手要趁早。」

「尊重她本人的意愿不就行了？」马丁内斯说。

林反驳马丁内斯的说法。「要是问她，她铁定说要和次郎在一起啊。」

「给她其他选项如何？比如让她回母亲身边，或是替她找新的父母。」

「母亲不行。」发生那件事之后，美纱纪和生母从未联络过。当时，她的母亲肚子里怀了其他男人的孩子，现在大概已经建立新家庭，展开新的人生。

「那就找人收养。听说现在有的业者可以立刻代为安排。」

「或是次郎金盆洗手，别干这一行了。」

源造这么说，令次郎哑口无言。

──金盆洗手。

为了美纱纪着想，这是最好的一条路。

可是，次郎不能放弃复仇专家的工作。

次郎从事这一行的原因是情人之死。向杀了情人的男人报仇，就是他身为复仇专家的原点。

情人受尽痛苦而死，自己却无能为力。次郎不停地怨怼自己、憎恨自己。或许这么做只是一厢情愿，不过那一天，次郎对自己施予惩罚──以复仇专家的身份活下去。

现在才要回归普通的生活吗？只有自己一个人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他做不到。这样要他拿什么脸面对死去的情人？

「干复仇专家这一行容易结怨，说不定美纱纪会被你的工作牵连，受到伤害。没人能够保证今后不会有人去找复仇专家的麻烦。」

源造说得有理。

万一自己的工作害美纱纪出事，他一定会后悔莫及，就像失去情人时一样。

然而，只要继续和美纱纪一起生活，就摆脱不了危险。对复仇专家怀恨在心的人说不定会跳过他，拿美纱纪开刀。

「你要多加小心，别成了被复仇的复仇专家。」

──被复仇的复仇专家。

源造的忠告在耳边萦绕不去。

或许将来的某一天，矛头会指向自己，因为复仇往往会产生连锁效应。

第五卷 二局下

和对方约定的地点是博多某间宁静、不供酒的咖啡厅。三条向柜台里的中年店长点完餐后，在店内深处的桌位坐下来。

他一面把简餐和咖啡送入口中，一面浏览摊开的早报，映入眼帘的是「小三儿童行踪不明」等文字。昨天参加完祭典回家的路上，母亲带着小女儿去上厕所，回到车上一看，待在车里的男童竟然消失无踪了。男童似乎是在自行下车以后被某人诱拐的。

报上也刊登了专家的看法。犯人可能是三十几岁到四十几岁的男性，没有配偶和小孩，独居或与父母同住，曾经犯过向孩童搭讪或诱拐未遂等足可视为前兆的轻罪。

见了犯罪心理学家侧写的犯人形象，三条的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了。小孩被诱拐时，被怀疑的永远是性变态者。生性只爱小孩、只对小孩产生性欲的人──警察必定会清查这类人过去的犯罪纪录。

在他朝着桌上的热咖啡伸出手时──

「你看报的模样就像个普通的上班族。」

突然有人攀谈。

他从报纸中抬起脸来，只见有个男人站在眼前。个子矮小，肚子外凸，虽然穿着西装，但外头披的并不是夹克，而是工作服，胸口刺着「山崎运输（股）」字样。

男人名叫山崎邦夫，是运输公司的老板，同时是三条的生意伙伴。他的公司是重要的运输管道，多亏山崎邦夫，三条的生意才得以成立。

「我最近正在烦恼这件事。」三条折起报纸，回以笑容。「看起来不够威严，常被瞧不起。」

「不，这不是坏事。这年头光靠长相凶恶，是管不了底下人的。黑道的世界应该也一样吧？」山崎邦夫在对面的座位坐下。「抱歉，突然把你叫出来。」

「不会。」

看起来活像普通上班族的三条一派斯文，却能稳坐牟田川组少头目的位子，其实这副外貌也帮了不少忙。他容易获取别人的信任。能够获得各种经营者的协助，赚起钱来自然容易许多。

山崎运输的老板也是三条的协助者之一。对于从事毒品及军火走私的牟田川组而言，取得运输管道是首要之务。多亏山崎运输，从外国进口的货品得以安全迅速地送达全国各地的客户手上。

邦夫瞥了放在桌边的报纸一眼。见到「行踪不明」四字，他微微地皱起眉头。

「我的孙子也是到现在都还没找到。」

他的孙子山崎翔太在去年十月忽然消失无踪。

「真令人难过。您的孙子是高中生吧？」

「对。」邦夫点头。「『我离家出走了，请别找我。』──只找到写了这段文字的字条。因为那确实是翔太的字迹，所以警察根本不当一回事。离家出走的高中生多的是，警察没功夫一个一个找。」

据说在这个国家，每年有十几万人失踪。

「……是啊，真遗憾。」

离家出走是家务事。如果没有疑点或是发现尸体等犯罪性，警方是不会受理的。

「不过，我女儿不相信。」

他口中的女儿指的是翔太的母亲──山崎美荣子。

「她到现在还是坚称翔太不是会离家出走的孩子，说他从来不曾惹出任何麻烦，是个乖孩子。」

「做母亲的这么想正常。」她的心情不难理解。

「美荣子委托侦探调查翔太的行踪，花了十个月，还是没有线索。她快疯了，现在动不动就发脾气，烟酒也用得越来越凶。」

听说美荣子相当溺爱儿子，想必是靠着手边的嗜好品来分散丧失感和压力。

「三条老弟。」邦夫把视线转向三条。「你有孩子吗？」

三条摇了摇头。「没有。」

三条未婚、没有孩子，双亲也都已经去世，身边没有半个家人，只有住在外地的同母异父兄弟。虽然身上流的血液有一半是不同的，但弟弟长得和自己出奇相像。只不过，相像的只有面貌而已。弟弟是个和地下生意无缘、脚踏实地的男人，鲜少和他联络。

虽然有时候会想找个人作伴，但他并不急着结婚。

「不过，我明白这种心情。」

「嗯。翔太是她接受不孕症治疗之后好不容易才怀上的孩子。」

与入赘的丈夫千盼万盼才盼来的长男，竟然被夺走了。突然降临于富裕幸福家庭的悲剧，在母亲心中留下深刻的伤痕，至今仍未痊愈。

为何把自己叫出来？面对迟迟不切入正题的邦夫，三条原本有些焦虑，直到现在才察觉这就是正题。

「您要交代的事，莫非就是……」

「对。」邦夫点了点头。「我想拜托你们调查我孙子的事。」

「……我很想帮忙。」三条摇了摇头。「不过，我们是黑道，不是找人的专家。」

侦探花了十个月依然毫无线索，专门走私的黑道岂找得到人？

只见邦夫面露苦笑。「我不是要你找我的孙子。那孩子八成已经死了。」

他的口气如此干脆，让三条萌生一股寒意。

「死了？为什么──」

为什么如此肯定？

「翔太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乖巧。就是这么回事。」

邦夫耸了耸肩，递出一张照片。

照片中是一个穿着学生服、看似高中生的少年，浑身是血地坐在椅子上。

「……这是……」

「翔太。」

「啥──」

三条哑然无语。

邦夫无视他的反应，淡然地继续说道：

「那孩子好像闯了什么祸，八成是被地下行业的人杀掉了吧……地下世界的事还是拜托台面下的人去办最快。」

三条总算明白他的用意。「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希望你帮我查出是谁杀死我的孙子，不问手段，死多少人都不要紧。我会开出让你满意的金额。只要能够抚慰我的女儿，钱不是问题。」

三条点头。「明白了，我会立刻派部下调查。」

谈完正题以后，邦夫改变话题。「对了，新事业进展得如何？还顺利吗？」

「是。」三条面露微笑。「现在以石原为中心运作，这个星期应该就能把约好的货交给您。」

新事业──指的是出口某样货品。过去牟田川组主要是从外国进口货品，这次则是实验性地将货品走私到海外。如果成功，就能正式开拓通路，可说是十分重要的生意。由于这次走私的货品比以往的风险更高，邦夫似乎也相当关心进展。

三条不经意地抬起视线。店里的电视正在播放地方新闻，中年主播神色凝重地念稿：『昨晚，一名小学三年级的儿童失踪──』

儿童失踪。是刚刚在报上看到的事件。

「在这个国家，一个小孩失踪就会闹得沸沸扬扬。」

邦夫瞥了电视一眼，喃喃自语。

所以你要注意，别引起骚动──他应该是在如此忠告三条吧。

『下一则新闻。昨晚在福冈市内的路上发现三具男尸。由于被杀害的是乃万组的成员，警方正朝着黑道火拼的方向进行调查。』

乃万组是和三条所属的牟田川组敌对的组织，由于走私的货品相同，双方曾发生过好几次纠纷。

「是你们做的吗？」邦夫眯起眼睛。

「不是。」三条否认。他没有说谎，真的不是他们做的。「我们什么也没做。」

是谁做的？三条凝视着画面，歪头纳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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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三局上

那天中午，林和马场拿着爱用的手套，在事务所附近的公园里活动身体。

自从榎田的案子解决以后，已经有好几天没有杀手的工作，也没有侦探事务所的委托，日子过得和平又安稳。老是窝在家里，身体会生锈，所以他们不时像这样玩玩传接球，消磨时间。

做完简单的热身操以后，林拉开距离，把球投给马场，好让肩膀慢慢地适应。球进了马场的手套，皮革反弹的清脆声音随之响起。

公园旁有几个小学生正在玩荡秋千，嬉闹声传了过来。他们的年纪看起来和美纱纪差不多。

这么一提……林想起来了。

「那家伙打算怎么办？」

马场一面往前跨步，一面询问：「那家伙？」

林接住飞来的球，换到右手，边朝马场的手套丢去边回答：「次郎啦。次郎。」

林回想昨晚次郎在摊车所说的一番话。他看起来相当烦恼。要送走美纱纪？金盆洗手？或是维持现状，把美纱纪培育成复仇专家的接班人？不知道他找出答案了没有。

「欸，换作是你，你会怎么做？」林突然想问。「美纱纪的事。」

「唔……」马场沉吟着回传球。「大概会找人收养她呗。要是出事就糟了。」

「是啊。」林也持相同意见。「是该这么做。」

如果次郎无意金盆洗手，只好送走美纱纪。

「哎，剩下的事只能由他们自己决定。这是他们的家务事，外人不该插嘴。」

听了马场这句话，林倏地停下动作。他握着球，凝视对手。

「其实他们也是外人啊。」马场说这是家务事，但次郎和美纱纪并不是亲人。「他们又没有血缘关系。」

「就算没有血缘关系，还是一家人呀。」

「住在一起就算一家人吗？」林歪头纳闷。「那我和你也算一家人啰？」

「你不赞同？」

「……不怎么赞同。」林耸了耸肩。光是这样，应该算不上是一家人吧。

对林而言，母亲和妹妹才是他的家人。

不过，只有一次，林曾把她们以外的人当成家人看待。

那个人就是绯狼。

在封闭的设施里和绯狼一起生活，让他以为可以和绯狼成为真正的一家人。

然而，这个心愿并未实现。后来，绯狼与他分道扬镳。杀死绯狼的那一天，林领悟到自己再也无法拥有家人了。

有血缘关系，才能扛起责任。就拿林来说，正是为了母亲和妹妹──为了有血缘关系的家人，他才会牺牲自己，才会做出不惜犯罪的觉悟。

换成没有血缘关系的家人，林不确定自己是否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到头来，彼此终究只是毫无关系的外人，或许林不会产生赌命保护的念头。

血缘关系的力量就是如此强大。

「美纱纪用不着为了没有血缘关系的父亲变成犯罪者，相反地，次郎也用不着为了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儿改变生活方式──我是这么想的。」

送走美纱纪，各自步向不同的人生，这么做对彼此都好。

「要割舍没这么容易。」马场露出困扰的笑容。「毕竟是一家人。」

自己刚才不是说过他们不算一家人吗？林皱起眉头。有时候他真的无法理解马场所说的话。

林和马场结束传接球，返回事务所。当他们走上三楼时看见一道人影。有个女人站在门前。

「来我们事务所有什么事吗？」

马场出声招呼，女人僵硬地点了点头。

似乎是委托人。

＊＊

那个女人自称蓝川真理，年纪大约三十出头，长得很不起眼，一副倒楣样。

「我的女儿不见了。」蓝川真理用平静的声音娓娓道来。「就读小学三年级，名字叫做玲奈。我有两个女儿，她是大女儿。」

她说她的女儿蓝川玲奈昨天说要去同学家玩，之后便不见踪影。

「我希望你们替我查出女儿的下落。」这就是她的委托。

「警察怎么说？」

马场询问，委托人垂下头。「我还没报警……」

「为什么不报警？」坐在一旁的林用焦躁的声音说道：「应该先去报警吧！自己的小孩不见了耶！」

「说不定出事了。」马场制止林，柔声劝道：「最近福冈才刚发生小孩被诱拐的事件，或许玲奈小妹妹也──」

「……老实说……」蓝川真理战战兢兢地开口：「我接到绑匪的电话说：『我绑架了你的女儿，如果你报警，我就杀了她。』」

马场与林面面相觑。

叙述完事情始末并办好必要手续之后，委托人便离开事务所。林从窗户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喃喃说道：「……好像怪怪的？」

「确实怪怪的。」

「铁定有问题吧？」

「铁定有问题。」

这个委托很古怪。

「目的是赎金？不可能。如果我是绑匪，会找看起来更有钱的小孩。」

林说得没错，蓝川真理确实不太对劲。

「八成是假的，其实绑匪根本没打电话来。」

「那个女人果然在说谎。」

这位母亲的言行有诸多启人疑窦之处。绑匪已经与她接触，但她似乎不怎么在意女儿和绑匪，对于谈判也显得毫不积极。

换句话说，打电话来的绑匪根本不存在──马场打从一开始便看出这点。

「她起先明明是说『女儿不见了』，后来又说是『被绑架了』，对呗？」

「嗯。」林回忆她的说词，点头同意。「如果真的有电话打来，她一开始就该说『女儿被绑架了』。」

想知道女儿的下落，又不想被警方知道，所以才委托侦探找人──这个推测应该是八九不离十吧。

「她大概有啥不想报警的理由呗。」

小孩失踪，被害人本人和家人都会遭到彻底调查，平时的生活状况与人际关系也会被警察打破砂锅问到底，而蓝川真理不愿让事态演变成这种状况。

「该不会……」林喃喃说道：「那个女人是我们这边的人吧？」

这也是一种可能性。如果她从事地下行业，当然会避免与警察扯上关系。

福冈市内刚发生儿童诱拐案，还让年幼的女儿独自外出，这种不负责任的行为也让人觉得事有蹊跷。

她似乎在隐瞒什么。

「总之，先调查玲奈小妹妹的下落呗。」

马场一声令下，林也从椅子上站起来，两人一同离开事务所，前去找他们的情报贩子。

＊＊

网路的新闻网站上刊登了中国的人口贩子被捕的报导。据说在中国，一年有二十万名孩童失踪，大多是被卖到人手不足的农村，但这不是唯一的目的。

「……人口贩子啊？」榎田在常去的咖啡厅里一面喝咖啡，一面自言自语。

这些被逮捕的人，应该只是冰山一角吧。

亚洲的人蛇集团十分复杂。由多个犯罪组织建构而成的庞大网络，货品的年龄层从小孩至大人，一应俱全。出货地点有时同样在国内，有时则在地球另一端。

人类有许多用途。有的被当作劳动力，像奴隶一样工作；有的被迫卖淫；更残酷的情况是，身体各个部位都分开来零售。也有像林宪明那样被卖到地下组织，培育成杀人兵器的例子。

小孩这种生物总是毫无防备──自愿被囚的林例外──容易被犯罪者盯上。

榎田关掉新闻网站，打开收件匣。他收到一封委托邮件，是某个药头常客，内容是「我要虐童父母的情报，名字和住址，越多越好」。

榎田阅读邮件后，不禁歪头纳闷。贩毒的药头调查虐童案做什么？着实令人费解。不过，正因为令人费解，所以才有意思。

入侵儿童咨询所的职员电脑窃取调查报告书，可说是易如反掌。榎田立刻开始入侵，却突然感觉有人靠近。他把视线从电脑上抬起来，只见眼前有两张熟面孔正俯视自己。是马场和林。

「……搞什么，原来是你们啊。」

「嗨，蘑菇头。」林举起一只手打招呼。

「你们两个怎么一起跑来了？」

马场往榎田身旁，林则是往对侧的椅子坐下。

马场立刻带入正题。「榎田老弟，有件事我想拜托你调查一下。」

榎田暂且放下虐童案的委托，转向他们。「什么事？」

「我们事务所接到一件委托。」

「要我们找小孩。」

「又有小孩失踪？」最近福冈市内才刚发生男童失踪案。榎田耸了耸肩。「简直跟中国一样。」

那个孩子的父母现在大概在拼命寻找孩子的下落吧。人往往到了自己的孩子受害时，才明白世界上处处潜藏着危险。父母总是在孩子出事以后，才后悔自己为何让孩子落单。

不过，就算后悔，也来不及了。

「是什么时候失踪的？」

「好像是昨天下午三点左右。」

现在的时间已经过了下午三点。

「看来是凶多吉少，真可怜。」诱拐经过二十四小时，生还率就会大幅降低，这是众所皆知的说法。「那个孩子叫什么名字？」

「蓝川玲奈。」

榎田操作电脑，偷看个资。

「蓝川玲奈──母亲是蓝川真理，她三年前再婚，有两个女儿，长女叫玲奈，次女叫爱理住。玲奈是再婚对象和前妻生的孩子，与蓝川真理没有血缘关系。」

「她说要去朋友家玩，之后再也没有回家，也没去朋友家。这是她家和那个朋友住的公寓地址。」马场递了一张纸条给榎田。「你能追踪她的行踪么？」

「我试试。」

榎田连结纸条上写的两个住址，确认路线周边的监视器。他查看女童失踪时段的监视器影像，发现疑似该女童的身影，指着画面说道：

「你们看，就在这里。红绿灯的监视器有拍到她，但她进公园以后就消失了。」

蓝川玲奈走进公园以后，便无从追踪。所有监视器都没有拍到她。

「这一带是住宅区，治安也不错，所以监视器不多。」

公园前方就是朋友住的公寓，她大概是在抵达公寓前，就在公园周边被拐走，遭人带往监视器拍不到的地方。

「公寓的监视器呢？」

「好像没有监视器。那是一栋老建筑，没什么安全措施。」

「和前阵子的男童失踪案会不会是同一个犯人？」

女孩的失踪地点和前阵子的案发现场相距不远，而且被害人都是小学生，极有可能是同一个犯人下的手。

「有这个可能。」

如果小孩是在这一带被诱拐的，或许附近居民曾看见可疑人物徘徊。

「总之，先在公园附近打听消息呗。」

马场如此提议，林点头赞同，并对榎田说道：「你替我们调查一下这个母亲。」

「母亲？蓝川真理吗？」

「对。这个女人好像在隐瞒什么。」

闻言，榎田面露贼笑。「ＯＫ。」

听到「隐瞒」二字就想查个清楚，是人之常情啊。

＊＊

蓝川玲奈原本要去玩的朋友家公寓前方，便是那座公园。

林下了车，环顾四周。公园周围是看似与犯罪无缘的住宅区，可看见正在放学途中的小学生身影。正如榎田所言，治安看起来不差。

「很难想象在这种和平的地方居然会发生儿童诱拐案。」

「犯罪到处都有。」马场耸了耸肩。

林在心中窃笑，这不是杀手该说的话吧。

「现在该怎么办？分头打听消息吗？」

「不，今天就一起打听呗。这个时段待在家里的大多是家庭主妇。」

陌生男人突然上门，会引起对方的戒心，如果有穿女装的林陪同，应该比较容易打听消息。

两人先从公寓住户着手。他们查看集合式信箱，从一○一号室到七○八号室，共有五十六户，光想就开始发昏了。

他们按下第一户人家的门铃，果然如事前所料，是个看似家庭主妇的中年女性出来应门。

「在您忙碌的时候打扰，十分抱歉。我们是侦探事务所的人。」为了避免引人怀疑，马场简洁地打了招呼后，便带入正题。「请问您有没有看过这个孩子？」

马场拿出小学生的照片，主妇仔细端详。

「这个孩子是委托人失踪的女儿，我们正在找她。听说她昨天出现在公园里。」

主妇手托着脸颊，歪了歪头。「不知道耶。我没看过……」

「是吗？谢谢您。」

头一个打席是挥棒落空。两人道谢过后，便去拜访下一户人家。

之后他们又挨家挨户打听，但是并未得到线索。曾看到小孩在公园里玩，但是不确定和照片上的是不是同一个人──得到的尽是这种答案。

费了那么多功夫却毫无成果，两人开始感到厌烦。还有超过半数住户尚未拜访，但他们已经想放弃了。打听消息是种非常需要毅力的工作。

林走上公寓的楼梯，垂头丧气地说道：「重松每天都要干这种事吗？」

「是呀，毕竟是刑警呗。」

「真令人肃然起敬。」

天色暗了，马场提议：「今天就问到这一户呗。」

他按下四○八号室的门铃。

插图p069

第五卷 三局下

门铃响了好几次，过一会儿变成敲门声，大概又是那个社工吧。石原原本想装作不在家，但来者似乎不是他所猜想的人。

『不好意思～』

随着敲门声传来的是陌生男人的声音。

石原不情不愿地打开门，门外是一个面露礼貌性微笑的鸟窝头男人，和一个板着脸的年轻女人。

「您是石原先生吧？」男人瞥了门牌一眼。

「嗯，是啊。」石原瞪着不速之客。「你们是谁？」

「现在才自我介绍，很抱歉。我们是侦探事务所的人。」

「……侦探？」

面对意料之外的访客，石原顿时萌生戒心。

男人自称马场，并递出一张纸。那是一张照片，上头是个小孩。

「我接到委托，在寻找这个小学生的下落……请问您曾看过这个小女孩吗？」

石原接过照片，仔细端详。

「……不，没看过。」

他的声音微微上扬。

「这个孩子是委托人失踪的女儿，我受托调查她的下落。」

「哦，这样啊。」

对于侦探这番话，石原努力维持面无表情。

「我收到消息，昨天有人在这一带看见她。」

「我没看见。昨天我一直在工作。」

「……是吗？打扰了。」

听了石原的回答，男人露出微笑。

双人组离去了。石原确定他们离开以后，旋踵返回屋内。

他走向和室里的壁橱。

拉开门一看，里头有个小孩，身体被五花大绑，嘴巴被胶带贴住。长得和照片上的女童一模一样的小孩就在眼前。

「混蛋，那小子！」石原咂了下舌头。「居然给我捅娄子。」

就在这时候──

「我回来了。」

一道略带顾虑的声音响起，儿子似乎回来了。

石原踩着咚咚作响的脚步走向玄关。

儿子正在脱鞋子。他虽然已经国一，却又矮又瘦，看起来活像小学生。不知是不是因为没有好好吃饭，显然发育不良，脸色苍白，一副随时可能因为贫血而昏倒的模样；刘海完全没有修剪，表情总是很阴郁。

「侦探找上门来了。」

石原说道，儿子露出错愕的表情。他的驽钝让石原更加焦躁。暴躁易怒是石原的坏毛病。

「有侦探找上门来，打听那个小鬼的事！」

石原忍不住大声咆哮，儿子的身体猛然一震。

「没用的废物！」

身体在无意识间动了。石原推了儿子的肩膀一把，儿子的身子晃了一晃，倒向玄关。

「我不是叫你小心一点，别被发现吗！」

石原捉住儿子的头发，揍了他的脸颊一拳。

这一户位于角落，隔壁又是空屋，即使大声嚷嚷、即使小孩哭叫，也不会有人注意。这股安心感助长石原的暴力。

「对、对不起，对不起。」儿子一面擦拭鼻血一面喃喃说道：「爸爸，对不起。」

「吵死了，闭嘴！」

石原举起右臂。就在这时候，胸前口袋的手机响起，他的拳头倏地停住。

他把气得发抖的手移向怀中，拿出手机。

「喂？我是石原。」

『是我。』

上司的声音传来。

「三条先生，辛苦了。」

『现在立刻过来事务所，我有话要说。』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石原挂断电话，吐了口长长的气。他的脑子变得冷静一些。

「……喂！」他瞥见儿子滴在玄关的鼻血，啐道：「把血擦干净。」

「对不起。」听着儿子虚弱的声音，石原走出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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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崎邦夫交给三条的照片背面写着某个网站的网址。三条用事务所的电脑连上网，输入网址之后，出现一个可疑的网页。网页的设计很朴素，页面是全黑的，只有正中央嵌入影片。

三条召集部下，播放那段影片。

影片的内容是拷问过程。

穿着立领学生服的高中生坐在椅子上，嘴巴被胶带贴住，手脚绑在椅子上。和那张照片的光景相同。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个道理学校老师没教过你吗？』

有人在说话。

不过，声音似乎经过变声处理。机械式的声音继续说道：

『先揍几拳让它衰弱，再切断它的尾巴、弄瞎它的双眼，最后砍掉它的头。这就是你对那只猫做的事。猫咪好可怜喔，一定很痛苦吧。』

猫？他在说什么？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三条和小弟们围着电脑，目不转睛地凝视画面。

『接下来要让你尝尝同样的痛苦。』

片刻过后，画面切换了。

高中生不断被殴打。

「……这是什么？」一个部下忍不住出声问道：「我们组里现在也开始拍杀人影片了吗？」

「不。」三条回答：「这是山崎老板的孙子。」

「咦？」部下哑然无语。

令人不禁掩耳的惨叫声从电脑传来。画面中的高中男生──山崎翔太的眼睛被刺瞎了。

『对着镜头说对不起。』

『对、对不起。』双眼被刀子刺瞎，满脸都是鲜血和泪水的翔太拼命讨饶。『我不会再犯了，我不会再犯了，请原谅我，请饶了我。』

『现在知道当时被你杀掉的猫是什么心情了吧？』

即使翔太道歉，对方仍未因此停手。

翔太的头颅被砍下来，在画面中丧命。

下一瞬间，画面变得一片漆黑。

『下次就轮到你。』

在这段血书般的文字浮现后，影片便结束。

原来如此。三条暗自沉吟。从这段影片中，可以明白几件事。

「山崎老板的孙子杀害好几只猫，还拍下虐杀影片，上传到这个网站。」

山崎邦夫的话语闪过脑海。

翔太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乖巧──就是这么回事。

没错，山崎翔太是个以虐待动物为乐的残酷高中生。

「他失踪以后，这个网站就被窜改。某人把刚才的影片放上这个网页。」

「那么，『下次就轮到你』的意思是……」

「这个网站聚集了许多同样有虐待嗜好的家伙，八成是在警告他们吧。『会让施虐的人尝到同样苦头』的意思。」

某人拷问翔太，窜改网站，放上这段影片。「离家出走」的字条应该也是威胁翔太写下的。

除了掳走翔太并折磨他的人以外，还有拥有窜改网站技术的同伙。这件事八成有多人参与，必须先找出主谋。

「山崎老板拜托我调查他的孙子出了什么事。你们听说过什么风声吗？」

三条环顾众小弟，其中一人出声说：「……啊！该不会是……」

「嘉濑，你知道什么？」三条催促他说下去。「说来听听。」

「该不会是复仇专家干的吧？」

「复仇专家？」

「刚才的影片里不是有说吗？『接下来要让你尝尝同样的痛苦』。我一听见那句话，马上就联想到了。从前我听说过，有个专门以牙还牙的『复仇专家』。」

「……复仇专家啊？」

三条兀自沉吟。倘若是复仇专家所为，影片的内容就说得通。

山崎翔太杀了猫。

爱猫被翔太所杀的饲主，委托复仇专家代为报仇。

三条再次播放翔太网站上的影片，仔细聆听影片中的一字一句。

──先揍几拳让它衰弱，再切断它的尾巴、弄瞎它的双眼，最后砍掉它的头。这就是你对那只猫做的事。

──接下来要让你尝尝同样的痛苦。

──对着镜头说对不起。

──现在知道当时被你杀掉的猫是什么心情了吧？

这段影片是复仇的过程。起先，三条还以为是那些行径近乎恐怖分子的偏激动保团体所为，但若是如此，不该只针对「那只猫」。不过，如果是替某人饲养的猫复仇，那就说得通了。

「是吗？复仇专家啊。」原来如此，三条点了点头。「所以，要去哪里才能找到那个复仇专家？」

「复仇专家好像是采介绍制。」嘉濑回答：「只能去问委托过他的人。」

「要不要找情报贩子打听消息？」另一个小弟说道。

「不用，还有一个更快的方法。」嘉濑朝着电脑伸出手。「请借我用一下。」

「你要做什么？」

「有个网站有很多地下行业的相关情报，可以上那个网站打听看看复仇专家的消息。」

嘉濑连上网路，打开「地下求职网　福冈版」的首页。

他在留言栏里输入文字，主旨是「征求复仇专家的情报」──打到这儿，三条对部下说：「不，等等。」

「有什么吩咐吗？」

「这样或许会引起对方的戒心。假装成客户吧。你把留言的主旨改成『请帮我介绍复仇专家』。」

「了解。」嘉濑点头，开始敲打键盘。

「内文就写『我要向某个可恨的人报仇，在找复仇专家。帮我介绍复仇专家的人，我会给他谢礼』──这样如何？」

「好的。」

虽说是介绍制，但不见得所有客户的口风都很紧，只要其中有人财迷心窍，便能轻易和复仇专家搭上线。三条又要嘉濑填一个免洗邮件信箱当联络方式。

该办的事办完了。

「不好意思，突然要大家集合。你们可以回去了。」

三条解散部下。

「──对了，石原。」

接着，他又叫住其中一人。

留着胡渣、板着脸孔的男人回过头来。「是。」

石原就是负责统筹新事业的人。

「关于那件事，数量可以达标吧？」

「没问题。」石原回答：「在期限之前应该可以达标。」

「是吗？那就好。」

期限是三天后，时间所剩不多。

「……对了。」三条又突然想起一件事。「你知道乃万组的人被杀的事件吗？」

「知道。」石原点了点头。「我有看到新闻。」

乃万组和牟田川组长年以来纷争不断，搞不好会被认定是牟田川组下的手，盲目地进行报复。

再说，攻击乃万组的凶手也有可能盯上同样从事毒品买卖的牟田川组。

「我们最好也小心一点，或许会有人妨碍交易。」

「是啊。」石原点头。他是个能干的部下，美中不足的是性情暴躁易怒。

「不知道是谁干的，真会给人找麻烦。」

偏偏挑上正忙的时候──三条咂了下舌头。

插图p030

鲜红色露营车里某个菱格纹壁纸环绕的房间，排放在沙发上的布偶与娃娃正凝视着小丑。

躺在沙发上的客人终于醒来了。他四下张望，露出不安的表情。

「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麦加的家。」

小丑望着客人的脸庞，如此回答。

「妈咪呢？」

「妈咪不在。麦加的妈咪死了，已经不在了。」

「不是，我是说我的妈咪。我的妈咪在哪里？」

「不知道，哈哈哈～」

小丑抖动肩膀大笑。

「别说这些了，和麦加一起玩嘛。」他逼近客人。「跟那孩子做朋友。」

小丑提出请求，但客人皱起眉头。「我想回家。」

「不行、不行。」小丑没打算让客人回家。「来，快看麦加。」

小丑从行李箱中拿出道具。那是名为杂耍棒的杂耍道具，但是比一般的更重，因为是铁制的订制品。为了锻炼手臂的力量，他从小就被要求用这种铁制杂耍棒练习。

小丑灵巧地抛接三根杂耍棒，展现甩棒技术。「你看、你看，很厉害吧？」

然而，客人连瞧也没瞧一眼，只是反复说着：「我想去找妈咪。」

后来，他甚至用双手捂着脸庞，开始哭泣。

「妈咪……」

幼小的孩子连声呼唤妈妈，哭闹不休。

「……吵死了……」

小丑喃喃说道。

他把杂耍棒摔到地板上，发出巨大声响，接着，又用媲美猛兽追捕猎物的速度扑向眼前的孩童。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小丑骑在小孩身上，让小孩更加大声哭闹。

「吵死了！」小丑用手掌捂住那张小嘴。「快闭嘴，」

小孩无法呼吸，痛苦地挣扎。小丑不管三七二十一，继续使劲捂住他的嘴。

此时，突然响起一道尖锐的电子声，是邮件的提示声。小丑放开小孩的嘴巴，察看手机。

要求的资料似乎寄来了。

小孩一动也不动。小丑原以为他死了，但是还有气息，只是昏过去而已。不过，这小孩已经没有用处。小丑不需要不当朋友的小孩。

小丑打开露营车的车门，把小孩从车上丢向空地。看着矮小的身体滚进草丛里之后，他又回到房间。

接着，他一如平时，播放最喜欢的音乐。歌剧《丑角》中的〈粉墨登场〉──这是他出发前必听的曲子。

Vesti la giubba 穿上彩衣，

e la faccia infarina. 抹上白粉。

男人的歌声响彻狭小的房间。

小丑一面聆听歌曲，一面浏览寄来的资料。第一页记载的名字是──蓝川真理。

蓝川真理，住址是福冈市博多区。

小丑详读报告书，把目标的资讯输入脑中。

ridi, Pagliaccio 笑吧！小丑……

e ognuno applaudirà! 所有人都会为你喝采！

──没错，所有人都会为你喝采。

小丑雀跃不已，热血沸腾。

Tramuta in lazzi lo spasmo ed il pianto; 将痛苦与泪水化为诙谐，

in una smorfia il singhiozzo e’l dolor 将呜咽与苦恼化为鬼脸。

好了，出发。

小丑走向驾驶座，握住方向盘。

Ridi, Pagliaccio, 笑吧！小丑，

sul tuo amore infranto! 为了你那破碎的爱情！

Ridi del duol che t’avvelena il cor! 笑吧！为了毒害你心的悲叹！

──这就要出发去拯救世界，拯救这个被毒害的世界。

小丑用口哨吹着旋律，踩下油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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侦探没有联络，显然是尚未找到女儿。

不过，蓝川真理的心情十分平静，她甚至希望女儿永远找不到。

反正那个孩子是多余的，不是自己的亲生女儿，而是那个女人──可恨的前妻和丈夫生下的女儿。

蓝川真理一直视玲奈为眼中钉。每次看着花在她身上的养育费，就会暗想如果没有她该有多好。没有这孩子，省下的钱就可以花在亲生女儿爱里住身上，可以尽情地投资可爱的女儿，让她去学才艺、上补习班。

蓝川真理望向时钟。女儿差不多该放学回家了。今天是跟着放学路队走，因此回家时间比平时晚一些。

这时候，玄关传来声响。

女儿似乎回来了。

过一会儿，客厅的门打开。

「你回来啦，爱理住──」

蓝川真理抬起头来，转过视线，脸上表情不禁冻结。

──不是女儿。

是个男人。

而且不是普通的男人，是个穿着小丑般的奇装异服的变态。

面对突然出现的入侵者，真理瞪大眼睛。恐惧窜过全身，她忍不住发出细小的尖叫声：「噫！」

她想呼救，却发不出声音。

那个小丑男吹着口哨走向她。真理连忙逃进厨房。

「你、你是什么人──」

情急之下，真理拿起附近的菜刀，用颤抖的双手紧紧握住，把刀尖对着男人。

「别、别过来！」

然而，男人并未停下脚步。

小丑男的手上拿着某样东西。他一面旋转那样东西，一面笑咪咪地走来。

真理挥动菜刀攻击，男人笑嘻嘻地躲开了。「哈哈哈！」简直像在玩游戏。

下一瞬间，高举的钝器砸向真理的头。

一阵强烈的痛楚随着冲击窜过，视野摇晃，真理当场倒下来。

小丑男并未停手，仍一再地挥动钝器。每当钝滞的声音响起，真理的身体便随之摆荡。

随着脑袋被打破的触感，温热的液体滑落脸颊──是血。

第五卷 四局上

看来这阵子都得把时间花在小孩的行踪调查上了。

林比平时提早起床，洗了把脸。马场已经梳洗完毕。

「……肚子好饿。」林克制着呵欠，喃喃说道。

「我来煮面呗？」马场走向流理台，从橱柜里拿出屯购的泡面。

「不用了，我今天想吃白饭。」最近老是吃面，偶尔想来点不一样的。「明太子还有剩吧？」

然而，电子锅里空空如也。

林点了得花一番功夫才能完成的餐点，马场虽然有些不情愿，还是答应了。

「……真拿你没办法。」

过一会儿传来洗米的声音。

林打算趁着马场煮饭时看看新闻，便打开电视。电视上正在报导新的事件。

『住在博多区的主妇蓝川真理陈尸家中，次女回家时才发现──』

蓝川真理，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林随即想起来了，瞪大眼睛。「……真的假的？」

是昨晚的委托人。电视上映出的照片确实是那个母亲。

「喂，马场。」林连忙呼唤站在流理台前的马场。「马场！」

「等一下，我这就开始煮饭了。」

「别管饭了！你快过来看！」林指着电视高声说道。

马场一面擦拭湿答答的手，一面走来。他窥探电视后「呀」了一声。

「那个母亲被杀掉了。」

现在不是悠哉吃饭的时候。林和马场面面相觑，立刻冲出事务所。

「你们事务所……」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榎田比平时更加乐不可支地说：「为什么老是接到这种麻烦的委托啊？」

马场露出厌烦的表情，喃喃说道：「……我也想知道。」

林和马场离开事务所后，立即前往中洲。榎田就在平时那家咖啡厅里，林和马场围着正在吃简餐的他，讨论这次委托的意外发展。

「所以呢？」林问道：「你有查到什么眉目吗？」

他之前拜托榎田调查蓝川真理。榎田看着电脑画面，报告成果。「我查过了，蓝川真理只是一般人而已。」

「真的？」

「我回溯了好几代，她和地下组织完全没有牵连。」

榎田又附加但书：

「不过，这个母亲好像被儿咨关照过。」

「儿咨？」

「儿福单位『儿童咨询所』。她疑似因为虐待女儿被介入调查。这是报告书。」

马场和林同时窥探榎田递过来的纸张。

「邻居听见歇斯底里的叫声和小孩的哭声，通报儿咨。职员进行家访，发现长女玲奈的脸上有片大瘀青。面谈的时候，母亲坚称女儿只是跌倒撞到，玲奈也袒护母亲，所以儿咨无法介入，最后并没有把她和母亲隔离，进行家外安置。」

「原来如此。」马场沉吟，「所以她才不敢报警。」

蓝川真理没有报警，却向侦探求助的理由──马场一直想不透这一点，这下子总算真相大白。

她害怕虐待女儿的事曝光。

「该不会失踪本身就是自导自演吧？」

蓝川真理下手过重，将女儿虐待致死，便把尸体处理掉，伪装成失踪──这也是一种可能性。

「是啊。」榎田嗤之以鼻。「哎，要问本人才知道了。」

但唯一知道真相的人如今已不在人世。

「你知道杀害蓝川真理的凶手是谁吗？」

以这个男人的本事，八成还握有其他情报。果然不出所料。

「你们看看这个。」

说着，榎田把电脑萤幕转向他们。萤幕上显示的是杀人现场的照片。鲜血淋漓的女人被倒吊着。

「这是蓝川真理的遗体，我拜托重松大哥偷偷寄给我的。这张照片很有意思。」

榎田按下按键，放大照片。被害人的脸大大地映出来。

「这是什么鬼啊……」林瞪大眼睛。

尸体的脸上被画了图。两边的脸颊都画上歪七扭八的红心记号，活像小孩的涂鸦。

「凶手用被害人的血在尸体脸上画的。」

「干嘛这么做？」林无法理解，歪头纳闷。

「八成是种署名行为吧。」

「……署名行为？」

「在遗体或现场留下是自己所杀的证明。会干这种事的只有两种人：心理变态，再不然就是──」

「杀手。」

马场喃喃说道，榎田点头称是。

「前阵子不是发生了乃万组的流氓被杀的事件吗？」榎田在电脑上显示另一张照片。「这是案发现场的照片，据说是在交易毒品时被攻击的。」

「……一模一样。」看了照片，林喃喃说道。

现场有三具男尸，全都是被和蓝川真理相同的手法所杀害，三人鲜血淋漓地倒吊着。不只如此，连脸上的涂鸦也如出一辙。

「没错。在这起案子的被害人身上也可以看到相同的署名行为。」

「有没有可能是模仿犯？」

「不可能，因为尸体倒吊和脸上的涂鸦都是没有对媒体公开的资讯。」

不可能被模仿，除非凶手是办案人员。

「我又更进一步调查，发现过去也发生过好几件同样的案子。情况和乃万组相同，做毒品生意的黑道分子与药头死于同样手法。哎，因为凶手等于是帮忙清除散播毒品的害虫，所以警方只用『黑道火拼』带过，故意放任不理。」

不过，这些案子和这回的案子看不出有任何关联。马场也不禁歪头纳闷。

「买卖毒品的人和虐待儿童的母亲……目标未免太缺乏一致性了呗？」

「就是说啊。」榎田兴奋地说道：「一般来说，心理变态的连续杀人魔，都是以特定类型的人为目标。」

喜欢金发的人会专找金发女郎下手，怨恨壮汉的人则是专以壮汉为目标。如果凶手是心理变态，追杀的猎物应该都很相似才是。

然而，这两起案子的被害人形象却是天差地远。

「这么说来，是杀手干的？」

「这么想是比较合理。」榎田含糊其辞。「不过，我总觉得应该不是。」

闻言，马场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榎田的脸庞。

「……榎田老弟。」他诧异地眯起眼睛。「你知道啥呗？」

「咦？」榎田装蒜：「你在说什么？」

「隐瞒也没用。」

马场厉声逼问，榎田死了心，坦白招来：「真是敌不过马场大哥啊。」

榎田似乎本就无意隐瞒，只见他毫无反省之色，嘻皮笑脸地说道：

「老实说，蓝川真理被杀是我害的。」

「啊？」听了这番意料之外的发言，林不禁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这个被杀的男人。」榎田指着三具尸体中的一具。「是我的客户，我常提供情报给他。昨天我也接到他的委托，要我给他『虐童父母的情报』。可是，当时他应该已经被杀了。」

已死的男人提出委托，这种怪事当然不可能发生。

「换句话说，凶手假冒这个男人向榎田老弟提出委托？」

「八成是。所以我把儿咨的报告书汇整起来寄给他，其中也包含蓝川真理母女的情报。隔天，蓝川真理的尸体就被发现了。」

蓝川真理被杀是我害的──榎田这句话并没有说错。向榎田索求情报的人和杀害蓝川真理的凶手是不同人物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是榎田的情报导致她的死亡。

莫非榎田明知对方是冒牌货，还故意提供情报？林有这种感觉。这个男人如此聪明，岂会识不破客户是冒牌货？

「不能靠你得意的骇客本领查出凶手的下落吗？」

「我也追踪过，但是慢了一步，手机已经被丢掉──你们看，又有新的凶杀案。」榎田拿出智慧型手机，把画面转向两人。

网路上的新闻网站刊登了福冈市内发生的杀人案报导。被害人名叫青山良二，三十二岁，是个上班族。

「这个男人也因为虐待儿子被儿咨关照过。」

这件案子八成也是同一个凶手犯下的。

「换句话说，你给杀人犯喂饵？」林皱起眉头。「你寄了几人份的报告书给那家伙？」

「共计三十人份。」

说着，榎田把一叠纸放到桌上。这些似乎就是他收集到的虐童情报。

林概略地浏览资料一遍。蓝川真理、青山良二、石原博、上田和美──看着三十个父母的名字，林叹了口气。

「因为你的情报，害这三十个人变成牺牲者，你多少反省一下吧。」

「哎，我也觉得过意不去啊。」榎田笑道。

少骗人了──林在心中嘀咕。这个男人才不会反省。

「欸，你知道黑斑土椿象吗？」

听榎田没头没脑地这么说，林不禁歪头纳闷。「不知道。那是什么？」

「黑斑土椿象是一种会育儿的昆虫，它会出去找食物喂养自己的小孩。你不觉得很了不起吗？」榎田瞥了成叠的资料一眼，讽刺道：「连昆虫都会好好养育孩子，这些人居然连饭都不给孩子吃，只会对孩子动粗。这种烂到极点的父母被杀，应该不会有人伤心吧。」

果然没在反省。

林侧眼瞪着理歪气壮的情报贩子，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马场突然开口：

「……不知道凶手的目的是啥？」

先前是四处杀害毒品买卖关系人，这回则是盯上虐童加害者，感觉上不像是执行暗杀委托，倒像是随机杀害特定团体的人。

马场不明白凶手的目的为何，只敢确定一件事。无论凶手的真实身份是杀手或心理变态的连续杀人魔，短期间内，他都不会停止犯案。

「会不会是杀了蓝川真理的人绑走小孩？」

「不可能，她的女儿是在我提供情报之前被诱拐的。」

林原以为这次的杀人案若和蓝川玲奈的失踪有关，或许可以从中得到线索，看来这个如意算盘打错了。

「好，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办？」榎田询问：「既然委托人死了，就不必继续调查这件案子了吧？」

「有小孩失踪，怎么能放着不管？」

「反正铁定已经被杀了。」

「……你真的很狠耶。」

「就算运气好捡回一条命，以后她也必须抱着精神创伤活下去。」

榎田望着真理的尸体照片，喃喃说道：

「你们知道吗？听说虐童的咨询件数一年超过六万件，自一九九○年以来，每年都在增加。如果连犯罪黑数也算进去的话，数目一定非常惊人。」

其中只有极小部分的孩子会登上新闻版面，为社会大众所知。

日本有许多小孩是生活在监护人的凌虐下，只是大家不知道而已。

「这个国家病了。」榎田的话语听起来不像平时的玩笑。「毒品、虐待……我能理解这个凶手想杀人的心情。」

＊＊

虽然没有从前那么频繁，但美纱纪偶尔还是会想起往事。

看电视的时候、睡觉前躺在被窝里的时候，或是像现在这样，在学校里沉思的时候，过去的记忆会在一瞬间闪过脑海。

美纱纪拄着脸颊望着黑板，眼前浮现数年前的光景。

──那个男人烂透了。

美纱纪恨不得他快点死掉。

妈妈到底喜欢这种男人的哪一点？

美纱纪一直感到不可思议。

母亲带来的新父亲不务正业，每天都泡在小钢珠店或麻将馆里。

每当母亲劝阻，继父便大发雷霆。『啰唆，一个女人家还管东管西！』他一面说着这种话，一面殴打母亲。

继父的暴力逐日加剧，只要心情不好，就连只有四岁的美纱纪都会被他拿来当出气筒。母亲从旁劝阻，男人便暴跳如雷，对她饱以老拳。

美纱纪讨厌这个家。只要待在家里，她就浑身不舒服。

她也很讨厌吃饭时间。

饭菜难吃、味噌汤冷掉了、别煮我不爱吃的菜──一家人围着餐桌的时间，向来充斥着继父的谩骂声。

为了避免触怒他，美纱纪总是安安静静地把食物往嘴里送。若是不小心掉出来，继父便会发脾气，一面喷着口水和饭粒，一面怒吼：『吃得脏兮兮的！』若是吃得干净整洁，他又会像混混一样找碴：『你那是什么态度？』『瞧不起大人是吧？』

对于蛮横无理的继父的不满虽然与日俱增，但是四岁小孩根本无能为力。她没有反抗的方法与力量，只能静待暴风雨过去。

这种地狱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美纱纪远远望着被殴打的母亲，祈祷继父的气能够快点消。

某一天，母亲不见了。

她扔下美纱纪，离家出走。

这样一来，妈妈就再也不会被打，太好了──这么想的同时，却也有股庞大的失落感与绝望占据美纱纪的心。

──自己被抛弃了。

她原本以为，母亲是唯一一个会保护自己的人。

和继父同居的生活十分悲惨。美纱纪不能去上幼稚园，只能屏气敛声地在家里生活。继父去打小钢珠时，她便在冰箱里找食物来吃；观看教育节目或连续剧，以免忘记怎么说话。

美纱纪总是饿肚子，浑身脏兮兮的，生活环境极为恶劣。非但如此，地狱也变得更加惨烈。老婆跑了以后，男人怒不可遏，比过去更加沉溺于酒精之中，也比过去更加暴躁。

他把美纱纪视为压力的宣泄出口。

每到晚上，男人便逼着美纱纪替他斟酒。他命令只有四岁的美纱纪拿着沉甸甸的酒瓶替他倒酒，只要稍微洒出来，或是没有准确达到他要求的分量，他便大声怒骂、殴打美纱纪的头。虐待越演越烈，男人每天都会拿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刁难美纱纪，对她动粗。美纱纪成了母亲的代罪羔羊，只能继续忍耐。她总是全身紧绷，以备随时可能降临的拳打脚踢。

有一次，男人踹了美纱纪的肚子，又扭住她的手臂，害得她右臂和肋骨骨折。他带美纱纪去医院，向医生强调她是「和朋友打架受伤的」。当时，医生曾怀疑是不是虐童，令男人耿耿于怀。

从那一天起，男人的嗜好改变了。

『──喂，过来。』

到了晚上，男人把美纱纪叫过去，点了烟叼在嘴上，并把日本酒的一升瓶递给美纱纪：『倒酒。』

美纱纪用小手握住一升瓶，用力举起，但酒瓶实在太重，压得她的手臂直发抖，无法把酒完全倒入男人手上那只杯口窄小的杯子。酒洒出来，弄湿男人的手。

『你这个白痴，在干什么！』

男人一如平时怒吼，抓住美纱纪的手臂，把她压在地板并骑在她的身上，以防她逃脱。

男人掀起美纱纪的衣服，拿下嘴里叼着的烟，用烟头抵住美纱纪的背部。

尖叫声冲口而出。

好烫。

好痛。

好可怕。

男人骑在不断哭喊的美纱纪身上，边笑边用烟头一再烫她。每烫一次，便响起肉烧焦的滋滋声，并窜过一阵剧痛。

过度的恐惧与疼痛使得美纱纪失禁了。男人骂道：『居然尿裤子，脏死了。』美纱纪连忙趁骑在身上的男人退开之际躲进壁橱里。

『喂，出来！』

男人的怒吼声逐步逼近，比平时更加凶狠。

美纱纪觉得自己会被他杀掉，不住发抖。

『叫你出来听不懂啊！』

男人伸出手臂，抓住美纱纪的脚。就在美纱纪快被拖出壁橱的时候──

『──嗨，晚安。』

一道与现场气氛格格不入的悠哉声音响起。

『……啊？』继父放开美纱纪的脚，回头望向声音的主人。面对突如其来的入侵者，他大吃一惊。『干嘛？』

美纱纪也从壁橱的门缝窥探外头的动静。

『门没锁，所以我自己进来了。』一个陌生男人站在房里。虽然是男人，却是用女人的口吻说话。『讨厌，酒味好重！』

『你是谁？啊？』继父高声说道。

『我是复仇专家～』

──复仇专家？

他究竟是什么人？年幼的美纱纪毫无头绪，连这个人是敌是友也不明白。

复仇专家对着一脸错愕的男人说明原委。『是你太太委托我的，她说她被你打得不成人形，要我帮她报仇。』

接着，复仇专家揪住男人的胸口，殴打他的脸。

一拳接着一拳。

美纱纪默默望着这幅光景。

平时总是蛮不讲理、对母亲和自己施暴的男人被打得鼻青脸肿，口吐鲜血，一面发出窝囊的哀号声一面求饶。

片刻过后，男人昏过去了。

『……哎呀？』

复仇专家察觉了美纱纪，惊讶地瞪大眼睛。

──被发现了！

美纱纪绷紧身子。

『过来这里。』复仇专家伸出手。『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放心吧。』

他的笑容很温柔。

美纱纪战战兢兢地抓住他的手，走出壁橱。复仇专家轻轻地摸了摸美纱纪的头。

『没事了，你很勇敢。』

他的手又大又温暖。

『……复仇专家。』

美纱纪抬起涕泪交错的脸庞望着他。

『谢谢你替我打倒继父。』

插图p105

第五卷 四局下

针对复仇专家的调查进行得很顺利。

那一天，有个男人看到「地下求职网」的留言，主动联络。

组里的一名小弟向对方询问详情。那位情报提供者表示，他数个月前曾委托某个自称复仇专家的男人替他报仇，而他也是经由别人的介绍才搭上线。

他联络复仇专家，在市内的店里见面，对方是个年约三十岁左右、温文有礼的修长男子。

抓住复仇专家，逼他承认杀害山崎翔太一事──这是三条的命令。三条交代过，用粗暴一点的手段也无妨，但是别要了他的命。复仇专家的生死取决于委托人山崎家。

包含石原在内的小弟经由男人的介绍联络了复仇专家。双方都是透过免洗信箱沟通，顺利订下见面的时间与地点。

相约时间是今天晚上九点，地点是中洲一家叫做「Smoking hot」的酒吧。是由我方指定的。

石原开车离家，在组事务所前接年少的小弟嘉濑上车，待嘉濑坐上副驾驶座后，便驱车前往中洲。

「怎么了？石原大哥。」嘉濑询问频频注意后照镜的石原。

「……那辆车好像在跟踪我们。」

石原又看了后照镜一次。一辆鲜红色的露营车行驶于几辆车后方。打从离家，石原便常看见这辆车。

「哪一辆？」

「那辆红色的。」

嘉濑回头确认石原所说的车。

「没有人会开那么显眼的车子跟踪啦。」嘉濑一笑置之。

他说得没错，若是跟踪，手法未免太粗糙。

「哎，为了安全起见，先甩掉它吧。」

石原转动方向盘。时间还很充裕，绕一点远路应该不成问题。

第五卷 五局上

刚获救时的美纱纪状态十分糟糕。

她大概已经有好几天没洗澡，身上的衣服也没洗，脏兮兮的，散发着一股馊味。

总之，必须先帮她打理干净。

『先洗个澡吧？』

带美纱纪回家的路上，她始终不发一语；现在亦然，次郎和她说话也不答腔，只是默默地点头。

『你可以自己脱衣服吗？』

她抬起手臂，打算脱衣服，却倏地停住不动。瞧她一瞬间皱起眉头，八成是身体有哪里会痛吧。

美纱纪默默地摇了摇头。

『……你的手臂受伤了啊。』反正次郎原本就打算把脏衣服扔掉。『我把衣服剪开好不好？』

她点了点头。

次郎拿起剪刀，从背后剪开衣服，除去她身上的破布之后，不禁瞪大眼睛。

她上半身有许多瘀青，有青色的新瘀青，也有黑色的旧瘀青。这是她长期遭受家暴的证据。

她背上还有好几处烧伤，似乎是被香烟烫伤的。

好过分──次郎在心中喃喃自语。这么小的女孩，为何得遭受如此残酷的对待？

为了避免刺激伤口，次郎用湿毛巾温柔地擦拭肋骨浮现的身体。她乖乖地任次郎摆布。伤口较少的下半身则是用莲蓬头冲洗。

次郎帮她穿上回程时预先买好的内裤和衣服。她依然是乖乖地任次郎摆布，看起来活像个没有感情的娃娃。

『接下来洗头发吧。』

次郎用洗发精仔细揉开毫无光泽又打结的头发，同时留意别弄湿衣服和伤口。

『我从前是美容师。洗头的技术很好吧？』

次郎对她微笑，她默默地点了点头。

梳洗完毕后，次郎带美纱纪去找佐伯，替她敷药，接着又带她前往家庭餐厅。

『肚子饿了吧？爱吃什么尽量点。』

说着，次郎把菜单递给美纱纪。

她接过菜单，端详片刻之后，喃喃说道：『蛋包饭。』

次郎叫来店员，点了份蛋包饭和柳橙汁，接着又替自己点了杯咖啡。

过一会儿，餐点送来了，她规规矩矩地开动，用汤匙将蛋包饭细切成数块，小心翼翼地送入口中。

『尽情吃吧。不用守规矩，今天没有人会骂你。』

次郎的话才刚说完，她便立刻用猛烈的速度将食物扒入口中，应该是饿坏了。

转眼间，盘中已经空空如也。

『还想不想吃？』

次郎询问，美纱纪点了点头。

『想吃什么？』次郎再度把菜单递给美纱纪。

美纱纪思考一会儿之后回答：『汉堡排、多利亚焗饭和巧克力香蕉百汇。』

吃这么多？次郎大吃一惊。虽然她爱吃多少都没关系，可是，那小小的胃袋塞得下这么多东西吗？

次郎喝着咖啡，突然想起一件事。这么一提，之前看的虐童纪录片中，专家曾经这么说过。

有的受虐儿童会一直吃，甚至吃到吐出来。

这是因为父母不尽养育责任，没有为他们定时准备三餐，因而产生「不趁着能吃的时候多吃一点，下一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得吃」的心理。

或许她也是这样。

『明天也有饭可以吃，你不用勉强硬塞喔。』

次郎试探性地说道，只见她猛然抬起头问：『……真的？』

『嗯，真的。』

『……明天也可以吃？』

『什么时候都可以吃。你已经是我的孩子了。』

闻言，美纱纪露出惊讶的表情。接着，她又瞪着菜单好一会儿，最后才改口：

『……巧克力香蕉百汇。』

美纱纪怀有受虐儿童常见的典型依附疾患，不懂得如何向人撒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不擅长与人交流，她总是面无表情，让人摸不透她的心思。

这样的她最近总算会向人撒娇了，可说是莫大的进步。

不幸的身世使得她无法享有该享有的事物，所以次郎向来尽可能满足她的愿望。

不过，唯有这件事不能让步。

「不行。」

次郎断然拒绝，美纱纪嘟起嘴巴。「为什么？」

「因为很危险。」

次郎突然接到委托，必须立刻去见委托人，美纱纪却一直吵着要次郎带她去。

最近时常发生这种情形。次郎为了地下工作出门时，美纱纪总是想跟来。

想当然耳，次郎不能带她去。次郎已经在心中立下坚定的誓言，绝不会再让她接触复仇专家的工作。

「你好好看家。」

次郎留下忿忿不平的美纱纪，离开家门。

＊＊

和榎田道别以后，林和马场在公园附近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打听消息。

然而，终究是一无所获。从住在公寓里的长舌妇口中得到的，尽是一○三号室的老公和一○五号室的太太搞外遇、三○四号室桥本家的老公被裁员、四○八号室石原家的爸爸是牟田川组的流氓之类的八卦话题和谣言，毫无有益的目击证词。蓝川玲奈的下落依旧不明。

回到事务所以后，林不禁歪头纳闷：「奇怪。」

蓝川玲奈失踪当天的那个时段，公园附近不可能完全没有人。如果有诱拐犯在附近游荡、物色小孩，应该会有人留下印象才是。

「是因为现代人跟社区的关系变得不再紧密的缘故吗？」

「或许是被不会引人怀疑的人拐走的？」马场一面用热水冲泡泡面一面说道。

「……不会引人怀疑的人？」

和女童在一起不会引人怀疑也不会引起注意的人──林说出联想到的所有可能性。

「比如穿着警察制服的人？」

制服拥有特别的力量，人们容易信任身穿制服的人，尤其是警察。

「年龄可以当母亲的女人？」

看见小孩和女人在一起，往往会认定对方是母子。

「还有就是……小孩？」

如果是小孩，就不会引人怀疑。没有人会怀疑在公园一起玩耍的小孩是诱拐犯。小孩诱拐小孩？

「……不可能吧！」

在林一笑置之之际，事务所的门开了。

看见突然上门的客人，林和马场不约而同地瞪大眼睛。

站在门口的是美纱纪。

「美纱纪。」马场让她入内，问道：「怎么了？在这种时间跑来。」

她鲜少造访事务所，更何况今天监护人不在。

「次郎呢？」

「工作。复仇专家的。」美纱纪回答，抬头仰望马场的脸。「今天我可以待在这里吗？」

「啊？为什么？」林皱起眉头。

「我离家出走了。」

「离家出走？」

「对。所以让我待在这里好不好？」

她没头没脑地在说什么？

「别开玩笑了，这里不是托儿所。」林立刻反对。她最好快点回家，不然次郎也会担心。

「我没问你。」美纱纪狠狠瞪着林。「我是在拜托小善。」

真是不可爱的小鬼，林不禁皱起眉头。

「嗯，行呀。」马场弯下修长的身子，望着美纱纪的脸庞。「不过，可以告诉我离家出走的理由么？」

在马场的温言劝说下，美纱纪乖乖地点了点头。

马场让她坐在沙发上，自己也在她身边坐下来。

「……次郎不肯带我去工作。他说很危险，我不能去。」

据她所言，她一直央求次郎带她一起去见委托人，但是次郎完全不理她，所以她一气之下，便留下「我离家出走了，请别找我」的老套字条，夺门而出，跑到这里来。

「欸，小善。」

「唔？」

「我还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啥事？」

「教我杀人的方法。」

「……啥？」听美纱纪突如其来这么说，马场慌了手脚。「不不，那怎么行！」

然而，美纱纪并未放弃。「有什么关系？教我嘛，我也想当杀手。欸，拜托你，一个星期一天就好。」

「你是白痴啊？又不是才艺班。」林插嘴：「你瞧不起杀手是吧？」

「我才没有。」

「美纱纪。」马场劝谏：「当杀手的人不是因为想当而当的，是迫于无奈才变成杀手。」

「……我听不懂。」

美纱纪嘟起嘴巴。

小孩一任性起来就没完没了。林叹一口气说：「不管你做什么，次郎都不会带你去工作的。」

即使离家出走，即使练习杀人，次郎都不会让美纱纪帮忙工作。

「为什么？」美纱纪忿忿不平。

「那还用问？因为小鬼只会碍手碍脚。」

林说得直接了当，马场连忙打圆场。「不是啦！次郎很疼你，担心你──」

「我才不是小鬼！」美纱纪打断马场，高声叫道：「才不会碍手碍脚！」

「哪里不是？」林俯视她，用鼻子哼了一声。「明明光靠自己什么也做不到。」

「我做得到！」

美纱纪气呼呼地反驳。

「好了，你们两个别吵啦。」

马场试图介入，却被林一把推开。

「哦？是吗？」林刻意用话激她：「那就别在这里发牢骚，自己想办法解决啊！」

闻言，美纱纪涨红了脸，离开事务所。刺耳的甩门声响彻屋里。

那个小鬼在搞什么啊？林傻眼地耸了耸肩。

「真是的。」身旁的马场叹一口气。「小林，你干啥说那种话呀？」

林大模大样地坐在沙发上，瘪起嘴巴：「我又没说错。」

「这样她太可怜了。她还是小学生呀。」

「……我一看到那种不懂世事的小孩就火大。」仿佛看着从前的自己。

美纱纪大概正值想要加入大人行列的年纪吧，不明白自己有多么无力，以为自己什么都办得到。她也该认清事实了──自己是弱势。这么一来，她就不会吵着「要跟去工作」，次郎也用不着再为此伤脑筋。明明对于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却说「想当杀手」，这种愚蠢的行为不能再犯。

「那孩子有她自己的想法。」马场耸了耸肩，拿出手机。

＊＊

──碍手碍脚。

这句话不偏不倚地射中美纱纪最脆弱的部分。

林宪明──那个男人的心眼很坏，嘴巴也很坏，一点也不温柔。美纱纪讨厌他，看他的每一点都不顺眼。

一想起来，美纱纪便感到烦躁。

而这股烦躁逐渐化为不安。

自己会不会再次被抛弃呢？就像生母那时候一样。那一天，母亲为了逃离继父的暴力行为，扔下她一走了之。

为何不带自己一起走？

美纱纪知道答案──因为自己会碍手碍脚。

独自逃走要来得方便多了，年幼的孩子只会碍手碍脚，而且会妨碍母亲展开新的人生。她对于母亲而言，是没有用处的孩子，总是需要保护，什么事也不会做。为了保护她，母亲会受到更多伤害。

所以她才被妈妈抛弃了。

这次必须好好表现才行──次郎成为新爸爸的那一天，美纱纪如此暗自立誓。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必须成为有用的小孩。

可是，最近次郎不让她帮忙工作了。

没有用处的自己没有存在价值，再这样下去或许又会被抛弃。必须想个办法──焦躁感油然而生。

当她在不安的驱使下加快脚步时，她发现次郎要她随身携带的儿童用手机正在震动。有人来电。

是马场。

「……喂？」

『喂？美纱纪么？』马场充满担心之色的声音传入耳中。他总是很温柔，所以美纱纪喜欢他。『你要去哪儿？快回来。』

「回家。我得喂克洛吃饭。」克洛是她养的猫咪名字。

『呀，这样呀？』闻言，马场显然松一口气。『你在哪儿？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我可以自己回家。」

美纱纪挂断电话，关掉手机电源。只要关掉电源，次郎就无法追查她的行踪。

说要回家是漫天大谎，美纱纪步向中洲。她搭乘地下铁，在中洲川端站下车，穿过四号出口，目的建筑物映入眼帘。是盖兹大楼。

她在一楼的咖啡厅里找到醒目的白金头，豚骨拉面团的第一棒打者，情报贩子榎田。他正在喝咖啡，电脑就摆在桌上。

美纱纪没有征求同意，就在对侧的位子坐下来。榎田抬起头来，微微一笑。

「真是稀客啊。」

「我有事拜托你。」美纱纪探出身子说道。

「什么事？小小复仇专家。」

「帮我调查次郎现在在哪里。」

「为什么？」

在榎田的凝视下，美纱纪不禁心生怯意。这个男人的眼睛向来让她不自在，仿佛看穿了自己的所有想法与状况。

「别问了，拜托啦！」

「我想听听理由。」

「如果你不替我查……」美纱纪指着咖啡厅的收银台附近说道：「我就跟那边的店员说：『这个不认识的大哥哥硬要拉着我四处走。』」

前些日子才刚报导过小孩被诱拐的新闻，福冈市民对于这类话题应该正值敏感期。

饶是榎田，听了这句话也不由得微微变了脸色。

「……居然敢要胁我，真是个前途不可限量的小孩。」

「给我情报，我会付钱的。」

「我可不提供小学生折扣喔。」

榎田不情不愿地拿出智慧型手机，似乎是在打电话给某人。

「你不用电脑查吗？」

「用不着花功夫调查，用问的就行了。」榎田侧眼望着美纱纪，扬起嘴角。接着他对通话对象说道：「──啊，喂？是次郎大哥吗？」

美纱纪一脸错愕。榎田的通话对象是自己的监护人。

他该不会要向次郎告状吧？

榎田无视忐忑不安的美纱纪，继续说道：「你现在在哪里？啊，正要和委托人见面？在哪里见面？哦，这样啊……没什么，只是有事想通知你。我待会儿再打给你。」

榎田挂断电话。调查朋友的行踪，根本用不着使用骇客技能。

「次郎在哪里？」

「中洲的酒吧，正在等委托人。」

「什么店？」

「『Smoking hot』，在三丁目。」

「谢谢。」美纱纪叮咛榎田：「这件事别告诉次郎喔。」

「啊，等等。」

美纱纪的手臂突然被抓住。

榎田叫住美纱纪，环住她的背部，凑过脸来。

「你最好小心一点。这家店其实是──」

＊＊

现在是晚上九点十分，比约定时间迟了些。全是预料之外的塞车造成的。

次郎把车停在店家的停车场里，右侧是一辆大旅行车，左侧是一辆白色轿车。

进入酒吧「Smoking hot」后，次郎环顾店内。出入口有两个：刚才进来的正门，和吧台后方的后门。

コ字形吧台里有个高大的男人，应该是店长。他顶着光头，头上有刺青，正在仔仔细细地擦拭可林杯。

这家店实在称不上高雅。店里龙蛇混杂，不光是店员，连客人都流里流气的。吧台座位有两个男人，虽然没有坐在一起，但喝的都是绿色标签的无酒精啤酒；入口附近的包厢座坐着三个人，桌上是三瓶姜汁汽水。深处座位上有一个人──委托人说，他在店里最深处的座位上等候，所以那个男人应该就是委托人吧。

店里除了自己以外，共有六个客人。

──奇怪，好像不太对劲。

次郎有股异样的感觉，却不明白这股异样感从何而来。

「您是岛田先生吧？」

次郎走向店内深处的座位，对委托人说道。那是个满脸胡碴的男人，岛田八成是假名。

「对。」委托人点了点头。「您就是──」

「对，复仇专家。」

「您好。」两人互相握手。「谢谢您来见我。」

次郎在男人的对面坐下来。

「您想要怎么报仇？」

次郎切入正题。

委托人缓缓地开口。「事情是这样的，我养的狗被杀了。」

「……狗？」

「附近的小孩恶作剧，把掺了老鼠药的面包丢进我家院子，我的狗吃了那些面包，死掉了……平时都是我的独生女在照顾它，对它疼爱有加，这件事给她很大的打击。」

「真可怜。」

「……啊，您该不会不帮动物报仇，只帮人报仇吧？」

「不，不会的。」

委托内容虽然出人意表，但也不算稀奇。不过，次郎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从前您也接过这类委托吗？」男人问了个怪问题。

「您所谓的『这类』是指什么？」

次郎不明白对方的意图，便以问题回答问题。

「帮动物报仇。您接过替猫狗报仇的委托吗？」

次郎暗自纳闷。这个男人为何问起这个问题？

「这个嘛……」次郎含糊其辞。「我有保密义务，不能透露其他客户的事。」

「──你要是不说，我可就伤脑筋了。」

男人的态度突然变了。随着充满威吓的声音，一道喀嚓金属声传入耳中──是枪的声音。男人举起装消音器的枪指着次郎。

次郎暗自咂了一下舌头。难怪他一直觉得不对劲。这个男人果然不是委托人。

「……你敢开枪就开吧。」次郎扬起嘴角，把视线转向店内。「这里还有其他客人，店员也在场。你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扣下扳机吗？马上就会有人报警，你会被警察抓走的。」

然而，对方依旧从容不迫，并说出个中理由。

「这间酒吧是我们组开的，客人全都是我们的弟兄，店长是我们雇用的杀手。」

闻言，次郎恍然大悟。

他终于明白了。原来这就是异样感的来源。

次郎猛然起身，环顾四周。不知几时间，其他客人都亮了枪，枪口指着次郎。吧台里的店员也瞄准他，次郎可说是四面楚歌。

「坐下。」

次郎只能乖乖照办。

「……我就觉得奇怪。」次郎举起双手，一面坐下一面苦笑。「不会喝酒的人怎么这么多？」

次郎抵达时，停车场里停了两辆车，店内客人除了自己和委托人以外共有五人，喝的全是无酒精饮料。

来到酒吧却不喝酒的理由，首先联想到的就是酒后驾车的问题。然而，停车场里只有两辆车。就算其中一辆是员工的，也太不自然了。五个不喝酒的客人全都聚集到同一家酒吧，显然过于巧合。

换句话说，这是陷阱。

「──好了。」

眼前的男人切入正题。

「老实招来。」他拿出平板电脑，把画面转向次郎。「这段影片是你拍的吧？」

那是拷问的影片。

次郎有印象。从前，他曾向杀猫的高中生报仇，并拜托榎田将当时的影片上传到网站上，用来警告拥有同样嗜好的宵小。

「不晓得耶。」然而，他不能承认。「这是什么？」

枪声响起，眼前的男人扣下扳机。一阵剧痛窜过手臂，鲜血喷溅而出，次郎的身体因为中弹的冲击，撞上背后的墙壁。

「下次就是另一条手臂了。」

男人面露贼笑。

次郎咬紧嘴唇，瞪着对方，用另一只手用力捂住伤口止血。

惯用手疼得厉害，但是次郎必须设法突破眼前的困境。他开始思考。身上的武器只有一把护身用的枪，装满了子弹。然而，对手是五个持枪的流氓和一个杀手，若是演变成枪战，情势对他压倒性地不利。

他必须设法通知马场他们，并拖延时间，直到救星赶到。

「哎，你要继续闷不吭声也可以。」男人说道：「我就去问你的宝贝小鬼。」

「啥──」

次郎倒抽一口气。

美纱纪的脸庞立即浮现于脑海中。

──她该不会被这帮人抓住了吧？

见次郎脸色大变，男人面露贼笑：「……哦，原来你有小孩啊。」

──上当了。

对方是在套话。他太大意了，居然被这么单纯的手法给骗了。这正是他失去冷静的证据，他必须镇定下来。

「我再问你一次，想清楚再回答。」男人重复问题。「这段影片是你拍的吧？」

次郎不发一语。

店里弥漫着令人不快的沉默。

──好了，该怎么办？

次郎暗自思索。

刚才，男人提到「我们组」。他们铁定是黑道，但次郎不明白他们的目的。黑道追查向高中生报仇的犯人做什么？

见次郎迟迟不回答，男人再也按捺不住，打算开口说话。就在这时候──

店门上的铃铛突然叮叮作响，打破沉默。似乎有人来了。在场众人全都转过头，视线往入口集中。

「喂，你不识字啊？」杀手店员率先出声说道。店门的门把上挂着「close」牌。「今天已经打烊──」

杀手的表情僵住了。

见到来客的模样，在场众人全都哑然无语。

──小丑。

那个男人穿着小丑般的奇装异服。

头上戴着红色圆帽，帽子底下露出灰粉色卷发。

脸用油彩涂成白色，上头又用红色颜料化了妆，但左右脸的表情并不相同，左边嘴角的口红是朝上涂，右边嘴角则是朝下涂，右眼底下画了滴眼泪，看起来像是左侧在笑，但右侧在哭。

男人穿的衣服也多处呈现左右不对称的状态。他上半身穿着胭脂色的衬衫加背心，背心的左右设计也不相同，右侧是全黑的，左侧是黑白菱格纹；下半身穿着卷到膝盖的鲜红色长裤，长裤底下露出的袜子花纹亦是左右各异，右脚是条纹图案，左脚是菱格图案。

他的鼻子上有个小小的红色假鼻子，脖子上是黑色的蝴蝶领结，脚上穿的鞋子是圆头小丑鞋，活脱是街头艺人的舞台装扮。

见到吹着口哨走进店里的小丑，次郎和众流氓都傻了眼，哑然无语。

男人抓着帽檐点头致意，宛如即将开始表演。

「……这家伙是怎么搞的？」

有人忍不住出声说道。

「好诡异啊。」

「附近在开化装舞会吗？」

也有人对这个打扮得怪里怪气的男人发出嘲笑声。

然而，这阵嘲笑在一瞬间冻结了。

「喂！那边的小丑，快点出──」杀手走向男人，想赶走对方，但他的怒吼声突然变成呻吟声。「呜，呃！」

随即，杀手喷血倒地。

小丑不知从哪儿拿出刀子，扔了过来。刀子一直线地飞向杀手，贯穿他的喉咙。

「你、你干什么！混小子！」

「宰了他！」

面对不速之客的奇异举止，众流氓骚动起来，男人们接二连三地扣下扳机，手上的枪发出爆裂声。

铅弹一齐袭向小丑。

小丑轻盈地躲开所有子弹。他踩着跳舞似的步伐，藏身于死角。

子弹在店里交错，宛如战场最前线。次郎钻进桌子底下，以免受到流弹波及。

他睁大眼睛，窥探战场的情况。小丑的笑声混在枪声中传过来。

──那个小丑到底是什么来头？

然而，现在不是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必须趁机逃走。

次郎趁着众流氓的注意力被奇袭吸引时，跨过吧台，冲出后门。

枪战一路持续到所有人的子弹全都耗尽为止。

＊＊

『──这家店其实是牟田川组的幌子公司经营的。』

叫住美纱纪的榎田如此说道。

『这个情报是附赠的，不额外收费。』榎田继续说道：『有人在地下求职网征求复仇专家的情报。我调查留言的来源，同样是来自牟田川组。』

打探复仇专家消息的是牟田川组，委托人指定的见面地点也是牟田川组的店，这应该不是单纯的巧合。铁定是牟田川组的人假扮成委托人，试图引诱次郎出面。

──如果真是这样，次郎就有危险了。

美纱纪全力疾奔。

次郎的店就在中洲，所以她对中洲一带很熟，光听地址便知道那家店的位置在哪里。她避开中洲派出所，朝着目的地前进。

酒吧「Smoking hot」──招牌的霓虹灯虽然亮着，门把上却挂着「close」牌。

突然闯进去不妥，必须先确认店里的情况才行。美纱纪绕到后侧。不知何故，玻璃窗是破的。

美纱纪踮起脚尖，从窗户窥探店内。

她看到男人的脸。

一张男人的脸映入眼帘。美纱纪险些放声尖叫，但及时忍住了。

那张脸上下颠倒，瞪得老大且布满血丝的眼睛上方是嘴巴。男人似乎是倒吊着，而且已经死了。

尸体正凝视着自己。美纱纪边发抖，边将视线转向店内深处。

店里不见次郎的踪影。

但是有好几具吊着的尸体。

除此之外，还有人在。一个身穿红衣的男人在店里四处走动。他一面开开心心地吹着口哨，一面把尸体吊起来。

──是这个男人杀的吗？

下一瞬间，男人回过头来。

白色的脸孔转向自己。看见那张诡异的脸，美纱纪险些叫出声音。她立刻用手捂住嘴巴，紧咬嘴唇。

白色的脸孔确实在看着自己。

美纱纪的心脏猛然一震。

──糟糕，被发现了。

被他察觉了。

必须快点逃走，离开这里──

心跳越来越快。美纱纪鞭笞动弹不得的身体，转过身子。

「──嗨。」

突然有人攀谈，美纱纪不禁叫出声来。

那个男人就站在眼前。

心脏再次猛烈跳动。

会被杀掉──美纱纪如此暗想。

美纱纪拔腿就跑，但红色的手臂伸过来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巴。她既不能逃走，也无法呼救。

男人吹着口哨，抱起美纱纪。

第五卷 五局下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看见店内的光景，嘉濑哑然无语。

「……真是惨不忍睹。」

身旁的三条只能如此低声沉吟。他收到通知后立刻赶过来。酒吧「Smoking hot」店内的惨剧远远超乎他的想象。

店里吊着六具尸体，全都是倒吊着的，双脚被绳子捆住，绳子的另一头绑在天花板的柱子上，每具尸体的双臂都朝着地板无力垂落。

更令人费解的是，尸体的脸上画了各种记号，完全看不出代表什么意义。

目前明白的只有一件事：组内五个小弟和组织雇用的杀手死了。三条失去六颗宝贵的棋子。

「石原。」三条呼唤唯一的幸存者，也是这件案子的目击者石原。「发生了什么事？」

石原藏身于营业用冰箱里，因此捡回一条命。三条等人赶到时，他正处于失魂落魄的状态。

所幸伤势并不严重，石原接受了紧急包扎，但寒意似乎尚未消除。他抱着身体坐着，不知是因为长时间待在冰箱里，还是因为失血之故，又或许是他尝到的恐惧滋味造成的吧，他用微微颤抖的嘴唇说：

「……我们开始审问复仇专家的时候，有一个怪人跑来。」

「怪人？」

「是个很诡异的男人，打扮得像小丑一样滑稽。」石原指着吧台里。「卡洛斯去吓唬他。」

卡洛斯是这间店的酒保，也是组织雇用的杀手，是个委内瑞拉混血儿，现在被倒吊在吧台内。

「那家伙扔了把刀子，刺中卡洛斯的喉咙……所以大家都拔枪──」

「你们交火了？」

店里的玻璃窗破裂，墙上也有好几个弹孔。

「与其说是交火，不如说是我们单方面开火。对方没有枪，只是在店里灵活地四处逃跑……」

不光是窗户，吧台里的酒瓶和酒杯也都破了。

「等到我们的子弹耗尽以后，他就开始攻击。」

石原回顾当时的情景，整张脸僵住了。

「一下子扔刀子，一下子用杂耍棒打人……不知道他是不是嗑了药，但像是嗑嗨了一样，边笑边杀人。」

三条指着倒吊的尸体询问：

「这也是那个男人干的？」

「……应该是。他在店里待了一阵子，不知道在干什么。」

那个小丑男吹着口哨在店里四处走动。

「这种死法……」嘉濑记起来了，插嘴说道：「和乃万组的人一样。」

「乃万组？你是说真的？」

嘉濑点头。「我听认识的警察说的。乃万组的人也是被倒吊起来。」

莫非有人委托那个男人袭击乃万组和他们？

「那个小丑是杀手吗？」

「……不晓得。」石原垂下头来说道，他仍在发抖。「总之是个很诡异，又强得可怕的人。我们的杀手被他轻轻松松地干掉了。」

三条叹一口气。

「……这下子可麻烦了。」

第五卷 六局上

来路不明的可怕小丑抓走美纱纪之后，用绳子绑住她的手脚。这八成就是他用来倒吊尸体的那种绳子。

小丑坐进停在店门前的鲜红色露营车。这辆花俏的车子似乎是他的。他把美纱纪放上副驾驶座，发动车子。

车子行驶片刻，在某处停下来。小丑抱着美纱纪离开驾驶座，移动到露营车后方的居住区。

居住区虽然不大，但不像是车内，倒像是一个房间，是个有点脱离现实的奇妙空间；四方被菱格图案的壁纸包围，以黑色与紫色为基本色调的歌德风装潢淹没了整个空间。中央是一张精雕细琢的猫脚长桌，相同设计的沙发被鲜艳的黑色皮革包覆，上头坐着阴森恐怖的娃娃和布偶。梳妆台、凳子、金色雕刻环绕的大镜子和长毛地毯等美纱纪从未见过的家具并立，让她有种误闯另一个国度、另一个世界的感觉。

小丑解开美纱纪手脚上的绳子，用双手抱起她，将她轻轻地放在沙发上。

美纱纪很害怕。面对眼前这个诡异的小丑男，她当然是满怀恐惧。在化妆面具的覆盖下，不知是哭是笑、完全无法捉摸的表情。教人一看便萌生不安的打扮，以及刚才的疯狂行动。在那家店里，这个男人玩弄着尸体。他是杀人魔。

──或许自己也会被杀掉。

下巴几乎快发起抖来，美纱纪连忙咬紧牙关。

她垂下视线，看着地板。地上有只小布鞋，应该不是这个男人的，那是小学生年纪的男孩鞋子。

「……这只鞋子是？」

美纱纪指着鞋子问道，小丑一脸开心地回答：「之前来这里的小男孩的。」

「小男孩？」

这个小丑以前也诱拐过谁吗？

「那个孩子是谁？在哪里？」

「他一直哭，很吵。」

根本是鸡同鸭讲。

「又不乖，所以不要了。」

闻言，美纱纪的背上立刻发凉。

那个小男孩不乖，所以他不要了。

──该不会……被他杀了吧？

美纱纪没有勇气询问。

她换一个方法确认，便是闻气味。房内没有异臭。没有血腥味，也没有腐臭味。小丑似乎没把尸体藏在露营车里。

不过，她不能因此松懈，因为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杀掉。

万一被人绑架时，要先观察四周──这是次郎教她的。

绑走自己的人是什么来头？有何目的？

自己现在身在何处？有路可逃吗？

先观察周围与对方，掌握状况。如果对方的目的是自己的性命，就算得杀死对方也要逃走；如果不是，就努力争取时间，等待救援到来──次郎是这么教她的。

首先，摸清对方的目的。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美纱纪一面询问，一面祈祷对方没打算杀死自己。

「跟那孩子做朋友。」

小丑露齿而笑，如此回答。

「那孩子？」

「对，那孩子。」

美纱纪仔细观察这个房间的主人。外表看来大约是二十几岁，但不知何故，行为举止像个小孩，语气也很幼稚。

这个男人有点奇怪，精神状态大概不太正常。他有心理疾病，最好别刺激他，尽量配合他的要求。这么一来，或许等他满意了，就会放自己走。

刚才这个男人说小男孩「一直哭，很吵」，小男孩很可能因此受到伤害。

那么只要不哭就没事了。现在最好乖乖听他的话。

「好吧。」美纱纪点了点头。「我和那孩子做朋友。」

小丑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

他说的「那孩子」究竟是谁？在美纱纪暗自寻思之时──

「现在就让你们见面。」

小丑闭上眼睛。

下一瞬间，他像断了线的悬丝木偶般，手脚无力地垂下来。

片刻过后，睁开眼睛的小丑看见美纱纪，大吃一惊。

「你、你是谁──」

他的声音和刚才不同，是小孩的声音。

美纱纪立刻察觉他的样子有异。

简直判若两人。不，八成真的是两个人吧。

──难道是双重人格？

若是如此，就能够说明他的态度为何急遽变化。刚才那一瞬间，他和内在的另一个人格对调了吗？

小丑像个小孩，蹲在房间的角落哭泣，缩着身子不断发抖。

「别打了，好痛。」不久后，他开始抱头大叫。「别打了，爸爸。」

看见他这副模样，美纱纪心下一惊。

一模一样。

──和当年的自己一模一样。

被次郎收留以后，受虐的记忆依然会不时浮现脑海，似乎是叫做「创伤后压力症候群」，就连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可能成为回顾的开关。以美纱纪的情况而言，就是香烟。她常因为香烟想起继父。

某天吃午餐时，突然传来微小的金属「喀嚓」声。这是种熟悉的声音。

她望向次郎，只见次郎叼着香烟，正要用打火机点火。一明白那是打火机的声音，脑中便强制切换为过去。

从前的记忆流入脑海。

叼着烟的继父逼近自己，正要拿烟头烫自己的背部──

『──美纱纪，没事的。』

次郎的声音响起，美纱纪这才回过神来。

『你爸爸已经不在了。』

美纱纪似乎在无意识间叫了爸爸的名字。不知几时间，泪水濡湿脸颊。

打火机的声音使她想起继父的虐待，次郎马上就察觉到这一点。

『……你怕烟吗？』

美纱纪沉默下来，凝视着次郎，窥探他的脸色。如果不说「没关系」，或许会惹次郎生气──她是这么想的。

美纱纪尚未回答，次郎便点了点头。

『是啊。身上有那么多伤痕，当然会怕嘛。』

说着，次郎把刚拆开的香烟扔进垃圾桶里。

『我本来就打算要戒烟了。』次郎对一脸惊讶的美纱纪微微一笑。『这是个好机会。』

从那一天起，次郎就不再抽烟了。

现在在眼前发抖的男人，就和四岁时的自己一模一样。

「你不必害怕。」美纱纪静静地对他说话，以免吓着他。就像那天的次郎一样。「你爸爸不在这里。」

听了美纱纪这句话，他似乎松一口气，接着就昏倒了。

数秒后，男人的眼睛猛然睁开，露出贼笑。

「你们变成朋友了吗？」

声音变了。人格似乎再次对调，恢复原状。

「我想和他交朋友，可是他很害怕，马上就消失。」

小丑一脸失望地耸了耸肩。「那孩子很胆小。」

美纱纪望着他，注意到一件事。

「你受伤了。」因为小丑身穿红衣，美纱纪没看出他的手臂在流血。「我帮你包扎吧。」

＊＊

「痛死了！」

绷带一拉紧，次郎便大声哀号。

「讨厌，佐伯，你温柔一点嘛。」他泪眼汪汪地瞪着身穿白衣的男人。

逃离「Smoking hot」的次郎，飞车来到佐伯的诊所，请他治疗枪伤。

佐伯替他取出留在体内的子弹，缝合伤口，包扎完毕之后叹了口气。

「被六个持枪的流氓包围，你居然只受了这点伤。」他的声音显得难以置信。

「……人家运气好嘛。」

就连次郎都觉得自己实在是好狗运。

若非那个小丑男闯入，次郎现在大概还在被那帮人审问，铁定不是一颗子弹就能了事。他的运气真的很好。次郎坐在床上，吁了口气。处于兴奋状态的意识终于开始冷静下来。

这么一提……次郎想起来了。前往酒吧之前，榎田曾打一通电话给他，不知道有什么事？次郎拿出手机，打算询问本人。

电话立即接通了。「喂？榎田吗？」

『啊，次郎大哥。』

「刚才你要跟我说什么？」

『说什么？』

片刻的沉默过后，榎田才出声说道：

『啊，就是……是这样的，有个叫做牟田川组的黑道组织好像盯上复仇专家。』

「……你该早点告诉我的。」

『啊，你已经被攻击了吗？』榎田在笑。

「糟透了。」次郎耸了耸肩。伤口发疼。

『总之，牟田川组和复仇专家没什么关系，八成是和复仇专家有仇的人委托牟田川组做的。』

「我的仇家太多了，说不准。」

『我想也是。』

对自己怀恨在心，而且与黑道有关联──过去的目标之中多的是这样的人。

「就只有这件事？没有其他事瞒着我吧？」

『现在能告诉你的情报只有这个。我会仔细调查牟田川组，如果查到什么再向你报告。』

「知道了，谢谢。」次郎挂断电话。

佐伯算准通话结束的时机，对次郎说道：「今天请在这里休息一晚。」

次郎瞥了邻床上的蓝色塑胶布一眼，皱起眉头。「讨厌，你要我睡在尸体旁边？」

「长得很帅喔。」佐伯掀起塑胶布，底下是一具年轻男尸。

「哎呀，真的。真希望是在他还活着的时候见到他。」次郎打趣道，摇了摇头。「不过，对不起，我今天必须回去。」

他担心美纱纪。

然而，一站起来，便是一阵天旋地转，次郎又倒回床上。

「次郎先生，你没事吧？」佐伯奔向前来。

意识模糊，不知是因为药物或失血之故，他的身体不听使唤。

在强烈睡意的侵袭下，次郎闭上眼睛。

第五卷 六局下

『──不好了，石原大哥。』

在日期刚变的时候，在家疗养的石原接到嘉濑的联络。

他吩咐嘉濑每天早晚两次去超商买食物给仓库里的小孩吃。换句话说，嘉濑是饲育员，顺便探视小孩的情况。

今晚因为那件事而搞得一团乱，延误了晚餐时间，现在嘉濑应该在仓库里。这个时候接到「不好了」的通知，代表货品发生问题。石原有种不祥的预感。

「怎么回事？」

石原低声询问，嘉濑用慌乱的声音回答：『有一个小鬼死了。』

闻言，石原的脑袋顿时变得一片空白。

「……什么？」石原皱起眉头问：「发生什么事？」

死了？为什么？

小孩全都用笼子关起来，他们应该都乖乖待在里头才对。

──为什么会死？

石原方寸大乱。

『过敏性休克。』

嘉濑突然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

「……啊？」

『那个小鬼好像对甲壳类过敏，八成是早餐的虾仁美乃滋饭团害的。』

因为过敏而引发的休克死亡──这是意料之外的事态。

「混蛋！」

石原恨恨说道，敲了桌子一下。

明天就要交易了，怎能在这个关头告诉对方孩子少一个？该怎么办？石原抱头苦恼。

在他焦急地游移视线之际，放在餐桌上的报纸映入眼帘。那是今天的早报。他浏览了一遍以「发现失踪儿童」为标题的报导。被诱拐的男童已找到并进行安置，警方怀疑犯人可能是患有恋童癖的变态。

石原的脑袋突然浮现一个点子。他心想，现在去诱拐小孩，或许可以把罪推到这个犯人头上。

「立刻去调货。」

总之，必须凑齐数目才行。现在没空选择手段了。

「幸好现在是放生会的季节，在外头闲晃的小孩很多。」

放生会是福冈的秋季祭典，神社的参道上挤满游客，其中当然不乏小孩的身影。

「明天就去那里抓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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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拓贩卖人口的通路是三条长年的野心。

这年头，每个组都为了筹措贡金伤透脑筋，倘若依赖军火及毒品等既有的买卖，只能和其他黑道组织抢客户。就这一点而言，贩卖人口的市场还有拓展的空间。和海外相比，日本黑社会的人口贩卖市占率极低，而且日本小孩有一定的需求，可以卖得好价钱。这是大好商机。

不过，新卖家通常不受欢迎，大家都会避免和没有实绩的组织做生意。三条用尽各种关系，好不容易才和海外的人口贩子谈成这笔生意。

对方要的是五个小学生。

牟田川组威胁向他们买毒品的儿童养护设施的关系人，弄到四个小孩。

不过，用这种手法，只弄到了四个小孩，剩下一个一直没着落。后来小弟石原利用自己的儿子，又去拐来一个小孩。

接下来，他们要把凑齐的五个小孩走私到韩国。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他们需要山崎运输的力量。

「看来你们也是损失惨重啊。」

三条和山崎邦夫见面，进行定期报告。听完三条叙述昨晚在「Smoking hot」发生的事之后，山崎露出苦涩的表情。

三条在平时常去的咖啡厅里喝着综合咖啡，点了点头。

「嗯，简直是灾难。」

没想到会一口气折损六名手下。

而且这六个人全是参与新事业计划的成员。

参与人数越少越好──这是山崎的希望，也是三条的方针。扣除三条，新事业的成员只剩下石原与嘉濑。

「这件事对计划有影响吗？」

「货品的数目已经凑齐，接下来只要用卡车运出仓库装船就行了，光靠剩下的人手应该也不成问题吧。」

组里人手不多，只能靠这些成员完成。

这次的交易若是成功，便能获取对方的信任，建立与人蛇集团之间的交易管道。到时候，只要能确保小孩的数量，这门生意就可以继续做下去。关于这方面，三条有一条妙计。

现行法律规定，只要具备特定资格，便能经营住居型的儿童养育事业。即使是一般家庭，也可以收容、安置需要保护的儿童。每收容一个孩子，就能以第二种社会福祉事业的名目，获得政府约二十万圆左右的事务费与事业费补助。

只要隐瞒牟田川组的名号达成条件，获得地方政府认可，开设养育设施，无依无靠的孩子要多少就有多少。

然后，透过山崎运输将他们自力筹措而来的小孩出口到海外去──这就是三条将来的计划。

这个计划进行得很顺利──直到昨晚在「Smoking hot」发生惨案为止。

「不过……」三条开口说道：「我打算重新雇用一个杀手。」

「杀手？」

「对。卡洛斯被杀了，我们需要一个能力高强的杀手。乃万组在进行毒品交易时被杀，同一个凶手现在盯上我们。要是在下次的交易中被他袭击，计划可就功亏一篑。」

「原来如此。」山崎似乎明白了。「哎，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他留下这句话之后，便拿着账单离去。

交易时间就在今晚。

第五卷 七局上

「──小丑？」

榎田反问，重松一本正经地点头。

「对，小丑，涂白脸、戴着红色假鼻子的那种。」

「……你在开玩笑吧？」

先前的倒吊杀人案一直在榎田脑海中萦绕不去。向自己打听情报的男人究竟是谁？有何目的？为何用那种手法杀人？未知的事向来会激发他的求知欲。

榎田察觉警方掌握了某些情报，便约重松出来见面。约定地点是位于西中洲的明太子料理店，店门口摆放着棒球选手的签名板。

他们点了两份特色料理「明太重」。装在多层食盒里的米饭与海苔上方，阔气地铺满明太子，可谓绝品。

午餐由榎田请客，以换取重松的情报。据重松所言。警察已经查出凶手是谁，那个凶手打扮得和小丑一样。榎田原本以为是开玩笑，重松却是认真的。的确，既然有戴着仁和加面具的杀手，那么，就算有打扮成小丑的杀人魔存在，也没什么好不可思议。

「有些人称他为疯狂小丑，也有人说他是盖西再世。」

「盖西？是指约翰．韦恩．盖西吗？」

约翰．韦恩．盖西，俗称杀手小丑──杀害三十三个九岁至二十岁之间的少年，是美国著名的连续杀人魔。盖西扮成名为「波格」的小丑，拜访社福机构从事儿童慈善活动，背地里却接二连三地杀害少年。

「对，就是那个盖西。」重松用筷子夹起明太子，点了点头。「疯狂小丑也曾经诱拐过几个小孩，所以有人谣传他是喜欢杀人的恋童癖患者。」

小丑，杀人魔，喜欢小孩──原来如此，所以才被称为「盖西再世」啊。

「疯狂小丑打扮成小丑的模样，是为了吸引小孩的注意吗？」

「不。」重松摇头否定榎田的问题。「他是如假包换的小丑。本来是巡回各地的艺人，和父亲一起开露营车在海外巡演，杂耍功夫都是他父亲传授的。他父亲年轻时为了学艺远渡美国，加入了巡回马戏团。」

「你还真了解。」

「因为是向了解的人打听来的。」

榎田还有其他疑问。

「不过，既然知道这么多，警察怎么还让疯狂小丑逍遥法外？」

重松耸了耸肩说：

「上头的人希望这么做，我们也无可奈何。」

「……什么意思？」

「因为被他盯上的全是最好消失的家伙。」

确实，疯狂小丑杀了好几个黑道成员。

「不过，这次他盯上的是一般市民耶？」

「蓝川真理除了家暴问题以外，还逼女儿行窃，如果被逮到，就拿『小孩子不懂事』当借口。第二个被杀的青山良二是恋童癖，性侵继子，他的继子不敢揭发他，过得很痛苦；虽然进行过好几次口头辅导和心理咨商，但状况依然没有改善。这些都是必须尽早和父母隔离的孩子，但是身为问题根源的父母从中作梗，儿咨一直无法安置孩童。」

「原来如此。」榎田明白其中的意图了。「趁机解决社会乱源，再把过错推到疯子身上？」

故意放任杀人魔在外行凶，等到疯狂小丑完成他的工作，已经用不着他以后，警方便会将他逮捕归案。

「不过……」榎田还有一件事不明白。「那个小丑为什么要杀害黑道分子和家暴加害人呢？是受了谁的委托吗？」

「不，是出于他自己的意志。」重松说道。「他是杀人犯，并不是杀手。」

「原来他解决社会乱源是种无偿服务？真是个闲人啊。」

「他这么做的原因可以追溯至孩提时代……哎，与其听我转述，不如直接去问专家吧。」

说着，重松拿出一张名片。那是在市内医院工作的精神科医师的名片。这个男人应该就是重松所说的「了解的人」吧。

「精神科医师？」

「对。」重松点了点头。「疯狂小丑的主治医师。」

＊＊

在诱拐犯房里的沙发上过了一夜，美纱纪一醒来，头一件事就是庆幸自己能够平安迎接下一天。至少她现在已多活了一天。

「早安。」

那个小丑站在身旁，上半身打赤膊，头发是湿的，似乎刚冲完澡，但脸上仍旧化着小丑妆。

小丑笑嘻嘻地用毛巾擦拭头发，涂成鲜红色的嘴角大大上扬。那是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最先映入视野的是这张脸，看来今天又会是不愉快的一天。

「……早安。」美纱纪坐起身子，如此回答。

对于这个诡异的男人，现在美纱纪也稍微习惯了。他的脑袋虽然不正常，但并非完全无法沟通，只要表现出友好的态度，他就会回以同样的态度──至少目前是如此。

小丑背过身时，露出与结实健美的身躯格格不入的丑陋疤痕。他的背上有好几道旧伤疤，教人看了于心不忍。

「欸，」美纱纪忍不住询问：「那些伤是怎么来的？」

「伤？」小丑一面穿上红色衬衫一面歪头纳闷。

「背上的。」

美纱纪指着背部，小丑点了点头。「这是爸爸……」

爸爸──是他父亲弄伤的吗？

「你果然……被虐待过？」

「麦加。」

「麦加？」

小丑指着自己的脸，又重复一次：「麦加。」

「你的名字叫做麦加？」

他点了点头，往凳子坐下，开口说道：「爸爸老是打那孩子。」

所谓的那孩子，应该就是他的另一个人格吧。昨晚见到的那个胆小孩子。

「所以麦加救那孩子，麦加替那孩子挨打。」

「……你成了他的替身啊。」

美纱纪也有这种经验。当年被继父虐待时，美纱纪常会被一种模糊的感觉侵袭，仿佛身在梦中，自己并不是自己一样。

医生说这是解离性障碍的一种，每个人都会有这种现象，不要紧。当时如果症状继续加剧，或许她也会产生另一个人格吧。

多亏了次郎，和他一起生活以后，美纱纪陷入解离状态的次数渐渐减少了。

美纱纪有次郎，但麦加没有任何人陪伴，症状一路恶化。美纱纪有点同情他。

「麦加，原来你一直一个人努力啊。」

替另一个人格承受虐待，牺牲自己，保护本体。他应该很痛苦吧。

麦加要美纱纪和那孩子做朋友，他认为那孩子想交朋友。

不过，这其实是他自己的愿望。

「我觉得真正需要朋友的人是你。」

闻言，他的表情变了，惊讶地睁大眼睛，凝视着美纱纪。

「麦加也想交朋友，你怎么知道？」

美纱纪当然知道。

因为她也一样。

「我当你的朋友。」

和他打好关系，或许他会放自己离开──美纱纪如此盘算，同时对这个境遇与自己相似的男人感到同情。

「你吗？」

「我不叫『你』，叫『美纱纪』。」

「美纱纪。」麦加小声复述。

「我背上也有伤，是我继父弄的。和你一样。」

美纱纪笑道，麦加睁大眼睛。「是吗？」

「嗯。」美纱纪点头。「他用烟头烫我。很烫、很痛……很可怕。」

麦加伸出手来。美纱纪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一瞬间绷紧身子，但他只是将手放到美纱纪的头上。

「不怕。」

说着，他摸了摸美纱纪的头。

美纱纪大感意外。

──原来他挺温柔的嘛。

「……欸，麦加。」他明明有颗温柔的心……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杀人呢？」

＊＊

重松介绍的男人，是在福冈市内的精神科医院工作的医师。

重松似乎事先知会过了，在诊疗时间过后造访医院的榎田，立即被带往拜访对象的身边。

对方在院长室里等候他。那是个年约五十岁、白发斑斑的中年男子，很适合穿白衣。

「那孩子的事，我到现在还记得一清二楚。」

榎田在会客用的椅子上坐下来，询问小丑的事。精神科医师娓娓道来。

「父亲死后，无依无靠的他获得安置。不过，并不是安置在儿童养护设施，而是安置在情绪障碍儿童的短期治疗设施。当时，我就在那个设施里工作。」

情绪障碍儿童的短期治疗设施──这是需要治疗心理创伤的儿童入住或定期前去接受治疗的设施。

「这代表他的精神有问题？」

榎田直接了当地问，精神科医师点了点头。「他患有解离性身份疾患。」

解离性身份疾患就是俗称的多重人格。

「在我耐心对他进行多次的心理治疗以后，终于窥见他内心的阴暗面。他的内心有另一个人格存在。」

「听说小孩产生另一个人格，是为了保护自己免于受苦的手段？」

「对，没错。他长期遭受父亲的虐待。」

「父亲？就是那个四处巡回的马戏团艺人？」重松是这么说的。

「由于是从事特殊行业，他从小就被父亲严格训练，如果学不会，便会受到各种惩罚，例如被鞭打、不准吃饭，甚至还曾在下雪天被脱个精光，扔到露营车外。他的父亲常常骂他废物，总是边破口大骂『为什么连这么简单的东西都学不会』、『垃圾』、『没用』，边逼他学艺。」

除了肢体暴力的身体虐待以外，还有残害精神的心理虐待。对年幼的孩子而言，这样的日子等同地狱。

「练习花招的时候如果失败，父亲常会把他倒吊起来做为惩罚。比如抛杂耍棒失败一次倒吊十分钟，失败五次倒吊五十分钟。」

倒吊──听到这个字眼，榎田恍然大悟。

小丑犯下的杀人案，尸体全都是倒吊起来的。

「双脚用绳子捆住，绑在柱子上，手自然下垂？」

「对。有时候是倒吊起来鞭打背部。」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榎田扬起嘴角。「所以才要倒吊尸体。」

换句话说，那是惩罚，给为非作歹之徒的警告。小丑用父亲的方式惩罚了他们。

「某天，他一如平时地受虐时，他的精神终于达到极限，开始强力催眠自己：挨打的不是自己，这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结果，他的心中产生一个新的人格。那是他最亲近的对象──小丑的人格。」

医师停顿一会儿，又继续说道：

「那个人格自称『麦加』。从此以后，麦加代替他遭受父亲虐待。只要父亲一开始动粗，主人格就会往里逃，麦加浮出表面。主人格似乎非常恐惧外界，几乎都是躲在里面，久而久之，两个人格外露的时间长度就逆转了。身为替代人格的麦加几乎一整天都在外面。我们安置他的时候，他也说他是『麦加』。」

「原来如此。」

榎田点了点头，同时明白重松不愿自行说明的理由。如此复杂之人的身世不该由一个外行人论述，也不适合当作吃饭时的话题。

「待在设施的期间，麦加总是面带笑容，时常吹口哨。问他吹的是什么曲子，他说是歌剧。他父亲好像带他去看过一次歌剧，他总是吹着当时听见的歌曲。」

对他而言，或许这是与父亲之间唯一且无可取代的回忆。

「受虐儿童有时候会突然大闹，或对其他孩子动粗，不过麦加不同，他总是安静又乖巧。有时候，他会面带微笑杵在房间角落，有时候则会当众表演父亲教他的杂耍功夫。大家都喜欢看麦加的杂耍表演。看见同样受虐的孩子们开怀大笑，麦加也很开心。」

光听这部分，麦加似乎只是个好青年，完全没有疯狂小丑的影子。

「他没有任何异状吗？让人可以窥见他凶暴性格的征兆。」

医师沉默下来，大概是在回顾过往的记忆。

「的确，麦加偶尔会突然暴怒。有一次，有个小孩不听话，对其他孩子动粗。麦加很生气，不但殴打那个小孩，还勒住他的脖子。设施职员介入制止的时候，麦加已经冷静下来，恢复为平时的他。用正面一点的说法，他是个正义感很强的孩子。他常说，他想打造一个所有小孩都能欢笑度日的世界。」

医师微微地叹了口气。

「麦加看起来像是康复了。他在十八岁的时候离开设施。虽然精神年龄很低，但他的智商并不低，是个聪明的孩子，八成是装成康复的样子骗过我们这些职员的眼睛。患有解离性身份疾患的孩子成为犯罪者的比例并不高，不过，听说他杀人的时候，我虽然不敢置信，却又有种不意外的感觉。」

榎田还有许多疑惑。「为什么麦加会盯上买卖毒品的人呢？」

疯狂小丑杀害药头与黑道分子的理由依然不明。

不过，医师似乎心里有数。

「他八成认为这么做可以达成他的使命吧。」

「……使命？」

「一般认为精神病杀人魔有几种类型，有的是为了快感杀人，有的是因为妄想杀人，其中也有人将杀人视为自己的使命。麦加就是这类人。」

闻言，榎田突然想起来了。这么一提，从前美国发生过警察杀害数名药头的案子。那个警察认为，治安不好的原因是毒品泛滥，所以亲手处决药头。他深信这是为了城市、为了市民，也是自己身为警察的使命。

麦加也一样吗？

「他把杜绝虐待视为自己的使命，而他的父亲有毒瘾。他大概认为，父亲虐待自己是毒品造成的吧。」

「换句话说，他认为消灭世上的所有毒虫，就能达成自己的使命？」

以杀人动机而言，未免太过纯真，也太过纯粹。

小丑麦加比任何人都憎恨虐待。他憎恨父母使用蛮横无情的暴力夺走小孩的笑容。

「不过，当麦加发现并非如此以后，他就改变目标了。」

这件事榎田也很清楚。「他开始杀害虐待孩子的父母。」

「没错。虐待会产生连锁效应。根据统计显示，受虐的小孩成为父母以后，约有三、四成也会虐待自己的孩子。」

麦加试图切断这种连锁效应，因此向榎田索取情报。

之所以倒吊尸体，是为了施加过去自己所受的惩罚；在脸上涂鸦，则是为了将自己代入被害人。这些脱离常轨的行径，其实有他自己的一套道理。

前主治医师的一番话揭开疯狂小丑的神秘面纱。

「……人家都说父母不能选择。」离开医院之后，榎田自言自语着微微地笑了。「原来那个男人还算好。」

＊＊

在纯白的床上醒来的次郎弹跳起来。他回想起昨天发生的事。佐伯替他包扎后，他便昏睡过去。

「感觉如何？」

佐伯前来探视，次郎连忙询问：「佐伯，现在几点？」

「别乱动。」佐伯劝阻正要起身的次郎，瞥了手表一眼。「现在刚过四点。」

「早上四点？」

「不，下午四点。」

──糟了。

已经过了大半天。就算负伤在身，也不该这样悠悠哉哉地睡大头觉。次郎对自己气恼不已。

「我该回去了！」

他担心美纱纪。

次郎不顾佐伯的制止，冲出诊所。

次郎打电话给美纱纪却打不通。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回到自己居住的公寓，一面警戒一面安静地打开门。

喵！一道叫声传来。

是次郎养的猫，名字叫做克洛马提。这只黑猫是因为之前的工作而被次郎家领养。为了养猫，次郎特地搬到可以饲养宠物的公寓。

警戒心强烈的猫毫无防备地现身，代表家里是安全的。屋内也没有敌人入侵的迹象。次郎暂且松一口气。

「克洛，我回来了。」

一走进屋里，克洛便跑到次郎脚边缠着他。这是它肚子饿时常见的举动。

「美纱纪没喂你吃饭吗？」

装饲料的盘子空着。次郎添满了猫食，克洛立刻开始大快朵颐。

「美纱纪！」

次郎呼唤，但没有回应。

美纱纪不在。

次郎只在桌上找到一张字条。

『我离家出走了，请别找我。』

白纸上写着这行字，是美纱纪的字迹。

──离家出走？

「……讨厌，不会吧？」次郎大吃一惊，用手掌捂住嘴。

他几乎快喘不过气。

次郎立刻查询美纱纪的ＧＰＳ纪录。她的手机具有儿童用防护功能，可以随时从次郎手机上的ＡＰＰ查询她的所在位置。

根据纪录显示，昨晚美纱纪离开公寓以后，前往博多站的筑紫口方向──是马场的事务所。但她离开事务所以后，纪录便中断，似乎是关掉了ＧＰＳ。

＊＊

粗鲁的敲门声响起。

「……是谁啊？吵死了。」电视的声音都听不见了。正在看连续剧的林一脸不快地皱起眉头。「喂！有人来了。」

「是、是，我这就去开门。」马场从沙发上起身，打开门。

敲门的是次郎。

「哎呀？次郎，有啥事？」看见他的右臂，马场瞪大眼睛。「你的手怎么啦？」

次郎的右臂包着绷带，并用三角巾固定。

「发生了什么事？」林也来到门边。

「出了点状况。」次郎回答。他似乎在赶时间，声音听起来很着急，没有说明详情就立刻改变话题。「先别说这个。不好了，美纱纪不见了！」

「咦？美纱纪？」

「刚才我回家一看，没人在家。我用ＧＰＳ查询，纪录在这附近中断……」

「总之……」马场请他入内。「你先进来呗。」

马场让次郎在会客用的椅子坐下来后，便将昨天发生的事全盘托出。

「美纱纪昨天的确来过，她说她离家出走了。」

后来她就离开了。马场打电话给她时，她说她要回家。

然而，美纱纪并未回家，在电话中想必是说谎吧。她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别处，并关掉手机，以免被人找到她的下落。

「原来是这样啊。伤脑筋。」次郎一脸担心地皱起眉头。「希望她没出事……」

「对不起，次郎。」林说道：「要是我没说话激她，她就不会离开这里了。」

听完林说明昨晚的经过之后──

「……不。」

次郎摇了摇头。

「是我不好。我不知道那孩子已经烦恼到要离家出走的地步。」

总之，必须先找到美纱纪。那个情报贩子或许知道些什么──马场如此暗忖，立刻拨打电话。

「……没人接电话。」

他打了好几次，榎田都没有接听。手机似乎关机。

马场又联络其他豚骨拉面团的队员，但没人知道美纱纪的下落。

「怎么办？」

「拜托榎田是最快的方法……」

他没有接电话，但总不能在联络上他之前，都一直在这儿枯等。

「我们去找美纱纪呗。」马场提议。

＊＊

这是美纱纪有生以来头一次遇上知己。虽然或许只是互舔伤口，但是对于美纱纪而言，麦加的存在十分可贵。

和自己拥有同样经历的男人，在父亲的虐待下长大的男人。对他，美纱纪可以毫无保留地说出所有继父对自己做过的事，包含她对次郎及医生说不出口的那件事──继父有时会抚摸她的身体，并用性器官摩擦她。过去她一直把这件事藏在心里，现在终于可以对麦加说出来。吐出长年堆藏在心中的一切，让美纱纪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麦加也对美纱纪吐露了一切，父亲的事、虐待的事、卖艺的事、在设施里生活的事，以及杀人的事。他露出一如平时的诡异笑容，诉说着悲惨的过去。美纱纪察觉麦加即使在悲伤的时候，也依然面带笑容。

他们聊了好几个小时，不知不觉间，时间已经来到傍晚。

虽然与麦加相处融洽，但是美纱纪不能永远待在这个房间里。次郎一定正在找她。

「麦加。」美纱纪开口说道：「我再不回家，家人会担心我的。」

「──你想回家？」

麦加的脸色变了。

「你想回家？」

他的笑容消失，锐利的视线贯穿美纱纪。

美纱纪不禁发毛。我会被杀掉──她如此暗想。如果现在回答「我想回家」，她说不定再也回不了家。

美纱纪用力摇头。「不是啦。」

「真的？」

「真的。」不能触怒麦加。美纱纪挤出笑容，点了点头。

手机的电力已经耗尽，不能对外求救；门也上锁，无法自行外出。

不过，或许可以让麦加开锁，离开这个房间。

「可是，老是待在这个房间里好腻喔，我们找别的事情做嘛。」

「别的事？」

对了──美纱纪想到一个主意。「麦加，我们一起去放生会吧。」

总之，只要能够离开这里就好。

听了美纱纪的提议，麦加歪头纳闷。「放生会？」

难道他不知道放生会是什么？

「是祭典，很热闹也很好玩，还有很多摊位。」

闻言，麦加的眼睛闪闪发亮。「好像很好玩。」

──再加把劲。

「我们一起去嘛！麦加。两个人一起去玩。」

麦加思考片刻──

「嗯，走吧！」

麦加站起来。

美纱纪皱起眉头说：「……你要穿这样去吗？」

次郎曾经说过，放生会是博多的三大祭典之一，目的是爱护生命与感恩秋收。每年九月十二日至十八日期间，筥崎宫的参道上会有许多摊位，从早热闹到晚。

两人坐着麦加的露营车来到箱崎，把车子停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步行前往会场。随着会场越来越接近，令人雀跃的文字映入眼帘。烤鸡、薯条、热狗、可丽饼，还有棉花糖、苹果糖、熟悉的梅枝饼与名产玻璃艺品──博多玻璃吹管。也有外国人在贩卖墨西哥卷饼、沙威玛和土耳其冰淇淋。除了食物以外亦是应有尽有，还可以玩钓金鱼、鲤鱼、鳗鱼和小龙虾。

「……这就是放生会？」

麦加环顾会场说道。他穿得和平时一样花俏，但是用面具遮住脸。

「对，很好玩吧？」顺利外出，让美纱纪松一口气。

「很好玩。」麦加点了点头。他似乎很满意。

夹在摊位之间的道路笔直延伸。两人在中途右转，走了片刻以后，一个阴森森的招牌映入眼帘。是鬼屋。哭哭啼啼的小孩陆陆续续地走出鬼屋出口。

鬼屋──可以利用这个。

「麦加，有鬼屋耶！」

美纱纪指着招牌。

只要和麦加一起进鬼屋并趁暗甩掉他，或许就可以回家──美纱纪的如意算盘是这么打的。

「欸，我们去玩鬼屋嘛！好像很好玩。」

美纱纪拼命游说，但麦加怎么也不肯点头。「……不要。」

「为什么？」

「麦加怕鬼。」

麦加看着招牌上面目狰狞的女鬼，不断发抖。

见状，美纱纪忍不住说出真心话。「……你比较可怕吧。」

插图p177

第五卷 七局下

「嗨，猿仔，你还是一样闲啊。」

飞镖酒吧「淑女．玛丹娜」的地下楼层，猿渡大模大样地坐在包厢座，有个男人从背后向他打招呼。会叫他「猿仔」的只有那个男人。

「……有何贵干？巨。」

猿渡回答，依然面向前方，根本用不着回头确认对方是谁。

新田在他的对面坐下来。

「我帮闲着没事干的你找了一件有意思的工作～」

「有意思的工作？」猿渡探出身子。「真的假的？」

「真的、真的。」新田一如平时，露出可疑的笑容。「这次的对手是福冈的杀手，正合你的希望。」

「……福冈的杀手？」某个男人的脸庞浮现于脑海中，猿渡的身子更加往前倾。「该不会是那个呆瓜脸吧？」

只见新田歪斜嘴唇，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

猿渡立刻搭乘单轨电车前往ＪＲ小仓站，喜孜孜地跳上特快音速号，朝着福冈前进，转眼间便抵达ＪＲ博多站。

他要在车站附近的咖啡厅和委托人见面。进入指定的小店以后，他喝着可乐，等待委托人到来。

听说对方是黑道的少头目，但出现的是个普通男人，比起少头目，更像是一般企业的课长。

猿渡询问在对面坐下的男人：「你就是牟田川组的三条？看起来不像黑道哪。」

「大家都这么说。」对方回以苦笑。

三条用估斤掂两般的眼神打量猿渡。

「我请熟识的中介介绍本领最强的杀手给我，而他介绍的是您。」

看来自己的威名也传到了邻市，猿渡有些得意。

「他说您在北九州是有名的杀手，本领很强，但是有点难搞。」

看来恶名也传过去了。

猿渡默默无语，但三条只是微微一笑。

「哎，无所谓，只要工作能够好好完成，我没有任何意见。」

「所以咧？要咱杀谁？」

猿渡带入正题，三条给了个含糊的答案。

「对方究竟是什么人，我们也不太清楚。」

什么跟什么？猿渡皱起眉头。

「听部下描述，好像是个打扮得跟小丑一样的男人。」

「小丑？」闻言，猿渡咂了下舌头。「……不是呆瓜脸哪。」

三条说明原委。据他所言，最近接连有黑道组织在交易中遭受攻击。疑似犯人的小丑装扮男子，前几天也袭击了牟田川组。

牟田川组将在今天深夜进行重大交易，不希望有人妨碍。

「换句话说，要咱当护卫？」

「没错。和我们一起去交易，如果那家伙出现就杀了他。这份工作很简单吧？」

猿渡哼了一声。当然简单，无论对手是谁都没有差别。

「今晚十点，请到这个地方来。这是我们组的仓库，我的部下在那里待命。」

说着，三条将写有地址的纸条递给猿渡。

在仓库和三条的部下一起坐上载运货品的卡车，之后卡车会开往港口，把货品装进走私船的期间，注意有无敌人袭击，如果敌人来袭便应战──这就是本次委托的内容。

插图p030

三条的电话是在嘉濑的车子抵达箱崎时打来的。

『我安排了杀手，去仓库和他会合。』三条说道。

「是，遵命。」

『你们那边的情况如何？』

听了这个问题，石原心下一惊，冒出冷汗。

「很顺利。」

这是谎话。

石原并未向三条报告死了一个小孩的事。尸体已经秘密处理完毕。

「我会再联络您。」

石原挂断三条的电话后下车。他们幸运地发现一处还有一个空车位的投币式停车场，不过离放生会的会场有段距离。两人从停车场步行前往会场。

「人很多耶。」

嘉濑环顾四周说道。

「因为今天是最后一天。」

博多三大祭典之一的放生会，会场筥崎宫的参道上挤满游客，点了灯的摊位林立于参道两侧。

平日的白天是老年人居多，小孩很少，而且白天动手太过显眼，要下手最好选在放学后的傍晚到晚上，也就是现在这个时段──石原是这么想的。

「找走散的孩子下手，照着我的吩咐去做。」

石原指示，嘉濑点头。「我明白了。」

两人兵分二路，开始物色小孩。

走了片刻，石原发现一个小学低年级左右的男童。他似乎和父母走散，垂着头边走边擦眼泪。

「──喂！」

石原出声呼唤，小孩停下脚步，仰望石原的脸。

「你妈妈呢？」

小孩摇了摇头。果然是走散的小孩。

「我陪你一起找吧。」

小孩点了点头。石原伸出手，小孩轻轻地握住。从旁看来，他们就像一对普通的父子，周围的人应该不会起疑。

接下来只要把小孩带到车上，别让男孩真正的父母发现就行了。

石原在死角用药迷昏了小孩，抱起软倒的娇小身躯。

他扮演抱着累得睡着的儿子的父亲回到停车场。为了掩人耳目，半路上他还买了棉花糖。见他右手拿着卡通图案的水蓝色袋子、左手抱着小孩的模样，任谁都不会认为他是掳童的流氓吧。

回到车边，石原将男童放进后座，系上安全带。他们来到这里已经过了一个小时。

过一会儿有人打电话来，石原以为是三条，一瞬间胆颤心惊，看了画面以后才松一口气。是嘉濑打来的。「干嘛？」

『您现在在哪里？』

「车上。」

『咦？』嘉濑叫道：『已经抓到了吗？』

「嗯。」

『我会加快动作。』嘉濑说完挂断电话。

一小时后，抱着小孩的嘉濑出现在停车场。

「对不起，我来晚了。」

嘉濑诱拐的是一个短发女童。

「我一直找不到落单的小孩。」

石原和刚才一样，把睡着的小孩放进后座，用安全带固定。嘉濑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

抓到两个小孩后，这下子小孩一共有六个，达到约定人数了。

然而，不安仍未消除。

石原暗忖，要是又有小孩死掉该怎么办？

如果这些孩子里有人生病，在运送途中死了呢？或是发生什么意外，导致他们失去商品价值呢？

一开始胡思乱想就没完没了，令人不安的想象逐一浮现，侵蚀石原的心。

六个或许不够，是不是该多准备一点备胎？石原思索着望向窗外。不知几时间，太阳已经下山，天色完全暗下来。

突然映入眼帘的光景让他忍不住叫道：

「──喂，停车。」

嘉濑依言把车停在路肩。

「怎么了？」

「你看。」石原用下巴指了指窗外。「有个小鬼。」

有个小学生年纪的小女孩独自走在乌漆抹黑的夜路上，是绝佳的猎物。

「正好。」石原面露贼笑。「把她抓起来。」

「咦？」嘉濑大吃一惊。「我们不是都抓两个了吗？」

「要是又死掉该怎么办？数目如果不够，可就伤脑筋了。」

以防万一，得多准备一些备胎。

第五卷 八局上

打靶、九宫格、射箭等游戏摊位汇聚的游戏区里人潮汹涌，正是令人雀跃不已的祭典光景。

「麦加，我们去玩那个嘛。」美纱纪指着角落某个摊位的招牌。

「什么？」

「射飞镖。」美纱纪拉着麦加的手臂来到摊位前。「三百分以上就有奖品耶。」

排队排了好些时候，终于轮到他们。玩一次五百圆，一次可以射五枝飞镖。钱是麦加付的。

美纱纪拿起飞镖，扔向靶子，但是没有射中，甚至该说连边都没构着。

她继续挑战，但是全数落空。

「给麦加、给麦加。」

麦加说道，从美纱纪手中抢走最后一枝飞镖。只见他瞄准目标，熟练地扔出。

飞镖命中白黑交错的靶子，正中红心。分数是五百分。

「小哥，你好厉害啊。」男老板说道：「挑一个你喜欢的奖品吧。」

美纱纪和麦加在奖品陈列区挑选奖品，有布偶、玩具枪等等，全是小孩喜欢的东西，但是没有一样能够引起美纱纪的兴趣。

「这个怎么样？」麦加拿起一个小小的斜背包。

「很可爱。」那显然是女孩子用的商品。「麦加，你用这种包包吗？」

麦加摇了摇头。

「来，」他把包包挂在美纱纪纤细的脖子上。「礼物。」

「要送给我？」

「嗯。」

「……谢谢。」美纱纪道谢，麦加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

两人离开游戏区、穿过鸟居，四周变得更加热闹，特设舞台前挤满了人。麦加指着舞台说道：「好像有表演，」

一个穿着花俏舞台装的男人在舞台上走来走去。

「是魔术师！」麦加兴奋地说道。

麦加说他的工作是街头艺人，或许是因为职业的缘故，一看见这类舞台就会特别兴奋。麦加拉着美纱纪的手臂大步往前走。为了近距离观赏舞台表演，他拨开人潮往前迈进。

放生会期间，这座舞台似乎举办了许多活动，有耍猴戏、杂耍、乐团演唱及舞蹈秀等节目，内容五花八门。

现在正好是魔术表演的时间。

麦加来到最前排，双眼闪闪发亮地凝视着舞台。

「──现在请观众朋友来帮忙。」戴着高帽的中年魔术师环顾观众。

他的视线停驻在美纱纪身上。

「那边的小妹妹。」魔术师走下舞台，递给美纱纪纸笔。「请在这张纸上随意写下１到９之间的任何一个数字。」

美纱纪觉得麻烦，并未多想，随便写了个「１」。

「你写了什么？」

魔术师询问，美纱纪将纸转向对方。

「是『１』。」魔术师环顾观众，高声说道：「其实我早就料到这位小妹妹会写『１』了。」

说着，魔术师从胸前口袋中拿出扑克牌──是黑桃Ａ。

观众席响起如雷的掌声。

「好厉害，说中了！」身旁的麦加也大吃一惊。「美纱纪，他看穿你的心！」

「……无聊，走吧。」

美纱纪拉着麦加的衣服，转身离开舞台周边的人群。

麦加从美纱纪手中抢过纸笔，仔细端详。「这是魔法笔？魔法纸？」

「只是普通的笔和普通的纸。」美纱纪微微叹一口气。「那是很基本的伎俩。他事先把所有数字的扑克牌分别藏在各个地方，如果我写的是『２』，他大概就会从另一个口袋拿出扑克牌吧。」

「……什么嘛。」听完美纱纪揭露魔术师的手法，麦加大为失望。

「魔术和杂耍不一样，用的是障眼法和机关。」美纱纪带着大受打击的麦加加入参拜的队伍。「我们来拜拜吧。」

「拜拜？」

「向神明许愿。」

过了片刻，轮到他们了。美纱纪把铜板投进香油钱箱中，拍了下手。

──请让我永远和次郎在一起。

她闭上眼睛，在心中喃喃说道。

身旁的麦加也依样画葫芦。

＊＊

马场等人分头到公园、图书馆等美纱纪可能会去的地方寻找，但是全数落空。太阳下山了，他们中止搜索，再度回到事务所集合。

此时，马场的手机响起。

『喂？马场大哥吗？』

是榎田的声音。终于联络上他了。

『你好像打了好几通电话给我。对不起，我在医院和人见面，所以手机关机。』榎田说道：『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美纱纪失踪了。」

闻言，榎田「啊」了一声。他似乎知道什么。

『美纱纪昨天曾来找我，要我告诉她次郎大哥在哪里。』

「大概几点？」

『就是我昨天打电话给次郎大哥的时候……大概是九点多吧。』

美纱纪是在昨晚八点半左右来到事务所。她离开这里以后，似乎直接去找榎田。

「后来美纱纪去哪里？」

『应该是去找次郎大哥吧……啊，别跟美纱纪讲喔。她要我别说出去。』

「总之，你可以立刻帮忙找美纱纪的下落吗？」

『昨天和她见面时，我偷偷在她的衣服口袋里放了发讯器。我现在立刻追踪，待会儿打给你。』

马场道谢，挂断电话。

＊＊

次郎抬起头来，询问打完电话的马场。「榎田怎么说？」

「昨天美纱纪好像也去找榎田老弟，拜托他调查你在哪里。」

次郎猛然醒悟。这么一提，昨晚榎田打过电话给他，问他当时人在哪里。

「那时候的电话该不会就是──」

「美纱纪叫榎田老弟别说出去。」

「所以他告诉那孩子了？」

马场点头。

次郎确认来电纪录。电话是在九点多打来的，而自己遭到那帮流氓攻击是在十几分钟后。若是美纱纪真的造访「Smoking hot」，很有可能被卷入事端中。

「她现在在哪里？」林询问。

「榎田老弟正在查，我们就等他的消息呗。」

次郎深深地吐了口气，抱着脑袋。

「就是因为会发生这种事，我才不让她帮我工作啊……」

「正好相反。」马场否定。「因为你不让她帮你工作，才会发生这种事。」

次郎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美纱纪大概是不愿意当局外人呗。」

「局外人？」这回轮到林发问。

「那孩子平时就看着地下世界，和我们也有交流，却无法参与这个圈子，也无法融入普通人的生活。」

无论是次郎和马场等人居住的「地下世界」，或是学校同学的「地上世界」，都没有美纱纪的容身之处。

她一直怀抱着疏离感活在狭窄的社会里，没有半个知己。

「美纱纪一定是想改变这种状况。为了有个容身之处，她硬是要跳进这个世界。」

马场的一番话让次郎心如刀割。

他一直轻忽美纱纪的反应，以为只是小孩特有的叛逆期，原来那是出于她的焦虑吗？

次郎一心想着要保护她，让她远离危险，却造成这种结果。

如果早一点察觉她的孤独、理解她的想法，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振作一点，次郎。」马场拍了拍脸色发青、抱头苦恼的次郎。「你已经当爸爸了，不振作点怎么行？」

＊＊

不知不觉间，太阳下山了。两人吃着自摊贩买来的可丽饼，步向停车场。

这一天很开心，或许是美纱纪有生以来头一次玩得如此尽兴。在异于平日的节庆气氛影响下，饶是美纱纪也不禁玩疯了。

「放生会好好玩。」走在身旁的麦加问道：「接下来要去哪里？」

闻言，美纱纪猛然停下脚步。

她这才发现自己忘记本来的目的。

由于玩得太开心，她居然忘记身旁的男人是个杀人魔、诱拐犯。她是为了逃离这个男人才来到放生会，可是自己不仅没有逃走，还跟他一起玩。

不光是祭典的影响。这是美纱纪第一次和次郎或博多豚骨拉面团队员以外的人出门，感觉就像交到朋友，开拓属于自己的新世界，让她非常开心。

这段时光令人依依不舍。对方是个杀人魔，但自己居然还想和他一起出来玩。

不过，该回家了。她必须回到次郎身边。

来到停车场，美纱纪对着走在前头的麦加说道：

「……欸，麦加。」

麦加不会危害自己。美纱纪知道他其实是个很善良的人。

所以，只要好好沟通，他一定能够谅解。

「对不起……我要跟你说再见了。」

「说再见？」正要坐进露营车的麦加歪了歪头。「为什么？」

「如果我没回家，次郎会担心的。」

「次郎？」

「我的爸爸。」

「爸爸？」

美纱纪连忙补充：「啊，不是，是好的爸爸。」

接着，她走向麦加，紧紧握住他的手。

「如果你把我当朋友，可以答应我的请求吗？」

美纱纪仰望他的脸庞。

「求求你，麦加。」美纱纪望着他的眼睛，动之以情。「让我回家。」

麦加沉默了一会儿。

「……以后还可以再见面吗？」

他小声问道。

「当然。」美纱纪用力点头。「一言为定。」

麦加露出落寞的表情，但还是点头。「……好吧。」

他同意了。美纱纪松一口气。「谢谢你。」

麦加掏出刚才魔术师交给美纱纪的纸笔，在纸上写了些字，递给美纱纪。

「给你。」

上头是电话号码，应该是他的联络方式。

「这样就可以再见面了。」

「对啊。我一定会打电话给你。」

彼此约定后，美纱纪把纸条收进麦加送给自己的包包内袋里。

「再见，麦加，以后再一起玩喔。」美纱纪挥了挥手。

麦加坐进车子里，从驾驶座探出头来，挥手道别。「再见，美纱纪。」

露营车驶离。

美纱纪对着逐渐变小的红色箱子不断挥手。

和麦加道别以后，美纱纪离开停车场。接着只要搭乘地下铁就行了。以美纱纪的脚程，不到二十分钟便能从这里走到箱崎宫前站。

走了一会儿，有辆车在她的身旁停下来。

「对不起，可以占用你一点时间吗？」男人从车窗探出头来，对美纱纪说道：「我迷路了。」

或许是坏人。美纱纪满怀戒心地瞪着男人。

她隔着对方的肩膀看见小孩的身影。车子的副驾驶座上，有个小学生年纪的男孩在睡觉，大概是他的儿子吧。

──原来是父子啊。

这个男人好像真的迷路了。美纱纪放松戒心，走近一步

就在这时候──

后座的车门打开，另一个男人冲出来。

事出突然，美纱纪反应不及。男人扑向大吃一惊、绷紧身子的美纱纪。

「放开我！」

美纱纪大叫。

「安静点。」

男人架住用力挣扎的美纱纪，并用手捂住她的嘴。

美纱纪发不出声音。

她拼命抵抗，试图逃脱。在她挣扎之际，包包从肩膀上滑落。

男人轻轻松松地抱起美纱纪，将她带回车上。

＊＊

次郎等人接到榎田的联络。

榎田追踪美纱纪的行踪，得知她一直在筥崎宫附近徘徊，现在的位置停留在离筥崎宫有段距离的地点。

次郎等人立刻驱车前往。

「她不在这里。」

周围不见美纱纪的身影。

那里是条小巷，宽度仅可勉强容纳一辆车通过，没有路灯，一片漆黑。由于距离祭典会场有段路程，鲜少有人车经过。

「喂，次郎。」林呼唤：「你看这个。」

他捡起掉在地上的红色包包，递给次郎。

次郎没看过这个包包，不是美纱纪的。然而他检查包包后发现，里头装着儿童用手机。

「……是美纱纪的手机。」

次郎立刻打电话给榎田。他切换为扩音，好让马场和林也能听见。

「我们没看到美纱纪，不过，她的手机掉在这里。」

不只有手机，地上还有吃到一半的可丽饼。不知是不是被踩过，内馅全都跑出来。

他们仔细检查附近地面，发现红背蜘蛛模型，是榎田偷偷放在美纱纪身上的发讯器，似乎是不小心从她身上掉下来的。

美纱纪来参加放生会吗？

而且在这个地方被人绑架了。

「有没有监视器影像可以看？」林询问。

『那个地方没有安装监视器。』榎田继续说：『不过那条巷子的两头有监视器，或许拍到了犯人。等我一下。』

榎田说道，八成是在操作电脑。

数分钟后，榎田似乎有所发现。

『美纱纪的位置停止移动的时候，有一辆车开出那条巷子，车牌照得很清楚。』

「车主是谁？」

榎田回答：『一个叫做嘉濑的男人。』

「他是什么来头？」

『牟田川组的成员，只是个小弟。就我的调查，他有前科。』

「牟田川组？」

次郎一阵晕眩。

他和牟田川组不久前才在那家店里发生过纠纷。当时自己勉强脱身，莫非他们把矛头转向美纱纪？

「……是我害的。」

次郎脸色发青，马场拍了拍他的背鼓励他，并对榎田问：「那辆车开往哪个方向？」

『我用监视器追踪，是开往东边。』

「东边？」林歪头纳闷。「是那个男人的家？还是组事务所？」

『那个男人的家和事务所都在反方向。』

「那车子是要开到哪……」

『那个方向有牟田川组名下的仓库。』

「就是那里吧……」林喃喃说道。

「仓库的地址是？」

『我现在传过去。』

电话挂断了，片刻后收到一封榎田寄来的邮件，信中附上位置资讯。打开一看，有一张标了记号的地图。

「次郎。」马场说道：「走呗。」

次郎点了点头。

「嗯，走吧。」

去救女儿。

＊＊

美纱纪转动视线，确认周围。这是一处宽敞的空间，墙边堆着许多纸箱，大概是某处的仓库。

美纱纪抱着膝盖，缩在狭窄的笼子里。附近摆着好几个同样的大型犬用笼子，与她年龄相仿的男女小学生各自被关在笼子中，有的在哭泣，有的在发抖。他们散发出来的不安、恐惧和寂寞几乎快感染美纱纪，她连忙摇了摇头，鼓舞自已。

──我得振作一点才行。

她轻拍脸颊，绷紧神经。

──我和普通小孩不一样，和这些只会哭泣害怕的孩子不一样。

──我是复仇专家的女儿。

──这点状况不算什么，没什么好怕的。

美纱纪如此告诉自己，将意识切换至现状上。重要的是了解，了解现在的状况和对方的情报。

美纱纪暗自寻思，这些人的目的是什么？

她回顾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在放生会的归途，美纱纪被两个男人绑架，带往这座仓库，并关进笼子里。

笼子里有条脏兮兮的毛毯，大概是给他们保暖用的。打算杀小孩的人不会在笼子里放毛毯，换句话说，他们暂时还可以活命。

美纱纪解开一边的头发，并把发束从栏杆的缝隙往远处扔。若是自己出事，至少可以留下曾经来过这里的证据。

「是，一切都很顺利，没问题。以防万一，我多准备了一些。」

男人的说话声传入耳中，是那个假意向自己问路的男人。他似乎正在讲电话。美纱纪竖起耳朵，偷听通话内容。

「现在已经把货品移来仓库，接下来只剩装车。」

男人挂断电话。

片刻过后，铁卷门上升，一辆卡车驶进仓库，一个年轻男人从驾驶座上探出头。美纱纪认得他，他就是从后座冲出来抓住美纱纪的男人。

「石原大哥，我向山崎老板借车子来了。」

「好，开始搬吧。」

「了解。」

美纱纪心想，原来如此。

货品──男人说到这个字眼时瞥了他们一眼。换句话说，他们就是货品。

男人的目的是买卖孩童，那辆卡车便是用来运输的。他们马上会被那辆车载往其他地方卖掉。

要是被装进车里就完蛋了。

两个男人合力把装着小孩的笼子放上货台。一个，两个，三个，四个──被放上车子的小孩的不安哭泣声传入耳中。

快轮到自己了。

没有时间了。

──总之，必须争取时间。

美纱纪谨遵次郎的教诲。首先，必须吸引对方的注意力。把对方的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能在这个地方多留一秒是一秒。

「欸，叔叔！」

美纱纪叫道，被称为石原的男人转过头来。

「……干嘛？」

「叔叔，你是黑道吗？」

「啊？」石原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你是黑道吧？石原叔叔。」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刚才他叫你『石原』啊。」

石原立刻失去兴趣，喃喃说道：「这小鬼耳朵真利。」

他一面抽烟，一面背对美纱纪。

「──这是在贩卖人口吧？」

只见石原再度回过头来，身体整个转向美纱纪，眼睛瞪得老大。

──成功上钩了。

美纱纪嘴角上扬。

石原脸色大变，教人看了简直快发笑。

插图p205

第五卷 八局下

「──这是在贩卖人口吧？」

这句直捣核心的话语，一点也不像是出自于小孩之口。

「……什么？」

石原惊慌失措。

贩卖人口──正是如此。接着要把小孩载往船上，卖给海外客户。折损的小孩数量已经补齐，计划应该顺利修正了才对。

这是意料之外的事态，知晓组织秘密的小孩正在眼前微笑。石原心中顿时萌生一股焦虑感，变得不安起来。

有哪个环节出错吗？

石原回顾过去的行动。不，应该没有任何问题。

──既然如此，她为什么知道？这个小鬼是什么来头？

意料之外的事态接连发生，让石原倍感焦躁。

见石原沉默不语，小女孩面露冷笑。「我就知道。」

明明被诱拐却毫无怯意，这个小孩显然非比寻常。

「……你这种小鬼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你说呢？」

面对石原的问题，小女孩露出不似小孩所有的从容表情。

真是个诡异的小鬼。

人对于未知的事物往往怀有恐惧，而且非得要搞清楚它的真面目才肯罢休。虽然交易时间迫在眉睫，但石原不在乎。他现在满脑子只想着要揭穿这个小孩的底细。

石原走向小女孩，用力踹了笼子一脚。喀锵！巨大的金属声响彻四周。

「别瞧不起人啊！臭小鬼。」

嘉濑连忙劝道：「等等，石原大哥，要是伤到货品该怎么办！」

「这丫头不是货品。」

石原用低吼般的声音反驳。

「把这个小鬼留下来。」

「咦！」

「包含备胎在内，已经有六个人了，就算少一个也不成问题吧。」

「哎，话是这么说没错啦……您要带她去哪里？」

「这个嘛……」石原暗自寻思。他不想让上司知道自己出了差错，所以不能带她前往牟田川组名下的不动产。「我要带她去我家。」

即使再怎么怒骂儿子，被殴打的儿子再怎么哭喊，都没有人投诉过。如果是石原家，稍微弄出点声响也不成问题。

「剩下的交给你。待会儿会有杀手过来，你和他会合以后就把货载到货船上。」石原用下巴指了指小孩。「我会让这个小鬼乖乖招出一切。」

插图p030

「根本不是呆瓜脸！」

猿渡隔着电话怒吼，新田用装蒜的声音回答：『咦～？你在说什么？』

「对方的杀手！根本不是呆瓜脸！」

三条说是个打扮得像小丑的男人。就算仁和加武士再怎么喜欢搞怪，也不至于打扮成小丑吧。

『我没说过对手是仁和加武士啊。』电话彼端传来新田的笑声。『是你自己这么认定的。』

「混蛋！」猿渡啐道，挂断电话。他恨不得直接把手机摔到地上，又及时打消念头。他仰望眼前的建筑物，把手机收入怀中。

猿渡依照牟田川组的要求，在指定时间来到指定地点。仓库前停着一辆运输卡车。

「……终于来啦？」一个年轻男人从驾驶座探出头来，用拇指指着副驾驶座。「快上车。」

「别命令咱。」猿渡咂了下舌头。「小心咱宰了你。」

猿渡坐进副驾驶座以后，司机便发动车子。这个年轻男人名叫嘉濑，是牟田川组的小弟，应该只是个小瘪三吧。

「不知道敌人什么时候会来袭。」明明只是个小瘪三，嘉濑却对猿渡颐指气使。「你可别大意啊，杀手。」

「不是叫你别命令咱吗？」

猿渡随口敷衍他一句，系上安全带。

第五卷 九局上

「我要用飙的，安全带系好呦。」

次郎如他所言，一路猛踩油门，载着三个男人的迷你厢型车疾驰于夜路上。

「呜哇！」

车子突然左转，林忍不住叫出声来。后座上的林和马场身体大大地往右倾斜。

「……开得真猛。」身旁的马场喃喃说道。他把爱用的日本刀当拐杖用，以承受车子的摇晃。

目的地就快到了。仅能勉强容纳两辆车通行的单线道一路通往牟田川组的仓库。

片刻过后，一栋老旧的四角形建筑物映入眼帘──是仓库。

「卡车过来了。」

停在仓库前的车子正好发动，朝这个方向开过来。

「抓好了。」

次郎重新握好方向盘，林问道：「喂，你想做什么──」

「嘴巴闭上，小心咬到舌头。」

下一瞬间，次郎狠狠转动方向盘。迷你厢型车打了个转之后停下来，车身正好堵住道路。

晃动的身体一回到原位，林便把视线移向窗外。卡车正朝着他们一直线驶来。

「糟糕！」

「会撞上──」

林等人绷紧全身，以备即将发生的冲击。

卡车紧急刹车，尖锐的声音响彻四周。

幸好卡车并未撞上来，及时刹住，停在与次郎的车子仅有分毫之差的位置。

「……我还以为我死定了。」

马场吁了口气。

身旁的林也点头附和：「寿命都缩短了。」

若是被撞上，可就回天乏术。他们逃也逃不了，只能卡在车子里。

「美纱纪！」

次郎打开车门大叫。

他冲出驾驶座，林和马场也随后下车。

路突然被堵住，原以为司机会破口大骂，谁知等着他们的竟是意想不到的发展。

卡车副驾驶座的车门打开，一个男人从车里现身。

轻盈着地的男人露出笑容，走向他们。

「──又见面了，呆瓜脸。」

熟悉的声音。

──是那个杀手。

「呃！」马场皱起眉头。

「又是你！」林也皱起眉头，扯开嗓门骂：「每次都来碍事，你是跟踪狂啊！」

「啊？你在说什么哪！」

猿渡不以为然地皱起眉头。

「你怎么会在这里？」马场右手握着武器，走到林的前方。

猿渡用拇指指着司机说：

「被这些家伙雇来的。他们说有杀手盯上他们，原来你也参与其中？」

「喂！」卡车司机对悠哉交谈的猿渡叫道：「你在干什么！还不快点把他们杀了！」

「咱正要动手。」猿渡回瞪男人一眼。「别命令咱。」

接着，他把视线转过来，举起忍者刀。

「这小子交给我。」马场也握紧刀柄，低声对林他们说：「你们快去救美纱纪。」

「嗯，知道了。」

「你可别被他做掉啊。」

林和次郎把杀手交给马场应付，冲向驾驶座。林把司机拉下来，从怀中取出刀子抵住他的喉咙，威胁道：「乖乖照我们说的去做，就饶你一条命。」

「喂，杀手！」男人向猿渡求助，「杀手！快杀了这些家伙！」

猿渡不耐烦地回过头来。「啊？咱现在没空。」

「啊？」见猿渡居然一口拒绝，男人瞪大眼睛。「你别闹了！要是我被杀掉怎么办！」

「那就去死啊。」

任凭男人如何大呼小叫，猿渡完全不在乎，只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马场。

「美纱纪在哪里？」次郎逼问司机。

「美纱纪？」

「被你们诱拐的孩子！」

次郎用没受伤的手取出手枪，指着男人。

「我、我不知道。」

突然，卡车里传来声音。是小孩的哭声。次郎把耳朵贴在车身上，点了点头说：「就在里面。」

货柜的门上了锁。

次郎扣着扳机说：「快打开！」

「怎么能开！那是重要的货品──」

枪声响起。

枪口冒出硝烟。次郎向男人开了枪。

「痛死了，混蛋！」

男人右脚负伤，身体猛烈摇晃。

「下次就是另一只脚。」

「我开！我开就是了！」

男人死心地举起双手，依言打开货柜的锁，拉开双开门。

卡车里有六个大型犬用的笼子，里头各关着一个小学生年纪的小孩。

「太过分了，居然做这种事……」

看见这幅光景，次郎不禁皱起眉头。

林看着关在笼子里的小孩，咂了下舌头。小孩简直像是家畜。

「……是买卖人口？」

刚才男人说这是「重要的货品」，八成是打算卖掉这些小孩吧。

「啊！」里头有个眼熟的孩童。「你不是蓝川玲奈吗？」

被杀的委托人蓝川真理的女儿，没想到居然在这种地方。

「美纱纪！」次郎跳上货台寻找女儿。「美纱纪，你在哪里──」

没有回应，只有小孩的哭喊声。

「……不在这里。」

关在笼子里的孩童中没有美纱纪的身影。

「美纱纪在哪里！」次郎的怒吼声响彻四周。他再度用枪抵着司机逼问。

「我不知道。」男人摇头。

不在这里，莫非是被关在仓库里？

「去里面找找看。」

林和次郎威胁男人交出仓库便门的钥匙，进入仓库。建筑物里鸦雀无声，没有人的气息。

他们呼唤美纱纪的名字，但是没有回应。

次郎环顾周围，喃喃说道：「……没有半个人。」

仓库里只有堆积如山的纸箱，内容物是枪和子弹，还有装在塑胶袋里的白色粉末与针筒。

他们四处查看。

「这是──」

次郎发现掉在地上的某样东西。

是发束。似乎是美纱纪的。

美纱纪确实来过这里，她还留下自己来过这里的证据。

两人走出仓库。

「美纱纪在哪里？」次郎再度逼问男人。「她刚才还在这里吧？」

「……哦！」男人总算想起来了。「那个奇怪的小鬼啊？」

「她在哪里！」

枪声再度响起，而且是三发。

面对次郎的威吓射击，男人「噫！」了一声，抱头蹲下。

再这样下去，次郎搞不好会杀死对方。林代替失去冷静的次郎质问：「那个奇怪的小鬼在哪里？」

「石、石原大哥把她带走了。」

「石原？」

「组里的前辈。」

「带去哪里？」

「我不知道啦！」男人高声说道。

林暗想，这个人在说谎。

林用刀子抵住男人的喉咙问：「他为什么要带走美纱纪？」

「那个小鬼好像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事……石原大哥说要让她招出来。」

次郎与林面面相觑。让她招出来──难道是打算拷问美纱纪？若是如此，必须快去救她。

「会不会带去组事务所？」

「不。」林歪了歪头。「应该不会蠢到把小孩带进黑道的事务所里吧。」

「说得也是。」

「再不然就是……带回家了？」林侧眼瞪着男人，仔细观察他的反应。

听到林这句话，男人的表情微微地变化。似乎被林说中了。

「那个叫石原的男人住在哪里？」

次郎逼问，男人摇了摇头。「我怎么会知道？」

这次似乎没有说谎的样子。

「那家伙的名字是什么？」

「博，石原博。」

次郎打电话给榎田请他调查。通话片刻过后，次郎挂断电话，摇了摇头。

「他说这个名字很常见，同名同姓的人太多了。我请他从年龄、住址、职业和前科缩小范围，列出可能和牟田川组有关的人物……」

但还是有十几个人。人数太多了，他们没时间一个一个慢慢调查。

「……石原博。」

林喃喃自语。

「石原博？」

他猛然醒悟。

「带走美纱纪的男人叫做石原博？」

「对啦。」男人冷淡地回答。

石原博──林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欸，你知道吗？四○八号室的石原先生好像是牟田川组的流氓。』

这么一提，打听消息的时候，住在那栋公寓的长舌妇曾这么说过。

「……欸，次郎。」

林暗忖，莫非……

「我可能知道那家伙住在哪里。」

＊＊

挑衅石原使得美纱纪免于被送上卡车，逃过被卖掉的命运，但是，她的处境依然堪忧。石原绑住美纱纪的手脚，将她放进车子之后，便驱车前往某处。

车子抵达一栋老旧的公寓。石原将美纱纪抱在腋下，边留意周围边搭上电梯。他在四楼走出电梯，来到最底端的那一户。

「……你回来了。」

小孩的声音传来。一名少年对着在玄关脱鞋的石原说话。

看见美纱纪，少年瞪大眼睛。「她是谁？」

「别挡路，走开。」

石原一把推开少年，在走廊上前进。

他的目的地是浴室。

石原打开水龙头，在浴缸里放水。

「……说话的态度很嚣张嘛！」

他粗鲁地撕下贴在美纱纪嘴上的胶带，将她抱起来。

「就算哭了我也不饶你，臭小鬼。」

下一瞬间，他把美纱纪娇小的身躯扔进浴缸里。

水花四溅，衣服逐渐被水浸湿。美纱纪遭冷水包围，沉入浴缸底部。

她的手脚依然被绑着，动弹不得。

美纱纪挣扎着从水里探出头，却被石原从上方压住头。她无法呼吸，水灌入嘴巴和鼻子里。

好痛苦。

空气逐渐逃离口中。

好痛苦。

在她自觉已经到了极限时，男人伸出手抓住她的衣襟，将她拉起来。

「咳、咳、呕！」

美纱纪呛咳不止，呕出了水。她一面抖动肩膀喘气，一面大口呼吸空气。

「喂，快说！」

男人凑过脸来逼问：

「你是谁？快点招来！」

男人大声怒吼，摇晃美纱纪的身体。

「……不要。」

美纱纪绝不会说，她不能说。

──我要保护次郎。

美纱纪瞪着男人，男人勃然大怒，高声骂道：

「臭小鬼！」

水再度侵袭而来。石原抓着美纱纪的头，压入浴缸里。

好痛苦，又不能呼吸了，鼻子也进水，刺痛的感觉使美纱纪忍不住在水中皱起眉头。她拼命屏住呼吸，以免空气流失。

十几秒后，男人的力量终于减弱。美纱纪被拉起来，接着又被压入水中。石原一再重复这个动作。

然而，美纱纪不能屈服。无论被如何折磨，她都要忍耐下去。

「咳，哈，哈！」美纱纪一面调整紊乱的呼吸，一面宣告：「……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

男人气急败坏，使劲抓住美纱纪的头，打算再一次压入水中。这时候──

「──爸爸。」

浴室外传来略带顾虑的声音。是刚才的少年吗？

石原停下动作，咂了下舌头。「……干嘛？」

「好像有人来了。」

门铃正在响。石原又咂一次舌头，走出浴室。

脚步声逐渐远去。

──趁现在。

刚才美纱纪挣扎的时候绳子松了。美纱纪解开手脚的束缚，溜出浴缸。

她必须在那个男人回来之前逃走。

当她来到走廊上──

「只是传教的，不要为了这种小事来叫我。」男人的声音逐渐接近。「不管谁来都说我不在。」

──糟糕，他回来了。

待在这里会被那个男人发现。美纱纪连忙进入眼前的和室，躲进壁橱里。

她抱着膝盖，屏住呼吸。

「──躲在那里也没用。」

突然有人隔着纸门说话，美纱纪的肩膀猛然一震。

被发现了──美纱纪绷紧身子。

她完全忘记自己浑身潮湿，只要循着水迹，马上就知道她躲在哪里。

「唰」的一声，壁橱的门猛然开启。

「喂！快出来！」

石原大叫，探头窥视。他伸出手臂，抓住美纱纪的脚踝，粗鲁地把她拉出来。

和当时一样。过去的记忆突然苏醒，凶神恶煞的石原与四年前的继父身影重叠在一起。

在双重恐惧的侵袭下，美纱纪泪水盈眶，浑身打颤。

她咬紧牙关，强自忍耐。

必须反抗才行。美纱纪鼓舞自己，狠狠朝男人的手臂咬去。她的下巴用力使劲，恨不得把对方的肉咬下来。

「痛死了！混蛋！」石原痛得厉害，大叫：「你干什么！」

他勃然大怒，出手殴打美纱纪。美纱纪的脸挨了一拳，身体整个弹开，倒在榻榻米上。拼死的反击只是徒劳无功。她用手臂护住头部，缩起身子，咬紧牙关，以备即将到来的冲击。

「混蛋！」

石原举起的拳头倏地停住。

因为门铃又响了，似乎有人来访。即使无人应门，门铃依旧响个不停。

「……这次又是谁？」石原咂一下舌头，叫道：「喂！去开门！」

「我这就去。」儿子有气无力的声音随即传来。

石原把视线移回美纱纪身上。

「……真是的，费了我这么多功夫。」

他粗鲁地抓住美纱纪的头发。

美纱纪抬起脸，只见鼻子流出鼻血，大概是被殴打的时候血管破裂。鲜血滴滴答答地流下来，弄脏榻榻米。

「好，快说吧！」石原带着胜利的表情嗤笑道。用暴力支配小孩，并为此得意洋洋。真是个蠢蛋──美纱纪暗想，这个男人和自己的继父都是蠢蛋。

──我才不要输给这种愚蠢的大人。

美纱纪瞪着眼前的男人，开口说道：「……你以为打个几下我就会怕吗？」

男人皱起眉头。「什么？」

「这根本不算什么。」

──我不是普通的小孩，才不会因为被打就掉眼泪、变得怯弱。被这种愚蠢的大人威胁，根本没什么好怕的。

「因为我的人生经验很丰富。」美纱纪一面用手背擦拭鼻血，一面歪唇笑道：「从四岁就开始受虐可不是白搭的。」

石原的脸色变了。

「臭小鬼。」他再度举起手臂。「我要宰了你──」

＊＊

林和次郎把现场交给马场，前往石原家──从前打听消息的那座公园旁边的公寓四○八号室。

虽然已是半夜，他们还是毫不客气地按下门铃。没人应门，他们又连按好几次。

片刻过后出来应门的不是石原，而是一名少年。是石原的儿子吗？

「晚安，小弟弟。」次郎抢先开口。他不像平时那样笑容可掬。「你爸爸在家吗？」

「……不在。」

「只有你一个人在家？」

儿子点了点头。

「可是里头很吵。」林把视线转向屋内。男人的怒吼声传来，嚷嚷着「臭小鬼，我要宰了你」这类骇人的话语。

「打扰了。」

次郎用不容分说的口吻说道，少年被他的气势所慑，让他们进入屋里。

两人朝声音的方向前进，看见一间和室。

「再嚣张啊！我宰了你！」

里头传来怒吼声。

打开门一看──美纱纪就在房里。

简直是惨不忍睹。美纱纪全身湿漉漉，而且似乎被殴打过，满脸是血。

男人骑在这样的美纱纪身上，正要挥拳揍她。

目睹这幅光景的瞬间，次郎仿佛变了个人。

「王八蛋！」怒吼声响彻四周。「你对我的女儿做什么！混账～～～～！」

他从三角巾里抽出惯用手，握住拳头，高高举起；左手揪住男人的胸口，受伤的右手狠狠殴打对方的脸。

次郎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不断殴打男人。

皮开肉绽、骨头移位的钝滞声音传来，男人的脸肿起来，鼻梁也歪了，流下的鼻血弄脏次郎的拳头。

男人昏了过去。

然而，次郎并未停手。他怒不可遏，发疯似地继续殴打男人，而林只是呆若木鸡地看着他，被他惊人的魄力震慑住了。

片刻过后，次郎的右臂开始渗出血来。

见状，林连忙制止次郎。

「……喂，该停手了，你的伤势会恶化的。」

次郎那副凶狠的模样，连林看了都不敢靠近。

次郎的伤口早已裂开，只是他过于亢奋，完全不觉得痛。他放开男人，肩膀上下抖动，调整呼吸。

下一瞬间，次郎猛然清醒过来。

「……美纱纪！」

他奔向倒在地上的美纱纪。

美纱纪扑向次郎的怀中。「次郎！」

「啊，对不起，你很害怕吧？」次郎用力抱住美纱纪。「对不起，让你受到惊吓了，真的很对不起。」

「不要紧……我不要紧。」

美纱纪环住次郎的背，反复说道。

「我不怕……我一点也不怕……」

我不怕，不要紧──美纱纪嘴上虽然这么说，却泪流满面，不住发抖。

不知道她受到多大的惊吓？林暗自替美纱纪担心。虽说相识的时间还不长，但这是林头一次看见美纱纪这种模样。她一定受了不少罪。

即使如此，美纱纪依然故作坚强，试图表现出身为复仇专家之女的风范。这么做全是为了次郎。

次郎也泪流满面。美纱纪越是故作坚强，他越是心疼地皱起眉头。

林在一旁凝视着紧紧相拥的两人。

──这就是一家人吗？

他突然如此心想。

美纱纪哭累睡着了，但次郎依然紧紧抱着她。

回到车上，次郎把她娇小的身躯轻轻放在后座。美纱纪睡得很熟，大概是见到次郎便安了心，松懈下来。

林坐进副驾驶座。

「不要紧吧？」他瞥了坐在驾驶座上的次郎一眼。「你的手臂。」

绷带染成一片通红。

「嗯。」次郎看着手臂的伤，面露苦笑。「和那孩子遭受的痛苦相比，这根本不算什么。」

车子慢慢前进。

单手握着方向盘的次郎缓缓开口：

「……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

「和这孩子分开。我要把她托付给别人扶养。」

他的声音带有坚定的意志。

看来他心意已决，不会改变了。

「是吗……真遗憾。」

无可奈何，这是次郎深思熟虑过后得到的结论。

再说，见到美纱纪那副模样，大概也无法继续把她留在身边吧。虽然遍体鳞伤，却故作坚强。即使言行举止再怎么成熟，她毕竟只是个小学生，次郎当然不愿意再让她遇上那种事。换作是林，一定也会选择同样的道路，将她托付给普通人家扶养。

不过，他们是一家人的事实并不会因此改变。

「……其实你自己也知道啊。」林喃喃说道。

「知道什么？」

「养孩子的诀窍。」

身旁的次郎倒抽一口气。

「这家伙很勇敢、很了不起。」林瞥了后座的美纱纪一眼，视线移向窗外。「不愧是你的女儿。」

「……谢谢。」次郎小声回答。

车子行进片刻之后──

「对了。」次郎突然想起来。「马场不要紧吧？」

大概已经分出胜负了。

林的视线依然朝着窗外回答：「哎，那家伙应该不要紧吧。」

第五卷 九局下

「喂！」

突然有人说话，猿渡等人停下攻击。现在打得正起劲，吵什么吵！猿渡咂了下舌头。

那个牟田川组的年轻人拖着被射伤的脚走过来。

「你在搞什么鬼！」

「……啊？」猿渡瞪着男人。

「都是你，害我们的计划泡汤了！」嘉濑怒吼，指着马场。「快点杀了那家伙！」

「要说几次你才听得懂？别命令咱！」

猿渡勃然大怒，当他回过神来时，拳头已经嵌进嘉濑的脸。

「呃啊！」嘉濑惨叫一声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似乎昏倒了。

这下子没人干扰，可以和这家伙打个痛快。猿渡盯着眼前的男人，扬起嘴角。

马场瞥了卡车一眼说：「我担心小孩的健康状况，可以先叫救护车么？」

「随便你。」

猿渡回答，马场拿出手机。

「呀，喂？重松大哥么？我发现一辆载着小孩的卡车，你可以立刻过来么？呀，还有，顺便叫救护车。地点在──」

马场最后说了句「嗯，拜托你」便挂断电话，转向猿渡。

「他说他十分钟左右就会赶到。」

没问题。「咱一分钟就收拾你。」

猿渡再次举起忍者刀。

好，上吧。

比赛重新开始。

猿渡面露贼笑，挺刀进攻。

双方迅速拉近距离，刀刃互相撞击，金属声响彻四周。猿渡的身体顺势一转，格开对手的刀。

对手后退一步，重整阵脚，日本刀直指猿渡，欺身而上。

猿渡从怀中取出手里剑，迅速扔出。第一枚落空了，但第二枚轨道不差，一直线朝着马场的脸飞去。

对手用刀鞘打落飞来的黑块，并把刀鞘扔向猿渡。

猿渡斜身避开刀鞘的瞬间，突然感觉到背后有股气息靠近。马场不知几时间绕到他身后。猿渡身子半转，刀子挥出，在千钧一发之际挡住马场的刀。

「……厉害。」

「彼此彼此。」

双方相视而笑，再次拉开距离。

好，接下来要怎么进攻？

猿渡重新握住刀子，马场突然开口说道：「哎呀呀？」

他看了手表一眼，露出挑衅的表情。

「一分钟已经过了。」

「……啰唆。」

这时候，警车与救护车的警笛声隐约传来。已经来了吗？猿渡咂了下舌头。声音越来越接近，不宜久战。

「用这个一决胜负吧！」

猿渡拿起四方手里剑，向对手展示。他的忍具都扔完了，只剩下这一枚。

「比数只差一分，九局下，两出局满垒，满球数。」

内外野手都趋前守备。只要打击出去，就是逆转比数的再见安打。

「如果三振，就是咱赢；打出安打，就是你赢。」

「行。」马场也面露贼笑。他双手握刀，高高举起，犹如握着球棒一般。「放马过来呗！」

──一球决胜负。

猿渡做出投球动作。他的脚大大地踏出，身体倾斜，从紧挨着地面的位置扔出黑块。

这不是直球，而是变化球（伸卡球）。这球要让对手挥棒落空。

和上次对战时相同，猿渡扔出的手里剑在对手的手边大幅下沉，刺入脚部──这是手里剑该描绘的轨道。

然而，手里剑一离手，猿渡便惊觉不对劲。

──马场的姿势不一样。

之前，马场都是采取身体左侧向着投手的姿势，亦即右打姿势。

现在马场却正好相反，是身体右侧向着猿渡。这是左打姿势。

──他是什么时候变成左右开弓？

面对惊讶不已的猿渡，马场挥刀了。他伸长手臂，只用单手挥刀，刀刃勉勉强强地构着手里剑。他并没有猛挥大棒，而是待球深入以后，才瞄准球心出棒。宛若要逃离打者似地变换轨道的手里剑，就这么被他捞起来，打了出去。

正好回敬给投手。

被打回来的手里剑飞向愣在原地的猿渡的脸。猿渡及时动了，但未能完全避开，手里剑掠过他的脸颊，刺入他背后的卡车车身。

──被打出去了。

猿渡哑然无语。

使尽全力的一球居然被打回来，他完全无法反应。

「好呀！」

马场微微地握起拳头。

「是我赢了。」他把刀扛在肩上，露出胜利的表情。

「混蛋。」猿渡小声嘀咕。

没想到会被打回来。上次对战后，马场显然拟定了对策。

「同样的招数不管用啦。」马场笑道。

「……吵死了。」

警笛声已经逼近，必须快点离开。

猿渡捡起忍者刀，转过身说：

「下次咱一定会赢，给咱记住。」

第五卷 延长赛十局上

距离美纱纪诱拐事件已经过了一个星期。

遭男人殴打脸部而留下的瘀青终于淡去，美纱纪过着一如往常的生活。又或许该说是次郎刻意让她过着一如往常的生活比较正确。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次郎被射伤的右臂尚未痊愈，不过三角巾已经可以拿掉。他看了手表一眼，时间是中午十一点前。

次郎正站在福冈市内的家庭餐厅前。今天他和人约好了在这里见面。

「──是田中先生吗？」

对方在约定时间的十分钟前到来。

「对。」

次郎点了点头，凝视向他攀谈的双人组。眼前是上班族样貌的温文男人与气质高雅的女人，两人的年纪都是四十岁出头。

这两个人──松岛夫妻是美纱纪的养父母候选人。

他们看起来是一对温暖又温柔的夫妻，第一印象还不坏。

「走吧。」次郎催促两人进入店里。

前几天的事件过后，次郎委托某家收养中介机构替他寻找适合美纱纪的新家人。他开出几个条件，找到的正是兼具这些条件的松岛家。

那家中介机构规定委托人在做出最终决定之前，必须与养父母进行面谈，与对方实际会面、谈话，判断对方是否足以托付小孩。今天就是面谈的日子。

「欢迎光临。三位吗？请问吸不吸烟？」

面对家庭餐厅店员的询问，夫妻俩都摇了摇头。

「我也不吸。」

次郎跟着说道。

「那请往禁烟区移步。」

店员带着三人前往深处的座位。

之前双方都是透过中介机构交流，这是次郎头一次和松岛夫妻直接谈话。入座之后，次郎向两人低头致意。「谢谢两位今天大老远专程跑这一趟。」

松岛夫妇住在新舄，今天专程为了面谈来到福冈。

「哪儿的话。」丈夫立刻摇头。「这件事对我们来说就像作梦一样。为了我们将来的孩子，要我们去哪里都没问题。」

他这么说，让次郎倍感安慰。

「……关于美纱纪，不瞒您说……」

聊了几句之后，次郎带入正题。

「她长期间遭受继父虐待。」

夫妻俩有些吃惊，同情地皱起眉头。

「她是个心思复杂的孩子，我希望把她托付给愿意耐心陪伴她的人。」

「这一点不用担心。」丈夫说道：「内人有咨商心理师的执照。」

「是吗？」

次郎装出惊讶的模样，但其实松岛夫妻的背景，他早已拜托榎田调查过了，把对方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妻子幸惠在结婚前曾担任国中的校内辅导员，一直悉心照顾因为霸凌或家庭问题而受伤的孩子。

根据榎田的调查显示，松岛夫妇和地下社会毫无牵连，是极为普通的家庭。就纪录上看来，亲戚之中没有可疑的人物，经营的公司也很正派，业绩相当稳定。

「一定可以帮助美纱纪的。」

「长年以来，我们一直想要孩子。」妻子开口说道：「可是，我生不出孩子……」

「不是你的错。」

丈夫抱着妻子的肩膀，微微一笑。

「我们绝对会让美纱纪幸福。」

丈夫说道，妻子也用力点头。「我们保证。」

次郎暗自想象着美纱纪走在这两人之间的模样，以及她被这对温柔夫妇养育成人、幸福生活的未来。

「……谢谢。」

──决定了。

这两人一定会好好疼惜美纱纪。

──把我的孩子托付给他们吧。

「美纱纪就拜托两位。」

次郎站起来，深深地低下头。

第五卷 延长赛十局下

「……你们太让我失望了。」

说着，山崎邦夫把一周前的早报摔到桌上。看见「连续儿童诱拐案犯人被捕」的标题，三条皱起眉头。

报导中出现熟悉的名字──警方逮捕了无业男子嘉濑勇太。三条等人收买了熟识的警察，把罪全都推到被捕的嘉濑身上，牟田川组才得以逃过追查。

「你知道我花了多少钱才把这件事摆平吗？」

被发现的卡车是山崎运输的所有物，因此邦夫也吃了不少苦头。平时温和的他现在的表情活像魔鬼，看来相当生气。

「很抱歉。」

三条深深地低下头。

这是最坏的结果。这次失败带给牟田川组的损失远比预料中还大。不光是和人蛇集团交易失败，连山崎运输的信任都快要不保。

「好了。」在平时见面的咖啡厅里，邦夫在三条对面坐下，切入正题。「找我有什么事？」

「老实说……」

这整个星期，三条都在拼命追查复仇专家的事。

「我查到复仇专家有个女儿。」

「那又怎样？」

三条对满脸不快的邦夫提出一个主意：

「把他的女儿交给美荣子小姐处置，您觉得如何？」

要修复和山崎运输之间产生裂痕的关系，唯有替邦夫的爱女报仇，讨邦夫的欢心一途。

「……原来如此。」

邦夫总算感兴趣了。

「你想靠这个把这次的失败一笔勾销？」

「只是表达我的歉意而已。」

邦夫思考片刻。

「报了仇以后，或许美荣子的心情会好转一些。」

他点了点头。

「你要怎么诱拐他的女儿？」

「不用诱拐，让复仇专家自己把女儿送上门就好。」

邦夫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复仇专家把女儿出养了。」

组内的小弟石原曾见过复仇专家和他的女儿。没想到偶然诱拐的女童，居然是复仇专家的孩子。

三条立刻对复仇专家的女儿进行调查。据石原所言，她大约是小学二、三年级的年纪。

于是三条雇用好几个情报贩子，调查福冈市内的所有小学。虽然花了不少钱，但总算找到女儿的下落，也查出复仇专家居住的公寓地址。

三条立刻尝试诱拐，但她的防护相当严密。复仇专家似乎因为先前的事而加强警戒，替女儿雇了护卫。女儿上下学时，总是有个壮硕的黑人接送。

三条持续监视复仇专家的行动后，意外得知一件事：复仇专家在和收养中介机构的人见面，似乎打算让人领养女儿。三条用钱疏通中介，请对方安排，让三条以收养人的身份与复仇专家见面。

听三条说明来龙去脉之后，邦夫露出苦涩的表情。

「对方很多疑，一定会调查收养人的身份。」

三条当然也明白这一点，而且已做好防范之策。

「我同母异父的兄弟住在新舄，和妻子过两人生活，没有小孩，是极为普通的家庭，弟媳从前当过咨商心理师。只要付谢礼，便能借用他们的名字；即使对方进行调查，也不会起疑的。幸好我长得和弟弟很像，就算比对长相也不会穿帮。」

实际上，计划确实成功了。

他从经营高级俱乐部的熟人旗下雇了个长得和弟媳相像又有气质的女公关。她的脑筋很灵光，只讨论过一次便掌握所有诀窍，假扮妻子的演技也无可挑剔。

复仇专家完全上当了，选择三条当养父母，明天晚上八点就要将女儿送过来。复仇专家说，他会派代理人前往指定地点。

「能顺利成功吗？」

邦夫一脸讶异地询问。

「能。」三条用力点头。他绝对会把这件事办成。「一定会顺利成功。」

第五卷 延长赛十一局上

离别的时刻接近了。

这是最后一次父女俩一起围着餐桌用餐。眼前的小女孩毫不知情，一如平时吃着蛋包饭。

「好吃吗？」

次郎询问，美纱纪点了点头。「嗯。」

「是吗？那就好。」

次郎拄着脸颊，目不转睛地凝视美纱纪。以后再也看不到这幅光景了，必须趁现在牢牢烙印眼底。

次郎想起从前。美纱纪刚来这里的时候，根本不肯就座。继父都是在吃饭时间对她动粗，因此她对晚餐怀有恐惧，不愿意坐到餐桌边。

如今她愿意像这样和自己一起吃饭，次郎已经心满意足。

美纱纪突然开口说道：「你第一次请我吃的也是蛋包饭。」

「这么一提还真是这样耶。」

只不过是家庭餐厅的蛋包饭。次郎面露苦笑。

「当时的蛋包饭也很好吃，不过还是你做的蛋包饭最好吃。」

「是吗？」次郎微微一笑。「我好高兴。」

美纱纪一口接一口把蛋包饭送进嘴里。

她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美纱纪抬起眼来，凝视着次郎。「……欸，次郎。」

「什么事？」

「你在哭什么？」

经她这么一说，次郎才发现自己在哭。

「……哎呀，讨厌。」次郎连忙擦拭眼角。「我是怎么了？」

美纱纪猛然醒悟。她是个聪明的孩子，大概发现了吧。

「次郎……你对我做了什么……？」

次郎在果汁里加了安眠药。

睡意顿时袭来，美纱纪身子一晃，在餐桌上趴下来，就这么睡着了。

「……对不起，美纱纪。」

次郎朝着那颗小脑袋伸出手。

「再见。」他温柔地抚摸并亲吻美纱纪的头发。「这段日子谢谢你的陪伴。」

门铃响起，有客人上门。次郎走向玄关，打开了门。

林站在门外，正好准时。「剩下的就拜托你。」

＊＊

『我有事要拜托你。』

次郎是在昨晚向林开口的。

『明天晚上要把美纱纪交给养父母，我想请你陪她去。』

次郎表示，他无法亲自送走美纱纪。他担心自己在半路上动摇，没有自信能将美纱纪送到养父母身边，所以才把这个重要的任务交给别人。

『你的心情我是懂啦。』受托的林歪头纳闷。『可是，为什么找我？还有马场或马丁他们啊。』

只见次郎面露苦笑。

『他们太宠美纱纪了。』他如此说道。

隔天，林依约来到次郎的公寓接送美纱纪。

他抱着睡着的美纱纪坐进计程车，前往和养父母约好的地点。

下了计程车，林背着美纱纪步向约定的公园。他把美纱纪的娇小身躯放在长椅上，并在她的身边坐下来。距离养父母到来还有一段时间。

片刻过后，美纱纪坐起身子。

「你醒了？」

美纱纪似乎还有些迷迷糊糊的，用无神的双眼环顾四周。

「……这里是哪里？」

刚才她明明在家里，现在却在公园的长椅上，可说是一头雾水。

「次郎拜托我送你到养父母身边。」

「……养父母？」

「对。从今天开始，你就要和新的家人生活。」

闻言，美纱纪脸色大变。

「怎么会？」她带着泫然欲泣的表情逼问林。「为什么──」

「经过这次的事，你也该明白了吧？我们是活在多么危险的世界里。」

她虽然还是小学生，但是脑袋很灵光，听了林这句话，便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我不要！」美纱纪站起来大叫：「我哪里都不去！我要和次郎在一起！」

「坐下！」

林厉声下令，并刻意用带有杀气的眼神凝视美纱纪。美纱纪倒抽了一口气。

「拜托你，乖乖听话。我不想来硬的。」

林微微地叹一口气，把手放到美纱纪的肩膀上。

她乖乖地往长椅坐下来。

林明白她的心情。这种离别方式，想必她无法接受吧。

林对紧咬嘴唇、忍着眼泪的美沙纪轻声说道：

「多亏你和次郎，我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美纱纪问道，依然垂着头。

林回想起几天前发生的事。当时，两人哭泣相拥的身影，至今仍然强烈地留在林的脑海中。

「就算没有血缘关系，还是可以成为一家人。」

马场说得没错。林不禁露出苦笑。

＊＊

再这样下去，就得和次郎分开了。

必须想个办法。可是，美纱纪没有把握能够甩掉林。

若是逃走，林一定会不择手段地把自己抓回来，而且他确实做得到，所以次郎才会拜托他。

再说，逃走又有什么用？

次郎是美纱纪唯一的归宿，但次郎却想和她分开。到头来，她还是会被送到养父母身边。

美纱纪无计可施，整个人都泄了气。见她安安分分地坐在长椅上，林点了点头说「这样才对」。

「你的东西在我这儿。」

林递出美纱纪爱用的红色包包。那是在放生会上赢来的奖品，美纱纪很喜欢，一直有在使用。里头装着手机和钱包。

美纱纪操作儿童用手机，发现联络资讯少了许多笔。

「……没有大家的电话号码。」

不光是次郎，马丁内斯、马场、榎田──豚骨拉面团队员的联络方式全都从手机里消失无踪，就连简讯、通话纪录和拍下的照片也无一幸免。

「次郎删掉的，大概是认为你别和地下世界的人有交集比较好。」林回答。

孤独感顿时袭来。犹如被隔绝于大家所在的世界之外的感觉，让美纱纪心生一股寒意。

「你或许会因为次郎遇上危险，相反地，次郎也有可能因为你被挟持而受到伤害，所以才要这么做。你不是傻瓜，应该明白吧？」

美纱纪默默地点头，垂下头来。

她明白，那个人是为了自己着想才这么做。

「你还是个小鬼，什么事都做不到。」

虽然不甘心，但是林说得对。

无知又无力，小孩能做的事十分有限。

「不过，哎……从现在开始培养实力就行了，对吧？」

听到这句意料之外的话语，美纱纪猛然抬起头，瞪大眼睛望着林的脸庞。

林露出淘气的笑容。

「给你。」

说着，林递给她一张白纸，上头写着电话号码。

「这是次郎的电话号码。」

美纱纪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咦？」

林扬起嘴角。「别跟次郎说喔。」

「为什么──」

他为什么这么做？

美纱纪惊讶不已，林用开导的语气对她说：

「你先体验看看普通的生活吧。搞不好那种生活比较适合你啊。如果尝过普通生活的滋味以后，你还是觉得复仇专家的危险生活比较好，到时候就做好觉悟吧。」

「觉悟？」

「跨越红线的觉悟。」林继续说道：「我们这种人永远无法过幸福的日子，因为我们是犯罪者。」

我们──林是杀手，马场亦然，源造也是杀手。榎田是情报贩子，马丁内斯是拷问师。

他们都是做出了觉悟而活。

次郎也一样。

「这次的事让你受了不少苦吧？但对我们来说，那是家常便饭。如果你做好过这种生活的觉悟──」林把视线移向纸条。「就打那个号码，叫次郎去接你。」

美纱纪紧紧握住白纸。

「等你长大了、有能力了，再回来找你真正的家人。」

在那之前，先暂时说再见。

美纱纪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将写有电话号码的纸条收进包包里。

「好，人已经来了。」林用下巴指了指来者。「那就是你的养父。」

回头一看，有个男人走向他们。

「我们就在这里说再见吧。」

插图p255

第五卷 延长赛十一局下

「那个女孩真的会来吧？」

坐在后座的山崎美荣子一面吞云吐雾一面询问。

「会。」三条回答，脸孔依然朝着前方，双手握着方向盘。「今天就要在公园会面。」

「要是她没来，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吧？」

美荣子把烟头扔出车窗缝隙，叼起另一根烟。这是第四根了。邦夫说，美荣子自从儿子死了以后，烟酒就用得越来越凶，似乎是真的。

对于女人的蛮横态度，三条虽然感到烦躁，但还是点了点头。「当然。」

他们的目的地是约定见面的小公园，那个女孩现在就在那里等候。

他们来到公园前，三条把车子停在路肩。

「请在这里稍候。」三条下车，对美荣子说道：「我去接小孩。」

三条走进公园，看见有个年轻女人和小女孩坐在长椅上。那就是复仇专家的代理人和女儿美纱纪。

「晚安。」三条走上前，带着笑容低头致意。「我是松岛，来接美纱纪的。」

女人从长椅上站起来，回答：「接下来就拜托你。」又把手放在美纱纪头上，说了句「再见啦」便离去。

美纱纪依依不舍地凝视女人的背影。

「我们走吧。」

三条伸出手来，美纱纪默默地点头，回握他的手。她看起来似乎有点怕生，但是并未起疑。

三条牵着小女孩的手回到车边。

美荣子已经下车，等候他们到来。

「你好，美纱纪。」

她露出虚伪的笑容，在美纱纪面前蹲下来，望着美纱纪的脸庞。

「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你的家人。」

美荣子拥抱美纱纪，说道：「走吧！」她让美纱纪坐进后座，替娇小的身躯系上安全带。

三条坐上驾驶座，看了后照镜一眼，镜中映出笑着对美纱纪说话的美荣子。她的内心明明充满恨意，看起来却像是真的在和自己的小孩说话。女人真可怕──三条如此暗想。

美荣子希望当着复仇专家的面折磨他的女儿。就像自己的儿子那样。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必须套出复仇专家的联络方式，不能让这个女孩起疑。

──计划开始进行了。

「对了。」锁上车门、发动车子以后，美荣子装出这才想起来的模样。「我有件事忘记跟你爸爸说。我想联络他，可以把他的电话号码告诉我吗？」

美纱纪乖乖地点了头。

「这个。」她从包包里拿出一张白色纸条，递给美荣子。「是爸爸的手机号码。」

「谢谢。」

美荣子微微一笑，拿出手机，立刻拨打纸条上的手机号码。

「──喂？」对方似乎接听了，美荣子的语气立刻产生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晚安，复仇专家。」

隔着后照镜，三条看见美纱纪闻言后立即愣住的模样。

「你的乖女儿在我手上。我该怎么对付你的心肝宝贝美纱纪呢？」美荣子歪起嘴唇说道。

复仇专家似乎说不出话来，一直不发一语。

「喂，你在听吗？也罢，你现在立刻单独过来我说的地点，我让你看一场好戏。」

美荣子说出地址，又叮咛对方一定要单独前来。

接着──

「来，让爸爸听听你的声音。」

美荣子用手机抵着美纱纪的脸。

「……快来救我。」美纱纪战战兢兢地开口说道：「求求你。」

悄然伫立于郊外的废弃仓库中，三条等人正严阵以待。三条在建筑物外头安排了两个全副武装的小弟。

「可恨的小鬼。」美荣子对着坐在椅子上的美纱纪恨恨地说道：「我巴不得快点杀了你。」

她的右手握着手枪，那是牟田川组的商品。

「你爸爸夺走我的翔太。」美荣子用枪口抵着美纱纪的脸颊。「我要报仇，我要当着你爸爸的面折磨你，拔你的头发、剥你的皮、割你的肉……你应该也想看看爸爸哭着求饶的模样吧？」

面对放声大笑的美荣子，美纱纪不发一语。

不愧是复仇专家的女儿，不哭不闹。美荣子似乎很不高兴，心情变得更差。她叼起香烟，点上了火。「真慢，到底在搞什么鬼？」

片刻过后，车子引擎声传入耳中。

「瞧，你最喜欢的爸爸来了。」

美荣子将视线转向美纱纪，脸庞倏地僵住。

「……有什么好笑的？」

──美纱纪在笑。

她眯着眼睛，肩膀不住抖动。

三条等人面面相觑，皱起眉头。

「蠢女人。」美纱纪仰望美荣子，露齿而笑。「母子俩都是无药可救的蠢蛋，果然是有蠢母必有蠢子。」

「你说什么！」美荣子的脸庞丑陋地扭曲起来。

此时，传来男人的哀号声。

是小弟的声音。

「你还没发现吗？」美纱纪嘴角上扬。「刚才的电话号码不是爸爸的。」

刚才的电话号码──是指递给美荣子的那张纸条？

「什么？」三条瞪大眼睛。「那是谁的号码？」

美纱纪将视线转向入口。「那个人的。」

仓库的便门打开。

「啥──」

看见现身的人物，三条哑然失声。

──是小丑。

他随即想起石原所说的话。

『是个很诡异的男人，打扮得像小丑一样滑稽。』

当时在酒吧攻击卡洛斯他们的铁定就是这个男人。

小丑抓了一个小弟当人质，用刀子抵着他的脖子。

「嗨，美纱纪，」小丑走向他们。「我来救你了。」

「站住！」三条叫道。

情急之下，他举枪指着小丑，威吓对方别靠近。然而，他不能开枪，因为部下被当成盾牌。

「讨厌！」见了这个奇装异服的诡异男人，美荣子发出尖叫。「这、这家伙是谁？」

「我的朋友。」

美纱纪回答。

三条知道那不是普通的朋友。这个男人八成就是杀害乃万组成员的凶手。这个小孩居然和这种杀人魔有关系？

不。三条摇了摇头。现在这种事不重要，问题是小丑为何在这里。

「包包里有两张写了电话号码的纸条。如果你们是真的养父母，我会把真正的联络方式交给你们。就和魔术的手法一样。」

美纱纪像是看穿三条的心思，主动揭晓答案。

美荣子的通话对象不是复仇专家，而是小丑。这代表──

「你早就发现我们不是养父母？」

美纱纪上车不久，便把联络方式交给美荣子。换句话说，当时这个女孩就已经识破他们的真面目吗？

「当然。」

美纱纪嗤之以鼻。

「为什么？」三条追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烟味。」

说着，美纱纪瞪了美荣子一眼。

「你很臭耶，阿姨。你的烟瘾很重吧？车子里也是臭气冲天，所以我才起疑。」

没错，美荣子确实一直在抽烟。

「那个人不会挑瘾君子当我的养父母。」

听了美纱纪一番话，三条瞪大眼睛。她明知他们是冒牌货，却故意将计就计？

三条咂了下舌头。他们是设下陷阱的人，谁知竟然被反将一军，而且是被这样一个小女孩。

「……麦加，对不起，做这种利用朋友的事。」

美纱纪把视线转向小丑。

「不过，以后你遇上麻烦的时候，我会帮你的。我一定会替你出力。」

三条望着她的脸庞，哑然无语。

世上竟有这样的小孩？

眼神如此冰冷的小孩。

「所以，求求你，麦加。」美纱纪说道：「──把这些人全部杀掉。」

被称为麦加的小丑笑着点了点头。

「这是朋友的请求。」小丑抓着帽檐，微微点头致意。「乐意之至。」

小丑随即展开行动。

他摘下帽子，朝着他们扔过来。瞬间，帽子里的东西爆炸──是烟雾弹。白烟在四周扩散开来。

视野突然被封锁，三条只能杵在原地。此时传来女人的尖叫声，是美荣子。

混蛋──三条咒骂一句。他朝着后方拔足疾奔，试图逃离这阵烟雾。

美荣子八成是凶多吉少。

突然有道人影冲入视野，朝着三条而来。

三条立刻举起手枪，扣下扳机。

男人的叫声随着枪声响彻四周。

──是小弟的声音。

糟糕──三条倒抽一口气。不是那家伙吗？

不久后，烟雾散去，视野逐渐开阔起来。

小丑和美纱纪都已消失无踪。

美荣子及小弟躺在仓库的地板上，两人都血流如注，已经断气。

──天啊！

三条极为焦虑。计划失败了。非但如此，连邦夫的宝贝女儿美荣子都死了。一旦知道这件事，邦夫绝不会默不作声，一定会要他的命。他会被杀掉。

必须快点逃走，逃得远远的，逃到山崎运输的追兵找不到的地方。

三条伸手打开驾驶座的车门，坐进车里。玻璃窗上映出自己憔悴的面容。

他系上安全带，踩下油门。

然而，车子没有动。

三条猛然醒悟。莫非轮胎被刺破？

他突然察觉到背后有股气息，瞥了后照镜一眼，不禁瞪大眼睛。

──那个小丑就在镜子里。

那张白脸凝视着三条，面露贼笑。

当三条察觉时，已经太迟了。红色手臂从后座伸过来，小丑握着刀子，割开三条的喉咙。鲜血猛烈喷出，挡风玻璃染成鲜红色。

而那家伙仍然吹着口哨。

第五卷 赛后访谈

「……哭啥哭呀？真窝囊。」

源造大大的叹息声传来。

「是你自己决定的呀。」

「……我没哭。」次郎一面吸鼻子一面反驳。

自己一个人待在家里倍感寂寞，因此次郎便来到源造的摊位，打算借酒浇愁，却又无心喝酒。

打从刚才开始，他满脑子都是美纱纪的事。

源造说得没错，他太窝囊了。明明是自己决定的事，却又这样哭哭啼啼的。

「……我这么做是对的吧？」

「你还是舍不得呀？」

「不。」次郎摇了摇头，反复说道，像是在说服自己。「我这么做是对的。」

他没有做错。他让有大好未来的孩子走上正确的道路。

不过，今晚他只想让心灵沉浸在不习惯的寂寞之中。

源造似乎能够体会他的心情，把酒杯放在他的眼前。

「来，喝呗。」源造一面倒酒，一面说道：「我请客。」

次郎眯起眼睛，朝着酒杯伸出手。

「是啊，干杯。」

──庆祝她展开新的人生。

「干杯。」

次郎举起酒杯。这时，电话响了。次郎连忙放下酒杯，拿出手机。「喂？」

『──次郎。』

听到这个声音，次郎不禁瞪大眼睛。

──是美纱纪。

不可能。她怎么会打这个号码？他已经事先把手机上的联络资料全部删除了。

次郎惊讶得说不出话。

美纱纪则是开口说道：

『来接我。』

次郎挂断电话，立刻飞车前往美纱纪指定的地点。

她指定的是福冈市郊外的某座废弃仓库。仓库便门前有具男尸，还有个男人死在停着的车子里。

这里究竟发生什么事？

在危机四伏的气氛中，次郎一面警戒，一面打开便门，发现美纱纪就坐在里头的椅子上。

她一看见次郎便立刻站起来。她的脚边躺着两具尸体，一男一女。

美纱纪在尸体的环绕下等候次郎。这时候，她原本该和养父母展开新生活了。

到底发生什么事？

「美纱纪。」

次郎避开地上的积血，奔向自己的孩子。

她的衣服上血迹斑斑，次郎不禁瞪大眼睛。「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杀了人。」

闻言，次郎更加惊讶。「你、你杀了人？」

所以那是别人的血？这些尸体该不会是──

次郎心下一惊，瞥了地板一眼。美纱纪摇了摇头。

「不是我亲手杀的，是我拜托别人杀的。」

接着，美纱纪说明事情的经过。林送她来和养父母见面、养父母是冒牌货，以及她向人求救的事。

之后，她便打电话给次郎。

「……原来是这样。」

次郎垂下头。

居然没看穿养父母的真面目，他气恼自己的粗心大意。「我又害你受苦了。」

还让她跨越红线。次郎觉得自己窝囊极了。

「而且害你杀了人……真是太差劲了。」

「没这回事，你没有错。」

美纱纪摇头，用坚定的语气继续说道：

「是我自己做的选择。」

她也可以不杀人，但是她选择杀人。

「如果我不能和你在一起，我就去自首。」

「怎么可以──」

从那张小嘴中冒出这样的惊人之语，次郎不禁哑然失声。

「别担心，我不会提起你。」

不是这个问题。次郎不是在替自己担心。

「不、不行啦！」次郎好不容易才说出话来。「不行，我绝不会让你这么做。」

「那你以后也要和我在一起。」

我不能这么做──美纱纪打断了正要如此回答的次郎。

「次郎。」美纱纪说道：「我已经做好觉悟了。」

强而有力的视线贯穿次郎，令他险些喘不过气。

她早已做好觉悟。

没有觉悟的人是自己──直到现在，次郎才明白这一点。

片刻的沉默过后，次郎挤出声音说道：

「……是吗？」

他暗想，自己真是敌不过这孩子，忍不住笑了。

「好，我也做好觉悟了。」

身为父亲、身为复仇专家，将她培育成才的觉悟。

「来，回家吧，克洛在等着呢。」

见次郎伸出手，美纱纪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她用力回握次郎的手，跨过女人的尸体。

走出废弃仓库，坐上车子时，美纱纪想起一件事。

「──啊，对了。我跟你说喔，次郎。」

「什么事？」

「我交到一个朋友。」

「哎呀，真的？」

什么时候交的？次郎大吃一惊。

「很好啊，下次带他来家里玩吧。」

「……嗯。」

美纱纪点头，露出笑容。

那是耀眼的无邪笑容。

第五卷 胜利队伍的教练访谈

虽然职棒例行赛即将告终，但现在这个季节最适合打业余棒球，正可谓运动之秋。源造坐在休息区，神清气爽地环顾球场。

休息区前，马场和美纱纪正在玩传接球。虽然是抛物线轨道，但美纱纪投出的球不偏不倚地进了马场的手套里。

「哦！」马场发出赞叹。「你的资质不错呀！」

闻言，小学女生露出与年龄相符的笑容。「真的？」

「真的、真的，是王牌级的。齐藤老弟可不能掉以轻心呀。」

美纱纪和其他队员一样穿着豚骨拉面团的制服。他们订了一套儿童尺寸的。

榎田和次郎在旁边的休息区里聊天。

「听说美纱纪加入少棒队？」

榎田询问，次郎点了点头。

「是啊。一周练习两次，有时候六日还有比赛，光是接送她就忙不过来了。」

说归说，次郎显得很开心。或许是因为想开了，他的表情十分开朗。

「哦？这样啊。她的守备位置是？」

「现在是外野手。」次郎瞥了美纱纪一眼，面露苦笑：「但她好像想当游击手。」

「游击手风头最健呗。」

源造盘起手臂点头。他能理解美纱纪向往的心情。

此时──

「──什么？」

在休息区前做柔软操的林从旁插嘴。

「投那种抛物线球封杀不了任何人啦！」他对着美纱纪叫嚣，真是个幼稚的男人。「你瞧不起游击手是吧？」

听了林的调侃，美纱纪忿忿不平地反驳：「我才没有。」

「你当不了游击手的啦！」

美纱纪扬起嘴角。「总有一天我要把你的先发位置抢过来。」

「哈！」林嗤之以鼻。「我永远不会把先发位置让给你。」

源造看着火花四射的两人，微微一笑。

过去豚骨拉面团从来没有发生过先发位置之争，或许将来有一天，身为教练的自己必须为了先发名单大伤脑筋。

「真让人期待呀。」

源造仰望万里无云的天空，眯起眼睛遥想未来。

「……不知道我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

第五卷 后记

每次都要重申一遍，实在非常惶恐──本作纯属虚构，如有冒犯，敬请见谅。

正式出道和第一集发行仿佛都是不久前的事，谁知一转眼，本作居然也出到第五集了，令我感慨万千。

如同第二集走欢乐路线，第三集走严肃路线一般，每次写作，我都会尝试不同的风格。第四集是网路犯罪的故事，风格较为明快，所以这次我就写了有点病态阴沉的美纱纪冒险记。虽然弱小却坚忍不拔──希望读者会喜欢这样的美纱纪。

次郎怀抱的问题在第一集里也略有提及，但是，当时我完全没有想过会着墨这么多。虽然焦点比较偏重于美纱纪，不过能透过这样的形式让大家见证他们的决断，让我非常开心。在这里，我要向购买拙作、从第一集开始就一路支持我的各位读者，致上由衷的感谢之意。

今年八月第四集才刚上市，只隔三个月，新作又发行了（注1）。对我而言，这是个人史上最快的写作步调，也是首次的挑战。若以棒球比喻，我的心境就和平时都是投一休六，这次却突然只隔三天就得登板的先发投手一样。面对异于平时的调度，我的内心慌张失措，幸亏有责编和田编辑与远藤编辑，还有在百忙之中替我绘制许多美丽插图的一色箱老师，以及其他众多人士的帮忙，才能顺利将本作呈献给读者。真的非常感谢大家。

最后要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本作的漫画版已经在月刊《G FANTASY》上开始连载，请各位读者务必看看。今后也请多多支持《博多豚骨拉面团》！

木崎ちあき

参考文献

歌剧对译丛书

《马士康尼　乡村骑士／莱翁卡瓦洛　丑角》

小濑村幸子译　音乐之友社　二○一一年出版

第五卷 插图

第六卷 开球仪式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购书人：尤巴连结体

深夜读书会出品

读书群：714435342

在职棒例行赛渐入佳境的九月下旬某一天。

「──林！你在搞啥鬼！」

博多腔怒吼声响彻福冈市内的棒球场。

声音的主人是业余棒球队「博多豚骨拉面团」的先发二垒手马场善治。

「居然犯下这种乱七八糟的失误！」

马场发怒的原因在于他的搭档。然而，林宪明满不在乎地回答：「吵死了，别大吼大叫啦！」

今天是练习比赛的日子，对战队伍是一般人团体，豚骨拉面团正因为敌队投手的不规则投法陷入苦战，关键时刻打不出安打，迟迟无法得分，打线后继无力的焦虑战况一路持续。

打完第八局，比数是一比二。在投手齐藤的全力奋战下，队伍勉强保住了领先地位。

然而，九局上半，敌队接连安打，形成两出局，二、三垒有人的危机场面。此时打者击出的球滚到游击区，那是个简单的滚地球，游击手林却没接住，让球穿过他的胯下，标准的火车过山洞。两名跑者跑回本垒，比数变成三比二，在最后关头被逆转了。

林犯下的致命失误，使得投手丘上的齐藤脸色发青，休息区里的教练源造也抱住脑袋。

马场疾言厉色地骂道：「都是因为你，被逆转了！你该好好反省！」

「啊？」林回瞪他，高声说道：「又不是我一个人的错！被打出去的是齐藤耶！」

「不要把错推到别人头上！」

「哈！大好机会却毫无表现的人还真有脸说我！」

「你说啥！」

二游搭档隔着二垒垒包吵起来了。

「喂喂喂！」一垒手何塞．马丁内斯连忙奔上前来劝架。「你们冷静点。」

介入血气方刚的男人们之间劝架，向来是马丁内斯的工作。无论是和敌队起冲突，或是队友间发生争执，马丁内斯总是头一个采取行动的人。他是个重视队友、心地善良又可靠的男人。

「不过是个小失误，就一直啰哩啰嗦的，吵死人了！」

「这才不是小失误！如果输了，就是你害的！」

「不要赖到别人头上！你今天三个打数都没击出安打，还敢说我！」

「啥！你这混蛋……」

「好、好，别吵了。」马丁内斯分开互揪彼此胸口的马场和林，耸了耸肩说道：「才差一分而已，我一发全垒打就追平了。」

听了马丁内斯的话，两人不情不愿地松开手。总算成功安抚他们，可以重新开始比赛。后来，豚骨拉面团靠着一垒方向的滚地球取得出局数，队员们回到休息区。

到了下半局，豚骨拉面团展开最后进攻。打席正好轮回第一棒的榎田。

「只要有一个人上垒，就可以轮到马丁，无论如何都要撑到第四棒。」

豚骨拉面团在休息区前围成一圈。这回出声的是教练源造。

「绝对要在这一局逆转！」

「是！」

队员们精神奕奕地回应源造气势十足的喊话。

圈子散开，队员各就各位。一棒榎田走进打击区，二棒大和在打击准备区里等待上场，三棒马场则是在休息区前练习挥棒。他们个个都神情紧绷，一心想着要把棒子交到队伍主炮的第四棒打者手上。

林板着脸在休息区里看着大家。他的棒次是第七棒，还要好一段时间才会轮到他，也有可能根本轮不到他上场。

「──欸！」

林对着坐在身旁的教练源造说道：

「第四棒是队伍里最好的打者，对吧？」

他突然产生疑问。

棒球这种运动，通常倾向于将强棒排在第四棒。在职棒中，从美国或中南美洲聘来的洋将担任第四棒的情况并不少见。

豚骨拉面团的第四棒也是多明尼加共和国出身的马丁内斯。身高近两米、肌肉发达的巨大身躯，壮若圆木的手臂，摆明了是能把球打得又高又远的体格。

「嗯，是呀。」面对林的问题，源造含糊地点头。「好打者的定义有很多种，第四棒通常是能够成为球队支柱的打者。」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把第四棒打者排到第一棒？」

林并不是对教练安排的棒次有意见，只是单纯感到疑惑。

「既然是最好的打者，把他排到第一棒，让他多上场打击，不是比较好吗？」

这么一来，强棒的打席变多，自然比较容易得分──林是这么想的。

然而，似乎不是这么回事。

源造摇了摇头，露齿而笑说：

「对于第四棒打者而言，重要的是在关键时刻上场打击，取得打点。」

纵使第四棒是拥有长打能力的强棒，也不是每一次都能击出全垒打。光靠自己一个人，要得分是很困难的──源造说道。

棒球是九人运动，不光是守备，进攻也一样。为了让第四棒取得打点，在他上场前，垒上必须有跑者才行。只要一到三棒之中有人上垒，第四棒就能在有望得分的状况上场打击。若把打击率、上垒率高的打者排在前头，这样的可能性便会大幅上升。

源造指着打击区里的榎田说：「首先，第一棒打者必须上垒。」

所以把上垒率高的榎田排在第一棒。

「如果第二棒打者用短打把跑者送上二垒，或是使用打带跑或盗垒战术进垒，得分的机会就更大了。」

第二棒大和是个擅长耍花招的灵巧选手。

然后，下一名打者继续接棒。第三棒马场是中距离打者，擅长右打，拥有长打能力，脚程也快，被双杀的风险很低。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任务。」

豚骨拉面团的前三棒，采用的是最容易让第四棒在有望得分时上场打击的棒次安排──源造如此说明。

「换句话说，光靠一个人无法进攻？」

「没错。」源造点了点头。「这就是棒球。」

敌队投手练投完毕，豚骨拉面团开始进攻。榎田靠着界外球撑了八球，最后获得四坏球保送上垒。接着上场的大和在源造未打暗号的状况下，主动尝试触击短打，虽然本人很遗憾地出局，但是跑者榎田上了二垒。

「他们都很清楚自己的任务。」源造凝视着站上打击区的选手说道：「第四棒的工作就是拯救队伍的危机。」

此时，在休息区前练习挥棒的马丁内斯回过头来。

「林，失误的事别放在心上。」

他用大手摸了摸林的头。

「剩下的交给我。」

马丁内斯露齿而笑，大步走向打击准备区。

林撇开视线。

「……我才没放在心上。」

第三棒马场打出的是有望穿过一、二垒之间的好球，却被二垒手的精彩守备给挡下来，不过榎田上了三垒，仍是有推进效果。

两出局，三垒有人，一棒追平的大好机会。

接着，第四棒马丁内斯终于站上打击区。

投了九局的敌队投手，脸上难掩疲惫之色，不知是不是因为已有两人出局，心生大意之故，朝着马丁内斯投出的第一球竟失手了。

第一球──好打的正中直球，马丁内斯自然没有放过。只见他大棒一挥，砰！随着这道惊人的声响，球棒划破空气，将球打了出去。

白球高高地飞在爽朗的秋季天空中，休息区里的豚骨拉面团队员们纷纷探出身子，观望球的去向。马丁内斯打出的球描绘出一个大大的弧形，消失于球场之外──是场外全垒打。

投手丘上，敌队投手沮丧地垂下头来。

马丁内斯扔掉球棒，手指着休息区──指着林，表情得意洋洋，像是在说：「看吧？我办到了。」接着，他又握紧拳头，高高举起。

马丁内斯抬头挺胸，慢慢地绕场一周。

源造拍手赞赏他的活跃，微微一笑说：「或许抢风头也是第四棒的工作呗。」

三垒上的榎田回到本垒。豚骨拉面团的队员们聚集在本垒旁边，热烈欢迎马丁内斯。两分再见全垒打，比数形成三比四，主炮的一棒拯救了球队和队友。

比赛以豚骨拉面团的逆转胜收场。

第六卷 一局上

维拉克鲁兹市位于墨西哥湾畔，是国内最大的港湾都市，也是首屈一指的度假胜地。从首都开车行驶五、六个小时后，充满墨西哥风情的干燥仙人掌沙漠景色便倏然转变为椰子树林立的南国风景。这座拥有独特文化的永夏都市里，充满中美洲的各色人种，来自国内外各地的观光客亦不在少数，乍看之下是个和平的观光都市，可是背地里，贩毒组织之间的血腥火拼不断上演。

「洛斯艾萨斯」是以维拉克鲁兹市为据点的新兴贩毒集团。九年前瓦解的「维拉克鲁兹集团」的几个残党，从墨西哥本地及各国招募成员，在这座城市重新成立这支跨国犯罪部队，现在为了替正在监狱服刑的毒王拉米罗．桑切斯守住地盘，终日与敌对组织与警察争斗不休。

洛斯艾萨斯的成员尽是退役军人、退役警官及杀手等狠角色，全都按照数字顺序取了代号，比如「Ｓ－１（艾萨．乌诺）」、「Ｓ－２（艾萨．多斯）」。顺道一提，这里的「Ｓ」是取自维拉克鲁兹集团首领桑切斯名字的第一个字母。

这一天，Ｓ－１乌诺正前往他们的根据地──维拉克鲁兹市内的仓库。他是组织里少见的日裔人，同时是维拉克鲁兹集团的老成员。

开了几十分钟的车，根据地映入眼帘。那是一座白色建筑物，集团成员正在一旁的空地里玩足球。一把年纪的大人们像少年一样天真无邪地东奔西跑的模样令人莞尔，但仔细一看，他们在踢的不是足球，而是人头。是昨天杀害的记者头颅。

乌诺下了车。

「──喂，欧丘。」

他招手呼唤正要把头踢向球门的男人。

「过来一下。」

球射歪了。戴着中折草帽、穿着俗气花衬衫和褪色牛仔裤的墨西哥男人边抱怨：「干嘛啊？玩得正起劲耶。」边走过来。

这个男人──Ｓ－８的欧丘，是第八个加入洛斯艾萨斯的成员。他原本是墨西哥警察，因为贪渎而离职，成了毒贩。由于妻子是日本人，他也会说日语。虽然他是个容易得意忘形又粗心大意的人，但正适合参与这次任务。

「你跟我一起去日本。这是Ｓ－０（老大）的命令。」

乌诺说出来意。

「是那个计划吗？」欧丘抚摸修得整整齐齐的胡子询问。

那个计划──指的即是进军亚洲的计划。这回，日裔的乌诺雀屏中选，负责统筹派往日本的成员。

「嗯，没错。」

「知道了，我这就去准备。」

目送欧丘旋踵离去后，乌诺踏入建筑物。宽敞的仓库中摆放大量毒品和武器。

乌诺询问附近的男成员。「喂，４（夸特罗）在哪里？」

「夸特罗去哥伦比亚了。」男人回答。「去买走私用的潜水艇。」

乌诺从未听说过这件事。「什么？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清楚，至少要一个星期吧。」

伤脑筋，乌诺叹了口气。他打算立刻出发前往日本，等不了一个星期。

既然如此，只能带别人去了。乌诺环顾四周，物色替代人选。

仓库深处有片宽敞的空地，正在举办赌博拳赛。组织成员彼此对战，其他人观战，并以五百披索为赌注赌哪边赢。规则是只要不使用武器，怎么打都行，是种兼具战斗训练与消磨时间两种功效的娱乐。然而，由于所有成员都性情暴躁，在比赛中身负濒死重伤的人不在少数。

现在，擂台上是组织内的头号大力士Ｓ－12（多萨）。他在洛斯艾萨斯是名列前茅的热门选手，观众都把赌注押在这个宏都拉斯出身的壮汉身上。

另一方面，被选为这般强者对手的是个乌诺没见过的男人。他戴着巴拿马帽与墨镜，是个体格修长的年轻人。

「喂，那小子是谁？」

乌诺指着那人问道。

「新来的特雷因达。」负责收赌金的男人一面数钞票一面回答。「今天是他的出道战，碰上那样的对手算他倒楣。」

Ｓ－30（艾萨．特雷因达）──这么一提，听说最近有个国籍不明的新人加入，原来就是他。据说是个用刀的杀手，不知道本领如何？

乌诺观察特雷因达。戴着墨镜上场，可见他游刃有余。一般人都会摘下眼镜，以防挨打的时候镜片碎裂，刺入眼睛里。这个名叫特雷因达的男人，究竟是个不用大脑的笨蛋？或是拥有脸部不会被击中的自信？

为了摸清新人的实力，乌诺留下来观战。

两个男人相对而立，举起拳头。裁判一声令下，两人开打了。

比赛一开始，特雷因达就动了。他的动作十分迅速。只见他压低姿势钻入多萨的怀里，从下方朝着脸部挥拳。

特雷因达的拳头嵌进多萨的人中，多萨的壮硕身躯晃了一晃。

围着擂台观战的同伙们发出吼叫般的欢呼声。「¡Vamos!（上啊！）」、「¡Buen hecho!（好耶！）」等加油声响起，「¡Concha tu madre!（王八蛋！）」等污言秽语也随之传来。

比赛过程与赔率正好相反，多萨一路挨打。

面对痛得发不出声的对手，特雷因达毫不容情地继续进攻。他的拳头接连往太阳穴、喉咙、心窝等要害招呼，脚也乘胜追击肚子与小腿。这个男人的动作矫捷且准确无误，显然熟知人体的弱点，从前想必是隶属于某个特种部队。

特雷因达很强，身材虽瘦，力气却不小。攻击侧腹的决胜一击十分猛烈，把多萨打得口吐鲜血，倒在地板上。趴在地上的多萨紧握拳头，身体微微颤抖，忍受着窜过全身的剧痛，努力试着站起来，额头上冒出冷汗。

「够了。」特雷因达用平静的口吻说道，声音很低沉。「痛成那样，应该动不了了吧。」

正如特雷因达所言，多萨动弹不得。他无法抗拒痛楚，精疲力竭。

「特雷因达获胜！」担任裁判的男人叫道。

下一瞬间，现场欢声雷动。洛斯艾萨斯的成员全都为了黑马的登场兴奋不已，大声欢呼。

成了输家的多萨仍然爬不起来。看他的样子，骨头八成断了好几根。

「喂，送多萨去医院。」

乌诺嘱咐裁判。

「还有，你过来。」

然后，他指着特雷因达呼唤道。

身手不凡的家伙派得上用场，就找这个男人吧──乌诺做出决定。

「你跟我去福冈。」

＊＊

几天后，乌诺、欧丘和特雷因达三人从墨西哥飞往澳洲，搭乘载有大量毒品的大型走私船前往福冈，表面上则伪装成载运澳洲牛肉的货船。

「──啊，终于到了。」

这是段漫长的旅程。

抵达福冈市内的码头，下了陆地的欧丘一面伸懒腰一面说道。

「感觉好像还在海上漂浮。」

乌诺也下了船，环顾四周。特雷因达不见人影。

「……喂，特雷因达在哪里？」

「在那里抓兔子。」欧丘用拇指指着船。

货船旁边露出了特雷因达的注册商标巴拿马帽。他就蹲在船边，似乎晕船了，正朝着大海呕吐。

「¡Oye, Treinta!（喂，特雷因达！）」乌诺大声呼喊：「¿Estás bien?（不要紧吧？）」

特雷因达举起一只手，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回答：「Si, estoy bien.（嗯，不要紧。）」

说归说，他的脸色一片铁青。这个男人的不凡身手到了船上便荡然无存。

「欸，乌诺，你带那小子来干嘛啊？连日语也不会说，根本帮不上忙。」欧丘一脸不满。「还有其他人派得上用场吧？比如夸特罗。」

「夸特罗好像忙着谈生意。」

「生意？」

「他去哥伦比亚买运毒潜水艇了。」

「那个以后再买就行啦。以后再买。」

乌诺耸了耸肩。「别这么说。只要有商用潜水艇，就能一次走私十几吨的货，不但能降低被警察发现的风险，特雷因达也不用抓兔子，好处多多。」

「我看他就算坐潜水艇也会晕船。」

接下来，他们必须利用事前买下的海钓船，把走私品运往博多码头附近的废弃工厂，之后还得找人贩卖这些毒品，没时间慢慢休息。

乌诺呼唤晕船症状已减轻的特雷因达「Vamos.（走吧。）」，三人一齐迈开脚步。

第六卷 一局下

博多湾岸广场是位于博多湾畔的复合型商业设施，宽敞的园区内除了商店和餐厅，还有圆柱形水族缸，并兼作转运中心，假日挤满携家带眷的游客与外国观光客。建筑物旁是公园、五人足球场及温泉、岩盘浴等设施。

今天天气非常晴朗，沿路栽种的椰子树在海风的吹拂下大大地摆动叶面。马丁内斯暗想，活像热带国家的景色。他想起了祖国多明尼加和度过青年时代的墨西哥湾岸街景，不禁沉浸于怀念的感觉中。

马丁内斯经过湾岸广场旁的红色展望塔──博多港塔，踏入设施内，海水的气味微微飘了过来。旅客正在港口搭乘前往离岛的市内渡轮。

他在建筑物中前进，经过五颜六色的鱼类、魟鱼及海龟优雅游动的中央水槽，进入前头的咖啡厅，向店员点了份综合松饼与冰咖啡，并环顾店内。

今天马丁内斯和榎田约好在这家店碰面。榎田已经到了，马丁内斯在角落的座位上发现白金色的蘑菇头，立刻走上前去。

「不好意思，来晚了。」

马丁内斯说道，榎田抬起头来望向他。榎田正在吃香蕉与巧克力冰淇淋点缀的松饼，薄薄的嘴唇沾上鲜奶油。

「嗨。」榎田举起一只手来回应。「我先开动了。」

「嗯，没关系。」

马丁内斯在榎田的对面坐下，并指了指自己的嘴角。

榎田意会过来，用舌头舔去嘴唇上的鲜奶油，询问：「最近如何？有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吗？」

面对这个一如平时的问题，马丁内斯叹了口气。

「没有。没有任何你会喜欢的有趣话题，我最近闲得发慌。」

「是最近『也』闲得发慌才对吧？」

「嗯，是啊，伤脑筋。如果你有客户在找拷问师，记得帮我介绍。」

榎田是骇客情报贩子，马丁内斯是逼问情报的拷问师，因此两人时常像这样一面吃饭一面交换情报。说归说，闲聊往往占了八成。

「对了，之前的比赛，你表现得很好耶，打得漂亮。」

这天也一样，他们又开始闲聊，话题是上星期举行的豚骨拉面团练习赛。

「托你的福，林老弟也得救了。」

「不，多亏你替我开路。」马丁内斯摇了摇头。这不是谦虚，而是他的真心话。

决定胜负的确实是马丁内斯那一棒，但那是因为先前的打者能够上垒，让他在有望得分的状况站上打击区，才能够取得打点。

「马丁大哥，你最近的状况不错嘛。」榎田面露贼笑：「该不会是嗑了药吧？」

「才没有咧。」

马丁内斯断然否认。这么一提，他想起来了。几天前，才刚报导过退役职棒选手因为滥用药物而遭逮捕的新闻。他豪迈地将松饼塞入口中，一面咀嚼一面回答：「我讨厌嗑药。」

「说到嗑药……」

榎田的语气突然变得正经。

「怎么了？」

「你被跨国通缉耶。」

听了这句突如其来的话语，马丁内斯瞪大眼睛，嘴里的咖啡险些喷出来。

他皱起眉头反问：「啊？你说什么？」

「跨国通缉。」榎田重复一次。「你知道ＩＣＰＯ吧？」

ＩＣＰＯ（International Criminal Police Organization）──国际刑警组织，通称「Interpol」──方便世界各国调查局分享跨国罪犯或失踪人口等情报、携手合作的国际组织。这点知识马丁内斯当然知道。

「我骇进ＩＣＰＯ的资料库里玩，发现你从前的名字。你好像是因为过去的罪行而被通缉的。」

过去的罪行──多不胜数。

「马丁大哥，你年轻的时候挺放荡的嘛。」

榎田面露贼笑，马丁内斯也回以笑容。「男人不都是这样吗？」

「那你打算怎么办？」

面对榎田的问题──

「不怎么办。」

马丁内斯耸了耸肩，如此回答。

「Interpol只是个联络单位，既没有独立侦查小组，也没有跨境侦查的权限。我改名换姓在这座城市生活，他们查不到我的。」

除非被知道他真正身份的人发现，通报ＩＣＰＯ，否则他是不会被捕的。

榎田喃喃说道：「从前是这样，现在可就不见得了。」

马丁内斯把倏然变得索然无味的松饼全塞进口中，和着咖啡硬生生地灌进肚子里。

「再说……」马丁内斯补充说道：「警察也没空理我这种小角色啦。」

＊＊

「……好无聊。」

林百般无聊地喃喃说道。

博多站筑紫口附近，位于博多区博多站东边的住商混合大楼三楼，正是马场侦探事务所。林已经躺在沙发上看了好几个小时的电视。

今天没有暗杀委托，无事可做。他代替外出的马场看守事务所，但是完全没有客人上门的迹象，无聊的时光似乎还会持续下去。

林观赏综艺节目消磨时间，此时，电视上开始播放介绍主妇打扫小技巧的单元。

他把视线从电视萤幕移向周围，突然灵机一动。

「……干脆来打扫好了。」

他喃喃说道，立刻站起来。

虽然他会定期打扫，但屋里往往一下子就变得又脏又乱，全都是同居人造成的。马场似乎不谙整理之道，总是弄得凌乱不堪。

桌上搁着泡面及超商便当的空盒，地板上到处是垃圾，流理台中堆着许多待清洗的餐具，棒球练习衣和道具四处乱扔，马场的办公桌上文件堆积如山，随时可能垮下来。

林打开福冈市指定垃圾袋，把用不着的东西全部塞进去，同时把脏衣物丢进洗衣篮里。

接着，他开始收拾马场的办公桌。

「……这是什么？」

林在文件堆积如山、乱成一团的桌子上发现一颗棒球。那似乎是硬式比赛用球，十分老旧。

「好脏的球……」

整体泛黄，还有与球棒摩擦过的痕迹。这种球应该不会拿来练习了。

「丢了吧。」

林瞄准房间角落的垃圾桶，把球扔进去。

球描绘出一道弧形飞去，然而，下一秒，球撞上垃圾桶边缘弹开，滚进家具间的缝隙中。

混蛋──林弹一下舌头，心想待会儿再捡吧。他叹一口气，拿出吸尘器。

＊＊

里卡多正在ＪＲ博多城十楼的啤酒餐厅里等候交易对象。这家店飘荡着祖国美国的气息，店内播放的轻快乡村音乐更是引发他的乡愁。邻座的客人是两个男人，手里拿着啤酒，正在谈论棒球。他们似乎在收看店里的电视播放的棒球比赛实况转播。

里卡多独自喝着海尼根，片刻过后，约定的对象来了，是个叫做谷久院的日本男人。名字虽然罕见，外貌却是随处可见的中年人。

「让你久等了，村上。」

谷久院呼唤他的名字。

里卡多是墨西哥人与日本人的混血儿，现在使用的假名是「村上」。他实际上的国籍是美国，在这里则谎称是在日本出生长大。

里卡多向坐在对面的谷久院劝酒。今天同样由里卡多请客。为了松动谷久院的口风，必须让他多喝点酒才行。

待对方一口气喝干啤酒并点了第二杯之后，里卡多立刻切入正题。「东西呢？」

「已经准备好了。」

说着，谷久院拍了拍放在邻座的黑色手提包。包包里放着透明塑胶袋装的安非他命，是乃万组进的货。

乃万组是以毒品为主要资金来源的黑道组织的堂口之一，以福冈市内，尤其是中洲一带为地盘，制造或走私安非他命、合成毒品及违法药草，并雇用车手运往日本全国各地。

这个叫做谷久院的男人是自营药头，不只乃万组，他和各组织都有来往，到处收购毒品，卖给自己的客户，现在里卡多也是他的客户之一。

「我进了一百克的货。」谷久院说道，朝杯子伸出手：「你要多少？」

「全都给我。」

里卡多立刻回答，对方微微流露出惊讶之色。「真的假的？」

「钱我有。」

里卡多把装着七百万圆的公事包放到桌上。

谷久院瞥了公事包一眼，开口说道：「……真阔气啊。找到了新客户？」

「我认识一个有钱的女人，老是吵着要我快点给她货。」这是漫天大谎。

「哦？」谷久院面露贼笑。「人帅真好。」

交易成立，两人交换装着毒品的包包和装着巨款的公事包之后，开始用餐。

谷久院一面吃着熟成牛排，一面说道：「你知道乃万组最近和中国人的贩毒组织起了冲突吗？」

「听过风声。」里卡多回答。他不了解详情，打听此事就是今天的真正目的。「那个贩毒组织都是些什么人？」

多亏第五杯啤酒，谷久院的话匣子完全打开了。「那是在福冈的中国人组成的组织，只是些地痞流氓。他们和香港的组织好像有来往，有自己的货源。」

中国的贩毒罚则很重，若是被捕，甚至可能处以死刑，因此有些人会跑到其他国家做生意。

「组织规模大吗？」

「不，应该不到十人吧？总之，这个中国人组织最近动作很大。他们本来是以贩卖安非他命为主，现在连古柯碱、海洛因都开始卖了。」

里卡多歪头纳闷。莫非背后有新组织撑腰？

「古柯碱和海洛因在日本的销路都不好吧？」

「嗯，所以他们是卖给住在福冈的外国人，在外国人常去的中洲夜店里兜售。那个地方是乃万组的地盘，有几个中国人做生意的时候被乃万组的流氓逮个正着，抓去痛殴一顿。」

「哦～」

光是被痛殴一顿，是不可能放弃生意的。里卡多暗想，他们以后大概还会继续纠缠下去吧。

「乃万组现在杀气腾腾的，他们的麻烦事好像不只这一件。」

「发生了什么事？」

「听说他们有好几个弟兄被杀了。」

「什么？是火拼吗？」

「可能吧。」

里卡多耸了耸肩。「黑道也真辛苦。」

「而且还有个车手被缉毒员逮捕。」

里卡多知道此事，却故作惊讶。「喂，真的假的？」

「嗯，好像有奸细混入乃万组周围。」

奸细──听到这个字眼，里卡多的心头猛然一震。

他强自镇定，朝着料理伸出手。「这可真麻烦。」

「嗯，就是说啊。」谷久院点了点头，看着里卡多。「欸，你知道有谁比较可疑吗？」

里卡多装出思索的模样，歪了歪头。「……不，我也没头绪。」

「这样啊。」

谷久院一脸遗憾地点头。

「乃万组现在正全力寻找叛徒，一旦找到，八成是格杀勿论。」

「我已经坐过一次牢。」里卡多喝一口冰凉的海尼根，故意皱起眉头。「要是又被抓，得要很久以后才能出来。不快点除掉叛徒，根本不能安心做生意。」

「就是说啊。」

「你下次进了货，记得联络我。」

里卡多放下酒钱，拿起包包，快步走出餐厅。

＊＊

在长达四小时的大扫除结束，事务所变得焕然一新的时候，马场回来了。此时日期早就变了。

马场似乎是去喝酒，显得相当亢奋。「我回来了～！」

看到同居人兴高采烈，林啼笑皆非地回了句：

「你回来啦。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你跑去哪里？」

「和重松大哥喝酒。」

马场回答，换上家居服。见他把脱下的上衣扔到地上，林立刻板起脸。

「我说你啊……别再乱扔了行不行？我才刚收拾好耶。」

面对林的怨言，马场只是嘻皮笑脸地回应「对不起～」敷衍，一点也没有「对不起」的意思。

之后──

「……咦？」

马场把视线转向自己的办公桌，突然叫了一声。

「球不见了。」

他喃喃说道，四下张望。

「啊？怎么了？」

「小林。」马场转向林，指着办公桌。「你有看到放在这里的球吗？」

「球……？哦，那个啊。」这么一提，打扫时，林把桌上的硬球扔进垃圾桶里。「那颗脏兮兮的球被我丢掉了。」

闻言，马场瞪大眼睛。

「啥！丢掉了！」

见对方突然大声嚷嚷，林错愕地点头。「嗯、嗯。」

马场脸色大变，冲向垃圾桶，查看内部；发现垃圾桶是空的，又慌慌张张地打开窗户，探出身子窥探外头，似乎是在确认垃圾场。然而，垃圾场空无一物。垃圾车刚来收过垃圾。

「不会呗……」

马场一脸愕然地抱住脑袋，林歪头纳闷：「你在干嘛？」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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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二局上

掌控做为组织资金来源的毒品走私生意的乃万组少头目──岸原，最近正为了组的现状而烦恼。

几天前，他雇用的自营卡车司机被缉毒部逮捕了。原先预定经由平时的管道运往北九州的五公斤安非他命遭到扣押，乃万组同时失去宝贵的商品与车手。以市价估算，损失约达三亿圆。

话说回来，这件事有个疑点。为何条子能够查出乃万组的走私管道？

可能性只有一个──情报外泄。

组里有叛徒泄漏交易情报给调查机关。这是非常严重的事态，若是置之不理，或许又会造成损失。

「把这几个月内参与过我们生意的人全都列出来，包含末端的药头在内，一个也别漏掉。」

岸原把手下召集到组事务所来，如此下令。众人用力地点了点头。

「呃，岸原先生。」其中一人突然出声。「关于中国人的事……」

令岸原头痛的问题还有一个。

在日中国人组成的贩毒组织，最近在乃万组的地盘做起生意。前几天，乃万组的成员发现有中国人在中洲贩毒，便痛殴对方一顿，好让他们知道这里是谁的地盘，如果不想再吃苦头，就乖乖收手。

「上次的命案该不会是中国人干的吧？」

上次的命案──这个月中旬，有两个乃万组成员和药头被杀。

「听条子说，尸体被倒吊起来示众。这不是日本人的手法，比较像是外国黑道的手法。」

正如手下所言，有些外国犯罪组织会刻意摧残尸体，当街示众，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杀鸡儆猴。

莫非那次命案是中国人组织所为？为了报被殴之仇，他们杀了乃万组的弟兄──这是手下的看法。

确实不无可能。倘若中国人组织真的以杀人的形式挑衅，岸原必须采取应对之策。

「该怎么办？岸原先生。」

所有手下的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该做的事只有一件，就是确认事实。

「加派人手巡逻中洲一带，发现中国人就立刻抓起来。」

岸原对手下说道。

无论命案凶手是不是中国人，都不能让对方继续猖狂下去。

「好好修理一顿，逼他招供。」

数小时后，岸原接获手下的报告，说是在中洲的某间俱乐部里发现一个贩卖古柯碱的中国男人，并将他抓来了。那人是贩毒组织的成员，年纪还很轻。

岸原立刻前往乃万组名下的出租大楼。大楼的二至四楼都是练团室，玩乐团的年轻人正忙着练习乐器，四楼的其中一室则是乃万组的拷问房。

他们在房间中央放了张椅子，让中国男人坐在上头，并把他绑起来。在这间隔音设备齐全的房里，再怎么折磨对方都不成问题，既不会被人看见，也不会因为叫声外泄而引来警察。

接着要拷问这个中国人，逼他招出情报。岸原不愿弄脏自己的手，便雇用了这方面的专家。

他曾听说福冈有人专精于拷问、审问，便透过情报贩子的介绍，提出这次的委托。

「──你就是乃万组的岸原先生？」

到了约定时间，拷问师在练团室现身。

拷问师似乎是外国人，但日语非常流利，长得高头大马，肤色黝黑，手臂上刺了青，一看就知道是地下社会的人，不过态度倒是颇为和善。

岸原立刻对拷问师提出要求：

「我要你替我问出杀了我们组员并倒吊起来的事是不是这帮人干的。还有，逼他把知道的情报全招出来。」

「ＯＫ。」

拷问师打开小型录音机，面露贼笑。

「好，这就开始吧。」他缓缓走向中国人说道：「请多指教。」

中国人仰望男人，脸上浮现恐惧之色。

第六卷 二局下

亚历杭德罗．罗德里奎──通称「亚历克斯」，是个年纪虽轻但本领高强的杀手。

他是多明尼加人，拥有近两米高的壮硕身躯和黝黑皮肤，留着随意绑成一束的长发雷鬼头；浅色墨镜后方的双眼锐利得直可杀人，黑色坦克背心底下的双臂强壮得足以轻易徒手扭下人头。见了这副仿佛专为杀人而生的容貌，贩毒集团的帮众无不胆寒。

所谓的贩毒集团，泛指与毒品的制造、流通乃至销售等网络相关的所有组织。在墨西哥，有好几个贩毒集团存在。

其中之一的维拉克鲁兹集团，是以墨西哥共和国维拉克鲁兹州为活动据点的贩毒集团，亚历克斯是该集团的专属杀手。据说他是首领拉米罗．桑切斯的左右手，在帮众之间被称为「Verdugo de Veracurz（维拉克鲁兹处刑人）」。只要拉米罗老大一声令下：「Mátalo（杀掉）。」纵使是老幼妇孺，他也会毫不容情地砍掉对方的头颅，是个没血没泪的男人。

正如传闻所言，亚历克斯是个无情的男人。

『没想到你是叛徒。』

亚历克斯低声说道。他的厚唇上叼着古巴产的雪茄。

『扮药头扮得这么像，真是令人佩服啊，理查。』

亚历克斯面露贼笑，用雪茄头抵住里卡多的褐色皮肤。

烫伤的剧痛让里卡多发出不成声的哀号。皮肉烧焦的刺鼻臭味扑鼻而来。

里卡多被组织擒获之后，送到维拉克鲁兹州某间组织名下的饭店客房里。他的双手双脚被绑在床上，活像一只即将被解剖的蟾蜍，而亚历克斯则是面无表情地淡然凌虐这样的他。亚历克斯用刀子割他的全身、用雪茄头烧他的皮肤，甚至还灌了自白剂，可说是做得相当彻底。

『你叫什么名字？』

亚历克斯问，里卡多虚弱地回答：『理查．路易斯。』瞬间，砂锅大的拳头嵌进肚子。里卡多挨了这毫不容情的一拳，接连咳嗽好几声。

『我知道。我是问本名。』

亚历克斯的粗壮手臂上刺着Ｓ形记号。老大身边的人都有同样刺青。那是桑切斯的第一个字母──对拉米罗老大宣誓忠诚的印记。

『如果你不想少几根指头，就快点回答。』

里卡多起先三缄其口，但终究敌不过亚历克斯的长时间拷问。恐惧战胜了一切，加上药物开始发挥效用，他的理智轻易地崩盘。

『……里卡多。』

横竖都会被杀，已经没有继续隐瞒的理由──这个想法浮现脑海的瞬间，他的口风立刻松动。

『ＯＫ，乖孩子，里可。』亚历克斯摸了摸山羊胡，继续逼问：『全名呢？』

『……里卡多．圣也．奥尔特加。』

『圣也？是日裔？』

里卡多像是发烧似地，迷迷糊糊地回答：『……我妈是日本人。』

『哪个单位的？联邦警察？还是军队？』

里卡多摇了摇头，喃喃说道：『ＤＥＡ。』

Drug Enforcement Administration，美国缉毒局，简称「ＤＥＡ」。

就在里卡多揭露自己的真正身份时，客房的房门猛然开启，拉米罗．桑切斯带着手下现身了。

今天同样穿着花俏西装的维拉克鲁兹毒王看着鲜血淋漓的里卡多，嘲笑道：『你这副模样挺帅的啊，理查。』

里卡多皱起眉头，默默无语地回瞪拉米罗．桑切斯。他没有力气回嘴。

『怎么样？亚历克斯，他招了吗？』

『招了。』面对老大的问题，亚历克斯点头。『这小子好像是ＤＥＡ的人。』

『哦，是美国人啊。』

里卡多是美国缉毒局的探员，现在假扮成维拉克鲁兹集团的运毒车手进行卧底调查。

──然而，他的身份曝光了。

昨晚，几个手下奉拉米罗老大之令出现在晚归的里卡多面前，突然袭击他。他遭受一阵拳打脚踢，失去了意识，醒来之后就变成这副德行。被关在饭店中的里卡多面临的，是处刑人亚历克斯的拷问。

『……说到ＤＥＡ……』拉米罗老大用回忆的口吻说：『你知道从前在瓜达拉哈拉发生过毒贩绑架ＤＥＡ探员的案子吗？』

里卡多当然知道，这是加入ＤＥＡ的人一定会听闻的故事。怀恨在心的毒贩绑架优秀的ＤＥＡ探员，对他施予拷问与性暴力，最后还将他活活打死。这个人神共愤的案子是发生在一九八○年代。探员的遗体在遭绑架一个月后被发现，以手脚被绑、身上只穿着内裤的惨状弃置于路边。

『听说他被打得遍体鳞伤，直肠还塞了根棒子。理查，你要不要试试？亚历克斯是个同志虐待狂，应该很擅长此道吧。』

这番低俗的话语让里卡多倍感焦躁，同时也受恐惧支配，身体开始打颤。

ＤＥＡ这个调查机关面对的是卑劣残忍的贩毒组织，任务的危险难以估计，殉职率也绝非ＦＢＩ所能比拟。里卡多知道这是个危险的职务，也早已做好在任务中丧命的觉悟。

即使如此，他依然恐惧不已。

这些家伙不是人。拉米罗老大和亚历克斯都是没心没肺的冷血恶魔，甚至把人的头颅砍下来当玩具玩。他们能若无其事地做出普通人根本无法想象的残酷行径。

尤其是对付叛徒的时候，贩毒组织的帮众更是心狠手辣。光是想象自己接下来将面临什么遭遇、受到什么折磨，里卡多就恨不得咬舌自尽。

『听好了，亚历克斯。好好逼问他，看看他还有没有同伙混进来，之后就随你处置，看是要强奸还是分尸都行。杀掉他以后，把舌头和头颅留下来，身体随便找个空地扔了，头颅寄回ＤＥＡ总部。』

听闻拉米罗的残忍命令，亚历克斯泰然自若地点头答应：『了解。』

之后，拉米罗老大和众手下便离开房间。

剩下的只有里卡多和亚历克斯，房里再度恢复寂静。

『没有同伙……卧底的只有我。』里卡多瞪着处刑人，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说道：『就算有其他探员，也不会让我知道。』

亚历克斯点了点头。『我想也是。』

『快杀了我吧！』

与其受苦，不如早死早超生。

亚历克斯停顿一会儿，喃喃说道：『是吗？』

他重新握住刀子，采取行动。

『就这么办吧，我也没空陪你耗下去。』

床铺的弹簧咿轧作响，亚历克斯的壮硕身体笼罩住里卡多。

『──Adios，探员。』

亚历克斯挥落刀子。

里卡多在这时候醒了过来。

他猛然坐起身子，调整紊乱的呼吸。

里卡多的所在之处并非维拉克鲁兹的饭店，而是福冈的藏身用公寓。

对了──他想起来了。他回到家中，躺在床上，打算小睡片刻，却在不知不觉间熟睡。

「……原来是梦啊。」

他撩起汗水弄湿的黑发，吁一口气。

「这个梦还是一样惹人厌。」

里卡多小声说道。

当时的光景在脑海中鲜明浮现。暴力与贪渎泛滥的中美墨西哥城市，杀人、绑架、与警察或敌对组织的街头火拼都是家常便饭，路上随处可见残缺的尸体。

造成十几万人死亡的毒品战争──里卡多回想起置身于风暴之中的那段日子，深深叹一口气。潜入墨西哥贩毒集团的记忆，至今仍持续化为恶梦，侵蚀里卡多的心。

他脱掉被汗水弄湿的Ｔ恤，结实的古铜色皮肤上留有三十道伤痕。

里卡多的手掌仍因为恐惧的余韵而颤抖，喉咙又干又渴。他下了床，走向厨房，打开冰箱，拿出宝特瓶，把冰凉的矿泉水灌入喉咙中。

事隔九年，里卡多现在依然是ＤＥＡ的卧底探员，为了扫荡贩毒集团努力工作。

近年来，中南美洲的贩毒集团积极进军亚洲，因此ＤＥＡ派遣探员潜伏至亚洲各国，监视贩毒组织的动向。里卡多的相貌和名字都因为九年前的事件曝光了，难以执行墨西哥的卧底任务，因此被派到遥远的东洋。身为日本混血儿的里卡多，正适合在福冈执行任务。

里卡多现在假扮成末端的药头，混进贩毒组织的生意中，从谷久院等药头及组织关系人身上收集情报。必要时，他会打听交易时间、毒品保管场所、运输路线等情报，通知福冈的各大调查机关。

『好像有奸细混入乃万组周围。』

谷久院所说的「奸细」正是里卡多。上次的车手就是因为里卡多流出的情报而被捕。

『乃万组现在正全力寻找叛徒，一旦找到，八成是格杀勿论。』

他回想起谷久院所说的话，再度陷入不安。

──身份会不会再次曝光？

若是被组织得知他的探员身份，或许又会和九年前一样遭到凌虐──这是里卡多一直担心的事。从前的心理创伤又被勾起，他全身开始微微颤抖。他抱住自己的身体，试着冷静下来。

「……看来该收手了。」

乃万组察觉他的存在并起疑心只是时间的问题，不宜继续深入追查。现在中止卧底调查并撤退，较为安全──这样的念头闪过脑海。

这时，工作用的手机响了。里卡多按下通话键，把手机放到耳边。「喂？」

『里可，是我。』

「……冈萨雷斯啊？」

来电的是华盛顿总部的ＤＥＡ同事，冈萨雷斯探员。他同样是西班牙裔，和里卡多一样曾参与扫荡墨西哥贩毒集团的任务。

『怎么样？有什么新动静吗？』

「还是老样子。今天我买了乃万组的安非他命一百克。」

里卡多会定期向冈萨雷斯探员报告状况。

『是吗？』

「不过……」里卡多补充：「乃万组好像开始怀疑我了，差不多该收手。以后我会保持距离，监视他们的动向。」

『嗯，是啊，最好这么办。你可别逞强。』

「我知道。」

『老大也打算把你召回总部。你应该开始怀念美国了吧？』

「是啊。」

『你马上就可以回来了，我已经毛遂自荐要接替你的工作。我去日本留学过，日语还行。』

里卡多当然求之不得。「这样帮了我大忙……不过，没关系吗？」

『要不然我可能会被派去中国的穷乡僻壤。听说驻中探员人手不足。』

「因为那是大国啊。」里卡多笑了。

中国是毒品生产大国，许多贩毒组织在暗地里活跃，因此派遣到当地的探员数量也很多。

『我不会说中文，也不爱吃中国菜，都要外派了，我宁愿去日本工作。』

「既然这样，我很乐意让贤。」

他们又闲聊几句之后，里卡多便挂断电话。

在继任的人到来之前，把工作做好吧。里卡多立刻坐上车子，前往乃万组的事务所。他把车停在可将组事务所一带尽收眼底的投币式停车场，从车内监视。

因为九年前的事件，里卡多对于卧底任务的态度变得很消极，他自己也察觉到这一点。从前，他更有胆识，敢不计后果地打进组织内部，然而，吃过一次苦头以后，他就办不到了。是变得慎重？还是怯懦？无论如何，不必直接与毒品关系人打交道，让他放下心中的大石头。

跟监约一小时后，事务所有了动静。包含少头目岸原在内的几个男人搭上黑头车。

「他们看起来很匆忙……发生什么事？」

里卡多立刻缴交停车费，发动车子。他小心翼翼地跟踪，以免被察觉。

车子在国道上行驶了十几分钟后，在某栋出租大楼前停下来，身穿黑西装的男人们纷纷搭上大楼的电梯。里卡多也把车子停在附近的路肩，随后跟上。他确认电梯的显示灯，电梯是停在四楼。

这栋大楼的四楼是练团室。

「……他们去练团室做什么？」

里卡多歪头纳闷。该不会是把毒品存放在这里吧？

片刻过后，停在四楼的电梯又动了，岸原他们或许回来了。电梯往一楼下降，里卡多藏身在附近的逃生梯窥探动静。

电梯门打开，一个男人在里头，并不是岸原，也不是乃万组的成员──是个外国人，光头、长相凶恶、身材高大的男人，粗壮的左臂上有着设计简单的刺青。

见状，里卡多倒抽一口气。

「那个刺青是──」

他再熟悉不过。

「刚才那个男人该不会是……」

外国人离开大楼，走向博多一带。

里卡多决定放弃岸原等人，改为跟踪那个男人。

＊＊

拷问完中国人之后，马丁内斯联络了委托人。被凌虐的男人虚软无力地躺在练团室正中央。

十几分钟后，委托人──乃万组少头目岸原带着几个手下到来。

「怎么样？问出来了吗？」

「嗯。」马丁内斯念出写有中国人供词的字条，开始报告。「首先，那桩毒品交易中三人被杀的案子，和这帮人好像无关。」

「真的？」

「嗯，他说『不是我们做的』，还说『我们没有杀人，就算杀了也不会把尸体倒吊起来』。」

马丁内斯继续报告。

「这帮人的根据地是中洲的某间麻将馆，位于一楼是中餐厅的大楼，毒品也是存放在那里。最近有外国人委托他们销货，但他们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来头。」

「外国人啊……」岸原喃喃说道，催促马丁内斯说下去。「还有吗？」

「他还说了一堆对你的怨言：『别以为做了这种事可以全身而退，我们一定会报仇。我的弟兄会杀了你，我们会雇用杀手，杀掉乃万组的所有人。』」

岸原俯视被拷问的男人，面露贼笑：「哦？我拭目以待。」

中国人把视线从岸原移向马丁内斯。

「……Gao Mi Zhe……」

男人瞪着马丁内斯，喃喃说道。

「什么？」

「Gai Si……Hei Gui。」

很不巧，马丁内斯不懂中文。虽然这个男人说的应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为求慎重起见，马丁内斯仍抄下男人的发言。

报告结束之后──

「这是这次的酬劳，收下吧。」

除了约定的金额五万圆以外，岸原又多给一张万圆大钞。

「真大方啊。」

「和平时缴给条子的税金相比，很便宜了。」

马丁内斯并未收下。「谢谢你的好意，不过五万就够了。」

「真有良心的拷问师，我欣赏你。以后我会多关照你的。」

「那就万事拜托啦。」

马丁内斯离开练团室，搭上电梯。

接着，马丁内斯搭乘地下铁前往博多一带。他在博多站下了电车，目的地是马场侦探事务所──走出ＪＲ博多站筑紫口，步行片刻便可抵达的大楼三楼。门没有锁。

「嗨，打扰啦。」

马丁内斯打了声招呼，走进屋里。事务所里有个男人，他是马丁内斯业余棒球队的队友，也是这间事务所的住户之一，林宪明。

「……怎么？原来是马丁啊？」林正在看电视。他转向马丁内斯站起来。「怎么了？有什么事？」

「有点事想拜托你。」

「拜托我？真稀奇。哎，坐下吧。」

在林的催促下，马丁内斯往会客用的椅子坐下。待林也在他的对面坐下之后，马丁内斯说明了事情原委。

「事情是这样的。我受托拷问某个中国人，那个人最后用中文讲了几句话。为求慎重起见，我要查清楚他讲了什么。如果你能帮我翻译就快多了。」

他拿出抄下中国人发言的字条，念了出来。

「Gao Mi Zhe、Gai Si、Hei Gui……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嗯。」林果然听得懂。「告密者、该死、黑鬼。」

「什么意思？」

「告密者是『打小报告的人』，该死是『下地狱』或『去死』之类的意思，黑鬼就是英文的『nigger』，歧视性字眼。」

换句话说，全都是在骂马丁内斯。

「……早知道就多给他几拳。」

那个混账中国人，仗着语言不通就乱骂一通。马丁内斯皱起眉头。

「谢啦，林，帮了我大忙。我再请你吃饭答谢你。」说到这儿，马丁内斯突然想起一件事。「这么一提，马罗怎么了？出门了吗？」

「马罗？」林歪头纳闷。

「菲力普．马罗，私家侦探。你至少看一下钱德勒的小说嘛。」

马丁内斯面露苦笑，重新询问：「马场跑去哪里？」

马丁内斯这么一问，林的表情顿时变了。他板起脸啐道：

「……我管他去哪里？」

他的声音之中带着刺。

「喂喂，发生什么事？」

「没有啊。」

林的表情一点也不像是没事，真是个藏不住心思的男人。大概是和马场吵架了吧。

「我请你吃拉面，别生气了。」

一方面也是为了答谢林替自己翻译中文，马丁内斯带着林前往中洲。

＊＊

屋里很乱，所以林打扫了，只是这样而已。这不是今天才有的事，平时也常发生，林不知打扫过几次。

然而，马场居然莫名其妙地发起脾气。

『你干了啥好事！』

博多腔的怒吼响彻事务所。

『啊？』林一头雾水，歪头纳闷。『你干嘛突然发脾气？』

不过是打扫而已，他到底怎么了？

林一脸错愕，马场又大声怒吼：『你干啥自作主张呀！』

『喂，等等。』被骂得狗血淋头，林不可能默不作声。他皱起眉头反驳：『什么叫自作主张？亏我特地帮你打扫屋子──』

『擅自把别人的东西丢掉！你是白痴么！』

马场的怒气依然未消，口沫横飞地大骂。

『那么脏的球，丢了有什么关系！』

林也不甘示弱地高声反驳。

『当然有关系！那颗球是──』

说到一半，马场突然停住了。

现场变得鸦雀无声。

『那颗球是什么？』林转过身，目不转睛地瞪着对方。『说啊！』

马场沉默下来。他没有回答，只是用不悦的声音喃喃说一声：『算了。』便背过身去，焦虑地走出事务所，用力甩上门，踩着咚咚作响的脚步声离去。

──这就是昨晚发生的事。

「什么叫『算了』啊！莫名其妙！」

铿！林用力放下酒杯，大声说道。

林和马丁内斯一起来到中洲的路边摊「小源」，一面吃着福冈名产豚骨拉面，一面对大家说明昨晚发生的事。邻座的马丁内斯安抚他「哎，冷静点」，眼前的店老板源造也劝他「别那么生气」。

榎田也来到了摊位上。听完林的一番话，他歪头纳闷：

「马场大哥很少会气成那样耶。」

「是吗？他总是在生气啊。上次比赛时也是气呼呼的。每次我失误，他都大呼小叫，吵死了。」

「哎，那倒是。」

马场平时温和稳重，但是一旦有人踩到他的地雷就会性情大变，其实是个情感起伏很大的男人，尤其是牵扯到棒球的时候。不过是在比赛中稍微失误而已，就被他骂个臭头──回顾过去，林更加气愤了。

「那家伙对其他人都不会说什么，只会对我生气……越想越不爽。」

「那是因为对于马场大哥而言你就像小──弟弟一样。」

「……你刚才想说『小孩』吧？」林狠狠瞪了榎田一眼。谁是小孩啊？马场才像小孩吧！林在心中咒骂。

马丁内斯笑了。「哎，别放在心上。依马场的个性，过不久就会忘记他发过脾气，若无其事地回来啦。」

「我看他这一点也很不爽。」

林用鼻子哼了一声。

「欸，老爷子。」林对忙着工作的源造说道：「如果有委托上门，别交给那家伙，交给我吧！」

林要把马场的工作全抢过来。那种人最好变成无业游民。

面对林的小小报复，源造啼笑皆非地回答：「是、是，知道啦、知道啦。」

片刻过后，吃完拉面的马丁内斯站起来。「我该回去了。」

「啊，我也是。」榎田跟着起身。

「源伯，这是我和林的饭钱。」说着，马丁内斯拿出一张万圆钞。

「啊，我的也一起算吧。」

「……你自己付啦。」

马丁内斯侧眼瞪着顺便敲竹杠的榎田，但最后还是付了三人份的饭钱。

「马丁，谢谢招待。」

林向大方请客的壮汉道谢，马丁内斯笑道：「别喝太多啊。」轻轻拍了拍林的头。

马丁内斯和榎田离开摊车后，林又向源造点酒。

「老爷子，再给我一杯啤酒。」

「喝水就好啦。」

「不要，不喝酒太难熬了。」

林老气横秋地说道，催促源造上酒。

源造不情不愿地添酒，林又开始发起牢骚。

「……欸，你不觉得很奇怪吗？我帮他打扫家里耶！照理说，应该说声『谢谢』吧？可是他居然骂我白痴！非但没感谢我，还骂了我一顿……啊，混蛋，一想起来又开始不爽了。」

「马场为啥气成那样呀？」

「谁晓得？」

林被骂得莫名其妙，根本不知道原因。

在他大喝闷酒之际──

「……喂，林。」源造一时好奇，问道：「那是颗啥样的球呀？」

「只是颗普通的脏球。你看，就是这颗。」

说着，林拿出口袋里的硬球。

源造瞪大眼睛。「怎么搞的？你不是说你丢掉了么？」

「我以为我丢了。」

当时林打算把球扔进垃圾桶，但没扔准，球掉到垃圾桶外，在地板上滚啊滚的，滚进床铺的缝隙。

林以为自己把球丢掉了，其实没有丢成。当林察觉这件事时，马场早已气冲冲地冲出事务所，而林也懒得追上去把球还给他。

「快点还给他呗！这颗球不是他的宝贝么？」源造傻眼地说。

「如果是宝贝，他明说就好啦！他却不说清楚……」

当时马场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选择什么也不说。这件事更加剧林的焦躁感。

「马场不爱谈自己的事，又不是今天才开始的。」

哈！林嗤之以鼻。「秘密主义者是吧？」

林不知道马场在隐瞒什么。他本来自诩深获马场信任，看来，他最好修正自己的看法。

「不是的。」源造半是叹气地说道：「……他也有他的苦衷。他不说，是不想把你扯进他的私事里。」

「什么意思？」林忿忿不平地问道：「他有什么苦衷？」

「剩下的你去问本人呗。」说着，源造把球递给林。「快点拿去跟他赔不是。」

「啊？为什么是我道歉？」

「你要成熟点呀，林。」

「我很成熟，是他太幼稚了。」

「男人要宽宏大量一点。」说着，源造眨了眨眼。

面对人生老前辈的温言劝谏，林一脸不快地嘟起嘴巴。

「除非他跪在地上跟我磕头，不然我绝不原谅他，球也不还他。」

看来是劝不动啦。源造叹一口气。

「……那小子现在不知道跑去哪里游荡？」

源造惦念着马场，林则是满不在乎地说：「谁晓得？」

＊＊

位于中洲的「10thousand」是今年即将迎接十五周年的老牌夜店。店内大声播放着震耳欲聋的音乐，年轻人在ＤＪ的鼓噪下舞动。

马场在吧台一角喝着瓶装的ZIMA牌啤酒。

他很久没来这家店了。二十几岁的时候，他常来店里彻夜豪饮，但现在已经鲜少光顾。

好一阵子没来，夜店的客群似乎有了大幅改变，从亚洲人到黑人，店内多出许多外国人的身影。显然并非从事正当行业的人，在店内深处的ＶＩＰ室里进进出出，男厕中还有药头在向年轻人兜售白粉。

从前这里没这么危险。马场一面喝酒，一面喃喃自语：「真是世风日下呀。」

在店里开始播放拉丁浩室（Latin house）音乐时──

「──欸！」

突然响起一道女声。

「可不可以请我喝一杯？」

这么一提，他年轻的时候常像这样被女人搭讪。自己还是很有行情呀──马场在心中窃笑。

是谁？马场侧眼望向搭讪的女人，不禁瞪大眼睛，叫出声来：「呀！」

是熟识的女人。

「小百合！」

短发、身材修长，拥有与这个场合格格不入的高雅气质的小百合，是暗杀业的同行，也是马场的前女友。

「你在这里干啥？」

原来她已经回国了吗？

「工作，和委托人见面。」小百合指着ＶＩＰ室的方向。「你呢？难得你会来这种地方。」

「很久没来了，突然想来看看。」

小百合也向酒保点了同样的酒。用刚开的ZIMA牌啤酒干杯之后，两人继续聊天。

「……欸，小百合，我有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

「今天可不可以让我借住一晚？拜托！」

马场在脸前合起双掌，但小百合一口拒绝。「不要。」

「咦？怎么这样……」

「别到处游荡，回你自己的家吧。都几岁的人了。」

面对这番严厉的训斥，马场面露苦笑。

「……我现在不方便回去。」

「哦？」小百合微微地笑了，窥探马场的脸庞。「你和那个男孩子吵架了吗？」

被小百合一语道破，马场哑口无言。

「所以没地方可去，才会反常地在这种店里喝酒消磨时间。」

「……啥事都瞒不过你呀。」

她还是一样敏锐，马场耸了耸肩。

「你们为什么吵架？」小百合询问，马场说出了来龙去脉。

听完，小百合啼笑皆非地叹一口气说道：「快去向他道歉吧。」

「不。」马场摇头。「我不能在这种事情上让步。」

有宝贵回忆的物品遭人擅自丢弃，自己岂能轻易低头。

小百合面露苦笑。「九州男儿的顽固真让人伤脑筋。」

「男人是种珍惜回忆的生物。」

「老是执着于回忆，小心失去更重要的事物。」

她说话总是一针见血。「哎，也许呗。」马场喃喃说道。

「啊，对了。」

小百合一口气喝干了啤酒。她想到一个好主意。

「我看你好像很闲，不如帮我工作吧。」

＊＊

离开源造的摊车之后，榎田和马丁内斯一同走在夜晚的中洲街道。他们经过「10thousand」俱乐部所在的大楼前方，走进无人的小巷中。

榎田边走边询问马丁内斯：「乃万组的委托进行得如何？」

乃万组的岸原寻找拷问专家时，是榎田介绍马丁内斯给他的。

「嗯，是份很轻松的工作。」

「告诉我详情嘛。」

榎田催促。身为拷问师的马丁内斯是榎田重要的情报来源之一。

马丁内斯开口说道：「乃万组的两个流氓和一个自营药头被杀，岸原他们怀疑凶手是和乃万组有恩怨的中国人组织，不过好像不是中国人干的。」

「……我大概知道那件案子的凶手是谁。」

「真的假的？」马丁内斯兴奋地问道。

「嗯，确实不是中国人干的。」

「那凶手是谁？」

「杀手小丑。」

「啊？你说什么？」

在马丁内斯如此询问的瞬间──

「──别动。」

背后突然传来一道锐利的声音。

榎田和马丁内斯同时停下脚步。事出突然，他们一阵紧张，猛然回身一看，只见有个男人伫立在那儿，正举枪指着马丁内斯。

「双手举起来。」

男人下令。

榎田乖乖遵从陌生男人的指令，身旁的马丁内斯也一样，缓缓将掌心转向对方。

榎田在一片昏暗中定睛凝视对方。男人年约三十岁，上半身穿着黑色的骑士皮夹克，下半身穿着卡其色的工作裤加靴子，光看装扮无法判断他的身份。

他比马丁内斯瘦，但同样是肌肉型体格，因此穿在底下的灰色Ｔ恤显得有点紧；五官端正且深邃，留着偏短微卷的黑色削边头。他的肤色略深，显然混有外国血统，看起来像是亚裔也像是西班牙裔。从他的体格和动作，可以看出他是个练家子，手上拿的是自动手枪。

「你──」

看见男人的脸，马丁内斯瞪大眼睛，惊讶地叫道。

「马丁大哥，你认识他？」

「……嗯，是啊。」马丁内斯点了点头，面露苦笑。「是我从前的男朋友，大概是忘不了我才追到这里来的吧，真是个痴情的家伙。」

马丁内斯是同性恋，交过男友不足为奇，但被前男友拿枪指着，可就不寻常了。他们分手时到底闹得多不愉快啊？不，他们真的是情侣吗？榎田满腹疑惑。

「榎田，你先回去吧。」马丁内斯说道：「我想和他单独谈谈。」

接着，他把视线转向男人。

「这家伙是局外人，让他离开吧？」

马丁内斯想让榎田逃走，男人也同意了，用下巴示意榎田：「走吧！」在这段时间内，男人依然杀气腾腾地瞪着马丁内斯并用枪指着他，仿佛随时要扣下扳机。

「欸，不要紧吗？」

榎田询问，马丁内斯笑着点头。「嗯，不用担心。」

「你多小心。」

啪！榎田拍了拍马丁内斯的背部，离开现场。

榎田一面返回充当住处的网咖，一面把耳机塞进耳朵里。

『──谁是你从前的男朋友？』

男人的不快声音传来。收讯状况良好。

临别前，榎田趁着拍马丁内斯的背时，偷偷把窃听器放进他的衣服口袋中。那是红背蜘蛛型窃听发讯器。只要有这玩意儿，不但可以偷听他们的所有对话，也能掌握他们的行踪。

榎田竖耳倾听从耳机传来的两个男人的声音。

『没办法啊。』

这回是马丁内斯的声音。

『刚才那个男人是情报贩子，好奇心旺盛，要是说真话，他一定会追根究底。』

听了马丁内斯的话，榎田面露贼笑：「很了解我嘛。」

＊＊

这下子可麻烦了，马丁内斯在心中咂一下舌头。

男人的枪口依旧指着马丁内斯，踩着吱吱作响的工作靴缓缓走过来。

他用枪口抵着马丁内斯的心脏，低声询问：

「谁是你从前的男朋友？」

马丁内斯高举双手笑说：「你忘了在维拉克鲁兹的饭店发生的事了吗？亏我当时在床上那么疼爱你。」

「在我全身上下割三十刀、用古巴产的高级雪茄烫我，就是你的疼爱方式？」

「当时你梨花带泪的表情真是棒极啦。」

马丁内斯面露贼笑，如此说道，话一说完，腹部便窜过一阵冲击。

对方的膝盖嵌进胃部一带，令马丁内斯发出呻吟。他捂着肚子，瞪着男人的脸说：「很痛耶，混蛋。」刚才吃的拉面险些吐出来。

男人回瞪马丁内斯。「居然说那么恶心的话。什么从前的男朋友，听了就想吐。」

他对于刚才的发言似乎很不满，怒不可遏，这回用手枪抵住马丁内斯的额头。

这下子真的麻烦了，饶了我吧──马丁内斯一面如此暗想，一面辩解：「没办法啊。刚才那个男人是情报贩子，好奇心旺盛，要是说真话，他一定会追根究底……你愿意这样？」

闻言，对方沉默下来。

「要是他追查下去，你可就麻烦了吧？理查……哦，你的本名是『里卡多』？」

马丁内斯呼唤过去逼问出的名字，里卡多一脸不快地订正：「现在是村上。」

他使用假名，代表他现在又潜入某个组织里。

「你还是一样，老是干卧底工作，这样有再多条命都不够用。」

「这句话是我要说的，亚历克斯。」

「现在是何塞．马丁内斯。」马丁内斯也订正对方。他眯起眼睛，又补上一句：「叫我『佩佩』也行。」

「佩佩」是何塞这个名字常用的昵称。里卡多啐道：「谁要这样叫你啊！」

「话说回来，好久不见啦，里可。九年没见了吧？」马丁内斯故作开朗地说道：「一开始我还没认出你。从前的你活像切．格瓦拉，现在变得清爽多啦。」

当时，里卡多留着胡须及烫过的长发。为了假扮成贩毒集团的药头，他故意打扮得邋里邋遢。

「你也变了很多啊。要不是手臂上的刺青，我都认不出你了。」里卡多看着马丁内斯，用鼻子哼了一声。「从前你的头发很茂密，没想到这么年轻就秃头，真可怜。」

「我是剃掉的。没礼貌的家伙。」

马丁内斯也同样换了副样貌。为了避免被昔日同伙找到，他剃掉所有头发和胡须，改头换面，重新做人。

然而，昔日同伙之一的里卡多现正站在自己眼前，这种状况让他伤透脑筋。

「──好了，找我有什么事？」

马丁内斯其实心里有数，却故意装蒜，如此询问。

「我有很多事想问你。」里卡多瞪着他回答。

我想也是──马丁内斯点头。「这样啊？看来有得聊了。换个地方吧。」

「……嗯，就这么办。」

里卡多也点头同意。或许这次可以和平解决──马丁内斯暗自期待，但是他太天真了。这回换成头部窜过一阵冲击，里卡多给了马丁内斯一击。

马丁内斯呻吟一声，当场倒地。他的头痛得厉害，八成是遭手枪殴打太阳穴。虽然他咬紧牙根，努力保持清醒，却无法阻止意识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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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三局上

「……啊，头好痛。」

纵使再怎么为宿醉所苦，工作还是得妥善完成，这就叫职业道德。林抱着抽痛的脑袋步行前往中洲。

林叮嘱源造把工作转介给自己，源造随即介绍了一份工作。委托人似乎是中国裔的犯罪组织，成员为在日中国人与他们的第二代、第三代，靠着贩毒获利，从自古以来便存在的鸦片类毒品到地下组织开发的新型药物，应有尽有。

虽然是个令人兴趣缺缺的工作，但总比待在事务所里无所事事要好。

中洲一角某条日照恶劣的马路上，有栋老旧的出租大楼，一楼是中餐厅，林被叫到楼上的麻将馆。

组织成员围着底端的麻将桌聚在一起。他们全都穿得很轻便，有的在抽烟，有的在喝酒，看起来像是一群喜欢打麻将的普通人，不过麻将馆本身似乎早已歇业，没有其他客人。

见林到来，坐在椅子上的眯眯眼男人开口问：「你就是林宪明？」

「嗯。」林点了点头。「没错。」

「听说你是个厉害的杀手。」

对方操着略带中国腔的日语说道，林回答：「是啊。」

「坐吧。」

男人示意林在空位坐下，林却一屁股坐在麻将桌上。

「……啊，头好痛。」林捂着太阳穴，皱起眉头问：「欸，这里有没有药？」

「药？」所有中国人都歪头纳闷。「海洛因吗？还是古柯碱？」

「不，不是那种药，是可以止痛的。」

「吗啡吗？」

「不，我是想要头痛药之类的。」

闻言──

「这个给你。」

某个中国人递了个两公分大的容器给林，里头装着透明液体。

「这是一个叫兽王的组织开发给战场上的士兵使用的吗啡新药，比起普通的吗啡，即效性更强，只要一喝，疼痛就会立刻消失。」

只不过是宿醉就打吗啡，未免太小题大作。

「……谢谢。」林接过药，放进口袋里。

总之，至少他明白这帮人会经手各式各样的药物。

「──你们要我杀谁？」

林在依然头痛欲裂的状态下切入正题。

「乃万组。」

其中一个男人回答。

「乃万组？」

「福冈的日本黑道。」

一提起乃万组，众人脸色都变了，七嘴八舌地嚷嚷：

「那帮人凌虐我们的弟兄！」

「不能放过他们！」

「宰了他们！」

「……别大呼小叫的，我的头更痛了。」

林捂着额头喃喃说道。

「所以呢？只要我把乃万组的人全都杀光就行了吧？」

「不。」男人摇头。「我们一个姓周的弟兄被乃万组带走，我要你把他救回来。」

接着，他把视线转向同伙之一说道：

「这个男人会替你带路。」

据他们所言，那个姓周的男人被关在亲富孝路的某间练团室，是和周在一起的同伙跟踪乃万组的流氓查出来的。林立刻坐上替他带路的中国人驾驶的车，前往目的地。

从亲富孝路转入一条窄巷，前进片刻之后──

「就是那里。」

带路人说道，把车停在路肩。

「周被带去那栋大楼的四楼。」

「四楼是吧？我知道了。」

林下了副驾驶座。「你在这里等我。」林这么说，带路人却说「我也要去」跟了过来，大概是担心他的弟兄。「搞不好会遇上乃万组的人喔。」林虽然如此忠告，但还是随他去了。

两人走逃生梯上四楼，从门缝间窥探楼层的情况。通道前即是练团室的门。

片刻过后──

「……有人出来了。」

门打开，两个男人走出来，八成是乃万组的成员。他们锁上门，正打算离开。

「在我打暗号前，你躲着别出来。」

林如此命令带路人，跳到通道上。

虽说是流氓，但对手只有两个人，林决定正面进攻。

「奇怪……听说是这栋大楼啊……」

他伪装成迷路的女子靠近双人组。

看见突然出现的林，流氓瞬间露出警戒之色。

「──啊，对不起，可以请教一下吗？」

林笑容满面地打招呼，两人似乎以为他是普通老百姓，放松戒心。「我在找这家店。」说着，林拿出智慧型手机，对方也跟着屈身窥探画面。

林趁机抓住男人的后脑，给了一记膝盖踢。

男人捂着头跪下来，林毫不容情地朝着痛苦的对手脸部施展回旋踢，男人的头狠狠地撞上墙壁，就这么倒在地板上。

一个解决了，还剩一个。

林转向另一个流氓。他迅速钻进愣在原地的男人怀里，挥拳殴打心窝。男人发出微小的呻吟，倒在同伙的身上。

林翻找昏倒的两个男人怀中。

「钥匙在……哦，有了、有了。」

拿走房间的钥匙后，林向带路人招手，示意他过来。

两人开门入内。

只见一个男人躺在空荡荡的练团室中央。

「周！」见状，带路人瞪大眼睛，大叫着慌慌张张地奔向男人。「周！振作点！周！」

「……没用的。」林伸手探向男人脖子上的脉搏，喃喃说道：「他死了。」

还有温度，大概是刚刚才被杀的。他们慢了一步。

尸体的状态十分凄惨，似乎被痛殴过，鼻青脸肿，浑身瘀青。

林突然想起一件事。这么一提，马丁内斯说过他接下一份拷问中国人的工作，该不会……林摇了摇头。应该和这件事无关吧。

仰躺的周肚子上放了一张纸，上头插着刀子，纸上用潦草的字迹写着：『滚回你的国家，中国混蛋。』

看这挑衅的文字，乃万组显然料到中国贩毒组织的成员会找上门来。

「喂！」林厉声对抚尸哀恸的带路人说：「此地不宜久留，快走吧！」

＊＊

「──岸原先生。」

乃万组的岸原在常去的高级俱乐部里饮酒作乐时，亲信靠上前来唤道。

和众多美女公关打情骂俏的时光被打扰，岸原皱起眉头，一面靠向椅背，一面问道：「什么事？」

手下小声附耳说：「是关于留在练团室里的中国人尸体的事。」

「……别提那种败坏酒兴的话题。」

「尸体不见了。」手下并未理会，继续报告。「他的同伙似乎来救人了。」

正中他的下怀。

「果然来了，比预料中的快。」

「当时，我们组里的两个弟兄正好遇上对方，因此受了伤，但没有生命危险。」

「那就好。」

「一点也不好。对方的手法很俐落，八成是职业杀手。是不是该想个对策？」

据那个拷问师所言，姓周的中国人说过「一定会报仇」，还说「会雇用杀手，杀掉乃万组的所有人」。那帮中国人的同伴意识很强，见了周的惨状，现在一定勃然大怒。因为同伙被杀而怒不可遏的他们雇用杀手奇袭乃万组，是显而易见的事态发展。

「用不着担心，我已经做好防备。」岸原面露贼笑：「我也雇了杀手。」

＊＊

之后，林和哭哭啼啼的带路人一起把男人的遗体搬到车上，返回中国贩毒组织的根据地。

他们把塑胶布裹着的周搬进麻将馆，放在麻将桌上。中国成员围住了尸体。

面对无言归来的弟兄，众人意志消沉，同时激愤不已。

「是岸原下令杀了他的。」

「绝不能放过乃万组那帮人！」

「宰了岸原！」

「这次换我们绑架岸原。」

「对，好主意。」

「就这么办。」

林只是默默从麻将馆角落望着他们。看来他们似乎决定要报仇了。

「我们要绑架岸原，你也来帮忙。」

带头的男人对林说道。

「可以啊，只要付我酬劳的话。」林点头，接着询问：「你们打算怎么抓那个叫岸原的家伙？」

「趁他坐车的时候下手。」其中一人回答。

「监视他家。」另一个男人继续说道：「这样比较容易下手。」

「──那么，岸原家在哪里？」

面对林的问题，中国人全都沉默下来。

看来没有人知道敌人的住址。这样要怎么袭击岸原？原来只是说说而已？林叹一口气。真是一群麻烦的家伙。

「我替你们查，记得算在酬劳上。」说着，林立刻拨打电话。通话对象是熟识的情报贩子。「……啊，喂？榎田吗？」

『嗨。』榎田回答，接着问道：『你和马场大哥和好了吗？』

经他这么一问，林才发现自己把那家伙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不过，现在要紧的不是这件事。林啐道：「我现在没空管他啦！有工作。立刻帮我调查乃万组岸原家的住址。」

第六卷 三局下

与维拉克鲁兹集团的老大拉米罗．桑切斯相识时，亚历杭德罗．罗德里奎只有十六岁。

生长在贫困大家庭里的少年亚历杭德罗，通过多明尼加共和国首都圣多明哥的某所大联盟学院的入学考试，以加入大联盟为目标，过着天天练球的日子。成为大联盟选手养家糊口是亚历杭德罗的梦想，多明尼加的大多数棒球少年也都怀抱着同样的美国梦。

然而，亚历杭德罗的梦想很快就破碎。在学院里，他认识了许多怪物，他们拥有自己无法比拟的杰出才能，与再怎么努力也无法匹敌的球感。

──我不可能和这些人抗衡。像我这样的凡人，根本不会有大联盟球团找上我。别说大联盟了，连进３Ａ都有困难。

认清现实的亚历杭德罗不久就离开学院，接着便一路堕落。不到半年，他就沦落为在圣多明哥暗巷里厮混的帮派成员，用为了挥棒而锻炼的手臂对人施暴，并用为了跑垒而锻炼的双脚甩掉警察的追踪。给贫困家人的生活费都是靠着抢劫观光客赚来的。

在这样荒唐度日的某一天，有个帮派弟兄向他报了一条赚钱的门路。听说有个墨西哥贩毒集团的老大来到圣多明哥，正在招募组织成员。

亚历杭德罗跃跃欲试。说到墨西哥的贩毒集团，做的是美国生意，赚的是大把美金。他心想，倘若能加入集团，或许可以过上比现在更好的生活。

对方指定的地点是圣多明哥治安恶劣地区的某座废弃工厂。亚历杭德罗抵达的时候，已有十几个和他一样的年轻帮派成员在场，全都是想靠毒品生意大捞一笔而前来应征的小混混。

片刻过后，拉米罗．桑切斯老大带着大批手下现身。他虽然矮小，但不愧是贩毒集团的老大，威严十足，身穿白西装和俗气的花衬衫，头上戴着白色宽边高呢帽，右腕的金表和脖子上的同色项链散发着刺眼光芒；深色墨镜遮住他的眼睛，留着漂亮胡须的嘴巴叼着雪茄吞云吐雾，活脱就是毒贩老大的派头。

『我们人手不足，随时在征求优秀的人才，希望你们也能成为我们的一分子。』

听了拉米罗老大的一番话，小混混们的双眼都闪闪发亮。

『不过，在那之前，要先测试一下你们够不够资格加入。』

拉米罗老大对着手持ＡＫ－47──有cuerno de chibo（山羊角）之称的冲锋枪──的手下打了个信号。在他的命令之下，手臂刺有Ｓ形刺青的手下带了一个人过来。

那是个衣衫褴褛的男人，看起来活像俘虏，似乎被殴打过好几次，右眼上方肿起，缺少门牙，满脸都是血。

拉米罗瞥了男人一眼说：『这家伙是组织的叛徒，出卖弟兄给警察的蟾蜍。』

接着，他对亚历杭德罗等人下令。

『我要你们轮流殴打这家伙，看是要打头、身体或什么地方都行，爱打几拳就打几拳。不过，别手下留情。』

拉米罗所说的测试即是对这个男人施暴。

测试随即开始。年轻人按照吩咐排成一列，轮流殴打男人。拉米罗乐不可支地看着这一幕。

那男人遍体鳞伤、气若游丝，凄惨的模样令亚历杭德罗不忍卒睹。

『──轮到你了。』

接着轮到亚历杭德罗。

他与男人四目相交。『住手，救救我！』男人拼命诉说，无助的眼神直刺着亚历杭德罗。

男人再这么继续挨打，或许会死；就算运气好活下来，也还有贩毒帮众的严刑拷打等着他。

亚历杭德罗心生怜悯。他同情这个悲哀的男人。

让他早点解脱吧。

亚历杭德罗动了。他走向附近的拉米罗手下，抢走对方腰间的手枪。

──我会帮你脱离这个地狱。

亚历杭德罗扣下扳机，射穿男人的眉头。

枪声响起，现场的空气瞬间紧绷起来。

男人一枪毙命，还来不及感受痛苦就死了。

这是亚历杭德罗头一次杀人，然而，说来不可思议，他并没有罪恶感，甚至有种做了好事的感觉。他拯救一个男人的灵魂，神一定会赦免他。

不过，贩毒集团的人可不一定会饶过他。拉米罗的手下团团围住亚历杭德罗，同时举起冲锋枪。十几把ＡＫ－47对准他的身体，只待拉米罗一声令下，就会扣下扳机。

『……我叫你「golpéalo（打他）」，没叫你「mátalo（杀他）」。』

拉米罗老大开口了。他用平静的声音质问亚历杭德罗。

『你为什么开枪？』

亚历杭德罗违背老大的命令，如果不找个好借口，他会当场遭冲锋枪打成蜂窝，瞬间被处死。

不过，若是好好利用这个机会，或许反而能讨好拉米罗。

必须赌上一把。

『我想让你看看我的枪法。』

亚历杭德罗露出笑容说道。他在维拉克鲁兹毒王的面前虚张声势，其实内心吓得快失禁。

『欸，桑切斯先生，这种游戏你要玩到什么时候？』

闻言，拉米罗老大皱起眉头。『……什么？』

『你的集团要的是很会打拳的小鬼头吗？』亚历杭德罗反问：『应该不是吧？』

你们要的应该是杀人不眨眼的冷酷人才，对吧？拉米罗老大──亚历杭德罗笔直凝视着拉米罗，用强而有力的视线如此诉说。

拉米罗老大用掂斤估两的眼神望着亚历杭德罗。短短数秒间的沉默，感觉起来格外漫长。

说来幸运，维拉克鲁兹毒王是个通情达理的男人。他面露贼笑，点了点头。

『……嗯，的确，你说得没错。』

在紧张的气氛之中，唯有拉米罗老大的笑声响彻四周。

『这小鬼有意思，我喜欢！』

他笑了一阵子之后，蹲在亚历杭德罗射杀的尸体旁，端详尸体的脸。他望着贯穿眉头的弹孔，心满意足地说：『不偏不倚。枪法不差，最重要的是有胆识。这小子派得上用场。』

接着，拉米罗把视线转向亚历杭德罗。

『你叫什么名字？』

听他询问，亚历杭德罗报上自己的名字。『亚历杭德罗．罗德里奎。』

拉米罗重新点了根雪茄。

『跟我来，亚历克斯。从今天起，你也是我的伙伴。』

说完，拉米罗转过身。

如此这般，亚历杭德罗──亚历克斯成为拉米罗．桑切斯的手下。自此以后，他逐渐往上爬，杀了许多人，成为拉米罗老大的左右手，也就是人人畏惧的「维拉克鲁兹处刑人」。

＊＊

──感觉上犹如作了一场漫长的梦。

马丁内斯努力撑开沉重的眼皮，醒了过来。

「你醒啦？」

身边响起一道声音。

在模糊的视野中，他看见坐在折叠椅上的里卡多。

「……这里是哪里？」

马丁内斯如此问道，视线四处游移。

这里似乎是某处的公寓，房里除了椅子以外空无一物，相当简陋。

「ＤＥＡ的安全屋之一。」里卡多冷淡地回答。「感觉如何？」

「……糟透了。」

马丁内斯头痛欲裂。他被打昏以后，似乎睡了好几个小时。

「啊，混蛋，头昏脑胀。干嘛突然打人？别打头行不行？没东西防护，很痛耶。」

「毕竟你少年秃嘛。」

「我不是说过我是自己剃掉的吗？」

剧烈的头痛和无礼的发言让马丁内斯不禁皱起眉头。

「你这副模样挺帅的啊，亚历克斯。」

「别叫我这个名字。」

马丁内斯知道从前的债主总有一天会找上门，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与里卡多睽违九年重逢的那一瞬间，马丁内斯便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我会被逮捕？还是被杀掉？

对方目前好像还没打算要他的命，但也没让他自由活动。他坐在椅子上，双手被手铐铐在背后，双脚也被绑在椅子上。

「喂喂，有必要这样吗？」

「要是让你跑了，可就伤脑筋。」

「我不会逃跑，也不会躲起来。」马丁内斯嗤之以鼻。「把手铐打开。」

「不行。」

里卡多一口拒绝，站了起来，缓缓走向马丁内斯。

「我要问几个问题。」他站在马丁内斯面前下令：「老实回答我。」

「好啊，随你爱问什么都行，比如三围之类的。」

「别耍嘴皮子，小心我在你的舌头上打洞。」里卡多摸了摸手枪给马丁内斯看，并开始审问。「你现在在干什么？做什么工作？」

「领薪水的整骨师。我已经金盆洗手。」

「少骗人。」里卡多啐道：「已经金盆洗手的人怎么会跟乃万组的人见面？」

「我没有啊。」

「你们在亲富孝的练团室见了面。」

「有吗？」

在马丁内斯歪头的瞬间，里卡多的拳头飞了过来。

右脸颊被狠狠揍了一拳，马丁内斯险些连人带椅倒下。他用单脚勉强撑住身子，大吼：「很痛耶！你干嘛啊！」

「你该庆幸自己只有挨揍而已，混蛋基佬。」

嘴巴似乎破皮了，有股铁味。马丁内斯把混着血丝的口水吐在地板上，回答：「……ＯＫ，我会老实说的。」

「你从一开始就该这么做，白痴。」里卡多咒骂。他还是老样子，嘴上不饶人。

「我现在在做拷问的工作。」马丁内斯说道。

「拷问？」里卡多嗤之以鼻。「这种工作很适合你这个混蛋虐待狂。」

「我不是虐待狂。」马丁内斯耸了耸肩。「普通虐待狂当不了职业拷问师。这是一门高尚、充满艺术性又纤细的行业，只有心地善良的绅士才能从事。」

「我没空听你的拷问师讲座，快点说下去。乃万组的岸原委托你工作？」

「……嗯，是啊。」若是撒谎，不知道里卡多会怎么对付自己。虽然对身为委托人的乃万组过意不去，但马丁内斯决定老实回答。「他们要我折磨某个男人，问出情报。」

「那个男人是谁？」

里卡多询问，马丁内斯回答：「贩毒组织的中国人。」

第六卷 四局上

「你们听清楚了没？」林对着中国人再度确认。「计划都记住了吧？」

在场的四人同时点头。

包含林在内的五人，全都穿着乌漆抹黑的皮衣。他们正要去绑架乃万组的少头目岸原。

计划内容如下。

透过榎田的调查，他们得知岸原住在赤坂。岸原每天深夜都会去健身房运动，林等人决定趁他出门前往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健身房时下手。

他们准备了两辆双人座的机车和一辆八人座的厢型车。包含林在内的四个人骑乘机车，一个人开车。

首先，一辆机车骑到岸原的轿车前方挡住去路，倘若能趁机射杀司机更好。

另一辆机车趁暗靠近，堵住车子的后路，以防目标逃走。林就坐在这辆机车的后座。接着，用铁撬打破车窗，以机车车身为掩护，用枪指着岸原等人，威胁他们不准抵抗。然后林迅速地跳下机车，刺破轿车的轮胎，使对方无法移动。收拾同坐在轿车上的岸原亲信也是林的工作。

厢型车停在现场附近待命，待擒获岸原上车以后，众人便迅速逃走。这么一来，计划就大功告成。

凌晨两点，一辆高级黑头轿车停在岸原家的公寓前。车窗是镀膜玻璃，看不到车里的状况，但是从车子大小判断，顶多只能乘坐五个人。

数分钟后，穿着运动服的岸原现身，坐进后座。

车子驶离了。

「──作战开始，走吧！」林一面戴上全罩式安全帽，一面说道。

在林的一声令下，所有成员一齐展开行动，两辆机车开始追逐岸原乘坐的轿车。

第一辆机车追过即将驶进窄巷的轿车，停下来挡住去路。喇叭响了几次，机车骑士拿出手枪，朝挡风玻璃开枪。透过事先的调查，他们知道这辆车并非防弹规格。子弹命中头部，司机静止不动了。岸原的小弟连忙冲下车，但还无暇反击，就被子弹射中，捂着肚子蹲下来。

林乘坐的机车也紧贴着车尾停下来。林跳下后座，俐落地拿刀刺破轿车轮胎。

到目前为止，全都按照计划进行。

然而，下一瞬间──

「呜啊！呃！」

突然传来中国人的惨叫。是载运林的机车骑士。

林心下一惊，回头观看，只见一道人影窜入眼帘。一名黑衣男子在黑暗中活跃着，他身材修长，拿着一把长兵器──是日本刀。

那个男人首先挺刀刺向某个中国人的手臂，并用刀鞘打掉手枪，接着又冲向另一辆机车的双人组。中国人慌慌张张地对着逼近的黑影开枪，但子弹全被躲开。

一进入攻击范围，男人便挥刀砍向两人。

所有中国人都倒地不起，只剩下林一个人。林立刻举起中国式匕首枪，紧盯着来路不明的男人。

对手察觉到他，大胆进攻，林及时用刀刃挡住对方的攻击。刀刃互相撞击，铿！尖锐的声音响彻四周。

在可以听见对手呼吸声的极近距离下──直到这时候，林才看清敌人的相貌。

从安全帽缝隙间窥见的光景让林大为错愕。

那个男人戴着面具。

──红色的仁和加面具。

「……马、马场？」

听到林的声音，对手的动作倏然停止。

──马场怎么会在这里？他接了乃万组的委托吗？

疑问闪过脑海。这一分心，使得林没能防备对手的攻击。马场一脚踢来，冲击袭向腹部，强劲的力道弹开了身体，林的背部撞上混凝土墙，滚落地面。

马场趁隙偷走林等人的机车，载着岸原飒爽地离去。

林愣在原地，凝视着他的背影。

「……原来他会骑机车？」

虽然一起生活，林对他却是一无所知。

现在不是叨念这种无聊事的时候。林环顾四周，看见中国人倒卧在地的惨状，不禁咂了下舌头。

──计划失败了。

＊＊

小百合在中洲的夜店「10thousand」拜托马场的事，是代她执行某件工作。一个叫做乃万组的黑道组织正在征求本领高强的杀手，因此找上小百合，但不巧的是委托内容并非她的拿手领域。

正好马场闲得发慌，小百合就把工作推给他。马场欠了她许多人情，无法拒绝。

马场代替小百合和乃万组的少头目岸原见面，对方委托他当护卫，收拾觊觎自己性命之徒。受雇于地下组织的杀手并不是只干杀人勾当，也经常做些近似佣兵的工作。

那天晚上，马场与岸原同行，随即遇上奇袭，几名机车骑士想杀岸原。不过马场万万没想到熟人也在这批暴徒之中。

马场骑着抢来的机车载着岸原成功逃亡，并把委托人送回乃万组的事务所。岸原这会儿可无心去健身房了。

「这次你做得很好。」

岸原在十几个小弟聚集的个人办公室里慰劳马场，并递出一束钞票。他补充说那是奖金。

「多亏你在，我才能逃过一劫。那些中国人应该也学乖了吧。」

马场接下额外酬劳，收入怀中。

「以后也拜托你。」

听委托人这么说，马场默默地点头，离开事务所。

＊＊

「──混蛋！」

回到中国人根据地的林大声咒骂，狠狠踹倒附近的椅子。

「喂，情况如何？」

「岸原呢？」

中国人纷纷探出身子询问，林用焦躁的声音回答：「看起来像是成功了吗？」

计划失败，非但未能绑架岸原，己方还有三个人受伤。除了林以外的所有机车骑士，现在都去找固定来往的密医接受治疗。

「发生什么事？」

带头的男人问道，林简洁地说明刚才发生的事。

「乃万组也雇了杀手……你们听过『仁和加武士』吗？就是一个戴着滑稽面具的杀手。」

闻言，众人顿时脸色发青。「什么？」「仁和加武士？」「居然找来这种高手……」他们七嘴八舌地说道，面面相觑。

「喂，怎么了？」见中国人全都露出明显的怯意，林大为不快。「那种表情是什么意思？你们该不会要打退堂鼓吧？对方都骑到你们头上来了！」

「可是，对手是仁和加武士耶！」成员之一反驳：「我听过传闻，他是『杀手杀手』，本领是福冈最强的──」

「那又怎样？」

林打断对方，高声说道：

「是他们先找你们的碴耶！」

这些中国人只是在做生意而已，乃万组却强行干涉，无端激怒人，痛殴他们的弟兄，最后甚至把人杀了。

林继续怂恿这群一听见仁和加武士的名号便心生胆怯的男人。

「你们只是在做自己的工作而已，他们却乱发飙，不觉得欺人太甚吗？」

马场的脸庞倏然闪过脑海──不过是打扫一下而已，就大发雷霆、夺门而出的自私男人。因为那家伙，绑架计划也失败了。林越想越生气。

「你们吞得下这口气吗？」

林用力握紧拳头。他下定决心要给马场一个教训，继续煽风点火。

「要是你们忍气吞声，在天国的弟兄会伤心的。」

弟兄──听见这个字眼，中国人的表情也变了。

「嗯，没错。」

「这样周会死不瞑目。」

「我们动手吧！」

「替他报仇！」

中国人围住麻将桌，一脸认真地讨论如何报复乃万组。

片刻过后，他们得出结论。

「既然岸原有仁和加武士保护，我们就针对底下的人。他们妨碍我们的生意好几次，我们也来妨碍他们。」

「好主意。」

「就这么办。」

他们似乎打算在乃万组交易毒品时攻击对方，抢走钱和货物。

中国人下定决心后，林立刻拨打电话。榎田马上接听。『喂？』

「喂，蘑菇头。」

『啊，又是你？和马场大哥和好了吗？』

听见榎田说出的名字，林不禁皱起眉头。

「不，我要发动全面战争。」

『……什么跟什么？』

榎田啼笑皆非地回答。

林不管三七二十一，说出要求：「我要乃万组的交易情报，立刻替我查。」

插图p107

第六卷 四局下

「看你的表情，好像知道什么内情？」

里卡多对于中国人贩毒组织产生了些微反应。他是ＤＥＡ探员，基于职业关系，对这类情报知之甚详。

「欸，里可，你在查什么啊？」

「下一个问题。」里卡多没有回答马丁内斯的问题，继续提问：「你知道九年前出卖我的人是谁吗？」

闻言，马丁内斯回忆往事。

当他还待在集团里时，拉米罗老大曾和某个检调人员密会，身为左右手的马丁内斯也一同前往，地点是维拉克鲁兹市内的某家酒吧。拉米罗贿赂与他接触的检调人员，得到某个情报──在维拉克鲁兹集团里当车手的理查．路易斯是卧底。

马丁内斯也认识路易斯。他加入集团已有好几年了，表现也无可挑剔，没想到这个男人居然是叛徒，本名叫做里卡多．圣也．奥尔特加，是ＤＥＡ探员。

过去路易斯运送的毒品全被检调机关查扣了。饶是拉米罗老大，得知这个事实也不禁大发雷霆。拉米罗命令手下立刻去抓路易斯，奉命拷问他的即是马丁内斯。

当时在墨西哥酒吧里与拉米罗密会的男人──马丁内斯一面回忆将里卡多出卖给贩毒集团的告密者长相，一面回答：「他只说他在警界里有人脉，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不过，我有看到他的脸，是中南美洲人。」

「是墨西哥警察吗？」

「或许是吧。那里是贪官污吏的大本营嘛。」

因为毒品战争，贩毒集团之间的火拼自然不用说，贩毒集团与警察的枪战也成了家常便饭。警察做的是搏命工作，薪水却十分微薄，因此常有人为了赚外快而出卖弟兄，也有人收受贿赂，放任毒品买卖。从前还有某个墨西哥警长拟定佯装成意外的暗杀计划，试图除掉握有自己丑闻的记者。不光是警察，政治也十分腐败，甚至不乏高喊消灭毒品的高官其实与贩毒集团勾结的情形。

「我把那个男人的特征告诉你，下次叫个肖像画师来吧。」马丁内斯说道。

事隔九年，说不定那个男人早已辞职，不当警察了。在墨西哥，警察转行当毒贩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这是最后一个问题了吗？」

面对马丁内斯的问题，里卡多沉默下来。

马丁内斯原本以为他问完了，看来他还有问题。

片刻过后，里卡多开口：「……当时你为什么要救我？」

＊＊

当时──九年前在饭店发生的那件事。

『──Adios，探员。』

维拉克鲁兹处刑人亚历克斯举起刀子的瞬间，里卡多已经做好受死的准备。他放弃求生，闭上双眼，放松全身力气，等待亚历克斯的一击。

然而，亚历克斯挥落的刀刃并未刺入里卡多的身体，而是切断绑住里卡多的绳子。解开双手的束缚后，他又切断绑住里卡多双脚的绳子。

『……喂，这是什么意思？』

面对突然获得的自由，里卡多睁大眼睛。

亚历克斯并未回答，只是要里卡多别动，并用毛巾仔细擦拭他身上的血。

他到底想做什么？里卡多惊讶不已。

『止血。』亚历克斯回答，开始用绷带替里卡多包扎。『我没有刺得很深，只是皮肉伤而已。』

里卡多愣在原地，凝视着俐落包扎伤口的杀手。

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男人想干什么？拉米罗老大明明命令他杀了自己。

──为什么……？

『……你不杀我？』

里卡多细声问道。

『对，我不杀你。』亚历克斯立刻回答：『我要放你逃走。』

杀手说出这番难以置信的话语，里卡多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安静点，会被守卫听见。』

对了，拉米罗的手下在房间外待命。里卡多想起这件事，闭上嘴巴。

『来，喝水。』亚历克斯从房里的冰箱拿出宝特瓶，递给里卡多。『全部喝光以后去小便，把药尿出来。』

里卡多依言喝光矿泉水，接着去上厕所。亚历克斯询问小解回来的里卡多：『你走得动吗？』

『嗯，勉强可以。』

虽然还是头昏眼花，但稍微休息过后应该就没问题了。

『门外有两个守卫。』

『……你打算怎么办？』里卡多皱起眉头。他要怎么帮自己逃离这个地方？

只见亚历克斯拿起饭店的电话，开始拨打。

『……啊，喂？柜台吗？我要叫客房服务。嗯，对，早餐套餐。』

──客房服务？

里卡多小声对挂断电话的亚历克斯说道：『喂，现在不是悠哉吃饭的时候吧！』

『我知道。』亚历克斯不快地皱起眉头。『饭店服务生马上会过来，到时候把他打昏，抢走他的制服。』

他的意思是要自己假扮成服务生离开饭店？

里卡多明白这个男人的计划了，但仍然不明白最关键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救我？』

闻言，亚历克斯淘气地笑了，并眨了眨眼。

『因为你的长相是我喜欢的类型，我觉得杀掉你很可惜。』

＊＊

后来，里卡多穿上服务生的制服，假扮成饭店员工逃脱，平安回到ＤＥＡ。是贩毒集团的杀手「维拉克鲁兹处刑人」救了他。

「……当时你为什么要救我？」

里卡多对此怎么也想不通，从九年前便一直耿耿于怀。他不认为那只是杀手的一时兴起。

「我说过了吧？」眼前的亚历克斯──何塞．马丁内斯面露贼笑回答：「因为你的长相是我喜欢的类型。」

面对不肯认真回答的马丁内斯，里卡多一时火大，给了他的肚子一拳。马丁内斯发出呻吟，瞪了对方一眼。「很痛耶！别打人行不行？」

「你太恶心了。」里卡多回瞪他，骂道：「混账基佬。」

马丁内斯面露苦笑。「真是的，恐同的人总是一点幽默感也没有。」

「下次再胡说八道，我就打你那颗秃头。」

里卡多低声威胁。

「ＯＫ，我说就是了。」

马丁内斯死心地耸了耸肩。

「我救你，是因为我受够了毒品。」

听了这番不似前贩毒组织杀手所说的话，里卡多歪头纳闷。「什么意思？」

「当时我就想脱离组织了。」

马丁内斯用平静的语气缓缓道出当时的心境。

「有个政治人物和拉米罗．桑切斯勾结。哎，在墨西哥，这种情况并不稀奇。很多警察和政客都靠着贩毒集团赚外快，那个政治人物也一样。」

正如他所言，那个国家十分腐败，就连政治人物都和贩毒集团沆瀣一气，互相合作。

「不过，有个记者察觉那个政治人物的贪渎行为，试图揭发他和贩毒集团勾结的事实，导正这个疯狂的社会。」

「真是记者的典范。」

然而，行正确之事的勇敢告发者，在贩毒集团面前只不过是不知死活的愚夫。据说自二○○七年以来，在墨西哥有上百个记者被杀害。

「那个政治人物伤透脑筋，就去找拉米罗老大商量：『选举快到了，替我想个办法。』所以拉米罗对我下了命令。」

「要你杀掉那个记者？」

「不，不是。」马丁内斯摇头。「是他的家人。」

他微微地吐了口气，继续说道：

「『用最残忍的方法把那个男人的亲人一个个杀了，好让他以后再也不敢四处打探。让他扔下工作，夹着尾巴逃之夭夭。』这就是命令。酬劳是杀一个人一千披索，很离谱吧？」

一披索约等于五、六日圆，以人命的价格而言，未免太过低廉。

「那你怎么做？」

「我先去他家踩点。那个记者家里的生活称不上富裕，有许多兄弟姐妹，有些弟妹年纪还很小……就和我一样。」

马丁内斯的声音带有自嘲之色。里卡多不发一语，倾听他的话语。

「当时，我想起自己的家人，在多明尼加生活的兄弟姐妹。然后我想，要是我的家人也被盯上，要是他们的性命只因为区区一千披索而被夺走……我一定无法承受这种打击。」

马丁内斯继续说道：

「那时候我才发现，这就是我在做的事。突然间，我开始厌恶一切，厌恶毒品、厌恶拉米罗老大、厌恶贩毒集团，还有身为其中一枚螺丝钉的自己。所以，我萌生脱离组织的念头。我受够了墨西哥那种无辜老百姓因为毒品而失去生命的腐败现状……就在这时候，你被抓了。」

接下来是里卡多不愿回顾的地狱时光。

「拉米罗命令我拷问你。」

于是，这个男人便动手凌虐他。

「嗯，是啊。」里卡多冷冷地说道：「痛得我死去活来。」

「我已经不想杀人了，我想救你，不过，拉米罗说他待会儿要过来看情况。为了让你看起来像是受过严刑拷打，我稍微划了你几刀。」

「是啊。稍微，不过三十刀而已。」

「我避开要害了。」

「那还真是谢谢你。」

里卡多还以讽刺，马丁内斯露出苦笑。

这个男人应该没有说谎。里卡多明白他救自己的理由了，又继续问道：「救了我以后，你就消声匿迹。你用了什么魔法？」

被亚历克斯所救的里卡多经过长期疗养，重回第一线时，拉米罗老大已被逮捕，维拉克鲁兹集团也瓦解。听闻最大的功臣既非ＤＥＡ也不是墨西哥警察，而是贩毒集团的杀手时，里卡多打从心底感到惊讶。

这名杀手突然销声匿迹，也让他同样吃惊。

「拉米罗供应毒品和军火给中东的恐怖组织，被ＣＩＡ盯上。我把拉米罗和集团的情报卖给ＣＩＡ，透过证人保护计划逃到海外。」

贩毒集团、恐怖组织，甚至连美国情报组织都登场了。里卡多嗤之以鼻：「简直像电影一样。」

「可以得阿里尔奖（注：阿里尔奖　墨西哥电影艺术学院颁发的电影奖项。）了，对吧？」

里卡多对马丁内斯的打趣充耳不闻，继续问道：「所以你就来到日本？」

「对。获得新身份的我来到福冈，住在专给偷渡客住的便宜公寓里。过一阵子以后，我开始做拷问工作，直到现在。」

杀手亚历克斯供出的情报，使得拉米罗老大与组织干部逐一被捕，维拉克鲁兹集团也因而瓦解。虽然听说部分残党又重新集结，但是亚历克斯断了恐怖分子的重要供应商，对于ＣＩＡ而言是莫大的功绩，足以不追究他身为杀手的罪行，放他逃到海外。

「那时候的事真的很抱歉，里可。」马丁内斯突然赔罪：「你可以尽量打我，打到你气消为止。我已经做好觉悟了。」

见这个前任杀手突然低声下气，里卡多嘲笑：「都过了这么多年，我没打算找你报仇，也没打算原谅你。」

「那你要我怎么办？」

里卡多囚禁这个男人是有理由的。

虽然里卡多压根儿不想见到他，但他是个难得的人才，或许派得上用场。

里卡多低声说出正题。「我要你潜入乃万组。」

「……什么？」

马丁内斯大吃一惊。

「我现在以末端药头的身份潜入乃万组，但他们好像怀疑有内鬼，所以我打算收手了。我要你代替我混进去。」

闻言，马丁内斯发出干笑声。「喂喂，你要我扮毒虫吗？」

「没错。我要你假扮药头，接近相关人士，收集情报。」

「别开玩笑了，我哪行啊？」

「你以前是混毒窟的，很简单吧？」

「要是被发现怎么办？我会被做掉。」

「那就别被发现。你本来就是犯罪者，他们会信任你的。」

「先不说别的。」马丁内斯不肯轻易点头。「凭什么要我做这么危险的事？」

「你以为你有权拒绝吗？」里卡多威胁。「如果你不照着我的话去做，我就把你交给ＩＣＰＯ。」

闻言，马丁内斯变了脸色。「……又是Interpol。」他垂下头来，似乎心里有数。

「在墨西哥警方的请求下，ＩＣＰＯ对亚历杭德罗．罗德里奎发出跨国通缉令。罪状是杀人五十六起，伤害七十二起──」

「喂，等等。」马丁内斯打断里卡多，插嘴说：「我杀的人顶多只有三十来个。」

「拉米罗．桑切斯是这么供称的。八成是在侦查时加油添醋，把罪推到你头上。」

马丁内斯咂一下舌头。「……那个臭老头。」

「还有其他罪状。抢劫二十四起，性侵一起。」

闻言，马丁内斯瞪大双眼。「啊？性侵？」

「你强暴了一个警察吧？一个年轻的墨西哥男人。」

马丁内斯回忆过去，皱起眉头。「别闹了，那是你情我愿。」

「我对你的性生活没兴趣。不管你杀了几个人、强暴了谁，你是犯罪者的事实都不会改变。不乖乖听我的话，我就把你交给ＩＣＰＯ。」

说着，里卡多露出贼笑。

「还是把你的下落告诉拉米罗老大呢？那个老头也很想和出卖组织的叛徒见面。我去监狱面会他的时候，他要我传话给你：『你很想念故乡吧？我会把你的头颅挂在哥伦布雕像上。』」

昔日老大的面容闪过脑海，马丁内斯「呃！」了一声，皱起眉头。

「……可怕的老头。」

「不想变成这样，就照我的命令去做。」

里卡多原以为这回马丁内斯总该点头了，没想到他还是不肯答应。

「等等，这样太过分了，对我根本没有半点好处啊？」

意思是不能做白工？真是精打细算──里卡多叹一口气。

「你想要什么？新的身份？只要潜入调查成功，我可以透过ＤＥＡ的证人保护计划提供另一个身份，让你逃到其他国家。」

「与其这样，不如撤销我的通缉。我想留在这个城市过平静的生活。你在Interpol里应该有人脉吧？」

倒也不是没有。里卡多点头。「我会考虑。」

「……听起来有够假。」马丁内斯一脸讶异地瞪着里卡多，不过，他似乎做好觉悟了。「哎，反正我也无权拒绝。我答应帮你，里可。」

交易成立。

里卡多打开马丁内斯的手铐。手脚的束缚解除后，马丁内斯摸着自己的手腕，而里卡多这回递了副强化塑胶制的脚环给他。

「这是什么？」

「ＧＰＳ装置，无论你在哪里，我都能知道你的位置。如果你逃到外县市，或是想把脚环硬拆下来，我的平板就会发出警报，通知我你逃走了。」

马丁内斯露出了明显的厌恶之色。「这不是美国罪犯戴的那种玩意儿吗？」

没错。这是为了监视再犯可能性高的性侵犯、办案顾问、线人、钓鱼执法协助者等出狱的坏人而使用的装置。

「喂喂，你要我戴上这种罪犯在戴的东西？」

「有什么问题吗？你也是罪犯啊。」

里卡多啐道。

「……好吧。」

马丁内斯不情不愿地答应了。「就算不戴这种东西，我也不会逃跑的。」他嘀嘀咕咕地发着牢骚。

在右脚装上ＧＰＳ脚环以后，马丁内斯改变话题：

「这么一提，ＤＥＡ探员为什么要调查乃万组？」

「不只乃万组。」

打从一九七○年代共同执行秃鹰行动（注：秃鹰行动　在南美洲搜集情报和暗杀对手的政治迫害和国家恐怖行动。目的是铲除共产主义与苏联的影响，并抑制成员国政府的反对派运动。主要成员国包括阿根廷、智利、乌拉圭、巴拉圭、玻利维亚和巴西。美国政府提供技术支持和军事援助。），在山岳地带的罂粟田散播除草剂以来，美国缉毒局便一直和墨西哥政府携手合作，打击贩毒集团。身为ＤＥＡ探员的里卡多现在潜入福冈的理由也和贩毒集团有关。

「这几年来，贩毒集团开始积极进军亚洲。在中国逮捕的十四个药头之中，有一个是墨西哥人，在菲律宾也逮捕了三个锡纳罗亚贩毒集团的关系人。」

墨西哥贩毒集团正在寻求下一个市场，亚洲是他们的首选。

「或许有一天他们也会登陆日本。尤其是福冈，出入的外国人众多，很适合当作交易管道的中心。」

「原来如此。」马丁内斯点头。光凭这几句话，这个头脑远比外表看来的更为灵光的前杀手便明白其中道理。「以后贩毒组织或许会和乃万组接触，所以你才来到这个城市监视他们的动向？」

「没错。」

ＤＥＡ派出探员潜伏在亚洲各地，以防在墨西哥爆发的毒品战争扩展到其他国家。

「真是的……贩毒集团就爱给人制造麻烦。」

马丁内斯装模作样地叹一口气。

第六卷 五局上

贩毒集团「洛斯艾萨斯」的三人组登陆福冈已经过了两个星期。走私的毒品顺利卖出，计划进行得还算顺遂。

当他们背着吉他盒走在天神的路上时，欧丘突然开口抱怨：

「……话说回来，没有好一点的盒子吗？」

吉他盒里装的并非吉他，而是各自爱用的武器。乌诺的是枪，欧丘的是冲锋枪，特雷因达的是刀械。听说这座城市里杀手众多，为了安全起见，他们随身携带武器，但欧丘似乎不喜欢这个盒子。

「没办法，这里是日本，总不能拿着冲锋枪盒四处走。」

「那也不用放在吉他盒里啊？」

「记得在盒子上写名字，不然搞不清楚哪个盒子是谁的。」

欧丘皱起眉头。

「这样简直像是自以为是安东尼奥．班德拉斯的滑稽街头乐队三人组。」

「乐队就取名为『Trio los Eses（洛斯艾萨斯三重唱）』吧。」

乌诺打趣道，欧丘啐了一句：「逊毙了。」

「你很爱抱怨耶。」乌诺叹一口气。「只要不会被人怀疑是药头，武器用什么盒子有差吗？」

「我们看起来已经够可疑啦。」

戴着帽子与墨镜，手拿吉他盒的多国籍三人组──纵使是在观光客众多的福冈，依然相当显眼，甚至有路人回过头来，频频打量乌诺等人。

「瞧，有人在看了，快笑。」乌诺用手肘顶了顶欧丘。「装出开朗的吉他手模样。」

「嗨！你好。」

见欧丘操着生硬的日文回以微笑，男性路人露出错愕的表情，立刻跑开了。

「呿！逃走了，臭小子。」

「别放在心上。」乌诺拍了拍开口咒骂的欧丘肩膀。「日本人比较害羞。」

「我老婆可不是这样。」

乌诺等人边说话边赶路，走了片刻后，天神西路映入眼帘，路上都是年轻人，非常热闹。

打从刚才开始，特雷因达便不发一语。他和欧丘不同，话向来不多，但今天连一句话都还没说过。

「¿Qué pasa, Treinta? ¿Qué tienes?（怎么了？特雷因达，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Tengo hambre.（我好饿。）」

「你最近一直吐，肚子当然会饿。」乌诺苦笑。

每次搭乘钓船搬运商品，特雷因达都会晕船。

「真是个我行我素的家伙。」欧丘也啼笑皆非。「先去吃饭吧，吃点寿司什么的。我们来福冈已经有一段日子，还没吃过地道的日本料理耶。」

「今天和人约好在前头的店见面，就在那里吃饭吧。」

说着，乌诺弯过转角。

乌诺一行人来到一家中南美料理店，位于从西路弯进的窄巷前方。

欧丘看了看招牌与菜单，露出明显的嫌弃之色。

「……这是墨西哥料理耶。」

「也有哥伦比亚料理和秘鲁料理啊。」

「不是菜色多寡的问题。说好的日本料理呢？」

乌诺带着满口怨言的欧丘和饥肠辘辘的特雷因达进了店里。

中南美料理店「Moreno」是一家颇为宽敞的店，有几个桌位，也有吧台座位和露天座位。店里播放的是在祖国也常听见的拉丁音乐，可以一面用餐一面欣赏表演。现在舞台上有个中南美吉他手正在现场演唱。

见面对象已经在深处的桌位等候。他是个叫做谷久院的日本男人，是这次计划的协助者。他的消息很灵通，对于福冈的毒品资讯了若指掌，也和几个毒品组织有往来，是现在雇用的中国人贩毒组织介绍的。他们说凡是有关福冈的毒品生意，问这个男人准没错。

「你就是谷久院？」

乌诺问道，男人点了点头。「嗯，没错。」

「我叫乌诺，这是欧丘和特雷因达。」

在简单的介绍过后，他们互相握手。

「你好。要喝点什么吗？」

「我要啤酒。」乌诺说道。

「我要龙舌兰。」欧丘接着说道。

「……」

谷久院询问盯着菜单不发一语的特雷因达：「你呢？」

「……」

「啊，抱歉，这小子不懂日文。」

乌诺代替特雷因达点了酒。他们聆听着吉他手的现场演唱，随便点了些料理。

不久后，餐点送上来。待前菜沙拉、墨西哥夹饼、馅饼、肉汤等熟悉的料理全部上桌之后，乌诺等人便和谷久院举杯干杯。

特雷因达吃了口料理，皱起眉头，喃喃说道：「¿Qué es esto? ¿Comida de cerdo?（这是什么？猪饲料吗？）」

「什么？」谷久院歪头纳闷，望向乌诺：「这小子在说什么？」

「他说『这间店的夹饼真是绝品』。」

他们大快朵颐酒和猪饲料。

「──你们有什么要求？」

谷久院立刻带入工作话题。

听他询问，乌诺说出了正题。

「我要请你帮忙。」

「你们在打什么主意？」

「老实说，我们打算在福冈做大麻生意。」

闻言，谷久院瞪大眼睛。

「大麻？」

「嗯，没错，以后是大麻的时代了。」

乌诺用坚定的语气说明。

现在，以美国的华盛顿州及科罗拉多州为首，大麻合法化的风潮逐渐扩展到世界各地，因此墨西哥国内的贩毒集团也纷纷开始致力于大麻生意。

目前，贩毒集团是以墨西哥、哥伦比亚及牙买加产的商品为主流，透过货车越境、加勒比海船运或小型飞机空运等方式分批销往美国。

由于部分州合法化，使得大麻不光是需求，连供给也随之暴增，现在想要就可以轻易买到。以后，客户对于品质的要求想必会越来越高。

「和别人做同样的事是赚不了钱的。」欧丘也插嘴说道。

不懂日文的特雷因达无法加入谈话，只能默默把食物送进嘴里。「Este chorizo,si está bien.（这个西班牙香肠倒是不错。）」

在其他贩毒集团销售中南美洲产的便宜大麻时，自己则是推销市场上少见的高品质澳洲大麻──这就是洛斯艾萨斯的计划。

听了乌诺的一番话，谷久院沉吟道：

「澳洲大麻啊？确实不错。」

贩卖澳洲大麻还有其他好处。如果亚洲也开始推动大麻合法化，届时洛斯艾萨斯就能独占澳洲大麻的通路。这就是所谓的前期投资，他们要趁现在建立通路。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们需要流通据点，就像墨西哥的维拉克鲁兹市那样足以成为活动中心地的城市。

而洛斯艾萨斯看上了福冈。

福冈距离外国近，有亚洲门户之称，只要占得这个地盘，就能够开拓各种通路。把澳洲生产的大麻运到福冈，即可经由福冈卖到韩国、中国、北韩，进而销售到欧亚大陆各地。另一方面，倘若经由东京，也可从夏威夷走私到美国；运送至北海道，则可经由鄂霍次克海与俄罗斯交易。

从毒品的生产、流通至贩卖，全都以福冈为中心控管──建立「福冈集团」，即是洛斯艾萨斯进军亚洲的计划。

「我们现在把货交给中国人卖。」

乌诺等人来到日本后，便伪装成买家，和贩毒组织的中国人接触，并与他们达成交易，由他们销售洛斯艾萨斯的货品给顾客。

「不过那只是个十人左右的小组织，赚到的钱有限。我们想做更大的生意，需要更大的组织来协助我们。」

「Quiero algo dulce.（我想吃甜点。）」

乌诺无视特雷因达的话语，继续说道：「听说在福冈做毒品生意的是一个叫做乃万组的黑道组织？」

「现在势力最大的确实是乃万组。」谷久院回答：「从前牟田川组也有在做毒品和军火生意，不过干部和组员接连被杀，现在顾不得生意了。还有一个叫做兽王的香港组织也曾想进军福冈，但在几个月前撤退了。」

现任药头谷久院所说的话可信度很高。

「所以你希望我帮你们和乃万组牵线？」

说穿了正是如此，但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说来伤脑筋……」乌诺露出苦涩的表情。「我们雇用的中国人贩毒组织和乃万组好像发生了纠纷。」

「嗯，是啊。」

「我们委托那些中国人药头在中洲卖我们的货，而中洲好像是乃万组的地盘，有个中国人被杀了。」

「¿Cuál comeré? ¿Helado de coco o gelatina de mango?（你们觉得椰子冰和芒果果冻哪个比较好？）」

「然后中国人一怒之下，又去攻击乃万组的成员。」

谷久院盘臂沉吟：「这可棘手了。」

「真的，根本是给我们找麻烦。」

欧丘喝着第三杯龙舌兰，如此说道。

「这个嘛……」谷久院摸着下巴，陷入思索。「既然这样，只能舍弃中国人，和乃万组联手。乃万组在缉毒部和组织犯罪防治课里都有人脉，靠着贿赂警方获取搜索行动的情报。如果你们要在这个城市做生意，最好和他们打好关系。」

「这种警察到处都有啊。」

曾经也是贪渎警察的欧丘嗤之以鼻。

在外国做生意时，获取当地黑道的协助，是贩毒集团常用的手段。乃万组在警界有人脉，可说是极富魅力的优势。

「问题是乃万组愿不愿意合作。」

「怎么办？乌诺。」

「我有个办法。拿中国人当饵，他们应该会上钩。」乌诺面露贼笑：「既然决定了，立刻开始行动吧。谷久院，帮我联络乃万组的人。」

第六卷 五局下

在ＤＥＡ探员里卡多的威胁下，马丁内斯不得不潜入毒品业界。虽然提不起劲，但既然接下了工作，就得好好完成。他先打了通电话，和乃万组的少头目岸原约好见面谈生意。

岸原的组事务所位于中洲河边的大楼二楼，表面上挂的招牌是「乃万商事」。几个长相凶恶的小弟出来迎接准时造访事务所的马丁内斯，在他们的带领下，马丁内斯踏入位于大楼深处的岸原个人办公室──同时惊讶地瞪大眼睛。

岸原身旁站着一个身材修长的男人。那个男人的打扮相当诡异，身穿丧服般的漆黑西装，用仁和加面具遮住脸。

马丁内斯立刻察觉对方是谁。

──喂喂，那不是马场吗？

马丁内斯和戴着面具的马场四目相交。他不能在这时候亲昵地打招呼：「嗨！马场，你在这里干嘛？」只好不着痕迹地撇开视线，装作不认识对方。马场应该也希望他这么做。

「上次谢谢你的关照，岸原先生。」马丁内斯在岸原对面的会客椅坐下，露出礼貌性笑容。「你雇了个很奇特的保镳啊。」

「你找我有什么事？」

岸原无视马丁内斯的话语，劈头便带入正题。这样正好，马丁内斯也希望快点把话说完，离开这里。

「我有事想拜托你。」

「拜托我？」

「我想跟你们批货。」

面对这个突然的要求，岸原露出讶异的表情。对方果然产生了戒心。

若是引起对方的怀疑就没戏唱了。马丁内斯故意露出邪恶的笑容，以免被对方察觉自己的企图。

「拷问师是种没赚头的工作，我觉得自己也该找份副业。」

「你的意思是，想当我们旗下的药头？」

「对。」马丁内斯凝视着对方，点头继续说：「你之前不是说过会关照我吗？那就雇用我吧。我在地下社会有不少顾客，应该会有好表现。」

闻言，岸原不发一语。

沉默持续着。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马丁内斯忐忑不安。老天保佑，千万别让他发现我是缉毒探员派来的──马丁内斯抱着祈祷的心情，等待岸原开口。

片刻过后，岸原露出贼笑。

「……好吧。」

马丁内斯松一口气，放下心中的大石头。太好了，对方似乎没有起疑。

「我们经手的主要是安非他命和药草。现在正好进了些安非他命，你要多少？」

马丁内斯按照里卡多的计划回答：「这个嘛……先批三十万圆来试试看好了。」

「好。」岸原瞥了墙上的时钟一眼，说道：「你一小时后去中洲的立体停车场，我会叫手下送过去。」

「ＯＫ。」

马丁内斯背着岸原偷偷给马场一个笑容以后，便走出房间。

离开乃万组的事务所之后，马丁内斯在周围闲逛一阵子，确认无人跟踪，才前往附近的投币式停车场。

停车场角落的车位上停着一辆黑色车子，驾驶座上可看见里卡多的身影。

「──怎么样？」

里卡多低声询问坐进副驾驶座的马丁内斯。

「很顺利。」马丁内斯回答，深深地吁了口气。「唉，冒了不少冷汗。」

马丁内斯一反常态地紧张。不过是谈笔毒品生意，居然得这么费神，卧底探员真辛苦啊──他心有戚戚焉地暗想。

「我照你的吩咐，批了三十万圆的货。」

「好，这样就行了。」

「钱要怎么办？」

「我付。」

说着，里卡多从车子的仪表板抽屉里拿出一束钞票。

见状，马丁内斯「哦！」了一声。

「自掏腰包？ＤＥＡ真阔气。」

「别傻了，当然是经费。」

「我可不开收据。」

马丁内斯接过万圆钞票，露出笑容。

＊＊

里卡多载着副驾驶座上的马丁内斯，前往岸原指定的中洲立体停车场，并把车停在附近的路肩。交易时间是今晚九点半，他们决定先在这里待机。

「……好无聊，要不要来聊聊天？」

面对马丁内斯的不正经提议，里卡多一口拒绝：

「吵死了，闭嘴。」

里卡多转向副驾驶座上的马丁内斯，指着他的脸说：

「我把话挑明了讲，你听好。我从以前就讨厌你，现在也没打算和你套交情。你只要闭上嘴巴，乖乖听我的命令就好。」

里卡多用焦躁的口气宣告，但对方完全不当一回事。马丁内斯乐不可支地笑道：「真冷淡。」

里卡多皱起眉头。他倚着驾驶座的椅背，侧眼瞪着马丁内斯。他就是讨厌这家伙的这一点，总是露出游刃有余的表情耍嘴皮子。这种愚弄他人般的言行举止向来令里卡多火大。

说归说，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二十分钟左右，确实很无聊。要他在狭窄的车内和这个男人默默独处，他可受不了。

「……喂！」里卡多率先开口说道：「你为什么要做拷问工作？」

马丁内斯笑了。「结果你还是要聊天嘛。」

里卡多又瞪了一眼，马丁内斯耸了耸肩，一本正经地说：

「ＣＩＡ给了我新身份以后，我就来到福冈，在亲富孝一带的某间便宜公寓里生活。那间公寓住的全是偷渡客，大家都和我一样有着不为人知的过去。有一次，在那里认识的亚洲人介绍工作给我，要我拷问某个男人。从那时候开始，同样的工作一直上门，不知不觉间就变成我的固定行业。」

闻言，里卡多歪头纳闷。

「我不懂。你是因为厌恶贩毒集团的所作所为才逃到这里来的吧？」

马丁内斯不是因为不愿再杀人，才逃离黑社会，重新做人吗？

马丁内斯点了点头说：「是啊。」

里卡多更无法理解了。那他为何重操旧业？

「你没想过要做正当行业吗？」

「想过啊。」马丁内斯立刻回答：「实际上我也做过，现在偶尔还会做。」

这么一提，这个男人起先说过他是整骨师，原来那不是谎言啊。

「不过……」马丁内斯继续说道：「我从十六岁就开始靠杀人维生，要脱离这个业界，已经太迟了。」

「那都是借口。」里卡多嗤之以鼻。「你做的事根本没变，只是把地点从维拉克鲁兹移到福冈而已。你依然是个残酷的犯罪者。」

面对里卡多的严厉指责，马丁内斯露出苦笑。

「或许真是这样吧。不过，有些事变了。我已经不是杀手，不必杀人。」

「拷问师不也差不多？」

「那可不见得。」马丁内斯否定里卡多的说法。「拷问最大的禁忌就是轻易杀掉对方，和杀手不同。」

拷问是留活口的工作，必须小心注意对方的身体状况，尽可能延长生命，不能滥杀，也不能让对方失去意识──前「维拉克鲁兹处刑人」如此高谈阔论。

「所以拷问师是善良慈悲的绅士才能做的工作。」

「但结果还是曾杀过人吧？」

「嗯。」马丁内斯点了点头。「当然，有时候在客户的要求下必须杀了对方，不过这种情况，对方大多是坏人。我会挑选工作，不会像从前那样，把无辜的普通百姓也拖下水。」

──有些事变了，是吗？

里卡多反刍马丁内斯的话语，如此暗想。确实，这个男人似乎改变许多。不光是外表，内在也是。

贩毒集团时代的他总是杀气腾腾，比现在更难以亲近，大家都说他是没血没泪的男人，下手没有丝毫迟疑，总是一枪射穿脑干或心脏。使目标当场丧命的处刑人亚历克斯，向来被视为毫无人性的杀手，受人畏惧。

然而，若是实情并非如此呢？若是这个男人之所以心狠手辣，只是出于他希望对方走得毫无痛苦的慈悲之心呢？

里卡多突然搞不懂亚历克斯这个杀手。纵使在这个男人改名为何塞．马丁内斯的现在，里卡多依然摸不透他的心思。

──这家伙究竟是好是坏？其实他本来就是个好人吗？还是装成好人而已？

里卡多不明白，脑袋越来越混乱。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虽然里卡多不断告诫自己：「这个男人现在同样是个犯罪者，不知道何时会背叛，不能相信他。」却又因为他和自己站在同一阵线而感到安心。

九年前，在维拉克鲁兹的饭店里，里卡多也有同样感觉──或许这家伙真能扭转乾坤。亚历克斯从以前就具备这种魅力，他的坚韧让他能跨越危机、抓住机会，所以拉米罗老大才会把这个可靠的男人留在身边，贩毒集团的帮众对于和敌对组织火拼之后总是能活着回来的他也都另眼相看。

「说归说，我现在已经当不成好人。」马丁内斯望着远方，犹如自言自语般地喃喃说道：「所以至少当个善良的坏人吧。」

里卡多漫不经心地看了时钟一眼，已经过了二十分钟，约定的时间到了。

「……时间差不多了。」马丁内斯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我该走了。」

里卡多面向前方说：「别搞砸了。」

「说些体贴一点的话嘛，比如『加油』或『小心一点』之类的。」

「结束以后立刻回来这里，知道吗？」里卡多无视马丁内斯的话语，叮咛道：「可别逃跑。」

「知道啦。拜拜，待会儿见。」

马丁内斯一面挥手一面离去。

＊＊

弯过转角以后，三层楼高的立体停车场映入眼帘。马丁内斯走进里头，前往二楼。

二楼深处停着一辆黑色旅行车，车边站着两个身穿西装的男人。

「嗨！」马丁内斯走向他们，打了声招呼。「你们就是岸原派来的人？」

「没错。」男人们点头。「听说你是新来的药头？」

说着，他们从车子后座拿出一个箱子，打开让马丁内斯检视。

「货在这里。」

里头装满用小塑胶袋分装的白粉──是安非他命。

「要试用吗？」

「不，免了。」马丁内斯摇头。「我相信你们老大。再说，我讨厌嗑药。我是不沾毒主义者。」

「这种精神很好。有毒瘾的药头最糟糕。」

「来，这是说好的钱。」马丁内斯把里卡多给他的钱递给男人。「点一下吧。」

男人数完钞票之后，点了点头。「是三十万没错。」

「成交。」

接着，在男人从箱子里拿起一袋白粉，正要递给马丁内斯时──

突然传来引擎声。

马丁内斯立刻回头，看见两道黑影。两辆机车朝着他们冲来，刺眼的灯光遮蔽视野，马丁内斯用力闭上眼睛，往后退开。

「你们是什么人！」乃万组男人的叫声传来。

马丁内斯把手放在面前挡光，环顾现场。

双载的机车有两辆，对手共四人。戴着全罩式安全帽、穿得一身漆黑的男人逼近眼前，坐在机车后座上的男人举起手枪的身影映入眼帘。

「糟糕，快逃！」

马丁内斯叫道，立刻采取行动。

紧接着响起一道枪声。只听见一个男人哼了一声，中弹倒地。

「混蛋！」

另一个乃万组男人咂了下舌头，以车门掩护，迎击敌人。透过消音器压低音量的枪声持续作响。

「……喂喂，真的假的？」

面对突如其来的枪战，马丁内斯咂一下舌头。到底是什么状况？居然碰上这种麻烦事，有够倒楣。

再这样下去，自己也会中弹，先躲起来再说。马丁内斯绕到停车场的柱子后，等待枪战结束。

几分钟过后，枪声停止，另一个乃万组男人似乎也被杀了。

剩下的只有马丁内斯。

「我知道你躲在那里。」一道外国腔声音传来。「快出来。」

糟糕，马丁内斯再度咂了下舌头。对手是武装四人组，他却是赤手空拳。

──得想办法搬救兵才行。

马丁内斯朝着自己的右脚伸出手。

＊＊

马丁内斯前往交易地点已经过了十几分钟。明明只是交钱拿货，他却花这么久的时间。发生了什么事吗？里卡多歪头纳闷。就在这时候──

车子里突然响起电子音，是ＧＰＳ装置专用的平板电脑发出警报声。这个功能启动，代表马丁内斯的脚环硬被拆下来。

该不会──里卡多倒抽一口气。

──那个混账该不会想逃走吧？

「……混蛋！」里卡多咒骂。

或许那个男人打算拿着买毒用的三十万圆当资金，远走高飞。

──想得美，我绝不会让你逃走！

ＧＰＳ记号停留在立体停车场中。里卡多发动引擎，用力踩下油门，朝着停车场急速前进。他用车头撞开下降的入口挡杆，没拿停车券便入侵建筑物，无视警报声一路前行。

上二楼以后，里卡多看见人影。全部共有五人，马丁内斯也在其中。四个戴着安全帽的男人包围住马丁内斯，并用枪指着他。

──这是怎么回事？

看见这幅光景，里卡多瞪大眼睛。

──到底发生什么事？

他们是什么人？为何用枪指着马丁内斯？里卡多无法在一瞬间掌握状况，不过，他知道马丁内斯并非想背叛逃走，也知道马丁内斯目前陷入危机。

马丁内斯手无寸铁，举手投降，随时可能被枪击。在这个节骨眼上，能够采取的行动只有一个。

里卡多踩下油门，冲向眼前四个男人。他撞飞其中两人之后，用力踩下刹车，停住车子。

被撞飞的男人猛然弹开，一个撞上停车场的墙壁，另一个撞上停车场里的车子。多亏全罩式安全帽，他们捡回一条命。「动作快！」「快逃！」呼喊声此起彼落，四个男人慌慌张张地跨上机车，逃离现场。

里卡多下车，奔向马丁内斯。「亚历克斯！」

「……嗨。」他举起一只手。「谢啦，里可。」

「怎么搞的？」里卡多环顾四周询问：「到底发生什么事？」

看似交易对象的乃万组西装双人组倒在旁边，似乎是被刚才那帮人开枪打中，胸口和头部都血流如注。

「他们是什么人？」

「谁晓得？」马丁内斯皱起眉头。「那些人把钱和货都拿走了，搞不好从一开始就盯上我们。」

据马丁内斯所言，那些人是在进行交易时突然发动攻击。不知道是专门黑吃黑的窃盗集团，还是来妨碍乃万组生意的敌对组织。马丁内斯被卷入袭击之中，险些被杀。

「我想，只要这么做，你就会来救我。」

他为了尽快把里卡多叫来，便用天生的蛮力破坏ＧＰＳ装置。

「……我还以为你逃跑了。」

里卡多叹一口气。平板电脑的警报响起时，他可真的急了。

「怎么可能？」马丁内斯把七零八碎、电线毕露的塑胶残骸递给里卡多，露出苦笑。「抱歉，把你的ＧＰＳ装置弄坏了，给我一个新的吧。你应该还有备用的吧？」

有是有，但似乎已经没有必要了。里卡多摇头说：「现在缺货。」

插图p149

第六卷 六局上

根据榎田的情报，乃万组将在一小时后于中洲某个立体停车场二楼进行毒品交易。林信任他的情报，但还是忍不住询问：「你是怎么查到的？」榎田回答：『偷听到的。』他八成又在别人身上偷装窃听器。

总之，现在知道目标的所在地点了，接下来只要将计划付诸实行即可。他们打算袭击乃万组的交易现场，抢走商品和钱。奇袭方法与上次袭击岸原时相同，采用双人座机车的打带跑战术。这是外国黑道也常使用的手法。

「──准备好了吗？」林戴上全罩式安全帽，对其他成员说道：「出发。」

中国人纷纷点头。这次进行奇袭的人包含林在内共有四人。他们分别坐上两辆机车，朝着目的地疾驰而去。

上了停车场二楼，三道人影映入眼帘。

「你们是什么人──」

中国人冲到大吃一惊的流氓面前，举起手枪，朝敌人之一扣下扳机。男人头部中弹，当场毙命。还剩下两人，一个躲在柱子后方，另一个以车身为掩护，举枪顽抗。

林等人骑着机车蛇行，一面闪避子弹一面反击还击的男人。子弹先耗尽的是对手。一时间，枪声不绝于耳，但不久后现场便安静下来，似乎是中国人之一射杀了流氓。乃万组的男人鲜血淋漓地倒卧在地，其他成员从对手身上抢走钞票和毒品。

剩下一人仍然躲在柱子后方。

「我知道你躲在那里，快出来。」中国人说道。

过一会儿……

「──ＯＫ、ＯＫ。」

一个男人从柱子后方缓缓现身。

「我没有武器，别开枪。」

那是个高头大马的外国人。

看见双手高举、小心翼翼走来的男人，林不禁愣了一愣。

「──马丁？」

那是张熟面孔，是球队的队友马丁内斯。

「这个声音……该不会是林吧？」

马丁内斯凝视着用安全帽遮住脸孔的林，也跟着大吃一惊。

众人下了机车，围住马丁内斯。「他是我的朋友，别开枪。」林厉声命令用枪指着马丁内斯的中国人成员。

接着，他把视线移回马丁内斯身上。「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林没想到会在这种状况和队友碰面。

「这句话是我要说的。」

「我是来工作的，这些家伙雇用我。你呢？」

「哎，我也算是工作啦……」马丁内斯含糊地回答。

──随后，一辆车突然撞过来。

事出突然，在场众人全都大吃一惊。

那辆车显然是冲着林等人而来，车速猛得像是要把他们辗过去。林和另一个男人及时闪开，安然无恙，另外两人却被撞个正着。

林独自回到根据地的中洲麻将馆，留在根据地的其他贩毒组织成员，纷纷追问发生什么事。

「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其他三人呢？」

林一脸不快地回答：「去找密医了。」

「密医？他们受伤了吗？」

「有两个人被车撞，另一个人去陪他们。」

闻言，众人略微松一口气，但依然无法释怀。

「货和钱都到手了。」

林补充说明，拿出一束钞票和装着白粉的箱子，轻轻地扔在麻将桌上。

林按照他们的要求抢来钱和毒品，就结果而言，确实妨碍了乃万组的交易，达成目的，因此计划可说是成功的。

然而，己方却有两个人负伤，令人高兴不起来。

「那辆车是谁开的？」一个中国人询问。

「不知道。」

林歪了歪头。他是真的不知道。那辆车他从未看过，当时也无暇观察驾驶座。在进行奇袭时遭受奇袭，大家都陷入混乱，只顾着逃跑，没有多余的心思记下车牌号码。

「那个人该不会是……仁和加武士吧？」

这时，另一个中国人用说鬼故事般的害怕口吻说出这句没头没脑的话。

「没错。」其他男人也点头附和：「错不了，一定是仁和加武士干的。」

「我们会被仁和加武士杀光。」

面对开始骚动的中国人，林加强语气否定：「不，不是。不可能是他。」

那不是马场。仁和加武士不会用那种方法杀人。

然而，中国人并不相信。「你怎么知道？」「就是说啊！」「仁和加武士来杀我们了。」他们异口同声地说道。

不是，那不是马场干的。熟知仁和加武士的林很明白，但他不能在这个场合说明这件事。

林故意露出贼笑反驳：「怎么，你们怕啦？真是一群窝囊废。」

面对林的挑衅，中国人沉默下来，不悦地皱起眉头。被林一语道破，他们无从反驳。敌对组织雇用素有福冈最强杀手之称的仁和加武士，也难怪他们胆怯。

「……不然……」另一个男人突然开口：「你想个办法啊！你是杀手吧？」

「嗯，可以啊。」林点头，拿起从乃万组抢来的钞票，扬了一扬说：「这些钱给我，我就替你们打倒仁和加武士。」

林发下豪语，转过身去。

「──等等。」

中国人叫住他。

「干嘛？还有什么怨言吗？」

「这是订金。」男人抽走林手中的半数钞票。「剩下的是事成之后的酬劳。」

「……一群小气鬼。」

林咂了下舌头。

＊＊

洛斯艾萨斯三人组立刻实行计划。透过自营药头谷久院居中牵线，乌诺等人顺利与乃万组接触。

乌诺带着特雷因达来到中洲一家名叫「10thousand」的夜店。进入夜店之后，他向看似保全的男人说明自己的来意，随即被带往热闹楼层深处的某间包厢。

男人已经在包厢里等候。

「你们就是谷久院介绍的人？」

出声招呼的男人大模大样地坐在沙发上。这个男人应该就是乃万组的岸原。个子矮小却态度傲慢以及穿着花俏西装的模样，让人不禁联想起拉米罗老大。

「叫我乌诺吧。」乌诺报上姓名，并指着身旁的男人说：「他是特雷因达。」

「我叫岸原。」对方回答。

「请多指教。」

他们互相握手，面对面坐下来。

岸原背后站着几个黑衣男人，似乎是小弟，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戴着奇怪面具的修长男子。

「找我有什么事？」岸原一面替自己的酒杯斟酒，一面说道：「我不喜欢拐弯抹角，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乌诺点头，说出正题。「我们想和你们合作做生意。」

岸原探出身子，催促乌诺说下去：「所以呢？」看来他似乎有兴趣。

「我们平时是在墨西哥做生意，今后打算放眼全世界，以这座城市为据点，开拓新通路。如果能够得到乃万组的协助，就再好不过了。」

「协助？你要我们做什么？」

「希望你能提供手中的日本国内通路给我们使用。当然，我们会好好答谢你。」

「……原来如此。」

乌诺继续说道：「还有，听说你和日本警察的关系很好，有这样的盟友，我们心里就踏实多了。」

岸原点了点头。看来他在警界有人脉是事实。

「你们打算卖什么？」

岸原询问，乌诺回答：「我们什么都卖，有古柯碱，也有海洛因，不过，以后我们打算把重心放在大麻。货已经运到福冈，是澳洲产的高档货，比起一般货色可以多卖个几千圆。」

「哦，听起来不赖嘛。」

趁着岸原提起兴致，乌诺提出一个方案：「如果你肯和我们合作，我们准备了一份小礼物要送你。」

「礼物？」

「就是和乃万组有纠纷的中国人贩毒组织。」

闻言，岸原的脸色沉下来。「……什么意思？」

「那群中国人一直吵着要批我们的货，我才把货给他们，但最近他们的办事能力实在是……你也知道吧？没想到他们居然跑去乃万组的地盘撒野。我们已经不想和中国人做生意了，打算和他们一刀两断。我们可不想被卷入火拼之中。」

听了乌诺的一番话，岸原皱起眉头。

「不过，你们和他们不可能说断就断。你应该对他们恨之入骨吧？所以我有个提议。今天，我们会给中国人工作，告诉他们：『我们准备了十公斤大麻，过来拿吧。』实际上我们也会把货准备好，剩下的就交给你们自己看着办。」

「换句话说，你要帮我们把中国人引出来？」

「没错。」乌诺面露贼笑，「要杀要剐随便你，完事以后再带着货回家。很简单吧？」

在这个业界，药头是免洗的。有了乃万组这个生意搭档，自然用不着中国人贩毒组织。从香港进口毒品在日本贩卖的他们，甚至可说是今后的竞争对手。

把这些中国人交给乃万组，乃万组会自行替乌诺等人除掉这颗绊脚石，可说是一石二鸟。

岸原并不是个不明事理的人。他满意地点头说：「好。」

和乃万组谈妥生意后，乌诺等人离开「10thousand」。来到行人稀少的暗巷，乌诺立刻拨打电话给分头行动的欧丘。

「我们这边进行得很顺利。你那边呢？」

乌诺报告和乃万组的谈判结果之后，欧丘用开朗的声音回答：『嗯，我这边也一样。那些中国人完全上当了。』

乌诺挂断电话，暗自窃笑。

计划进行得相当顺利。

第六卷 六局下

老实说，遭遇袭击、毒品交易失败，对于只是卧底的马丁内斯根本不痛不痒。他安然无恙，被抢走的现金也是别人的，自己并没有任何损失。

如果可以，他很想和乃万组就此说再见，但他不能这么做。里卡多还在监视他，他必须继续卧底。

没拿到毒品却闷不吭声，或许会引起乃万组怀疑。他必须针对交易中突然遇袭一事向少头目岸原提出抗议，并催促对方进行下一笔交易。

马丁内斯联络岸原，对方说他正在一家叫做「10thousand」的夜店谈生意。马丁内斯立刻前往夜店和岸原见面。

这家夜店似乎是乃万组相关人士经营的。马丁内斯在保全的带领下，来到俱乐部里的ＶＩＰ专用包厢。

房里只有岸原和几个小弟，不见马场的身影。马丁内斯环顾四周问道：「今天那个保镳不在吗？」

「保镳？」岸原一手拿着装了白兰地的酒杯，歪头纳闷。

「就是那个戴着怪面具的男人。」

「哦！」岸原叫道。「他不是保镳，是杀手。」

「哦？」马丁内斯知道。「原来是杀手。」

「他说他有急事，现在暂时离开。好像有人找他。」

马丁内斯停止闲聊，切入正题。「……话说回来，这次真够倒楣的。」

他在岸原对面的黑皮沙发坐下，壮硕的身体整个靠在椅背上。

「我听手下说过了，你们在交易中被人袭击？」

现场除了马丁内斯以外还有两个流氓，一个被开枪打穿脑袋，当场死亡，另一个没被打中要害，捡回一条命，现在密医正在帮他取出体内的子弹。

「我差点也被做掉了。」马丁内斯故意用焦躁的语气说：「钱和货都被抢走。到底是怎么搞的啊？真是的。」

「袭击你们的八成是中国人贩毒组织。」

「……中国人？该不会是周的同伙吧？」马丁内斯想起拷问过的中国人。

「对。」岸原点头。「八成是打算向我们报仇。」

倘若岸原说得没错，林便是受雇于中国人组织，帮他们向敌对组织乃万组报仇。

不，等等──马丁内斯皱起眉头。

──但乃万组雇用的杀手是马场。

老天爷实在太会作弄人，马丁内斯暗自叹一口气。这两人居然分处敌对阵营，但愿别闹出什么麻烦事。

不过，现在先做好自己的工作比较重要。

「我本来以为可以大赚一笔，结果反而损失惨重。这跟说好的不一样，把我的三十万还来！」

马丁内斯轻轻瞪了一眼，岸原露出苦笑。

「哎，冷静一点。我会把那些中国人收拾掉，以后他们就不会再来找麻烦，放心吧。」岸原继续说道：「再说，区区三十万，马上就能回本了。」

「……什么意思？」

马丁内斯歪头纳闷，岸原面露贼笑。

「以后会有更大的生意可以做。有个墨西哥的贩毒集团主动接洽，询问我们的合作意愿。」

「墨西哥的贩毒集团？」

「对。他们好像打算在福冈做生意。」

贩毒集团进军亚洲──马丁内斯想起里卡多所说的话。

这是ＤＥＡ想要的情报，试着套话看看吧。

「对方是什么样的人？」马丁内斯询问。「我以前待过墨西哥，说不定是我认识的人。」

「不晓得。」岸原耸肩。「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来头，是熟识的药头牵线的。和我见面的是两个男人。」

「名字是？」

「乌诺和特雷因达。其中一人看起来像日本人，另一个应该是西班牙裔。」

「乌诺（１）和特雷因达（30）？什么跟什么？」

那是数字「１」和「30」的西班牙文说法。好恶搞的假名啊，马丁内斯笑了。

「他们说，为了表达诚意，愿意用便宜的价格批十公斤大麻给我们。我们现在人手不足，我希望你也能帮忙卖这些大麻。你们当药头的，以后可有的忙了。」

「只要有钱可赚，我奉陪到底。」

面对岸原的请托，马丁内斯扬起嘴角。

「所以呢？」马丁内斯不着痕迹地询问：「什么时候要和他们交易？」

「今晚。」

「今晚？未免太赶了吧。」

「是啊。对方要我们今晚三点到码头的日落公园。」

日落公园是位于博多码头的临海公园，虽然没有游乐器材等设施，却有环绕公园的红砖步道，成了当地居民的慢跑路线或钓场。椰子树并立的宽敞园区，有时会用来当作音乐会等活动会场。

「公园深处有个白色的塔状纪念碑，我们和贩毒集团的人约好在那里见面。他们会用船把货运到那里，我再派手下去取货。」

「这样啊。希望能够顺利成交。」这番违心之论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自己正是为了搞砸他们的生意而暗中作梗，这个卧底当得越来越有模有样啦──马丁内斯暗自苦笑。

＊＊

距离夜店「10thousand」不远处的投币式停车场中，里卡多坐在黑色厢型车里待命。车身前方有个小凹痕，是刚才在立体停车场把人撞开时造成的。

在驾驶座上等待二十分钟后，马丁内斯回来了。

「情况如何？」

里卡多询问，马丁内斯兴奋地说道：「有收获。」

他往副驾驶座坐下，继续报告：

「墨西哥的贩毒集团成员来到福冈了。」

「什么？」里卡多睁大眼睛，探出身子。「哪个集团？」

「我不知道。」马丁内斯面露苦笑。「听岸原的说法，有两个叫做乌诺和特雷因达的男人和乃万组接触。他们和岸原见面，提出交易。」

「乌诺、特雷因达……」里卡多听过这些名字。「……难道是洛斯艾萨斯？」

「洛斯艾萨斯？」马丁内斯歪头纳闷。「那是什么？」

「维拉克鲁兹集团瓦解之后成立的组织，听说是崇拜拉米罗．桑切斯的原基层成员创设的。」

维拉克鲁兹集团──九年前里卡多卧底的组织，因为拉米罗老大的左右手亚历克斯背叛而瓦解，如今大半干部都在监狱里生活。

「……原来如此，所以才叫Ｓ（艾萨斯）啊。」

马丁内斯露出苦涩的表情，喃喃说道。

西班牙语的字母Ｓ念作「艾萨」，「艾萨斯」是它的复数形。

「他们各自以数字为代号。」所以乌诺和特雷因达很可能是洛斯艾萨斯的人。「数字越小，代表资历越老。」

「这么说来，乌诺应该是个重要角色。」

「嗯，八成是组织创设时的元老。」里卡多催促马丁内斯继续说下去。「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岸原说乃万组向他们批了大麻，好像是他们走私进福冈的。」

「原来如此。」里卡多明白他们的目的了。「他们打算做大麻生意。」

「大麻啊……」马丁内斯一脸诧异地歪头。「在日本做生意，安非他命和药草不是比较好卖吗？」

「不光是日本，他们是打算透过福冈销往世界各地。有些国家大麻是合法的，生产起来很容易。」

「居然让毒品合法化，真是疯了。」

里卡多有同感。他难得和这个男人意见相合。「大麻是典型的入门毒品，虽然成瘾性比其他毒品低，但不是完全无害。大麻成瘾者犯罪的例子多不胜数。」

那帮人打算在福冈大量散播这种毒品。

洛斯艾萨斯是ＤＥＡ盯上的组织之一，所有干部都是通缉犯。

不能放过这个好机会──里卡多如此暗想。

「我要逮捕洛斯艾萨斯的成员，扣押毒品。替我问出交易时间。」

「我已经问出来了。」马丁内斯得意洋洋地回答：「时间是今晚三点，地点是博多码头的日落公园。」

里卡多看了手表一眼。现在时间是晚上十一点，距离交易所剩的时间不多。

「不过，要怎么做？」马丁内斯询问：「你应该不会蠢到单枪匹马闯进交易现场的地步吧？」

纵使人数不多，洛斯艾萨斯可是时常动武的凶恶犯罪组织，他们的成员不可能双手空空地来到这座城市。再说，现场还有乃万组的成员，单枪匹马是无法和他们抗衡的。

「我知道。」

可是，距离交易只剩下不到四小时。现在向位于母国的ＤＥＡ总部求援，就算开着专用喷射机火速赶来，也赶不上约定时间，同事抵达的时候，洛斯艾萨斯的交易早就结束了。即使向和里卡多一样派驻在东京或大阪的ＤＥＡ探员求援，时间上依然有困难。

事到如今，只能向缉毒部的福冈分局或福冈县警署的组织犯罪防治课求援。虽然经由日本的检调机关，便有一堆繁琐的手续等着自己，如果可以，里卡多希望能够暗地解决，将匪徒送往祖国，但眼下只能这么做。

「我会向福冈的警察求援。」

里卡多说道，立刻从怀里拿出手机。

然而──

「不，最好别这么做。」

马丁内斯抓住里卡多的手，摇了摇头。

里卡多皱起眉头。「为什么？」

「乃万组的岸原付我酬劳时说过：『和平时缴给条子的税金相比，很便宜了。』」

税金──换句话说，即是贿赂。

「这代表日本的检调机关内有乃万组的人吗？」

「八成是。」

「又不是墨西哥警察。」

「每个国家都有贪腐警察。总之，你一向警察求援，情报就会透过乃万组泄漏给洛斯艾萨斯，到时他们大概会取消交易，逃之夭夭。」

「不然你要我怎么办？」里卡多焦躁地说。他抱住脑袋，猛抓头发。

不能向ＤＥＡ和日本警察求援，岂不是无计可施？

「事到如今，只能靠我们自己。」

马丁内斯说道。他说得倒简单，若真办得到，就用不着烦恼了。

「只靠我们两个，怎么可能抓得住所有人？」

「船到桥头自然直。」

马丁内斯面露贼笑。

面对他这番悠哉的话语，里卡多叹一口气。「拉丁人说话一点也不可靠。」

「你也是拉丁人啊！」马丁内斯反驳。

「我有一半的日本血统。再说，我是美国人。」

「你是墨裔美国人吧？是不折不扣的拉丁血统。」

「至少没你纯正。」

「哦，这样啊。」

现在不是为了这种无聊事争论的时候。里卡多回到正题：

「你有什么计策吗？」

「嗯，包在我身上。」

马丁内斯得意洋洋地说道。

第六卷 七局上

博多码头附近的中央码头仓库街里，有栋被洛斯艾萨斯拿来当作毒品保管处兼根据地的建筑物。那似乎是座已经废弃不用的工厂，冷冷清清的空间里到处是钉子及铁管等废铁，中央则是乌诺等人带来的大量纸箱，里头全是违法药物。

洛斯艾萨斯三人组各自在根据地里消磨时间。特雷因达正在研磨刀尖锐利的切肉刀，似乎是在保养武器；欧丘坐在吉他盒上，百般无聊地抽着雪茄。

乌诺正在讲电话。

「是吗？我明白了，就在那里见面吧。」

乌诺一挂断电话，吞云吐雾的欧丘便出声问道：「谁打来的？」

「岸原。」

通话对象是交易对象之一，乃万组的少头目岸原。

「奇袭已经准备好了，交易按照计划进行。」

「那就好。」

一个问题解决了，这下子就可以迈向下一个阶段。

「好，快点装船吧。」乌诺把视线转向装满大麻的纸箱。

由于据点是临海的墨西哥港都，洛斯艾萨斯常使用海路运毒。在福冈也一样，他们用的是自己买下的船。那是一艘最大乘坐人数七人、全长七公尺的小钓船，运送十公斤的大麻绰绰有余。

乌诺等人立即搬出存放在根据地的大麻，动手装船。

「真的要便宜卖掉？」欧丘一面搬运装在塑胶袋里的干燥大麻，一面恋恋不舍地说道：「十公斤耶！照正常价格卖，可以赚五千多万。」

「不要只顾着眼前的利益，欧丘。这是试用品，不先让客人试用看看，怎么知道我们的货有多好？」

比市价贵上几千圆的大麻突然出现在市场，顾客是不会买单的，必须先用便宜的价格提供客人试用，打响商品的名号。毒品买卖是一门靠回头客支持的生意，只要客人尝过一次，一定会一试成主顾。这次就算是前期投资。

数分钟后──

「这是最后一箱了。」

欧丘把手上的纸箱放到船上，如此说道。

十公斤的大麻、装着武器的吉他盒和备用武器全数装船完毕，欧丘往系船柱坐下，打算来根雪茄。

接下来只要等待交易时间到来即可。时间到了，就把货搬到日落公园，和中国人会合。乃万组的人也会到场，收拾中国人。届时，碍事者就会消失，新的生意搭档随之诞生。

距离交易还有段时间，乌诺打算先小睡片刻，倚向废弃工厂的墙壁。

＊＊

林独自坐在夜晚的公园长椅上。

这座公园位于马场侦探事务所附近，因此他常来玩传接球。平时公园里有许多小孩，热闹得很，但现在夜色已深，除了林以外不见其他人的身影。

林传讯给马场，要他前来这座公园。

坐在长椅上等待片刻过后，车子引擎声传来，紧接着是逐渐接近的男人脚步声。

「──来了啊？」

林喃喃说道，从长椅上起身。

马场在幽暗的街灯照耀下现身。他把迷你厢型车停在公园入口，朝着林走来。虽然他依然穿着西装，但并未戴上仁和加面具，肩膀上则扛着球棒袋，里头八成装着爱用的日本刀。

马场面无表情，冷冷问道：「啥事？」

林与他正面相对，开口说道：

「我接到委托，要我处理仁和加武士。你太碍事了。」

闻言，马场微微地皱起眉头。

就算林拜托马场别碍事，马场也不会乖乖照办。

说归说，总不能为了委托杀害朋友。因此，在事情解决前，只能先请他乖乖待在事务所里。把他绑住关起来，以免他跑来碍事。当然，些许皮肉痛是免不了的。

「不过，哎，我会饶你一命。」

话一说完，林立即采取行动。他一个箭步上前，拉近距离，一瞬间窜进马场怀里，朝着心窝出拳，企图打昏对方。

然而，拳头并未打中心窝，马场用手掌挡住了。他握住林的拳头说：

「我没空陪你玩。」

「我也是。」

回答的同时，林的另一只手朝着马场的脸孔挥去，马场立即护住脸。上当了──林面露贼笑。左手只是虚晃一招。趁着身体空门大开之际，林的右拳刺向对手的肚子。就在这时候──

林的电话响了，而且几乎在同一时间，〈前进吧少鹰军团〉的前奏也传入耳中。

马场的手机也响了。看来不光是林，马场也接到来电。

两人倏然停下动作，拿起手机。

林按下通话键。

「谁啊！我现在正忙耶！」

他劈头就是抱怨。

『是我。』

传来的是中国人贩毒组织的男人声音。

「干嘛？怎么了？」林用焦躁的声音回答。「我很忙，别碍事！五秒内说完！」

『我们待会儿要去日落公园。』

「……啊？」

──日落公园？

他在说什么？林瞪大眼睛。

『有毒品交易，你也过来。』

「好吧。」林冷冷地说道，挂断电话。

马场也在同一时间结束通话。挂断电话后，他便转身背对林，打算离去。

「喂！你要去哪里？」林厉声叫住他。

「日落公园。」

马场背对林，如此回答。

「什么？」真巧。「你去日落公园做什么？」

「不告诉你。」马场啐道。

中国人说有毒品交易，要林过去；同时，受雇于乃万组岸原的马场，也被要求前往日落公园。究竟是怎么回事？

在林歪头思索之际，马场迈开了脚步。

「等等。」林连忙叫住他。「话还没说完。」

有件事他必须跟这个男人说。

「我跟你已经无话可说。」

马场的态度异常冷淡，八成还在为了球被扔掉的事情生气。

真是个婆婆妈妈的混蛋男人。林沉下脸。

「你那是什么态度啊？别像小孩一样闹脾气行不行？」

「我没有闹脾气。」马场说道，依然背对着林。

「你要记恨到什么时候啊？婆婆妈妈的。」

「我没有记恨。」

「少骗人。」

「我不想和丢掉别人东西又不道歉的人说话。」

「你明明就在记恨嘛！」林叫道：「追根究底，谁叫你自己不把东西收好！」

「看呗！」马场猛然转过来，指着林的脸大声说道：「你老是把过错推到别人头上！我就是讨厌你这一点！」

「什么！」

两人的怒吼在闲静的深夜公园里回荡。

「什么推到别人头上，本来就是你的错！」林也不甘示弱地反驳。「如果是重要的东西，就别放在会被丢掉的地方！」

「我有收好呀！」

「哪有！你明明就只是放在桌上而已！」

「我是摆着装饰！」

「你有完没完啊！小心我扁你喔！」

「试试看呀！如果你做得到的话！」

林勃然大怒。他再也忍不下去了。

「你这个顽固的混蛋！」

林不管是否会吵到邻居，放声大叫，扑向马场。

「这句话是我要说的！」

马场也进行反击，同样举起左手。

下一瞬间，两人的拳头嵌进对方的脸颊。

这是强烈的一击，两人的身体被这股劲道大大弹开。

撼动脑门的冲击袭来，林和马场同时仰天倒在公园里。

下巴脱落般的剧痛蔓延开来，右脸颊发烫。

在朦胧的意识中，林望着满布视野的夜空。今晚的星星很美──在他如此暗想之际，意识倏然中断。

第六卷 七局下

马丁内斯开着里卡多的车，两人一起来到福冈的郊外。他们在约可容纳两辆车通行的长路上行进片刻后，一栋老旧建筑物映入眼帘。

「……这里是哪里？」

里卡多询问。

「一个叫牟田川组的黑道组织名下的仓库。」

马丁内斯若无其事地回答。

牟田川组──里卡多听过这个名字，记得是与乃万组敌对的黑道。

「你怎么知道这里？」

「我的朋友之前来过这里，听他说的。他说牟田川组不光是贩毒，还做走私军火的生意，把货品全都放在这个仓库里保管。」

他们把车停在建筑物前。

「首先得筹措武器。」马丁内斯说道：「要在洛斯艾萨斯的交易现场逮住他们，手无寸铁太困难。」

马丁内斯下车，里卡多随后跟上。只见马丁内斯并非从正面进入仓库，而是绕到仓库后侧。

「你有枪吗？」

「嗯。」

里卡多点头。ＤＥＡ配给他的自动手枪就插在腋下的枪带里。

「借我。」

马丁内斯朝着里卡多伸出手。

「你要做什么？」

马丁内斯没有回答，直接掀开里卡多的外套，抢过手枪。

「喂、喂──」

下一瞬间，马丁内斯朝仓库窗户开了一枪，玻璃应声碎裂。

里卡多一脸错愕。

「喂，白痴！你在干什么！」

「走吧。」

马丁内斯用枪身扫去窗缘残留的玻璃，跨上窗户，似乎是打算从这里入侵。里卡多也不情不愿地踏进建筑物。

那是一座宽敞的仓库，墙边有堆积如山的纸箱，箱子里装着手枪、冲锋枪、手榴弹、防弹背心等各式各样的物品，活像军队的武器库。

仓库地板留有大量血迹，这里似乎发生过什么事件。

马丁内斯抱着装满手枪的纸箱，对里卡多下令：「喂，趁着牟田川组的人还没来之前，你也快搬吧。」

里卡多啼笑皆非地叹一口气。

「……没想到我这个探员居然得干偷窃的勾当。」

「对方是歹徒，不会报案的，你安心。」

「不是这个问题。」

马丁内斯嗤之以鼻地说：「喂喂，现在才说这种正气凛然的话太迟了。卧底探员应该早就习惯干坏事了吧？」

闻言，里卡多轻声说道：「……嗯，是啊。」

马丁内斯说得没错。

在贩毒集团卧底时，里卡多干过不少坏事；为了防止身份被识破，他也曾和同伙一起嗑药。当时，他与坏人一同生活，浸淫于犯罪世界。

「……有时候都搞不清楚自己是谁了。」

真心话脱口而出。

马丁内斯停下动作，凝视着他。

里卡多静静地继续说道：

「长期卧底的生活中，有时候几乎忘记自己是探员，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又是属于哪一边的。」

或许，自己的本质其实和贩毒集团的人没有两样，只要有个契机，便会轻易地走上歧途──卧底的时候，这种不安总是纠缠着他。他害怕自己会被伪造的身份吞噬，不再是自己。

里卡多摇了摇头。他居然发这种窝囊的牢骚。

「把我说的话忘了吧。」他对马丁内斯说道。

「不用想得那么复杂。」

马丁内斯轻轻一笑。

「Viva la vida.（人生万岁。）」他眨了眨眼睛：「快快乐乐地过活吧。」

里卡多耸了耸肩。「……臭拉丁人。」

＊＊

武器到手后，接下来是人手。

参与交易的有洛斯艾萨斯派来福冈的成员乌诺与特雷因达两人，以及搬运十公斤大麻的乃万组成员──马丁内斯估算，至少会有七、八个人。只有两人贸然闯入不保险，他们需要人手。

从牟田川组的仓库搬出枪械及防弹背心并堆上车子后，马丁内斯联络了马场和林。有这两人相助，可以抵上一百个人。即使对手是再怎么能征善战的贩毒集团药头，即使敌方人多势众，也敌不过队上引以为傲的二游搭档。

然而，他打了好几次电话，两人都没有接听，只有铃声持续作响。是忙着工作吗？马场受雇于乃万组，林受雇于中国人贩毒组织，或许现在分不开身。

无可奈何之下，马丁内斯只好另想对策。事到如今，只能以数量代替质量，靠人数压制对手。

马丁内斯离开牟田川组的武器库后，带着里卡多前往亲富孝。

开了几十分钟的车，他们抵达一栋两层楼的便宜公寓。

里卡多仰望老旧的建筑物。

「……这里是哪里？」

他一脸诧异地问道。

「给外国人住的公寓。房东便宜出租给偷渡客，十个人挤在九张榻榻米大的房间里生活。我从前也住在这里，我跟你说过吧？」

马丁内斯获得新身份来到福冈以后，曾经在这栋公寓和其他外国人一起生活了好一阵子。现在这里应该仍住着一批外国人。

他们来到其中一户──一○一号室的门前。

「里可，警徽借我。」

马丁内斯如此要求，却被一口拒绝：「不要。」

「为什么？」

「你铁定又要拿去乱用吧？」

里卡多瞪着马丁内斯，似乎还在气恼马丁内斯在牟田川组的仓库突然夺枪开火。

「总之借我就是了。」

「啊，喂，混蛋！」

马丁内斯抢走里卡多插在腰带上的ＤＥＡ证件，踹破大门。

他闯入屋里大叫：

「别动！警察！」

他的右手拿着从牟田川组偷来的枪，另一手则高举里卡多的警徽。

看见突然上门的不速之客，公寓的住户们大吃一惊。从亚洲人、拉丁人到中东人，各种国籍的外国人无不惊慌失措。

「我要以非法入境的罪名逮捕你们！」

马丁内斯继续叫道。

背后的里卡多看见马丁内斯的诡异行径，不由得愣在原地，瞪大眼睛。这人到底在搞什么鬼？

「先配合我就对了。」

马丁内斯小声附耳说道，里卡多只得不情不愿地举起手枪，命令外国人：「手举起来，别乱动。」

屋里的十个外国人乖乖地举起双手。

「──好了，各位，仔细听我说。」

马丁内斯用枪指着众人，进入正题。

「你们全都会被逮捕，强制遣返祖国。你们应该不希望这种事发生吧？」

听了马丁内斯的话，外国人战战兢兢地点头。

「所以呢……」马丁内斯高声说：「协助我们办案的人，我打算放他一条生路，不但不追究非法居留的事，还会付一点酬劳聊表心意。这样吧……一个人十万，如何？」

闻言，众人的脸色全变了。对于生活困顿的外国人而言，十万是笔大钱。

里卡多总算明白马丁内斯在打什么主意，露出惊讶的表情问：「你疯了吗？」

马丁内斯没理会他，继续说：「愿意协助我们的人原地跪下。」

所有外国人都照做了。

「ＯＫ，乖孩子。」

马丁内斯露齿而笑。

「我现在就发枪枝和防弹背心给你们，请你们当一日探员，协助我们的任务。不用担心，任务很简单，你们只要表现得光明正大，从远处包围歹徒，并用枪指着他们就行。用不着开枪，一下子就结束了──怎么样？很容易吧？」

闻言，外国人都乖乖地点头。

「等等。」反驳的只有里卡多一人。「你打算用这些人？」

「嗯，没错。」

「你在开玩笑吧？他们是外行人啊！」

「他们全都是外国人，正好。只要用白笔在防弹背心写上ＤＥＡ，让这些家伙穿上，看起来就像缉毒探员了吧？」

里卡多抱住脑袋。

「又搞这种骗小孩的把戏……」

九年前，马丁内斯安排里卡多假扮成饭店员工，助他平安逃脱；现在，马丁内斯打算让这些外国人假扮ＤＥＡ探员。这次一定也能成功吧。

「听好了，里可。」马丁内斯说明战略。「我和你一起接近敌人，这些人则从远处持枪包围。贩毒集团的人见状，一定以为一旦反抗就会被开枪击毙，因而乖乖束手就擒。」

里卡多皱起眉头。

「我真不敢相信……你是白痴吗？」

锦囊妙计受到批评，马丁内斯板起脸来。

「怎么？难道你有其他方法？」

「没有。」里卡多焦躁地反驳：「可是，我确定这不是最好的方法。」

「不是什么时候都有最好的方法可用，这就是人生。」马丁内斯用坚定的语气说道：「废话少说，硬着头皮上吧。」

没有时间了，已经不能打退堂鼓。

「……瞧你一副乐不可支的模样，混蛋。」里卡多瞅着马丁内斯的脸，咂了下舌头。「我就是讨厌你这一点。」

第六卷 八局上

深夜两点多，乌诺等人搭乘钓船前往博多码头。今晚的博多湾风平浪静，为了避免发出太大声响，他们缓缓在漆黑的海上前进，片刻过后，目的码头映入眼帘。

抵达日落公园后，他们将船停靠在岸边，拿着吉他盒跨过小栅栏，从海上移动到陆地上。

在这个时段，步道环绕的公园里不见人影，鸦雀无声。公园旁有座五人足球场，已经过了营业时间，照明一片漆黑。对侧是立体停车场和红色的塔──博多港塔。

乌诺眼前的公园一隅，立着白色纪念碑。这里就是约定地点。距离交易还有一段时间，乌诺和欧丘开始卸货。陆地上的乌诺从船上的欧丘手中接过纸箱，排放在步道上；特雷因达则是靠着船缘，探出身子大吐特吐。

过一会儿──

「……喂，特雷因达跑去哪里？」

欧丘突然停下手边的工作询问。

刚才还蹲在船上的特雷因达，不知几时间跑得不见踪影。

乌诺用下巴指了指船上的简易厕所。「大概是跑去上厕所吧？」

「他又在抓兔子？也不快点来帮忙。」

欧丘一面埋怨一面下了船。这一瞬间──

「──别动！」

突然传来一道叫声。

「ＤＥＡ！放下武器，举起双手！」

两个拿着手枪的男人冲到眼前，身上都穿着印有「ＤＥＡ」的防弹背心。是美国的缉毒探员。

「你们已经被包围了！如果反抗，格杀勿论！」探员叫道。

乌诺环顾四周。除了两个探员以外，公园四周的椰子树后方也可看见举起手枪或冲锋枪瞄准他们的男人身影，大略计算，约有十人左右──被包围了。

「这下子可糟了，乌诺。」身旁的欧丘咂了下舌头。

要摆脱这个状况，只有乘船出海一途。不过，对手并不是日本警察，而是美国探员，一转过身，或许就会被毫不容情地射杀。

现在只能乖乖听话。乌诺举起双手，摆出投降姿势。

「欧丘，照着他的话去做。」

欧丘也不情不愿地举起手。

两个男人走过来，打算给乌诺等人上铐。

走向乌诺的是一个穿着坦克背心的壮硕黑人，外露的手臂上刺着黑色刺青──是仿Ｓ形的设计。

见状，乌诺大吃一惊。

乌诺对那个刺青相当熟悉。那是身为维拉克鲁兹集团老大拉米罗．桑切斯亲信的证明，他自己的手臂上也有一模一样的刺青。

这是怎么回事？乌诺歪头纳闷。为何ＤＥＡ探员的手臂上会有贩毒集团的刺青？

乌诺看着这个男人。黝黑的壮硕身躯加上光头，明明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却觉得似曾相识。

乌诺挖掘过去的记忆，猛然醒悟。

「你该不会是……亚历克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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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八局下

「你该不会是……亚历克斯吧？」

正要替洛斯艾萨斯的男人上铐的瞬间，突然听见昔日的名字，马丁内斯的心脏猛然一震。

马丁内斯就近凝视对方，这才发现是张熟面孔。这个男人在维拉克鲁兹集团时代担任拉米罗．桑切斯的司机，是日裔，名字好像叫做中村……不，村中？中岛？中野？中井？啊，是永井，永井。他想起来了。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状况不妙。马丁内斯暗自咂了下舌头。没想到洛斯艾萨斯里竟然有贩毒集团时代的熟人，是他太大意。九年前，由于马丁内斯告密，与他较为亲近的组织干部几乎都被逮捕，他以为新兴贩毒集团里不会有知道自己过去的人。

这个男人虽然是拉米罗老大身边的人，却只是个司机，或许警方因此轻饶了他。他和贩毒集团的工作没有直接关联，应该不认识在组织卧底的里卡多，但是和马丁内斯见过好几次面。马丁内斯曾和拉米罗老大一起乘坐这个男人开的车，他会认出马丁内斯是理所当然。

自己的身份一旦曝光，计划就泡汤了，这时候只能设法蒙混过去。

「……亚历克斯？」马丁内斯摆出歪头纳闷的样子询问：「那是谁？你是不是认错人啦？」

「少装蒜！」

对方立即驳斥。

他指着马丁内斯的手臂，斩钉截铁地说：「那个刺青是对拉米罗老大宣誓忠诚的证明，我也有同样的刺青。」

正如男人所言，关于这道刺青，马丁内斯无从狡辩，因此他决定老实承认。

「嗯，是啊。卧底的时候，我为了假扮成贩毒集团的药头而刺上的。」

马丁内斯自认这个借口还不赖。

这会儿对方也闭上嘴巴了，似乎不再那么笃定马丁内斯就是亚历克斯。只要继续装蒜，或许能蒙混过去──马丁内斯暗自松一口气。

然而──

「不，等等。」另一个男人突然出声。「我也认得这张脸！」他指着马丁内斯的脸大叫：「这家伙是亚历克斯！在维拉克鲁兹的酒吧里泡我的搭档！」

呃！马丁内斯皱起眉头。这男人原本是维拉克鲁兹市警吗？八成是从警察转行当毒贩吧，这种情形很常见。

「喂，是真的吗？」

「错不了。」男人点头，瞪着马丁内斯。「你那时候强奸了我的搭档！」

「我说过，那是你情我愿！」

马丁内斯大叫，随即醒悟过来。

「……啊！」

他连忙用手掌捂住嘴巴，但为时已晚。

──糟糕，说了不该说的话。

「果然是亚历克斯！」两个男人同时叫道。

一旁的里卡多怒骂：「你是白痴啊！」

不小心穿帮了，这下子可不妙。马丁内斯皱起眉头。

「贩毒集团的杀手怎么当得了探员？」当过警察的男人面露贼笑。「他们全是冒牌货吧。」

他对着包围自己的假探员大叫：

「我会把你们杀个精光！要命的话趁现在快滚！」

下一瞬间，假探员纷纷发出尖叫，丢下手上的武器，仓皇失措地逃之夭夭。

「啊！喂，别跑啊！」

马丁内斯出声制止，但是徒劳无功。外国人转眼间便跑得不见人影，现场只剩下马丁内斯和里卡多两人。

日裔男人啼笑皆非地说：「好一群软脚虾探员，八成是拿钱雇用路边的外国人来凑数的吧？」

完全被他看穿了。

「……穿帮啦？」

马丁内斯喃喃说道，身旁的里卡多叹一口气。

「你为什么不穿长袖过来啊？白痴。」

不过，敌我双方都是两人，人数相同，而且马丁内斯他们手上有枪，局面依然有利。只要把这两人抓起来，任务便完成了。

「话说回来……」日裔男人开口说道：「好久不见啦，已经有九年了吧？」

久别重逢，但对方没有半点喜悦之情，声音中甚至带着恨意。

这是当然。这个男人垂死路边的时候，是拉米罗老大收留了他，雇用他当司机。马丁内斯背叛了他敬爱的老大，即使事隔九年，他的恨意想必依然未消。

「我很想念你啊，亚历克斯。」

「我也是，永井。」

「……我叫市原。」

没一个字是对的。

「失礼了，市原。」

「无所谓，那个名字我早已抛弃，现在的我叫做『乌诺』。」

马丁内斯听里卡多说过，洛斯艾萨斯的成员是按照顺序使用数字当代号。

「你是乌诺（１），那可真是发达了。从前明明只是拉米罗老大的司机。」

「那是从前的事了。」乌诺皱起眉头。

「好怀念啊。从前你很怕我，每次跟你说话，你总是提心吊胆的。」

乌诺的眉头皱得更紧。「那也是从前的事了。」

「是吗？要不要试试看？」马丁内斯露出挑衅的笑容。「……开玩笑的，我现在没空陪你玩，还得把你们抓起来咧。」

「你有什么目的？该不会是想抢我们的货吧？」

「嗯，是啊。」马丁内斯撒谎。「我听说这里有笔大交易，所以才假扮成探员，打算把钱和货都抢过来。」

「好粗糙的作战计划。」

「我也这么觉得。」里卡多点头。

马丁内斯嘟起嘴巴。

「啰嗦。总之，乖乖束手就擒吧。」

马丁内斯伸出手，打算给乌诺上铐。就在这时候──

「──No se muevan.（别动。）」

背后突然传来西班牙语。

马丁内斯转过视线，只见有个男人举着冲锋枪站在停泊的船上。

在马丁内斯的注意力被男人吸引的那一瞬间，乌诺等人趁机迅速掏出手枪。

双方就着拿枪互指的姿势静止不动。

「……还有其他同伙？」

马丁内斯咂了下舌头。第三个人在预料之外。原来他躲在船上伺机而动？

「做得好，特雷因达。」乌诺对男人说道。

我方只有两人，对方有三人，而且其中一人拿着冲锋枪。若是演变成枪战，我方被杀的可能性很高，局势压倒性地不利。

「把枪丢掉。」乌诺如此命令。

马丁内斯和里卡多依言把手枪放到地上，举起双手。

「好，形势逆转。」乌诺笑道：「该束手就擒的是你们。」

＊＊

──这是最坏的发展。

里卡多皱起眉头。

作战失败，功亏一篑，都是因为这个白痴才穿帮──里卡多侧眼瞪着身旁大汉。

后来，乌诺把毒品交给同伙之一看管，将里卡多等人绑起来带往船上，运到这个地方。这里看起来似乎是码头附近的废弃工厂，八成是洛斯艾萨斯的根据地兼商品保管处。

里卡多的双手被绳子捆住，绳子另一头绑在从天花板垂吊而下的钩子上，动弹不得；即使挣扎，也只是让钩子的锁链铿锵作响，无法解开束缚。非但如此，连双脚也被牢牢绑住。身旁的马丁内斯亦是处于同样状态。简直像屠宰场里的猪一样──里卡多如此暗想。没被倒吊起来，或许已经该庆幸了。

防弹背心被扒下来，两人现在毫无防备。手机、皮夹、手枪等私人物品也被他们全数没收，排放在地上。

「喂，乌诺。」叫做欧丘的男人检视里卡多的物品，发现ＤＥＡ证件，高声说：「这家伙是正牌探员耶。」

「什么？」

乌诺望着被吊起来的里卡多，喃喃说：「这么说来，这男人就是那个卧底探员？」

接着，他又把视线移向马丁内斯嘲笑：「ＣＩＡ之后是ＤＥＡ？你还是老样子，一点节操也没有。」

「我的好球带很广嘛。」

「主人一直换，当狗也很辛苦吧？」

乌诺捡起地上的铁管，扛在肩上，缓缓走向马丁内斯。

「背叛老大的癞皮狗。」他用铁管前端戳马丁内斯的下巴，怒目而视。「学声狗叫来听听啊，癞皮狗。」

「汪汪～」

在马丁内斯面露贼笑，如此答腔的瞬间──乌诺挥动铁管，殴打马丁内斯的肚子。

马丁内斯痛得微微呻吟，露出苦笑。

「……干嘛打我？我已经照着你说的叫了啊。」

「简直把人当白痴！」乌诺脸上青筋暴现，大声怒吼：「我最恨的就是你这一点！」

「同感。」里卡多喃喃说道。

乌诺指着里卡多说：「把那个探员的脑袋砍下来寄回ＤＥＡ总部。」接着，他又改指马丁内斯说：「我会带你回墨西哥，给拉米罗老大当伴手礼。」

「福冈的伴手礼居然是一个臭男人，你太不贴心了。」马丁内斯耸肩说道：「至少买个『博多通馒头』吧。」

「你忘了吗？拉米罗老大讨厌甜点。」

「所以才要买啊。」

乌诺又给了马丁内斯一记铁管。这回铁管嵌进侧腹一带，马丁内斯皱起眉头。「干嘛？很痛耶。」

「只会耍嘴皮子，看了就不爽。」

「就是说啊。」里卡多也点头。

明明安静点就没事了，这个男人为何老是多嘴？里卡多只觉得傻眼。

「我会拿你的脑袋来当足球踢。」

「比起足球，我个人更偏好棒球。」

乌诺又拿铁管殴打马丁内斯，怒吼：「我就把你！打到不能！再耍嘴皮子！」

挨了乌诺毫不容情的三击，马丁内斯咳嗽个不停。他一面咬牙忍痛，一面喃喃说道：「Gai Si。」

什么？乌诺皱起眉头。这时候──

「乌诺，时间快到了，该走了。」

欧丘看着手表，对乌诺说道。

「……混蛋。」乌诺咂了下舌头，扔下铁管。「知道了。」他点头，转过身去。

两个男人离开工厂。

走到一半时，乌诺回过头来，指着马丁内斯说：「交易结束之前乖乖待着，待会儿我再来好好疼你。」

「嗯，我拭目以待。」

马丁内斯回以笑容。

＊＊

「……」

林醒来时，发现自己坐在车子的副驾驶座上。

他移动视线，映入眼帘的是熟悉景色。红色的车身，狭窄的车内──是马场的爱车。

咦？林歪头纳闷。自己怎么会在这里？他回溯记忆。记得他和马场在公园里打架……啊，他想起来了。当时他挨了一拳，昏倒了。

「……你醒啦？」

粗鲁的声音传来，是马场。他坐在驾驶座上，脸颊又红又肿。

两人几乎是同时倒地，但先醒来的是马场。他不能把林扔在原地，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将人搬上车。

「喏。」马场冷淡地递来一条湿手帕。

林乖乖接过手帕。他的右脸颊也在抽痛，马场应该是要他用手帕冷敷。这是这个顽固男人做出的最大让步。

林突然想开了。他觉得这样子赌气实在太蠢。

他一手用手帕捂住右脸颊，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拿出球。

「喏，还你。」

林把球递给马场。

马场接过球，惊讶地瞪大眼睛。「这是──」

「没被我丢掉，球滚到床底下。」

林原本打算等马场道歉以后才要归还，但现在觉得无所谓了。

冷静下来以后，林发现一件事：自己不光是因为马场无故发怒而忿忿不平。

『他也有他的苦衷。』林突然想起源造在摊车上所说的话。

这个满脑子都是棒球的男人不常谈论自己。这次也一样，这颗脏兮兮的比赛用球究竟是什么来历？为何如此生气？马场完全不说。林知道他大概是不愿意说，所以也不想逼他说明不愿被追究的事。

不过，林还是忍不住暗想：「为什么不告诉我？」

──欸，我有那么靠不住吗？你还是信不过我？

自卑的想法在脑海中盘旋不去。

「这次记得好好收起来。」

林啐道。

「……欸……」

马场把球收入怀中并开口的时候，林的手机震动起来。

有来电，是榎田打来的。

林按下通话键，把手机放到耳边。

『总算打通了。』

榎田半是叹息的声音传来。

『我已经打了好几次。』

「抱歉，我昏倒了。什么事？」

『你现在在哪里？』

林从车内环顾四周。地点似乎没变。

「事务所附近的公园前面。」

『马场大哥呢？』

「在我旁边。」

『哦，你们总算和好啦？太好了。』

并不是这么回事。「有什么事吗？」

『你们快去救马丁大哥。』

「……啊？」

听闻榎田突如其来的请托，林发出错愕的声音。

『事情是这样的，马丁大哥被敌人抓住。他身上有附带ＧＰＳ的窃听器，我会用电话替你们带路。』

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现在只能照着榎田的话去做。林保持电话接通的状态，对驾驶座上的马场说：「开车。」

这么一提……林想起来了。中国人要求自己过去，乃万组也呼叫马场。不过，现在已是凌晨两点半，看来他们两人都得失约，去不成日落公园了。

＊＊

「啊，混蛋。那个混球，打了我五下。」

乌诺等人一离开废弃工厂，马丁内斯便立刻出声说道。刚才被打得那么惨，他还是学不乖，一张嘴又开始咒骂。

「喂，刚才你说的是什么？」里卡多询问。马丁内斯刚才用既非日文亦非西班牙文的语言对乌诺叫嚣。「中文吗？」

「嗯，是啊。」

马丁内斯点头。

「『Gai Si』是『去死』的意思，中国朋友教我的。」

他得意洋洋地继续说道：

「顺道一提，『Hei Gui』是『nigger』，『Gao Mi Zhe』是『打小报告的人』。中文发音很难啊，那种要震动舌头的音，和西班牙文的卷舌音不太一样──」

「我没空听你的中文讲座。」

里卡多一口打断悠哉聊天的马丁内斯，双手用力使劲，但任凭他如何摇晃拉扯，锁链和绳子都文风不动。

「再不快点想个办法……」

必须在乌诺等人回来之前逃出这里。有没有什么好办法？里卡多拼命思考。

「哎，不用那么慌张。」

马丁内斯好整以暇地说。

「你想被当成足球踢吗？」

「我自有妙计。」

「什么妙计啊！你向来是走一步算一步。」里卡多嗤之以鼻。「拉丁人就是这样，想到什么就做什么，才会落到这步田地。」

「这次我可不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面对大发牢骚的里卡多，马丁内斯一本正经地说：「差不多该有人来接我们了。」

话才说完──

建筑物的出入口打开。

是谁？里卡多把视线转向出入口。他原本以为是乌诺等人回来，然而并非如此。

双人组的身影映入眼帘。

马丁内斯用下巴指着他们，扬起嘴角。「看吧？」

双人组奔上前来，其中一人呼唤：「马丁，你没事呗？」

「嗯。」马丁内斯点了点头，眯起眼睛。「我就知道你们会来。」

接着──

「里可，这小子是马场。」

他介绍身穿西装、手持日本刀的修长男子，接着把视线移向另一个人。

「这是林，就是我刚才提过的中国人。虽然打扮成女人的模样，却是个男人。他们两人都是我的队友。」

马场用日本刀，林则是用刀子分别割断绑住里卡多与马丁内斯的绳子。

解开束缚、重获自由以后，里卡多立刻把被夺走的物品全部捡回来，一面着装一面询问：

「这是怎么回事？你是什么时候向朋友求救的？」

打从他们被捉到现在，马丁内斯的双手一直被绑着，应该无法求救才是。

「我没求救，是我们的情报贩子通风报信。」

「情报贩子？」

「你也见过吧？就是那个金发蘑菇头。」

这么一提，里卡多稍微想起来了。他发现马丁内斯并跟踪对方时，马丁内斯身旁有个发型花俏的年轻人。

「当时那小子在我的衣服里放了窃听器。他是个热爱窃听的调皮鬼。」马丁内斯露出苦笑。「他察觉我们遇上危机，就通知这两个人过来。」

换句话说，这男人打从一开始便知道朋友会来救他，所以才故意耍嘴皮子挑衅乌诺，拖延时间吗？

不过，若是如此，为何不告诉自己？

「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跟我说？」

里卡多逼问。

「我现在说了啊。」

马丁内斯回答，毫无反省之色。

里卡多一脸不快，轻轻揍了马丁内斯的肚子一拳。

＊＊

马丁内斯一面抚摸挨揍的肚子，一面把视线转向马场和林。

「──对了。」

他打量两人的脸问道：

「你们的脸怎么了？两个人都得了扁桃腺炎吗？」

林和马场的右脸颊都是又红又肿。

「不是。」林恨恨地说：「你别管。」

「哎，发生一些事。」马场也含糊其辞。

到底怎么了？在马丁内斯歪头纳闷之际，他的手机响了。

马丁内斯按下通话键，把手机放到耳边。「是谁？」

『热爱窃听的调皮鬼。』

「哦，是你啊。」

来电的人是榎田。

『马丁大哥，你没事吧？』

闻言，马丁内斯面露苦笑。「托你的福。」

『原来你知道窃听器的事啊，真不愧是马丁大哥。』

「早就看透啦。你怎么可能放着不管呢？」

所以他相信榎田一定会采取行动。

『我已经替你开好路啦。』

「你还是老样子，滴水不漏。」马丁内斯面露笑容回答：「剩下的交给我吧。」

马丁内斯挂断电话，转向马场和林。

「你们已经听榎田说明来龙去脉了吧？」

「嗯。」林点头。「墨西哥的贩毒集团登陆福冈？」

「对，他们打算在这里做生意。再这样下去，福冈会变成毒品泛滥的城市。」

「那可就糟了。」

若是让贩毒集团的毒贩继续猖獗下去，总有一天福冈也会步上墨西哥毒品战争的后尘。枪战、暴力、杀人成为家常便饭，普通百姓无辜受害，腐败的警察、媒体与政治全都在贩毒集团的掌控中──从前亲眼目睹的惨状，不能让它在这座城市重演。

「不能让他们胡作非为，你们也来帮忙吧。」

听了马丁内斯的话语，林和马场都坚定地点头。

「要用什么战略？」

林询问马丁内斯，里卡多带着啼笑皆非的表情插嘴：

「别把战略交给这家伙拟订。他总是走一步算一步，会被他耍得团团转。」

「别担心，里可。有这两人在，没问题的。」

马丁内斯自信满满地说道。无论是什么战略，相信他们都能完美执行。

「毒品交易地点是日落公园，现在乃万组的人应该也来了。」

要搬运十公斤的大麻，他们应该会准备不少人手。相较之下，我方只有四个人，敌众我寡。

不过，我方有两个本领高强的杀手，不至于无法抗衡。

「乃万组好像打算铲除中国人贩毒组织。」

听了马场的话，林瞪大眼睛。「真的假的？」

「岸原是这么说的，要把中国人引到日落公园杀掉。就算我不在，他大概也会命令手下动手呗。」

「正好，我们就等他们的人数变少之后，再从海上发动奇袭。」

马丁内斯捡起地上的防弹背心和铁管，说着「走吧」迈开脚步。里卡多等人也随后跟上。

「从海上？要怎么去？」

马丁内斯一面穿上防弹背心，一面回答：「那还用说，当然是坐船啊。」

「你会开船吗？」里卡多询问。

「不会。」

「有人有执照吗？」

里卡多向林和马场确认。

「不。」

「没有。」

两人都摇头。

「瞧，就坐那个。」

马丁内斯指着浮在海上的小船。

「那是小船耶！」

「别说了，快上船吧。」

四个男人坐上手划小船，船身大幅摇晃。

「……明显超载了吧？」

林边用刀子切断船身和系船柱之间的绳子边说道。

「好像快翻船了。」马场也皱起眉头。「要是又掉进海里怎么办？」

好，该出航了。马丁内斯握住船桨，用天生的蛮力划船。船身一面摇晃，一面缓缓在漆黑的海上前进。

不知会先靠岸？还是先沉船？

「摇晃得好厉害。」

「没问题吧？」

「你太重了，下去。」里卡多对马丁内斯说道。

「喂喂！」船已经离岸了。「我现在怎么下船啊？」

「用游的。」

「别说蠢话。」

马丁内斯在摇晃的狭窄船上继续说明战略。

「听好了，首要目的是逮捕洛斯艾萨斯的成员，扣押大麻。日本人放着不管也没关系，但绝不能让贩毒集团的人逃掉。」

「换句话说，把他们全杀光就行了吧？」

「等等，别杀人。」里卡多立刻插嘴：「要是在我眼前杀人，我可就伤脑筋了。」

林沉下脸，马丁内斯向林解释：「这家伙是探员。」

「所以把在场所有人全部打昏就行了？」

「没错。」

前进片刻后，一座临海的公园映入眼帘，是日落公园。昏暗的街灯下，聚集了十来个男人，其中也有乌诺等人的身影。

「看，他们在那里。」马丁内斯压低声音，指着那群人说：「气氛不太对劲。」

随后，枪战开始。乃万组围住中国人贩毒组织，将他们一一射杀。

钓船就停靠在附近。马丁内斯等人趁乱接近，划过钓船的死角，将小船靠岸。

「──好，攻守交换的时间到了。」

马丁内斯握紧铁管，面露贼笑。

插图p215

第六卷 九局上

日落公园一角有个顶端立着飞鸟铜像的白色纪念碑，乌诺把钓船停在附近，并用绳子将船绑在系船柱上。

和看守毒品的特雷因达会合后，乌诺等人坐在装着武器的吉他盒上等待交易对象到来。Ｌ形步道围着公园延伸，他们的所在位置正好是Ｌ的转角位置。

约定时间一到，中国人便来了。随后，乃万组成员大举涌上，团团围住中国人。中国人中了陷阱。

乃万组的人毫不容情地射杀哑口无言的中国人，转眼间便形成一座尸山。

「啊，真是个美好的夜晚。」

乌诺环顾尸横遍野的现场，开口说道。

「今天会成为历史性的一天。」

洛斯艾萨斯和乃万组──国籍不同的两个组织齐聚一堂，携手合作，福冈集团终于诞生了。

此时──

「快把货给我们。」

乃万组的男人催促。

「别急，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乌诺向同伙打了个信号。欧丘点头，拿下盖在商品上的塑胶布。

「瞧，这就是约好的货。」

排放在红砖步道上的十公斤大麻从塑胶布底下现身。见状，众人的眼睛全都闪闪发光。

「欸，可以试试味道吗？」

乃万组的男人询问。

「请便。」

乌诺把一小包塑胶袋扔给男人。

男人打开袋子，拿出一撮药草，以打火机熏烤。他用鼻子使劲一吸，露出恍惚的神情。「……很好，是上等货色。」

「这是澳洲产的高级大麻，我们对品质很有自信。」

从生产至后续各个环节都经过严格控管，每公克价值八千圆左右，比一般货色昂贵不少，但乌诺预计还是可以热销一空。

「按照约定，这十公斤的货用半价卖给你们，请你们便宜提供给顾客试用。我希望能够打响商品的名号。」

乌诺拿起装着大麻的袋子，递给交易对象。就在这时候──

「……喂，那是什么？」

乃万组的男人凝视着漆黑大海，并指着某处。

「有人！」男人叫道。

乌诺回过头来。

瞬间，一对双人组跨越分隔大海与陆地的栅栏，冲了过来。

一个是身穿西装的男人，手上拿着长兵器──是日本刀。

另一个似乎是女人，手上握着刀子。

「他们是谁？」

乌诺退后，与双人组拉开距离，茫然望着现场。

只见那两人对着乃万组成员上演全武行，迅速游走于众人之间，准确地攻击对手的头部或心窝。

面对意料之外的发展，在场众人全都陷入恐慌。他们无暇反击，转眼间，除了乌诺一行人以外，所有人都被双人组撂倒。昏厥的日本人倒在中国人的尸体之上。

双人组这回把目标转移至乌诺等人身上。情况不妙！乌诺咂了下舌头。为什么老是有人碍事？

──交易取消。

「欧丘！特雷因达！」

乌诺指着敌人，对同伙叫道：

「拖住他们！我去搬货！」

十公斤高级大麻仍然放在步道上。这是价值八千万圆、终端售价高达数亿圆的重要商品，不能搁在这里径自逃走。

「知道了！」

欧丘点头，抱起吉他盒拔足疾奔。特雷因达似乎也听懂了乌诺的指令，立即采取行动。欧丘往右，特雷因达往左前进。

敌人也兵分二路，分头追赶。

乌诺趁机火速将大麻移到船上。他从岸上直接把袋子一包包地丢向甲板。

在他抱起下一包大麻时──

「──到此为止。」

闻言，乌诺倏然停下动作。

他转过头望向背后，只见一个男人持枪而立。看见对方的脸，乌诺大吃一惊地瞪大双眼。那是他刚才抓住的ＤＥＡ探员。

「有机会逃却不逃，真是个贪心的家伙。」探员啼笑皆非地说道。

混账！乌诺咂了下舌头。这小子是怎么逃出来的？莫非刚才的双人组也是这小子派来的吗？

探员一手持枪，另一手拿出手铐。

「我会把你送进你最爱的拉米罗老大待的监狱。」

情况不妙。该怎么办？乌诺自问。说归说，现在没时间让他慢慢烦恼，他必须逃走，不能栽在这种地方。

幸好对手只有一个人，甩掉他不成问题。

乌诺把手上的袋子扔向探员，趁对方的注意力分散时转过身，迅速跨越栅栏，连滚带爬地跳到大麻形成的护垫上。

「喂，站住！」

探员在背后叫道，接着，枪声响起。探员从栅栏探出身子，朝着乌诺开枪。乌诺切断系船柱上的绳子，压低姿势前往操舵室开船，以防被子弹射中。钓船缓缓地在海面上前进。

行驶片刻后，乌诺松一口气。来到这里，子弹就射不到了。虽然未能把所有商品装上船，但至少保住自己的安全。

剩下的问题是欧丘和特雷因达。不知他们是否平安无事？

离岸一段距离以后，乌诺拿出手机，打电话给某个熟识的男人。

对方立刻接听。

『怎么了？』

「听我说，事情不好了。」

『发生什么事？』

「进行交易的时候，被那个探员突袭了。」

『什么？』男人发出惊讶的声音，『现在的状况呢？』

「我带着货搭船逃走，其他两人我不清楚。」

『放心吧，就算他们被抓，我也会想办法救他们。』

乌诺点头。「拜托你了。我花大把钞票就是为了这种时候。」

『嗯，我现在立刻赶过去。』

乌诺挂断电话，再度掌舵。

这一瞬间──

「把船停下来，乌诺。」

突然有人说话，乌诺猛然回过头。

一个手持铁管的壮汉站在他的身后。

「……亚历克斯。」

乌诺喃喃说出男人的名字。「这回是你？」他皱起眉头。

＊＊

按照作战计划，杀手双人组收拾乃万组成员的期间，马丁内斯和里卡多躲在小船上，伺机而动。他们料到洛斯艾萨斯三人组会循海路逃走，打算在他们乘船之际抓住他们。

没想到，洛斯艾萨斯的两人居然留在陆地上当诱饵，只有乌诺带着商品试图逃亡。

「别急着走嘛，乌诺。难得一趟航行都浪费了，好好欣赏夜景吧。」

「……你……」乌诺瞪着马丁内斯问：「是什么时候跑到我的船上？」

「你搬大麻的时候，我一直躲在船上的厕所里，早就料到你们会搭船逃走。」

──这是谎话。

事实上，是马丁内斯在待命期间突然有股尿意。他原本要对着海面解手，却被里卡多斥责，无可奈何之下，只好借用洛斯艾萨斯钓船上的简易厕所──背后原因实在太逊了，所以他选择隐瞒事实。

马丁内斯窝在厕所里时，里卡多让乌诺逃走固然是失算，但马丁内斯仍在船上，可说是不幸中的大幸。

事到如今，只能靠自己制伏这家伙。

「没想到你居然把其他两人当诱饵，自己带着货逃走。那些叶子比同伙的性命更重要吗？」

乌诺皱起眉头回答：「你也很清楚吧？在我们的世界，毒品比人命更有价值。」

「你们的世界我不在乎。」马丁内斯低声说：「快点从我的城市滚出去。」

马丁内斯挥动铁管，打算给对方的脑门一击，下一瞬间，乌诺趁机把舵大大地往右转。

「唔喔！」

船身大幅摇晃，马丁内斯随之踉跄几步。他失去平衡倒了下来，背部撞上船缘，铁管也跟着脱手，在甲板上不停滚动。

马丁内斯咂了下舌头，瞪着对手骂道：

「混蛋，算你厉害。」

乌诺停下船，拔出手枪，指着赤手空拳的马丁内斯。

被枪口指着的马丁内斯耸了耸肩，举起双手。

「知道了，知道了，我投降。」

然而，乌诺并未收手。

「我作梦也没想到，居然能亲手杀了你这个叛徒。」

他的手指扣住扳机，眼看着就要开枪。

「──去死吧！亚历克斯。」

会被杀掉──马丁内斯暗想。乌诺对他恨之入骨，是真心想杀死他。情急之下，马丁内斯蹲了下来。

随后，一道枪声响彻四周。

然而，乌诺并未开枪──他没机会开枪。

在他扣下扳机前，有人先开枪了。一发子弹射中乌诺的右手背，他拿着的手枪猛然弹开。

「──双手举起来。」

马丁内斯转向声音的来源，发现里卡多的身影。

他是什么时候上船的？马丁内斯瞪大眼睛。

「又是你！」

乌诺大吼，试图捡枪，但马丁内斯没让他得逞，迅速拾起铁管，攻击乌诺头部。

「呜！」乌诺微微呻吟，倒在甲板上。

里卡多俯视状如死尸的乌诺，皱起眉头问道：

「……他没死吧？」

「我已经手下留情了。」

里卡多触摸乌诺颈部。人还活着，只是昏倒而已。

「真是的，你到底在干什么啊……」里卡多气喘吁吁。「一般人会拿铁管挑战有枪的人吗……真是个不知死活的白痴。」

里卡多显然十分疲累，而马丁内斯立即察觉到理由。他指着海面问：「你是坐那个来的？」

手划小船漂浮在钓船旁，里卡多应该是坐着这艘小船追过来的吧。从日落公园到这艘钓船约有三、四十公尺的距离。一想象里卡多拼命划船的模样，马丁内斯就觉得好笑。

在马丁内斯强忍笑意之际，里卡多将昏倒的乌诺上了铐说道：「这下子逮住一个了，还剩两个。」

洛斯艾萨斯的其余两人正与马场他们对峙。

「哎，交给他们应该就行了吧。」

马丁内斯悠哉说道。

＊＊

「搞什么鬼啊！混账！」

欧丘拿着吉他盒，一面在步道上奔跑，一面皱着眉头发牢骚。

数公尺后方传来追兵的脚步声。追赶自己的是突然出现的双人组中的男人。欧丘不时回头开枪牵制对方，一路狂奔。

不久后，子弹耗尽，他扔掉手枪。

红色铁塔映入眼帘──是博多港塔。前方是五人足球场。

欧丘的脑中突然浮现一条妙计。

吉他盒里装着他爱用的冲锋枪──ＡＫ—47。只要把敌人引到视野开阔的五人足球场，对方就无路可逃，也无处可躲，届时，他即可开枪狙击。

欧丘踏入无人的足球场。

他来到护栏环绕的球场正中央，解开吉他盒的金属扣。打开盖子的瞬间，他不禁瞪大眼睛。

里头装的不是冲锋枪。

是刀子，小型的野外求生刀、廓尔喀弯刀、大砍刀──盒里装满各式各样的刀子。

──拿错了。

「混蛋！」欧丘粗声骂道。

这是特雷因达的武器。那小子爱刀成痴，鲜少用枪，平时总是赤手空拳或用刀子战斗。刚才手忙脚乱，居然误拿特雷因达的盒子。

「混账！」欧丘啐了一句。

在他磨蹭的时候，男人已经出现在足球场入口。

四方都被护栏包围，无处可逃。糟糕，原本打算诱敌，谁知反倒被逼进死路。

──事到如今，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欧丘做好觉悟，拿出吉他盒里最大的刀子。他握住约三十公分长的大砍刀，摆出迎战架式。

「我要把你的脑袋砍下来当球踢。」

欧丘用刀尖指着对手，面露贼笑。

男人手持日本刀，缓缓走上前来，拔出刀子。

欧丘先下手为强。

「喝！」他大喝一声，挥刀砍向男人的身体。

男人用日本刀抵挡欧丘的攻击，一面格挡大砍刀一面后退。金属声在安静的球场中持续响起。

赢得了──欧丘如此暗想。

对手被压制，就这样继续压制下去吧。

欧丘挥动大砍刀，把对手逼到护栏边。刀刃剧烈碰撞，双方的攻击戛然而止。

瞬间，欧丘使劲把武器往下压。

男人无处可逃，脖子夹在护栏和大砍刀之间，仅差几公分，手中的日本刀就会砍到自己的喉咙。

男人也使上劲，试图格开欧丘的刀。双方互相较劲。

「欸，你……」在互不相让的胶着状态中，欧丘开口：「和亚历克斯是一伙的？」

闻言，男人歪头纳闷。「……亚历克斯？」

或许他现在使用的是假名。「就是那个多明尼加人。」欧丘补充说明，男人终于明白是谁了。

「给你一个忠告，那家伙是个卑鄙的叛徒。」

欧丘把脸凑近对方，露出贼笑说道。不过，忠告毫无意义，因为这个男人将会死在这里。

「他应该也会立刻背叛你吧！因为他是个没种的人妖……」

欧丘没能把话说完。他的脸孔突然窜过一道冲击，同时，整个人猛烈弹开。欧丘惨叫一声，倒在球场上。

他的脸颊一阵滚烫，似乎是挨了拳头。

「混、混账！你干什么！」

欧丘连忙起身，气急败坏地挥舞大砍刀。

──太大意了。没想到对手拿着日本刀那种夸张的武器，居然还会徒手殴人。

男人用日本刀格挡大砍刀，同时迅速往左侧闪开。欧丘的劲道被卸去，失去平衡，往前方倾斜。对手趁机用刀柄刺向欧丘的手掌，打落大砍刀。

如今欧丘手无寸铁，男人立即发动攻势。脸部、侧腹、腹部接连中击，欧丘摇摇晃晃地撞上护栏。

「……只会说大话，没啥大不了的。」

男人啼笑皆非地喃喃说道。他伸出右手，用力抓住欧丘的脖子。近距离之下所见的男人眼神十分凌厉。

「啊，呃！」

脖子被勒住，欧丘连声音都无法正常发出来。

「我也给你一个忠告。」

男人更加使劲抓住欧丘的脖子，低声说道：

「下次再说我朋友的坏话……我就宰了你。」

男人杀气腾腾的声音和令人发毛的表情，让欧丘不寒而栗。

两侧的颈动脉受到压迫，视野逐渐模糊。

──结果，还是没吃到日本料理。

在逐渐远去的意识中，欧丘突然想起这件事。

＊＊

与乃万组进行交易时，遭到神秘双人组袭击。

毒品比人命更重要。必须设法争取时间，让乌诺把大麻搬到船上。

特雷因达逃往欧丘的反方向，在步道尽头停下脚步。背后是排放着货柜的货柜场，对岸的海埔新生地上是一整片的工厂夜景。特雷因达决定在这个充满码头风情的地点迎击敌人。

敌人踩着喀喀作响的鞋跟跑过来。出现于眼前的敌人看起来是个女人，身材矮小，留着一头长发，是随处可见的普通女人──除了右手握着刀子这一点以外。

无论对手是男是女，敌人就是敌人，特雷因达该做的事并没有不同。他不会饶过对方，顶多只会下手轻一点。他会立刻把对手打得毫无还击之力。

「你是洛斯艾萨斯的成员吧？」

对手开口。很遗憾，特雷因达不懂日文，只听出「Los Eses」这个单字。他沉默不语，窥伺对方的举动。

面对毫无反应的特雷因达，对手沉吟一会儿。

「墨西哥说的是西班牙文吧？我在设施里学过，但没机会用，几乎忘光了。」

接着──

「哈啰……不是。呃，欧拉（嗨），寇莫．艾斯塔斯（你好吗）？」

对方举起左手，用生硬的西班牙文说道。

「Muy bien. Gracias.（我很好，谢谢。）」

特雷因达回答，对手心满意足地点头，似乎为了语言相通而高兴。

对方又继续说道：

「索伊，林（我叫林），恩坎塔兜（幸会）。特，马托，阿欧拉（接下来要杀了你）。」

听了这番突如其来的骇人招呼，特雷因达皱起眉头，心生警戒。

他举起双手，摆出迎击架式。

「好像听懂了呢。」

敌人面露贼笑。

对手抢先发动攻势，挺刀攻向特雷因达。敌人个头矮小，体态轻盈，身手矫若游龙，一瞬间便钻入特雷因达的怀中，一刀刺向腹部。

特雷因达一步也没有移动，正面接招。他抓住敌人持刀的手臂，顺势一拉，对手立时往前倒；他又反扭手臂，将刀尖指向敌人，一个使劲，刀子便刺入对手的腹部。

「好痛！」

敌人的脸庞因剧痛而扭曲。

刀子仅刺入一、两公分深，还不到致命的地步，这是因为对手察觉了特雷因达的意图，中途将身子往后缩之故。

敌人居然能在失去平衡的状况下及时避开刀子，让特雷因达大吃一惊。善战的肌肉与韧性十足的柔软性──这家伙不是寻常角色。

然而，特雷因达也不是省油的灯。他知道会被闪开，另一只手早已握拳，揍向对手的太阳穴，并接连攻击喉结、心窝、肋骨等要害。

敌人微微呻吟，不停咳嗽。

特雷因达挥动右拳，正打算给对手的脸部一击时，右臂突然窜过一阵痛楚，他连忙缩回身子。

仔细一看，前臂多了道刀伤，伤口渗出血。

敌人似乎在被殴打的时候拔出侧腹上的刀子藏起来，伺机反击。幸好特雷因达一察觉疼痛立刻拉开距离，才捡回一条命。

特雷因达拿出暗藏的武器──折叠式切肉刀。杀伤力虽然低，但刀刃细、刀尖锐利，只要使用得当，就能对敌人造成莫大伤害。

敌人由于头部受到痛击，步伐变得摇摇晃晃。

特雷因达继续进攻，用手刀格挡对手挥来的刀子，慢慢拉近距离。

他以持刀的右手从内侧格开对手的刀子，并趁着攻击停止的一瞬间，反手抓住敌人的手腕，制住对方的行动，接着用细若针头的切肉刀尖刺向对手的手肘。

「呜、啊！」

不成声的惨叫声响彻四周。

人体的肩膀至手臂有大神经通过，刺激位于中间的手肘，便会造成难以忍受的剧痛。这是人类的要害之一，也是拷问常用的手段。

敌人的手掌松开，刀子随之掉落。趁着对手痛苦之际，特雷因达抓住敌人的另一条手臂，用同样的手法毫不容情地刺穿手肘。

「啊，呜……啊，混蛋！」

对手痛得蹲在地上，发不出声。这下子要握刀是不可能了。

脸部、身体，还有双臂──特雷因达给予对手的全身痛击。疼痛能让人丧失战斗意志，身心不听控制。

「Ya no podrás moverte con ese dolor.（痛成那样，应该动不了了吧。）」

特雷因达冷冷俯视蹲在地上垂头发抖的矮小身躯。

他从未遇过挨了这番攻击还能反击的人。这家伙已经没戏唱。

「Ahora te haré sentir mejor.（这就帮你解脱。）」

特雷因达伸出手，打算勒死对手──这时，对手痛苦扭曲的脸庞突然放松。

同时，嘴角扬起。

看见敌人的表情，特雷因达惊讶地瞪大眼睛。

──这家伙居然在笑？

第六卷 九局下

林是个耐得住疼痛的人，毕竟他受过那样的训练。不过，被如此痛殴，情况可就另当别论。

──混蛋，身体动弹不得。

林皱起眉头。

男人的攻击全都结结实实地打中他，他的身体因为剧痛不听使唤，太阳穴被殴让他头昏眼花。光是呼吸，肋骨就咿轧作响，骨头不知被打断几根。

非但如此，双臂同样动弹不得，神经似乎也受损。

林痛得使不上力，连刀子都握不住，既不能战斗也无法逃走。

敌人渐渐逼近。

混蛋──林咂了下舌头，再这样下去可就糟糕。

在林苦思如何突破困境时，发现视线前端的地上有个东西。

──是个小瓶子。

那个瓶子有点眼熟。林想起来了，贩毒组织的中国人给了他止痛药。他一直放在口袋里，大概是打斗时掉出来的。

中国人说瓶子里装的是吗啡新药。吗啡能够限制传送到大脑的痛觉信号，抑制疼痛，但同时会产生运动能力下降的副作用，若是服用，大概就无法长时间战斗。

不过，林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必须一击决胜负。

林咬紧牙关，奋力抓起小瓶子，用门牙咬开瓶盖。他蹲在地上，缩起身子，背着对手偷偷把药灌进喉咙里。

脑袋立即变得模糊，但全身的疼痛也同时缓和下来。原来如此，确实是即效性。

「Ahora te haré sentir mejor.（这就帮你解脱。）」

声音在近处响起。男人已经逼近眼前。

林抓准对手伸出手臂的时机，展开行动。

他紧握刀子，刺向男人的身体。然而，他失手了。混账──林咂了下舌头。男人的大腿流出鲜血。他原本是瞄准腹部，却被男人及时闪开。

男人发出哀号，拖着脚往后退开。

──别想逃！

马丁内斯要林活捉敌人，但林才不管那么多。他是杀手，再说，现在他不杀人就会被杀掉。他瞄准对手的要害，扣下匕首枪的扳机。

枪声响起的同时，男人也呻吟一声倒下来。林原以为自己射穿对手的心脏，谁知视野因为药效而模糊，血是从男人的肚子喷出来的。

林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啊，混蛋……宿醉还好多了……」

不愧是鸦片类毒品，感觉活像是喝醉酒。林踩着蹒跚的步伐走向男人。敌人还有一丝呼吸。刚才没打中要害，他应该死不了。为了慎重起见，林用刀柄殴打男人的头，将他打昏。

历经一番苦战，总算分出胜负，接下来只要把这个男人交给马丁内斯他们就好。

林抓住男人的双脚，打算将他拖走。

「……好重。」

林拖不动。现在这种状态，光靠自己是搬不动的，必须讨救兵。林转过身，心想找马丁内斯帮忙吧。

他搁下男人，暂且回到日落公园。交易现场依然躺着一堆尚未醒来的流氓和被杀的中国人。

马丁内斯在哪里？他环顾周围。

「──林！」

突然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

──是马场。

＊＊

「……哎呀呀。」

马场俯视躺成大字形的墨西哥男人，叹一口气。

「我好像打得太狠了点。」

好友被用「卑鄙」、「人妖」等字眼侮辱，马场无法默不作声，一怒之下，竟一反常态地把对方打得鼻青脸肿。他稍微反省了一下。

马场抱起昏迷的男人离开五人足球场，沿着临海步道返回原来的地点。

行走片刻后，日落公园的白色纪念碑映入眼帘。有人站在附近，是一个高个子男人，从背影判断，并不是林、马丁内斯或里卡多，八成是马场刚才打倒的乃万组流氓。虽然马场打昏他，但他不知几时间醒来了。

仔细一看，那个男人举着枪。

男人的视线前端是──林。

马场倒抽一口气，扔下扛着的男人。

「林！」

马场大叫。

林对声音产生反应，回过头来。

乃万组的男人叫道：「──去死吧！」

林察觉到即将扣下扳机的男人，瞪大眼睛。

＊＊

当林听到马场的声音并回过头时，已经太迟了。昏倒在地的男人站起来，用枪指着自己。

无论是躲开对手的攻击，或是进行反击，换作平时，他一定能够应付，

然而，现在他因为药效的缘故，动弹不得。他服用的止痛剂带来的副作用，让大脑的判断与痛觉变得迟钝，他只能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

下一瞬间──马场代替动弹不得的林采取行动。

位于男人数十公尺后方的马场挥动右臂。

他似乎扔出某样东西。一个白色物体飞过来，击中男人的后脑。

男人因为这道冲击而倒地，再次昏厥。

马场扔出的是硬式棒球。球击中男人的头之后弹开来，扑通一声掉进海里。

「啊！」

林望着海面大叫。

「喂、喂！刚才的不就是那颗球吗！」

林连忙追问马场，马场满不在乎地回答：「是呀。」

林一脸错愕。说什么「是呀」？他到底在干什么？

「那不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林质问，马场露出苦笑回答：

「嗯，那是全垒打球。」

「……全垒打球？」

「对。」马场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棒球比赛中，选手打出全垒打的时候，观众不都会接起来么？」

「……哦，那个啊。」

这么一提，林在棒球比赛转播中常看见，有时候观众甚至会抢成一团。

「小时候，我和家人一起去看棒球比赛，当时第四棒的洋将击出全垒打，而且是再见全垒打。球飞到我们这个方向来，被我爸接住了。」马场望着大海说道：「那就是当时的球，我爸把它给了我。」

马场一脸怀念地眯起眼睛。

从马场的表情，林隐约察觉马场的父亲或许已经不在人世。对于马场而言，那颗肮脏的球充满与父亲之间的回忆，比任何事物都更加宝贵。

他毫不知情，完全没想到那颗球如此重要。

周围一片漆黑，看不见球在哪里，不过球才刚落水，应该还漂浮在海面上，或许来得及捡回来。他必须在球沉入海里之前找到球。

林把身子探出栅栏，眺望海面，定睛凝神地寻找棒球。

但马场轻轻拍了拍林的肩膀。

「算了。」

他摇了摇头。表情正如这句话所示，毫无眷恋之色，一派开朗。

「全垒打球再接就有了。」

马场说得满不在乎，林只能点头说：「哦。」

林也很珍惜和家人之间的回忆，至今仍随身携带母亲和妹妹的照片，因此他非常清楚那颗比赛用球有多么重要。

「……对不起。」

这句道歉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当时，如果自己没丢掉那颗球，马场就不会失去充满回忆的物品；刚才，若是自己察觉敌人的攻击，及时反应，那颗球现在应该还在马场的口袋里。

都是我的错──林低下头。

「别放在心上，小林。」

马场给了垂头丧气的林一个笑容。

「可是，那是很重要的回忆耶。」

「回忆并不是只存在于物品中。」

马场眯起眼睛，宛若在怀念过去。

『他也有他的苦衷。他不说，是不想把你扯进他的私事里。』

林隐约明白当时源造这番话的意思了。马场八成是担心自己的过去会牵连朋友，所以从不提自己的事。只要不提，就不会牵连。

不过，那又如何？林才不管那么多，根本不在乎。其他人八成也是这么想的。

为了朋友着想，刻意划清界线──既然如此，自己也不客气了，以后会尽情越线。

「欸！」林仰望马场，开口说道：「下次跟我说说你爸的事吧。」

闻言，马场一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林用坚定的眼神凝视着他的脸庞。

过一会儿，马场微微地笑了，点头说：「行。」

林不知道马场是否感受到自己的心意，不过，他答应了，而今天只要有他这句话就够了。

接着，马场把视线移向大海，指着某个方向说：

「呀，马丁大哥他们回来了。」

钓船映入眼帘。马丁内斯和里卡多就在船上，船一面蛇行一面驶向日落公园。

「……对了。」林这才想起，说道：「我把那个男的丢在那边，帮我搬吧。」

＊＊

里卡多等人勉强把钓船弄回日落公园。公园里到处是横卧在地的乃万组与中国人成员，欧丘也在其中。

然而，不见马场与林的身影。里卡多歪头纳闷：「那两人跑去哪里？」

「应该马上就会回来吧。」

里卡多他们用船上的绳子把倒在地上的所有男人绑起来，并替乌诺和欧丘上了手铐，用绳子绑住他们的脚，这下子他们就动弹不得。里卡多把像只毛毛虫一样躺在地上的欧丘绑在系船柱上之后，便向ＤＥＡ总部报告，接下来只要等候支援赶来，将犯人带走即可。

为防万一，里卡多在乌诺等人的脚装上ＧＰＳ装置。见状，马丁内斯问道：「怎么？不是缺货吗？」

「哦。」这么一提，自己这么说过──里卡多想起来了。「那是骗你的。」

闻言，马丁内斯面露贼笑：「哦？」

里卡多清了清喉咙，把视线转向乌诺。

「你为什么不杀他？」他询问马丁内斯：「如果你想杀他，应该办得到吧？」

「我说过了吧？我已经不是杀手。」

「让这帮人活着，拉米罗老大就会知道你的下落，搞不好会派刺客来这个城市杀你。」

「──用不着担心。」

回答的并非马丁内斯，而是他的朋友林。

听见背后传来的声音，里卡多与马丁内斯不约而同地回头。只见林和马场就站在眼前，马场扛着特雷因达。

「对、对。」林身边的马场也点头附和。「有我们在，没问题的。他们休想动我们重要的主炮半根寒毛。」

「不管是谁来，我们都会把他打得落花流水，就像这样。」

林指着特雷因达。战败的特雷因达血流如注，昏迷不醒。

「哦，辛苦你们啦。」马丁内斯对两人说道。「──等等，林！你也受伤了耶！不要紧吧？」

「一点小伤而已。」林一笑置之。

「不，那根本不是小伤吧？」里卡多一脸错愕地指着林。「你的手肘在流血。」

「他攻击你的尺神经啊？记得去医院治疗。」

马丁内斯忠告。

「嗯，我会去给佐伯医生看看。」

林乖乖地点头。

里卡多替特雷因达上铐，将他和乌诺等人一样绑起来。

「谢谢你们，帮了我大忙。」

马丁内斯道谢。

「别客气。」

「下次请我吃饭就好。」

马场和林回以笑容。

「嗯，那当然。」

完成任务的两人转过身，一面交谈一面离开。

「肚子饿了。去找佐伯医生以后，吃碗拉面再回家呗。」

「我没那个心情。嗑了药以后，脑袋昏昏沉沉的。」

「嗑药？」马场的声音变了调。「小林，你是啥时学坏的！」

「吵死了，只是止痛药啦！」

马丁内斯目送着两人的背影离去。

「我们的二游搭档真是太可靠啦。」他得意洋洋地说道。

第六卷 延长战

天底下再也没有比缉毒探员更不划算的工作了──ＤＥＡ探员冈萨雷斯时常这么想。

探员们不眠不休、搏命完成任务，贩毒集团的人却过着挥霍无度的生活，穿金戴银，盖豪宅，玩女人，开高级车，吃香喝辣。认真工作的人就像傻瓜一样。

或许是一时鬼迷心窍，距今九年前，冈萨雷斯开始觉得自己的工作毫无意义。

当时，ＤＥＡ盯上将古柯碱销往美国的维拉克鲁兹集团，为了抓住他们的尾巴，派出年轻探员潜入内部卧底。

维拉克鲁兹集团的老大是一个叫拉米罗．桑切斯的男人。

有没有什么方法能拉拢拉米罗老大？冈萨雷斯暗自寻思。凭自己的立场，从侦查详情到搜索计划，没有弄不到手的。对方对于这些情报应该也是求之不得，只要拿这个当饵与拉米罗进行交易，以后就可以靠着分一杯羹过活。

冈萨雷斯利用没有值勤的日子前往墨西哥，先一步来到拉米罗常去的当地酒吧。

拉米罗果然如情报所示，来到了酒吧，身边还带着一个保镳。冈萨雷斯认得那个男人──「维拉克鲁兹处刑人」亚历克斯，拉米罗老大的心腹杀手，在ＤＥＡ内也是赫赫有名的人物。

拉米罗坐在店内深处的座位上，那里似乎是他的特等席。亚历克斯坐在老大的对面，一起吃饭。

冈萨雷斯踩着从容不迫的步伐走向拉米罗。

亚历克斯察觉他的举动，起身挡住去路，保护老大。

『别靠近老大。』

亚历克斯用充满威吓的声音下令，浑身散发骇人的杀气。

『我有话要跟你说，拉米罗老大。』

冈萨雷斯隔着高头大马的亚历克斯说道。

『我无话可说。』拉米罗一口拒绝。『快滚。』

即使如此，冈萨雷斯不能就此打退堂鼓。

『别这么说嘛，是对你有益的情报。』

看来还是快点切入正题为宜。冈萨雷斯继续说道。

『你手下那个叫路易斯的车手……』冈萨雷斯压低声音，轻声说道：『他是美国派来的奸细。』

拉米罗对这句话产生了反应。他停止用餐，将视线转向冈萨雷斯。

『……美国派来的奸细？什么意思？』

『详情你自己问个清楚。这是你的看家本领吧？』

拉米罗用手指敲了桌面几次，示意亚历克斯坐下。他似乎有意听听冈萨雷斯的说法。亚历克斯默默地坐下来，继续吃饭。真是一条对主人忠心耿耿的狗啊──冈萨雷斯在心中嘲笑。

『你的目的是什么？』

拉米罗低声问道。

『先确认我的情报是否正确吧，其余的之后再谈。』

『如果正确，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跟你们交个朋友。』冈萨雷斯更加压低声音。『我可以提供你想知道的情报，包含警方拦检的地点和搜索行动的日程。你只要付出相应的回报就行，很简单吧？』

拉米罗讶异地皱起眉头。『你是什么来头？检调单位的人吗？』

『哎，可以这么说。』冈萨雷斯含糊以对。隐藏身份较为安全。『就当我是个单纯的情报贩子吧。』

自此以来的九年间，冈萨雷斯既是缉毒局的探员，同时是贩毒集团的间谍。维拉克鲁兹集团瓦解以后，他成为后继组织洛斯艾萨斯的协助者，一如以往地报告侦查状况，获取高额贿赂做为回报。其他警察也常干这种事，他丝毫没有罪恶感。

洛斯艾萨斯在几个星期前宣布将在福冈展开生意。他们早就计划进军亚洲，现在似乎选择福冈这个城市做为根据地。

眼下只有一个问题。目前，同事里卡多．圣也．奥尔特加正在福冈卧底。那个男人正义感很强，对于贩毒集团恨之入骨，若是得知洛斯艾萨斯登陆福冈，搞不好会单枪匹马直捣交易现场。要是洛斯艾萨斯的人被里卡多逮捕，冈萨雷斯可就伤脑筋了。

幸好里卡多打算收手，中止卧底任务。冈萨雷斯毛遂自荐接任派驻探员之后，立即飞往福冈。

到了交易当天，果然有了动静。冈萨雷斯的不祥预感成真，洛斯艾萨斯在交易中被袭击，是里卡多干的好事。接获乌诺的联络以后，在福冈市内待命的冈萨雷斯立刻赶往码头。

来到交易现场的日落公园，冈萨雷斯发现身穿ＤＥＡ防弹背心的男人身影──是里卡多。

「──里卡多。」

冈萨雷斯呼唤，男人回过头来。

「冈萨雷斯！」里卡多惊讶地瞪大眼睛。「你已经来日本啦？」

「嗯，昨天刚到。」冈萨雷斯回答，改变话题。「先别说这个。我听总部说了，你立下大功啊，奥尔特加探员。犯人在哪里？」

「在那边，全都上铐绑起来了。」

「这样啊。」

冈萨雷斯点了点头。必须快点放走他们。

这时候──

「怎么了？你在跟谁说话？」

除了里卡多以外，另一个男人现身。

──这家伙该不会是……

冈萨雷斯一眼就认出来了。黝黑的肤色、壮硕的身躯和手臂上的刺青，他绝不可能忘记──这个男人是亚历克斯。

不妙。九年前，冈萨雷斯和他在墨西哥的酒吧里见过一面，对方看过自己的脸。

──必须在他发现我的身份之前，先堵住他的嘴。

冈萨雷斯立刻从腋下的枪带中拔出枪，朝亚历克斯的壮硕身躯扣下扳机。

枪声响起，子弹嵌进亚历克斯的防弹背心中央。在这么近的距离被大口径手枪射中，即使身穿防弹背心也难以安然无恙。亚历克斯似乎因为中弹的冲击而昏厥，软倒在地。

「喂！你干嘛开枪啊！」

里卡多叫道。

「这还用问吗！」冈萨雷斯也破口大骂：「你疯了吗？里卡多！看那家伙的手臂！他是坏人！」

「我知道。」里卡多压抑声音说道：「……这男人是我的帮手。」

「那就帮到这里为止。逮捕他。」

亚历克斯倒在地上，扭动身体发出呻吟。他似乎还有意识。

「混蛋……」他瞪着冈萨雷斯，用嘶哑的声音痛苦地喃喃说道：「Gai Si……Gao Mi Zhe……」

亚历克斯说着意义不明的话语。

「里卡多。」冈萨雷斯指着大汉，对同事下令：「把他铐起来。」

「可是，这家伙是──」

里卡多仍在迟疑，冈萨雷斯叫道：「快点！」

里卡多不情不愿地点头，绕到亚历克斯的背后。喀嚓！金属声传来。

「好，这样就行了。」冈萨雷斯点头。「我们去搬运艾萨斯那帮人吧。」

「跟我来。」

里卡多转身迈开脚步。

他们把亚历克斯留在原地，在步道上行走片刻以后──

「──站住。」

冈萨雷斯用枪口指着里卡多的背部。

「……」

里卡多默默地停下动作。

「把枪丢掉。」

冈萨雷斯下令，里卡多依言丢掉身上的手枪。黑块在混凝土地上滚动。

「双手举起来。」

里卡多乖乖举起双手，慢慢地回过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冈萨雷斯。」

「你还没发现吗？」冈萨雷斯面露贼笑。「我不是来帮你的，是来放洛斯艾萨斯的人逃走。」

「……原来你和他们勾结？」

「嗯，没错。我早就知道乌诺他们要来福冈进行交易，之所以拜托上司派我来福冈接替你的任务，也是为了护航他们的生意。要是洛斯艾萨斯被捕，我可就伤脑筋了。他们是我宝贵的收入来源。」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里卡多皱起眉头。「你是什么时候变成贩毒集团的奸细？」

「九年前。」冈萨雷斯继续说道：「向拉米罗老大揭穿你是叛徒的人就是我。出卖你，让我赢得他们的信任。」

「……王八蛋。」里卡多怒目相视，恨恨地说道：「我绝不饶你。」

「很遗憾，里卡多，你会死在这里。」

冈萨雷斯扣住扳机。

「你抓住洛斯艾萨斯的成员，却遭他们趁隙反击﹑开枪射杀，结果光荣殉职，犯人则平安逃脱──这就是剧本。」

「哼！」里卡多嗤之以鼻。「好无聊的剧情，这种剧本可是得不了阿里尔奖。」

「我真佩服你，在这种关头还有心情耍嘴皮子。」

「大概是被某人传染的吧。」

「最后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冈萨雷斯询问，里卡多点了点头。

「嗯，有。」

接着，他笔直望向冈萨雷斯。

「拜拜，冈萨雷斯。」他面露贼笑，「监狱见。」

什么？冈萨雷斯还来不及反问，背后传来一道声音：

「──Adios，探员。」

──是亚历克斯的声音。

冈萨雷斯回过头的同时，一阵强烈冲击袭来。理应被铐上手铐的亚历克斯，居然拿着铁管攻击他。全力挥动的金属棒打个正着，冈萨雷斯整个人飞得老远，越过栅栏掉进海里。

头下脚上落海的冈萨雷斯溅起猛烈的水花，他慌张失措地挥动手脚，拼命挣扎，好不容易才浮出水面，用双手抓住混凝土地。

待他把头探出水面的时候，已经有两个男人等着他──里卡多和亚历克斯低头俯视着他。

「再见场外全垒打。」

亚历克斯把铁管扛在肩上，露齿而笑。

里卡多瞪着成了落汤鸡的冈萨雷斯，恨恨地说道：「叛徒正适合泡水。」

面对两人，冈萨雷斯哑然无语。他至今仍不明白发生什么事，一头雾水。

他呕出海水，开口问道：「为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亚历克斯有办法殴打他？

「手铐呢！」

冈萨雷斯确实听见手铐铐上的声音，亚历克斯应该被铐起来了。他是怎么挣脱的？莫非他反手解开手铐？

「铐上了。」里卡多回答：「两头都是铐在左手上。」

闻言，冈萨雷斯这才发现亚历克斯的左手腕上套着金属环，看起来就像戴着手环一样。

「什么……」

冈萨雷斯瞪大眼睛。

这是怎么回事？为何里卡多没有铐住亚历克斯？难道他看穿自己的目的？

「……你知道我是叛徒？」

「刚刚才知道。这家伙告诉我的。」

说着，里卡多用拇指指着身旁的男人。

「我记得你的脸。」亚历克斯代替里卡多说下去。「所以我马上发现你是当时在维拉克鲁兹和拉米罗老大见面的人。没想到你居然是ＤＥＡ探员。」

「可是，你是怎么──」

他是怎么向里卡多通风报信？

亚历克斯说出答案：

「我用中文说的，以免被你发现。『Gao Mi Zhe（告密者）』就是指你这种专打小报告的人。」

冈萨雷斯想起刚才亚历克斯的轻喃。原来那段意义不明的话语，是用来向里卡多揭穿他的底细吗？

亚历克斯抓住冈萨雷斯的手，把他从海里拉起来，并顺势将他的手臂往后扭，制伏了他，里卡多趁机替他上铐。

铐住冈萨雷斯之后──

「欸，里可。」亚历克斯露出洁白的牙齿，得意洋洋地笑说：「我的中文讲座挺有用的吧？」

第六卷 赛后访谈

数天后，马丁内斯和里卡多再次见面。

地点是位于亲富幸路一家叫做「Volare」的墨西哥料理专卖店。播放着轻快骚沙音乐的店里设置了吧台座位与几张桌位，外国顾客不少。

里卡多坐在吧台座位的边缘。马丁内斯在他的身边坐下，点了杯饮料。

两人举起龙舌兰的一口杯。

「¡Salud!（干杯！）」

马丁内斯一口喝干，又接过下一杯酒才问：「突然叫我出来，有什么事吗？」

今天是里卡多主动邀请马丁内斯吃饭。

里卡多喝一口加了莱姆片的可乐娜啤酒。

「我想起自己还没向你道谢。」里卡多回答：「多亏你，才能抓住洛斯艾萨斯成员和内奸，谢啦。」

洛斯艾萨斯──在马丁内斯等人的奋战下，ＤＥＡ顺利逮捕乌诺、欧丘及特雷因达三人，他们打算销售的三百公斤毒品也遭全数扣押。非但如此，还揪出长年以来在ＤＥＡ内部横行的贩毒集团奸细。

乃万组设计围杀中国人之后，双方的争斗越演越烈，中国人成员几乎全数丧命，贩毒组织随之瓦解，他们掌控的香港、福冈间的毒品走私管道也因此断绝。另一方面，乃万组因为大阵仗火拼而被警方加强监控，生意大受影响。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

里卡多递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里头大概装着万圆钞。

「这是谢礼，收下吧。」

马丁内斯摇了摇头。他并不是为了钱才帮忙。

「我不能收。我只是在还从前的债而已。」

他把信封推回给对方。「就当作是精神赔偿吧。」

里卡多乖乖将钱收入怀中。「嗯，我明白了。当年的事就一笔勾销吧。」

「谢啦。」

「今天我请客，尽量喝吧。」说着，里卡多加点了西班牙香肠及腌菜等料理。这家店的料理道道美味可口。

「……还有，关于上次说的事。」

两人一面喝啤酒，一面享用送来的下酒菜，此时，里卡多突然想起一事，开口说道：「我在ＩＣＰＯ有人脉。我会替你安排，让你以死亡结案。」

「真的假的？」马丁内斯兴奋地说道：「太好啦。」

「不过，这样真的好吗？你不逃去其他地方？」

乌诺等人还活着，检调机关内部的间谍应该也不只冈萨雷斯一人，向ＣＩＡ出卖组织的叛徒亚历克斯在遥远的日本城市生活的消息，想必不久就会传入监狱里的拉米罗老大耳中，拉米罗很可能会从围墙内指挥手下，派遣刺客到福冈刺杀马丁内斯。

因此，里卡多建议马丁内斯接受ＤＥＡ的证人保护计划。

然而，马丁内斯拒绝了。

「不必了。」

即使有生命危险，马丁内斯也不愿再次改名换姓，逃往他国。

「我不喜欢躲躲藏藏的。」他将可乐娜啤酒灌入喉咙中。「再说，我喜欢这座城市，不想离开。」

「而且你有可靠的队友。」

「没错。」马丁内斯指着里卡多的脸说。

「以后你打算怎么办？」这回轮到马丁内斯发问。「回美国吗？」

「不，我会以派驻探员的身份暂时留在福冈。」

「那么，以后又可以一起喝酒了。」马丁内斯举起啤酒瓶。

「下次换你请客。」

「哦，好啊。」

「下回吃寿司吧？去中洲的高档店。」

「别说蠢话了。」

两人对望一眼，放声大笑。

「如果遇上什么困难，就联络我吧。」马丁内斯望着里卡多说道：「我随时都会帮你的忙，搭档。」

「嗯。」里卡多点了点头，带着笑容回答：「到时候就拜托你啦，佩佩。」

这是一个美好的夜晚。马丁内斯在店门前和里卡多道别后，醉醺醺地走向博多一带。

他的目的地是马场侦探事务所。

右手提着的纸袋里装着从「Volare」外带的数种墨西哥夹饼。这是他的一点小心意，用来答谢身为这次大功臣的二游搭档。

马丁内斯带着墨西哥夹饼伴手礼，打开侦探事务所的大门。门没有上锁。

「嗨，打扰了～」

在马丁内斯踏入侦探事务所的瞬间──

「你在搞什么鬼啊！」

林的怒吼声突然飞来。

「我已经说过几次了，你还是没买！」

到底发生什么事？马丁内斯瞪大双眼。看见林凶巴巴的模样，他的酒全醒了。

「没办法，我忘了呗！」马场的声音随之响起。他似乎也心浮气躁。

马丁内斯窥探事务所，只见马场和林面对面站在房间中央争吵，气氛不太对劲。

「每次都忘记！你够了没！」

「哎呀，真是的。」马场皱起眉头，捂住耳朵。「不过是忘记买卫生纸就啰哩啰嗦的，吵死了。」

「你稍微反省一下行不行！」林龇牙咧嘴地大叫，把坐垫扔向对方的脸。「臭马蠢！」

「好痛！干啥呀你！」

吵架发展为肉搏战。林用右手拉扯马场的头发，左手捏他的脸颊；马场则是用右手揪住林的胸口，另一手牢牢抓住对方的手腕。

见到横眉竖眼、大打出手的马场和林──

「这两个家伙真是……」

马丁内斯耸了耸肩，叹一口气。

「哎，这就是所谓的『Mientras más se pelean,más se quieren.（越吵感情越好。）』吧。」

说归说，总不能放着不管。

「喂喂，你们两个冷静一点。」

马丁内斯分开揪住彼此的两人。

「别打了。不过是卫生纸嘛，我去帮你们买回来啦。」

马丁内斯转身，朝最近的超商疾奔。

第六卷 后记

本系列虽然参考了实际存在的地名、组织及事件，但纯属虚构，与真实人、事、物没有任何关联，敬请见谅。

天啊！已经第六集了！真是光阴似箭……

第六集走「拉丁裔搭档动作片」路线吧──打定主意后，便由我们的主炮何塞．马丁内斯担任故事的主轴。对于热爱拉丁文化的在下而言，马丁内斯是特别喜欢的角色。或许马丁内斯在读者间的人气不高，但我希望能够让更多人觉得「马丁好帅！」所以才写下这一集。只要能多少将他的魅力传达给大家，我就心满意足了。不知是不是因为第五集的反作用力之故，本集的气氛始终很欢乐，希望各位读者也能抱着观赏马丁内斯外传的心情，轻松享受这次的「男人故事」。

这次同样受到许多人士的帮助。责编和田编辑与远藤编辑、插画家一色箱老师、以及参与本作发行的所有人士，我要向各位致上最深的谢意。谢谢大家！

另外，这次在作品中使用的西班牙文，是请西班牙文讲师Ｉ老师翻译的。连粗俗的俚语都帮我翻译了，实在感激不尽。Ｉ老师，Muchas gracias！

还有各位读者朋友，非常感谢您购买本作。隔这么久才出版续集，真的很抱歉。我会好好努力，在今年推出更多作品，今后也请多加关照！

最后是宣传时间。在月刊《G FANTASY》上连载的漫画版《博多豚骨拉面团》单行本第一集在今天发售（注：后记提及的均为日本出版资讯。）！也请各位读者多多关注在秋野キサラ老师笔下华丽变身为漫画人物的豚骨拉面团成员！

那么，下次再会！Adios！

木崎ちあき

第六卷 插图

第七卷 开球仪式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购书人：尤巴连结体

深夜读书会出品

读书群：714435342

福博相逢桥是横跨那珂川的大型人行桥。

由于座落于武士聚居的福冈与百姓聚居的博多两座城市交会之处，因而得名。

桥梁途中设有酒杯状的遮阳伞、瓦斯灯及花圃，景观也相当讲究，不像桥梁，倒像个小型广场。每逢本地球队获胜，就有好事的球迷从这里跳河，还曾经惊动警察与救难队。

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八点。从天神前往博多的人、从博多前往天神的人——众多行人在桥上往来穿梭，其中不乏下班回家的上班族，与正要去店里上班的酒店小姐。有的人坐在长椅上休息，有的人驻足欣赏街头艺人自弹自唱，也有外国观光客团体在拍摄夜景，大家都在桥上随心所欲地消磨时光。

在人群中，马场善治把双臂搁在相逢桥的栏杆上，倚桥眺望中洲的景色。

河面反射城市夜间的霓虹灯，闪耀着鲜艳的光芒，载着观光客的水上巴士行驶而过。林立于河边的摊贩，今天同样有许多带着些许醉意的客人。

从这里望去的中洲夜景是福冈的名胜之一，这个地方也给马场留下深刻的回忆。

正如这座桥的名称，从前他曾在这里和某个男人「相逢」，而且那场相逢改变了他的人生。

那已经是距今十几年前的事，当时马场还是高中生。不过，那天发生的事他依然记得一清二楚。

真令人怀念——马场眯起眼睛。

若没有当时的萍水相逢，或许自己不会成为杀手，至少不会戴上仁和加面具战斗。遇见那个人，让他走上仁和加武士之路。

正当他回顾过去，独自沉浸于感伤中——

「马场。」

突然有人呼唤他。

等待的人现身了。一名身穿西装的男人走向他，是刑警重松。

马场回以笑容。

「呀，重松大哥，你来得真早。」

重松来到马场身边，背倚着桥梁的栏杆。

「你在发什么呆？想事情啊？」

「是呀，想起了从前的事。」

马场含糊以对，随即带入正题。

「——突然找我有啥事？」

重松今天约他见面，说是「有事要谈」。

特地约自己出来，究竟是为了什么事？马场歪头纳闷。

「抱歉，马场。」重松神色一紧说道：「我可能也会勾起你从前的回忆。」

「啥意思？」

马场把整个身子转向重松，等他说下去。

重松笔直凝视马场，低声说道：

「那个男人不久后就要出狱了。」

闻言，马场的脸庞瞬间僵硬起来。

——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要出狱了。

他在脑中反刍重松的话语。一股天旋地转的感觉侵袭而来，他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回应。明明一直盼着这一天到来，现在心中却有「总算等到这一天」和「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两种矛盾的思绪交错，可说是五味杂陈。

「……」

马场无言以对，只能沉默。

片刻过后——

「……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马场喃喃说道。他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

重松一脸同情地说：

「我问了认识的监狱官，听说他在狱中表现良好，所以获得减刑。」

「原来杀了人只要区区十三年就能重获自由呀。」

马场笑了。他的嘴角在抽搐，他知道自己笑得并不自然。

「……哎，我也没资格说别人就是了。」

转念一想，马场又露出自嘲之色。

杀人如麻却连监狱都没进过的自己，没有资格批判别人的赎罪行为。

重松不发一语，只是默默聆听中洲的喧嚣。

有件事非问不可。马场率先开了口。

「那家伙什么时候出狱？」

「听说手续已经办好了。」重松用平静的语气回答：「再过一星期，那男人就能出狱。」

「一星期？」

马场喃喃说道。时间所剩不多了。

重松低声问道：

「……你真的要动手吗？」

他用认真的眼神凝视着马场。

「当然。」马场点头。「这是我活到现在的目的。」

这是马场必须完成之事。

他侧眼望着重松，扬起嘴角问道：

「你要阻止我么？刑警先生。」

面对马场的挑衅视线，重松啼笑皆非地耸了耸肩，轻轻摇头回答：

「就算我阻止也没用吧？你这么顽固，根本不听我的劝。」

「哈哈！」马场高声笑道：「你很了解我呗！」

不只重松，任何人都阻止不了马场。马场心意已决，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非得除掉这次的目标不可。唯有这次，他绝不能失手。

「也不想想我都认识你多久了。已经十三年啦。」

「真怀念呀。」

这么一提，自己也是因为那起案子而和重松相识。今天怎么老是回想起往事？马场暗自苦笑。

「当时，重松大哥还是个年轻刑警。」现在变成大叔了——这句话马场及时吞了回去。「现在已经是老鸟啦。」

「你还不是一样？当时只是个高中生。那时候可爱多了。」

「我现在还是很可爱呀。」

「就是这一点不可爱。」

重松抖动肩膀笑道。

已经过了十三年。这段时间发生许多事，看似漫长，又像是一转眼。

不过，过去发生的事就好比开幕战，对于马场而言，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重松大哥，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马场在脸孔前合起手掌请求。

「什么事？」

「能不能帮我把案发时用的刀子弄到手？」

闻言，重松愣了一愣。

「刀子……你该不会是在说那把求生刀吧？」

「嗯。」

「喂喂，那是证物啊。」重松压低声音说道：「这么做可是侵吞证物，被抓到我的工作就不保了。」

「拜托你想想办法。」马场低头请托。

「你这家伙……」重松叹一口气埋怨：「老是强人所难。」

重松不情不愿地答应了。马场知道这个男人抱怨归抱怨，终究还是拗不过自己。他从以前就是这样。

「抱歉、抱歉。」马场笑着劝解：「哎，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拜托你了。」

「最后一次？」

重松皱起眉头。

「杀掉下一个目标以后，我就要金盆洗手。」

马场一派轻松地回答。

重松哑然无语。

「什么——」

「拜拜，重松大哥。」

马场背过身，迈开脚步。他原本打算吃碗拉面再回去，但现在没那个心情了。

「喂，等等！」

他无视连忙叫住自己的重松，离开相逢桥。

第七卷 一局上

林宪明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他懒洋洋地从充当床铺的侦探事务所沙发上起身，揉着眼睛环顾四周。

他发现床边有脱下的衣物，不禁不快地皱起眉头。一大早就看见这种惹人心烦的东西，他觉得非常不舒服。

事务所依旧脏乱不堪。自己那么努力收拾整理，为什么会乱成这副德行？他的心情已经突破烦躁，来到不可思议的地步。莫非同居人得了不把屋子弄乱就会死的病吗？

「——呀，小林。」

同居人的声音传入耳中。马场一如平时，悠悠哉哉地对林说道：

「早安。」

马场站在事务所角落的流理台前。林听见猛烈的流水声，马场似乎正在清洗东西。

「……嗯，早安。」林克制呵欠，也打了招呼。「原来你在家？」

昨晚，马场说重松有事找他，之后便出门了，在日期改变以后还是没回来。他似乎是在林睡着以后回来的，林完全没有察觉。

「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唔？早上。」

「你跑去哪里啦？」

「去中洲喝了一会儿酒。」

根本不是一会儿吧，明明喝了一整夜。

「和重松？」

「不是。」马场依然面向水槽。「自己一个人。」

「哦？」

林暗想，这可真稀奇。这个男人通常是和别人一起热热闹闹地喝酒，这回居然独自喝闷酒？或许是心情使然吧。

「肚子饿了呗？要不要吃点东西？」

闻言，林点了点头。「好啊。」

「我正在洗米，你等一会儿。」

马场花了几分钟洗米，接着打开电锅的开关。

林从沙发上起身，伸了个懒腰。他洗把脸、换了套衣服，梳理凌乱的褐色头发。

「这么一提……」林突然想起一件事。「重松找你是为了什么事？」

「唔？哦……那个呀。」马场用若无其事的轻松口吻回答：「只是委托我工作而已。」

「这样啊。」

待一头乱发恢复光泽，林往沙发坐下来，打开电视。

电视上播放的是福冈地方电视台的节目，正好是天气预报时间。今天的天气是阴后转雨，部分地区打雷，降雨机率为80％。画面中的气象播报员提醒民众出门记得带伞。

会下雨？林皱起眉头。

今天他原本打算去天神购物，这下子兴致全消。

一周的天气预报也不太理想，福冈、佐贺、熊本、长崎都是成排的雨伞记号。根据气象播报员的说法，受到低气压和锋面影响，这个礼拜九州北部都会持续降雨。

天气预报之后是体育新闻，播报的几乎都是本地的热门职棒球队福冈软银鹰的新闻。某位资深选手宣布将在这个球季结束之后退休，电视上正在播放他召开记者会的片段，以及他回顾二十年职棒生涯而感慨哽咽的画面；除此之外，还有他二十年前入团记者会时的青涩模样，与日本大赛中单场敲出三发全垒打的全盛时期影片。

见状——

「是么？这个人也要退休了……」

马场凝视着电视，感慨良多地说道。

「这个时期的伤心话题真多呀。」

进入十月以后，球季迈入尾声，联盟排名与个人成绩随着例行赛结束而确定，选手也必须开始考虑今后的出路。最近的职棒新闻里，常常可以看见各大球团的选手身穿西装宣布退休的画面。

「他是从我小时候就开始活跃的人，想想真是感伤呀。」

马场垂头丧气地说道。

身为球迷，见到长年支持的选手脱下制服时的心情，是林难以揣度的。

「话说回来，他也真厉害。」林凝视着画面中沐浴在镁光灯中的选手说道：「居然打了二十年的棒球。」

「是呀。」

职业世界是很严苛的，尤其是运动选手，若是未能缔造佳绩，马上会被淘汰。年龄和过去的成绩全都无关紧要，唯有现在的实力才能决定评价。

再说，运动选手的职业生涯其实也不算长，有时甚至会因为不幸负伤而被迫提早退休。

「欸，」林突然问道：「你当杀手几年了？」

「唔……差不多九年呗。」马场屈指计算「小林呢？」

「七年。」

距离二十年还差得远。

话说回来，七年和九年已经很难能可贵。杀手世界正如其名，要生存并不容易。林常觉得这是个难以长久从事的行业，因此格外尊敬刚田源造这样的同行——虽然他已经退休了。

看了电视一会儿，突然响起一道电子音，是电锅在响，米饭似乎已经煮好。「嘿咻！」马场从沙发上起身。

马场在桌上摆了两个碗。刚煮好的米饭热气腾腾，看起来十分可口。

在白饭铺上几乎快满出来的明太子后，马场双手合十，说声「我要开动了」。

「欸，小林。」马场一面吃饭，一面说道：「明太子已经用光了，明天买一些回来呗。」

「是、是。」

我知道啦——林在心中喃喃说道。

马场以明太子五年份这等胡闹的酬劳为代价出手搭救林，是在距今一年前的事。

自此以来，马场吃的明太子全都是由林买单，而他的消费量着实让林大吃一惊。这个明太子中毒者，总有一天会因为盐分摄取过多而进医院。

「……欸。」林突然感到好奇，问道：「你的父母从前也喜欢吃明太子吗？」

林姑且用了过去式，而马场并未订正。

马场点头说：

「嗯，我爸也很爱吃。但我妈在我出生不久后就死了，所以我不太清楚。」

原来如此，他爱吃明太子是遗传自父亲啊。这个男人热爱棒球，搞不好也是受到父亲的影响。

「这就叫有其父必有其子。」

林想象着马场父子俩坐在餐桌前大快朵颐明太子的模样，不禁噗哧一笑。马场也一脸开心地眯起眼睛说：「是呀。」

「你爸叫什么名字？」

「一善（KAZUYOSHI）。」

「KAZUYOSHI？」

「嗯。数字的『一』，善恶的『善』。」

「他是个怎么样的人？可怕吗？顽固老爹型的？」

「不，他是很温柔的人，平时总是笑咪咪，很少生气。哎，可是生气时很恐怖。」

「哦？他对你发过脾气吗？」

「当然呀。从前我不爱读书，只顾着打棒球，考试成绩掉到全年级倒数第三名，当时他发了好大的脾气。」

连续剧里也常看见这种老套情节。林暗想，马场家虽然是单亲家庭，但其实很普通嘛。

马场把头从碗里抬起来，看了林一眼。

「怎么了？小林。」他的眼睛带着笑意。「今天的问题怎么这么多？」

问题多——理由显而易见，是因为前些日子的事件。

经历那场毒品风波后，林体认到一件事——自己对这个男人一无所知。马场不爱谈论自己，林也从未主动询问。林一直觉得反正是外人，不了解也无妨。

不过，现在林认为自己应该多了解马场。如果自己早点了解这个男人，他就不会失去充满父亲回忆的全垒打球。

以后林不会再客气了。他决定干涉到底，也已经做好扯上关系的觉悟。

林嘟起嘴巴。「不能问喔？」

「不，可以呀。」

马场再次动筷，吃光了午餐。林也依样画葫芦，把明太子切片放入口中，和着米饭一起咀嚼。后劲强烈的辣味在舌头上扩散开来。

马场边看电视边闲谈，林也随意答腔。

一如平时的午餐，一如平时的电视节目，一如平时的对话。不知几时间，变得理所当然的光景。

已经一年啦——林在心中喃喃自语。

＊＊

「事情是发生在一年前。」

委托人娓娓道来，复仇专家次郎探出身子。

今天为了和委托人面谈，次郎来到市内的家庭餐厅，助手美纱纪也与他同行。

时值午餐时间，店里相当热闹，携家带眷的客人很多，小孩到处嬉闹。隔壁的座位有个年龄与美纱纪相仿的小孩，正向母亲吵着要吃冰。

委托人今年三十岁，容貌秀美，一身米黄色外套与窄裙打扮十分适合她，给人一种女强人的印象；包包和项链都是名牌货，经济能力之高足可窥见一斑。顺道一提，她还是单身。

次郎和委托人各自点了杯咖啡，美纱纪则是点了柳橙汁。待饮料送上之后，委托人再度开口说道：

「我参加了福冈市内举办的相亲派对。」

「……相亲派对？」

「对。说是相亲派对，其实没那么正式，只是『有结婚打算的男女互相认识交流的联谊活动』，是非常轻松随兴的场合。」

委托人继续说明。

在福冈，几乎每天都有大型联谊或相亲派对等活动，委托人参加的是每隔几个月定期举办一次的派对。自从大学毕业进入公司以来，委托人一直拼命工作，直到一年前才安定下来，开始考虑恋爱与结婚，于是便报名参加了那场派对。

派对是采取立食形式，在大名某家装潢典雅的餐厅包场举办。她和某个向她搭讪的男性相谈甚欢，派对结束后，两人又一起前往另一家店。

「当时我喝醉了，记不太清楚……」

委托人先如此声明，才开始描述那个男人。她只记得对方相貌英俊，穿着打扮也很有品味，却不记得脸部特征。男人自称是管理顾问，在二十六岁时独立创业，最近工作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开始考虑结婚，因此参加了这次的派对。

心境相同的委托人对于这个男人产生了强烈共鸣。

男人温文有礼，谈吐不俗，她度过一段快乐的时光，喝了不少酒。两人前往另一家店以后，她又继续喝酒，喝得烂醉如泥。

当她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饭店床上，男人不见踪影。名牌钱包和包包随着昨晚的记忆消失无踪，就连身上的手表也不见了。

她完全想不起发生什么事。一觉醒来，饭店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贵重物品全都不翼而飞。

那天她喝了不少酒，或许钱包、包包和手表都是在她醉得东倒西歪时遗失的。

但是，她总觉得不对劲。和她交换联络方式的男人——他的痕迹消失无踪。任她翻遍了智慧型手机，也找不到男人的电话号码和电邮信箱。

「最近东京发生的『迷魂大盗案』，不是引发热烈讨论吗？」

次郎点头，肯定委托人的话语。「对。」

最近，东京接连发生迷魂大盗灌醉女性，趁机窃取财物的案子，电视上也报导过好几次。

「看了报导以后，我才想到，或许我当时也是碰上迷魂大盗。」

次郎沉吟道：「原来如此。」

「那只手表是过世父母留给我的贵重纪念品……」女性垂下头，紧咬朱唇。「可是，我没有遭窃的证据，而且事情过了很久，无法向警察报案……」

一想到自己或许也遇上迷魂大盗，她便难以忍耐，却又无计可施。后来，经由某个熟人的介绍，束手无策的她决定委托复仇专家处理这件事。

她向次郎深深低下头说：

「我要向犯人报仇。请帮我抢回被抢走的东西。」

「话说回来，真是太过分了。居然把女人灌醉，偷走人家的财物。」

次郎说道，美纱纪也点了点头。「真的，烂透了。」

委托人回去后，次郎看了时钟一眼。今天预定在这家店和另一个委托人见面。时间是下午两点，委托人差不多该到了。次郎和美纱纪继续留在家庭餐厅里等候。

几分钟后，委托人来了，是位女性。

「幸会，我是复仇专家。」

他们互相打招呼，面对面坐下来。委托人大约三十出头，从事行政工作。

「您要委托我们什么事？」次郎立刻切入正题。

「我要报复偷我钱的犯人。」委托人回答。

接着，她开始叙述事情的始末。

「老实说，大约在半年前，我参加了一场相亲派对……」

闻言，次郎和美纱纪瞪大眼睛，面面相觑。

一小时后，面谈结束，委托的女性离去。

次郎目送第二位委托人离去，换了个座位，和美纱纪面对面坐下来，看着菜单问道：「美纱，你要不要吃冰？」

「不，不用了。」

「要不要再点一杯果汁？」

「不用了。」

次郎把菜单放回桌上，拄着脸颊，思考这次的委托。

接连两件相似的委托找上门来。天底下居然有这么凑巧，或者该说不可思议的事。

两位委托人描述的情节都一样。被害女性主张自己「或许遇上迷魂大盗」，向复仇专家提出委托，但她们都不记得对方的特征。

犯人的名字、年龄、身高、相貌特征……任何线索都没有，就算要寻找犯人也无从找起。

「不知道犯人是谁，要怎么复仇啊……真伤脑筋。」

次郎叹了口气。

若是借助情报贩子，同时是高明骇客的榎田之力，或许可以透过监视器画面找出和被害人在一起的男人，但光是在一起，不足以证明他偷了东西。案子是在饭店客房这种密室里发生的，没有目击者，关键的被害人也毫无记忆。

从这般俐落的手法判断，犯人应该是老手，被害人想必不只两人，还有其他人受害，甚至搞不好是以迷魂取财为业的职业罪犯。若是如此，犯人或许还犯下其他案子，只是没被报导出来而已，说不定警方掌握了什么证据。去找当刑警的重松问问看吧——次郎如此盘算。

「总之，先找重松和榎田商量看看吧。」

次郎提议。

「好，我们分头进行。」

美纱纪一本正经地点头。

「……咦？分头进行？」

「嗯，我去找小重，你去找榎田。」

「我们一起去嘛。」

「这样效率比较好。」

「不行。」

次郎一口否决。

「为什么？」美纱纪抗议。「我想独自行动。」她鼓起脸颊说道：「我不要老是当你的跟班。」

「为什么？」

次郎歪头询问，美纱纪垂下头来说：

「……现在这样和以前根本没两样，我完全没帮上你的忙。」

她对于现在扮演的角色似乎有所不满。

「没这回事。」

次郎立刻否定，但美纱纪不相信，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次郎。

「不用担心，以后会让你独自行动的，等你再长大一点。」

「……」

「在那之前，你先在我身边学习工作的方法。」

美纱纪嘟起嘴巴叼着吸管，咕噜噜地发出有失礼仪的声音，吸光剩下的柳橙汁。她好像还是无法接受。

当然，次郎明白美纱纪的心情。帮不上忙就会被抛弃的想法深植她的心中，留下巨大的阴影。

她的出身背景相当特殊。小时候，她置身于恶劣的环境，现在又被自己这样的不法之徒扶养。次郎知道放手才是正确的选择，却又离不开她。

以父亲的身份，以复仇专家的身份，将她培养成独当一面的接班人——经过那件事后，次郎如此下定决心。

再过十几年，自己应该就会让美纱纪全面参与复仇专家的工作；如果是像这次这样的委托，或许还会派她独自潜入派对，担任诱饵。身为父亲，固然不希望她遭遇危险，但也必须增长她的经验，培养她遇险时脱困的能力。

不过，现在时候尚早。

次郎把咖啡送到嘴边时，突然停下动作。

——潜入派对，担任诱饵？

他猛然醒悟。

「原来还有这一招啊！」次郎叫道。

＊＊

重松一脸疲惫地走在中洲，大大叹一口气。

刑警这份工作真的成天在走路。今天也一样，四处奔走，搞得自己筋疲力尽，却毫无收获可言——这个事实让重松的精神更加疲累。

每到傍晚，那珂川沿岸的道路就热闹起来，摊贩逐渐聚集，一齐准备开张。重松在其中发现熟人经营的摊车「小源」，走上前去。

他钻过红色的布帘，打了声招呼。

「你好，源伯。」

老板刚田源造正坐在椅子上看报纸。他抬起视线，热络地说道：

「哦，这不是重松么？怎么了？」

「我刚好来到附近，顺道来看看你。」

「怎么？跷班呀？」

听到源造一针见血的话语，重松笑道：「穿帮啦？」今天为了问案，他走遍这一带，现在正想歇歇脚。

重松在长板凳正中央坐下来。

「最近过得怎么样？很忙么？」

源造转过头来询问。

「哎，是啊。」重松叹一口气。「最近正在追查迷魂大盗。」

「哦？迷魂大盗呀……这么一提，东京好像发生过同样的案子。」

「福冈也发生了。是正在流行吗？」

「犯罪也有流不流行的么？」

东京的犯人已经被捕，但是这里的犯人却连尾巴都还没露出来。

「话说回来，犯人的手法实在很俐落。」重松耸了耸肩，表示自己束手无策。「线索太少，我正在伤脑筋。从小酌酒吧到特殊浴场，我跑遍中洲的店，结果还是没得到任何有用的情报。」

关键的被害人被灌得烂醉如泥，完全不记得犯人的长相；监视器的影像也不清晰，无法绘制犯人的肖像画。勉强可充当证据的，只有犯人给被害人的名片上采到的指纹，但是前科犯之中并没有指纹相符的人。

「真是辛苦你。」源造将报纸折起来，面色凝重地沉吟。

源造在看的是今天出刊的体育报，版面上印着大大的「现役选手退休」、「从鹰而终二十年」等文字。

这么一提，鹰队的资深选手将在这个球季结束之后退休，今天福冈的地方体育新闻都在讨论这个话题。

「那个三冠王也要在今年退休啦。」

重松感慨良多地说道，源造点头附和。

「是呀，他可是鹰队黄金时期的大功臣。」

任何明星选手都有退休的一天。对于球迷而言，这是再感伤不过的事。

「对了，说到退休……」重松突然想起前些天的事。「那小子好像也要退休了。」

「那小子？」

「马场啦，马场。」

源造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探出身子询问：「真的？」马场似乎还没有向源造提起这件事。

「他说杀掉下一个目标之后，就要金盆洗手。」

「为啥突然要退休呀？」

「那个男人快出狱了，他应该就是马场的最后一个目标吧。」

马场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男人即将重见天日，他八成是打算和那个男人做个了结之后就金盆洗手。

「哦，原来如此。」源造点头。「哎，我也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源造的声音显得相当落寞。对于一路看着马场从新人变成老手的源造而言，马场的退休想必令他感慨良多。

再说，马场才二十八岁，要退休还太早了。

「太可惜了，他明明还可以活跃很久。」

仁和加武士也帮警方不少忙。他杀了许多法律无法制裁的坏人，身为杀手杀手，成为抑制暗杀业界的一股力量。这是始于上一代的交情，算算已有几十年。

「如果可以，我希望他继续做下去。」

这是重松的真心话。

说归说，身为刑警的重松无法阻拦打算金盆洗手的人。

「真的，少了那小子，我的生意大概也不用做啦。」

源造如此开玩笑，但重松明白他会尊重马场的意愿。

「不知道那小子以后打算怎么办？」

重松无法想象不当杀手的马场会是什么模样。

闻言，源造也歪了歪头。

「谁晓得？」

「他还会继续当侦探么？」

「我个人希望马场能够结婚，建立幸福的家庭。」

「说不定他会是个好爸爸呢。」

「问题是他现在连个对象也没有。」

重松和源造望向对方，放声大笑。

两人在当事人不在场的状况下擅自描绘他的未来。虽然知道这是多管闲事，但他们就是忍不住操心。

「哎，依那小子的个性，应该会一直打棒球吧。就算变成老头子，也还是继续上场打球。」

的确。源造也笑道：「只要有棒球可打，那小子就很幸福了。」

然后——

「只能祈祷马场的引退赛能够顺利进行了。」源造不经意仰望天空，喃喃说道：「……好像要变天了。」

第七卷 一局下

新宿办公大楼密集区的黑色大楼。

乍看之下与普通的公司大楼没有两样，但里头进行的却是关乎犯罪的生意。

——杀人承包公司，俗称Murder Inc。

这是一间以外国的真实犯罪组织为原型的公司，执行的业务正如其名，就是「杀人」。他们接受客户委托，进行暗杀，获取酬劳。客群分布极广，从黑道到政经界、演艺圈的名人都在其列。

Murder Inc.在全国各地都有分部，所有员工今天依然流血流汗、拼命工作着。

越南出身的阮也是其中之一。他在这家公司已经工作七年，不知不觉间也成为中坚分子。

阮所属的部门近似于一般公司的人事部，主要的工作是招募新人与解雇员工——这是好听的说法，实际上的业务更为骇人。收拾逃离公司、企图报警或打算金盆洗手的危险分子，也是他们的工作。其他部门总是戏称他们为「逃忍暗杀部」。

阮午休归来时，同事全都外出了，办公室里只有自己和正在通电话的上司。

他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处理文书工作，视线不经意地与深处座位上的上司交会。上司看着他露出贼笑，令他萌生一股不祥的预感。

「阮，过来一下。」

接着，阮被点名了。上司放下话筒向他招手，他站了起来。

上司看着来到桌子前的阮，笑着说道：

「你很闲吧？」

这个部门里没有半个闲人。为了解决整个公司的人手不足问题，所有人都四处奔波，忙着招募杀手。

阮不快地皱起眉头反驳：

「怎么可能很闲？」

「说你很闲。」

「我很忙。」

「就当作你很闲吧。」

「我说了，我很忙。」

「这就拜托你。」

上司硬塞了一张纸给阮，上头是某个男人的大头照和经历，似乎是Murder Inc.员工的个人资料，但阮从未在这栋大楼里看过这张脸孔。

「这家伙是谁？」

「别所映太郎。」

上司大模大样地坐在椅子上，继续说明：

「从前是我们公司的员工，在分部工作，是个很优秀的男人，却在十三年前突然逃离公司。」

「十三年前？」阮歪头纳闷：「都已经那么久，放着不管也没关系吧？」

「就是不能放着不管啊。这是上头的命令。详情写在那份文件，你拿去看吧。」

「只要解决这家伙就行了？」

听阮这么问，上司补上一句：「在他把该招的全招出来以后。」

Murder Inc.表面上像是一般公司，其实是神秘的地下企业，向来极力避免情报外泄，以免公司的违法情事曝光，因此格外留意员工的动向。

十三年来，别所一直逍遥在外，有的是机会向人透露公司的事，所以得先确认他泄漏了多少公司机密，以及当年为何背叛公司。审问员工，严刑逼供之后让对方从世上消失——在这个部门，这是常见的工作。

「那么……」阮询问：「这个男人现在在哪里？」

「福冈。」上司回答。

换句话说，必须出差。

又塞这种麻烦的工作给我——阮暗自咂了下舌头。

之后，阮立刻收拾行李，订购机票。他已经很久没有出差。搭乘羽田机场飞往福冈的飞机约一个半小时，在他小睡的期间便抵达了福冈机场。

从机场搭乘地下铁，五分钟即可抵达博多站，不过是转眼间的事。如此便利的交通让阮好生欣羡。

他从地下铁出口搭电扶梯上楼，来到JR博多站的大厅。大厅内四处是群聚的外国观光客，中文和韩文此起彼落，宛若身在外国。

牛角面包的甜美香味飘过来，收银台前大排长龙。这家店素以牛角面包闻名，听说戚风蛋糕也是绝品，回去的时候顺便买一些吧……啊，对了，还得买些当地名产给部门里的上司和同事。买「博多通馒头」应该就行了吧。

在阮一面思索一面拉着行李箱前进时，突然想起夏天造访福冈时的事。这么一提，当时就是在这一带追杀逃离公司的员工齐藤。那时有人出面阻挠，花费他不少工夫。没想到居然得在电车里战斗——阮回忆当时，不禁露出苦笑。

——但愿这次的工作能够顺利解决……我可不想再被人阻挠了。

阮在心中祈祷，走向筑紫口。

饭店已经事先订好，走出筑紫口，商务饭店近在眼前。阮办理入住，一进客房立刻往床铺躺下来。这是狭窄的单人房，只不过停留一个礼拜，他不想铺张浪费，这样的房间就够了。当然，他还是会报公帐。

阮躺在床上，再次浏览上司给的资料。资料上记载着目标的详细经历。

他在脑中重新整理资讯。

这次的目标名叫别所映太郎。

现年四十一岁，没结过婚，至今仍是单身。

在设施长大，无父无母，但是有个年幼十岁的弟弟。

别所少年时代便是抢劫、窃盗等轻罪累犯，在十八岁那年进入Murder Inc.，应征动机是「要赚钱养活弟弟」。

别所是在福冈出生长大，便被分派到Murder Inc.的福冈分部。他的工作态度良好，成绩优秀，只要接下委托，必会排除万难达成任务，在公司内的评价很高。忠实遵守客户要求似乎是他的信条，因而有了「工匠」的外号。十年间，他的评价始终如一。

然而某一天，别所突然不来公司上班了。

不久后，他便犯下杀人罪。

别所被警察逮捕，入狱服刑。根据资料，他的刑期即将届满。

原来如此，所以公司才放任别所逍遥在外十三年。饶是杀人承包公司，也无法对监狱里的男人下手，只能乖乖等他出狱。如今，出狱的时刻终于到来，解决别所的工作落到阮的头上。

话说回来，实在不可思议。

逃离公司之后，别所又在其他地方杀了人。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阮阅读资料，歪头纳闷。

出于罪恶感，不愿继续杀人而逃离公司的员工多不胜数，并不稀奇。

然而，逃离公司以后别所又杀了人，代表他并非因为厌恶「杀人」而离职。莫非是打算脱离Murder Inc.，转行当自由杀手？

——说到自由杀手，那个男人最近不知过得如何？

从前的同事突然浮现于脑海中。许久没有联络，阮拿出手机，打算拨一通电话给对方。

他立即拨打电话。

『——干嘛！』

电话一接通，对方的怒吼声便直刺鼓膜。

听起来活像要找人吵架的北九州腔令人怀念。他还是老样子啊，阮露出苦笑。

「嗨，猿，好久不见。」

『……啊？这个声音，是阮哪？』

通话对象是猿渡俊助。

他和阮是在同一时期进公司，原本是Murder Inc.的菁英员工，但是生性不适合当上班族，向上司撂下狠话之后便辞职，现在改当自由杀手，将据点转移至家乡北九州，活跃于台面之下。

无论如何，他似乎过得不错，这是好事。

「你在忙啊？抱歉。」

『不，没有哪。』

猿渡如此回答，电话另一头却闹哄哄的。猿渡附近传来男人求饶的声音：『求求你，饶了我，别杀我。』看来他似乎正在执行暗杀工作。

「最近过得如何？工作还顺利吗？」

『马马虎虎，现在正在杀杂碎。』随后，传来男人的死前惨叫。『——结束了。你咧？』

「忙得昏天暗地。公司出了不少麻烦。」

闻言，猿渡嗤之以鼻。『哈！幸好咱不干了。』

「有的部门人手不足，根本无法运作。再这样下去，公司就完蛋了。」

『快点倒一倒吧。』猿渡的声音相当幸灾乐祸，看来他真的很讨厌公司。

这回阮出差，还有另一个目的。上司交代他收拾别所之余，顺便在福冈招揽有本事的杀手。

「欸，回来吧，猿。」

阮认识的杀手中，没有人的本事比得上这个男人。如果他肯回来，公司不知道有多轻松？

「公司随时张开双臂欢迎你。」

『不要。』

猿渡一口拒绝，阮耸了耸肩。他就知道会被拒绝，但仍恋恋不舍地补上一句：

「哎，你考虑看看吧。」

『——你突然打电话给咱，有什么事？』

「哦，对了、对了。」

阮切入正题。他不光是为了闲聊而打这通电话。

「老实说，我现在也在福冈。」

『干嘛不早说哪。』

「很久没见面了，一起吃饭叙叙旧吧。」

可以一面喝酒，一面向猿渡吐公司的苦水。

「我会再联络你。」说完，阮挂断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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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二局上

正如天气预报所示，今天的福冈天空依然是一大早便灰蒙蒙，随时可能下雨。

今天是每周一次的业余棒球日，下午开始练习。林前往博多站，打算趁着上午逛街购物。

购物是林的兴趣之一。他在车站的购物广场看了约两小时的秋装，但今天并未找到中意的款式。偶尔也会遇上这种状况。

他改去杂货铺买了红色发圈和花饰发夹。这些东西在练习时用得上。打棒球的时候，长发很碍事。

购物完后，林原本打算回家，又想起自己忘记一件重要的事：马场向他讨明太子。幸好想起来了——林松一口气。要是忘记买，那个男人又会啰哩啰唆。

林前往车站地下街的「福屋」直营店，按照往例买了几份小辣、无添加色素的明太子。

回到马场侦探事务所时，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今天的练习是从下午一点开始，必须快点准备。

「我回来了。」

林打开事务所的门。

「呀，你回来啦。」

虽然不见人影，但马场悠哉的声音传过来。他似乎在隔间板的另一头。

「我买明太子回来了。」

林首先走向冰箱，将刚买回来的商品塞进里头。

「话说回来，你明太子会不会吃太多啦？最好节制一点——」

林转过身，把视线移向马场的一瞬间，立刻打住话头。

咦？他歪头纳闷。

换作平时，马场早已换上练习衣，今天却不然。他依然穿着家居服，完全没碰球具，而是默默将换洗衣物塞进大大的波士顿包里。

「干嘛收拾行李？你要出门吗？」

林询问。

「嗯。」马场并未停下打包行李的手。「去自我训练一下。」

「自我训练？」

林一头雾水地皱起眉头。

「那今天的练习怎么办？」

「我不去了。」马场立即回答，将包包扛在肩上。

今天吹的是什么风？林睁大眼睛。这个男人居然会跷掉豚骨拉面团的练习？

「我要出门一阵子。」

「什么时候回来？」

「唔，不知道。」

什么跟什么？林皱起眉头。

「拜拜，小林。」

马场转身离开事务所。「喂！」林出声呼唤，但门先一步关上。

「那家伙是怎么搞的……」

林被独自留在屋里，目瞪口呆，一脸茫然。

「……搞什么鬼啊，真是的。」

——亏我还买了这么多明太子回来，要怎么解决啊？混蛋！

林咂一下舌头，接着把刚买回来的明太子全部从冷藏库移到冷冻库中。

＊＊

今天是每周一次的练习日，但天公不作美，天气并不适合打棒球。天空中乌云密布，随时可能下雨。

「……好像要变天了。」

福冈市内的球场上，担任业余棒球队「博多豚骨拉面团」教练的源造仰望天空，叹了口气。

「欸，你看体育新闻了吗？那个人今年要退休耶。」

「嗯，昨天的新闻都在报导这件事。」

「我从小学的时候就是他的球迷，震惊得哭出来呢！」

「次郎大哥小学的时候，是几年前啊？」

「我想想……大约十年前？」

「太扯了啦！」

到了开始练习的时间，队员全都聚集在休息区里谈天说笑。

「不晓得他退休以后要干什么？」

「当鹰队的总教练？」

「在那之前要先当教练吧。」

「哎，说不定会先当解说员一阵子。」

说来遗憾，今天不只天气，连练习参加率也不佳，出席的只有捕手重松、游击手林、中外野手榎田、左外野手次郎，还有候补的美纱纪，其他成员全都缺席。只有这些人，该安排什么练习？源造抱头苦恼。

首先做暖身运动，小跑步过后是伸展操，接着传接球。林和榎田、次郎和重松一组，互相投球暖肩；源造也亲自出马，担任美纱纪的搭档。

待暖完身子之后，便进行短打练习，队员拿着球棒和球走上球场。源造担任投手，队员轮流站上打击区，抑制力道，以触击方式将源造投出的球打成滚地球。绝大部分的队员都得心应手，只有初学者的林和美纱纪常常把球打成小飞球。

一人三球，打完三轮以后，便暂时休息，补充水分。今天参加人数很少，不方便练习守备，因此源造打算以打击训练为主。

紧接着进行下一项练习。

「好，接下来是抛打练习。」

待打者进入打击区，教练源造便从一旁抛球给打者打击，其他队员各就守备位置，处理飞来的球。这是基本的打击练习，同时可以锻炼守备，可说是一石二鸟。

听了教练的指示，队员齐声应和，就地散开。

然而下一瞬间，天空倏地一闪，随即雷声大作。

「糟糕，打雷了。」

榎田的话才刚说完，便下起倾盆大雨。

因为球场遭受雷击而引发的死亡意外事故不少，源造立即中断练习，让众人到休息区的屋檐下避雨。

淋成落汤鸡的队员们各自用毛巾擦拭身体。

「看样子，雨是不会停了。」源造望着天空喃喃说道。

「今天还是中止练习比较好吧？」

次郎提议，源造也同意：「是呀。」

虽然还有室内练习这个选择，但今天参加人数不多，没必要勉强继续练习，不如直接解散。

「欸，这么一提……」榎田一面小心翼翼地擦拭淋湿的蘑菇头一面开口：「今天马场大哥没来耶，真稀奇。」

平时总是率先参加的队长，今天难得没来练习。

「哦，」回答的是重松。「因为今天是那个日子。」

「什么日子？」

林脱下棒球帽，解开用红色发圈绑起的头发问道。

「哦，那个日子呀？」源造也想起来了。「一年过得真快。」

「到底是什么日子啦！」

「马场他爸爸的忌日。今天他大概是去扫墓吧。」

马场的父亲是在十三年前过世的。今年也到了这个季节啦——源造如此暗想。转眼间又过了一年。

「……扫墓？」

林似乎仍有疑惑，歪头纳闷。

「马场他爸的墓地在很远的地方吗？」

「在外县市，不过不算远，距离博多大概三十分钟的车程。」重松反问：「怎么了吗？」

「不，只是问问。因为那家伙拎着大包行李出门——」

说到一半，林打住了。他察觉美纱纪一直盯着自己，皱起眉头问：

「干嘛？看什么看？」

美纱纪指着林的脸说：「那个发夹好可爱。」

花饰发夹在林的刘海上闪闪发光。

「……哦，这个啊？」

林把发夹从头发上拔下来，递给美纱纪。「给你。」

美纱纪似乎没料到林会送给她，大吃一惊，瞪大眼睛看着林。

「……没关系吗？」

「没关系，反正是便宜货。」林粗鲁地用毛巾擦拭潮湿的头发，冷淡地回答：「好好使用吧。」

美纱纪垂下头来，喃喃说道：「……谢谢。」

这段温馨的对话令人不禁莞尔。

换作是一年前刚入队时的林，应该不会这么做，八成一句「看什么看！臭小鬼」就带过了。

他变了。这应该也是同居人的功劳吧。

「你长大啦……」

源造忍不住喃喃说道，林嗤之以鼻地说：「又来了？」

＊＊

雨势越来越强，雷也打个不停，今天的棒球练习只好中止，就地解散。

一想到要冒雨回去就觉得累，林独自在休息区里垂头丧气地收拾物品。

「——欸，林。」

此时，次郎出声呼唤，手上还拿着车钥匙。

「我送你回家吧。」

「真的假的？可以吗？」

「算是发夹的谢礼。」次郎眨了眨眼。「而且我有事要跟你商量。」

恭敬不如从命，林道了声谢，坐进次郎的迷你厢型车后座。美纱纪已经坐在副驾驶座上。

待次郎发车前进之后，林问道：「你要跟我商量什么？」

「有件工作想拜托你。」次郎回答，脸依然朝着前方。「我接下向迷魂大盗复仇的委托。」

「迷魂大盗？」

「迷昏或灌醉被害人，窃取财物的强盗。我的两个女性委托人都被摆了一道。」

「什么跟什么啊？烂透了。」

居然对意识不清的女人下手？真是卑鄙无耻的家伙，林不禁皱起眉头。说归说，也不是直接动手硬抢就很光明正大。

「两件同样的委托接连找上门来。」

「这可真稀奇。」

「嗯，未免太凑巧了，就像是老天爷的安排。所以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桩迷魂大盗案或许和什么重大事件有关联。」

林不相信老天爷的存在，但他能够理解次郎的意思。确实，这件案子不容忽视。

「美纱，麻烦你。」

次郎说道，副驾驶座上的美纱纪默默地点头。

她代替次郎从包包中拿出档案夹递给林。

「来，这是案子的资料。」

林接过档案夹，打开观看。

「我请榎田调查的。」

档案夹里除了案情的相关资料以外，还夹着两张照片，似乎是列印出来的监视器影像，记载着日期与时间。两张照片上都是相依而行的男女，但是画面不清晰，看不清相貌。

「上头的女性就是被害人。那是案发当天的照片。」

「这么说来，旁边的男人就是犯人？」

「八成是。那人用的信用卡好像也是偷来的，查不出他的身份。照片太模糊，用脸部识别软体也无法辨识。」

「原来天底下也有那个蘑菇头查不到的事。」

「他说已知情报太少，无能为力。」次郎回答，叹了口气。「如果照片清晰一点，或许还有办法调查。」

确实，纵使是榎田，想靠模糊的照片与被害人模棱两可的证词查出犯人的身份，应该也很困难。

「没有其他线索吗？」

「我问过重松，他说警方也接获了同样的报案。」

档案夹里还有第三个女性的资料。「就是这个女人报的案？」

林浏览被害人的资料。资料上记载了三名女性的经历，并附有大头照。三人都是三十几岁，单身，在大企业工作。另外还有关于案情的详细证词。

「手法和被害人特征都很相似，是同一个人干的？」

「八成是。」次郎点头。「听重松说，犯人给被害人的假名片上验出了指纹，可是前科犯资料库中没有符合的，所以查不出身份。这代表犯人没有犯罪前科，不过应该只是没被逮到而已。」

「原来如此。」林看着照片，喃喃说道：「到头来，关于犯人的已知情报只有这些照片和指纹？」

「还有一点。」

次郎补充说道：

「所有被害人都参加过同一场活动。」

「活动？」

「相亲派对。」

林皱起眉头问：「相亲派对？那是什么？」

「你不知道？」说话的是副驾驶座上的美纱纪。「就是想结婚的男女聚在一起互相认识找对象的派对啊。」

「哦，原来是那个。」

林这才想起来。这么一提，以前看过的恋爱连续剧里，也有女主角参加这类派对的情节。

「……你这个小鬼懂的还真多耶。」

林半是佩服、半是傻眼地瞥了副驾驶座一眼，又把视线移回驾驶座。

「这么说来，被害人很可能是在参加那场相亲派对的时候被犯人盯上？」

「嗯，八成是。」次郎点了点头。「榎田入侵主办公司的伺服器，清查过去的参加者，果然不出所料，有个男人是使用假名报名。他每次都会换名字。」

「那家伙很可疑。」

一定干了什么亏心事。

「更进一步调查，发现下次预定举办的派对也有一个男人使用假名报名。榎田说全都是从同一个终端设备连线报名的。」

追踪以后发现，连线的IP来自于博多某家网咖的电脑。由于对方并非网咖的会员，无法查出他的身份。

不过，下次犯人现身的地点已经昭然若揭。

号志转为红色，次郎停下车，操作智慧型手机。「我现在传邮件给你。」

随后，林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收到次郎传来的邮件。

打开一看是一个网址，点下网址便连到那个相亲派对的报名页面。

「这就是那个派对？」

「对，犯人预定要参加的相亲派对。」

原来如此——林点了点头。他终于明白次郎「想拜托的工作」是什么。

「换句话说，你要我潜入这个派对钓鱼？」

「没错。」

除非是警戒心格外强烈的人，否则犯罪者是不会在犯案顺利的时候改变手法。犯人很可能会继续依循相同模式犯案，参加同样的派对物色被害人。

既然不知道犯人的身份来历，就只能撒饵钓鱼。两个复仇专家都无法担任诱饵，因此才找上林。

「如何？你肯帮忙吗？」

「我是无所谓啦。」林浏览报名注意事项，耸了耸肩。「不过这个派对的参加者仅限三十几岁的男女耶。」

「……咦？」

「这里有写，报名条件是『三十岁以上的男女』。」

次郎把车停在路肩，回过头来。「讨厌，是真的吗？」

「我看起来像三十几岁吗……」

林自己也很清楚，他一点都不像。

要潜入派对很简单，就算需要出示身份证，只要伪造就行了。

然而，林实在不认为看起来只有二十来岁的自己能够吸引犯人上钩。就算靠着化妆和服饰蒙混，应该还是很困难。

「那样反而会引起犯人的怀疑，产生戒心吧？」

「我居然疏忽这一点。」次郎捂着头，大大叹一口气。「只好另外想办法了。」

「就这么办吧。」

次郎点了点头，发动车子。

「的确。」他隔着后照镜瞥了林一眼，露出苦笑：「你缺乏一点成年人的性感魅力。」

「……真抱歉啊。」

拿这点要求我太不合理了——林嘟起嘴巴。

——成年人的性感魅力？

次郎的话突然给了林灵感，一个女人的脸庞闪过脑海。

如次郎所言，拥有成年人性感魅力的女人。

那个女人或许能够胜任。

「——不，等等。」

林立刻说道：

「这件事还是交给我吧。」

「这样我就不用烦恼了……可是，没问题吗？」

「嗯。」林想到一个好点子。「我会找帮手。」

第七卷 二局下

马场收拾行李离开事务所后，便驾驶爱车Mini Cooper前往东区一带。

行驶约三十分钟，绿意盎然的墓地映入眼帘。这里是民营的大型墓园，广大的园区里排列着大大小小的墓碑，除此之外，还有钟楼、池塘、灵堂，甚至贩卖部。初次造访的时候，马场还曾经因为园区太大而差点迷路。

今天是父亲的忌日。

每年一到这一天，马场都会来探望父亲。

他把车停在停车场里，下了驾驶座。今天天气不好，从刚才就一直下雨，并不适合扫墓，墓园里的人寥寥无几。

虽然白天不时打雷，但现在只有绵绵细雨，用不着撑伞。马场抱着扫墓用的酒瓶走在墓园之中。

春天时开得美丽绚烂的樱花树，在这个时期显得稀疏零落。马场在园区的步道上前进片刻，来到一座熟悉的和式墓碑前。

墓碑上刻着「马场家之墓」。

「……好久不见了，爸。」

马场站在墓前对亡父说话。

「我带了你喜欢的酒过来。」他笑着举起日本酒瓶。这是福冈糸岛产的酒，父亲生前时常饮用。

马场将酒倒入事前准备的杯子中，放到墓前。

「我是开车来的，不能喝。」

他举起空杯代酒，与父亲干杯。

在这里，马场向父亲诉说过许多事，诸如侦探事务所的工作、业余棒球队和鹰队的近况等等。几年前，鹰队获得总冠军的那一天，他曾和父亲一起举杯庆祝；十三连败的时候，也曾对着墓碑大发牢骚。

多了同居人之事，他也向父亲报告过。他告诉父亲，许久没和别人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感觉很奇妙。

平时马场无话不说，时间总是一转眼就过去了，今天却不然。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默默地寻找言词。

片刻过后——

「……爸。」马场开口：「就快结束了。」

没错，快结束了。

下次是他最后一次杀人。

「真是一段漫长的时光呀。」

案发至今过了十几年，当时还是高中生的马场也长大成人，如今已年近三十。经过如此漫长的岁月，他和福冈都变了。

在这段时间里，他夺走许多生命。

「……我都搞不清楚自己杀死多少人。」

虽说这是他的工作，虽说对手是坏人，但他确实弄脏了这双手。对于这个事实，他无意向父亲做任何辩解。

马场眯起眼睛。

「爸，你一定很生气呗……可是，我很庆幸自己选择这条路。」

父亲想必不希望儿子变成这副模样。若是父亲还活着，铁定会把马场揍得鼻青脸肿，说不定还会断绝父子关系。马场明白自己的所作所为，足以让温和的父亲如此愤怒。

然而，若是父亲仍活着，他就不会走上杀手之路了。

马场用力握紧杯子，笔直凝视着墓碑。

「……我会帮你报仇的。」

在他如此喃喃诉说之后，背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马场回过头来。

只见步道的另一头有个女人撑着黑伞走来。她留着一头短发，身穿清纯的白色洋装，手上抱着花束——是小百合。

「小百合。」

马场转向走上前来的她。内敛的香水味飘来，是马场熟悉的香味。

「你来了？」

「嗯。」她一面将花供在墓前一面回答：「毕竟是前任未婚夫的父亲忌日。」

「是订婚未遂。」马场自嘲地笑了。「我还没听到求婚的回复就差点被杀掉。」

「呵呵，对不起。」

「托你的福，我一直单身到现在。」马场耸了耸肩。「该去参加联谊了。」

面对马场的怨言，小百合毫无反省之色，只是呵呵一笑。当然，马场不怨恨她。

见马场被雨淋湿，小百合把蕾丝妆点的伞递向他说：「会感冒的。」

马场道谢，进入伞下并接过伞，调整伞的高度，以免小百合的肩膀被雨淋湿。

两人并肩伫立于墓前，静静地交谈。

「……欸，小百合。」马场突然问道：「你还记得第一次工作时的事么？」

「记得啊。」小百合微微歪了歪头：「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只是想起了往事而已。」

马场露出苦笑。

「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我是那么震撼……现在却没有那种感觉了。」

马场凝视着自己的手掌，喃喃说道。

他想起自己起初杀了人以后，都会一个劲儿洗手。当时的他被强迫观念束缚，总觉得手上像是沾染洗不掉的鲜血。

他也常因为罪恶感作恶梦，甚至去祭拜杀害对象的坟墓或探望其亲属，进行无意义的赎罪。

不过，现在不同了。重松曾说马场「一点也没变」，但马场不这么认为。

马场觉得自己变了。

「适应力真是可怕。」马场垂下头来，说出丧气话。「……我也很可怕。」

在小百合面前，马场不需要装腔作势。他已经在小百合面前展露过最窝囊的一面，因此面对小百合时，他总是不由自主地吐露心声。

无论有什么理由，杀人就是犯罪，马场不认为自己做的是正确的事。他不是没有是非之心，对于杀害的对象也不是毫无恻隐之心。

然而，他害怕对于杀人变得麻木不仁的自己。从前深深折磨他的罪恶感，如今越来越淡薄。

听了马场的一番话，小百合微微地笑说：「每个人都是这样，我也是。」

「真的？」

「嗯，真的。」她点头，用坚定的口吻继续说：「不过，这样也好。如果杀人会有感觉，就没办法做这一行。杀人觉得痛苦，代表不适合这个行业；杀人觉得快乐，那就是心理变态。暗杀是不需要私人情感的。」

不受感情左右，脑子里想的只有完成任务这件事——这才是杀手应有的风范。她已经做好觉悟，既不犹疑也不动摇，在这条路上勇往直前。

马场很佩服她的坚强。

「小百合，你果然很厉害。」

马场看了手表一眼。现在的时间是下午一点前。他必须赶搭渡轮，不能久留。

「我该走了。」马场把伞还给小百合，道了声谢。「小百合，谢谢你特地过来。」

他钻出雨伞，小跑步回到车上。

马场开着Mini Cooper回到博多以后，立刻前往码头。

他朝着红色铁塔——博多港塔前进，一座巨大的商业设施映入眼帘。是博多湾岸广场。

这么一提，前阵子才刚来过这里。和贩毒集团成员交手的那一晚记忆犹新。

马场把Mini Cooper停在道路另一侧的立体停车场里。接下来几天，爱车都必须在这里等待主人归来。

马场离开停车场，踏入设施。

湾岸广场附设渡轮站，前往福冈数座离岛的渡轮都是从这里出发。马场在第二转运站的自动售票机买了船票，搭上其中一艘船。那是位于一号乘船场，一艘名叫「绿丸」的船，最多可乘坐八十人，但是这个班次的乘客除了马场以外只有寥寥数人。

马场在边缘的座位上坐下来。时间一到，渡轮便缓缓出发，并在改变方向之后慢慢加速。船内的广播结束时，船已经完全离港。

雨势依然剧烈，由于天候不佳，风浪很大，船身不时大幅晃动。

船内前方的电视播放着午间的综艺节目，正好谈论到本地的运动话题。在这个节目里，来宾也异口同声地惋惜那名选手的退休。

马场眺望窗外。一望无垠的大海，另一头是福冈的港湾区；除此之外，还可望见尖头的福冈铁塔与熟悉的巨蛋球场。

令人怀念的景色。

初次搭乘这艘船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当时，马场抱着大大的行李，一脸不安地凝视逐渐远去的福冈街道。

十三年前，马场决心放弃普通人生，走上杀手之路，搭上了这条船。当时，他对自己的选择毫无信心。这么做真的好吗？以后自己会变得如何？他在船上为了找不出答案的问题不断烦恼。

——已经过了十三年啦？

这段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随着渡轮前进，这一天终于到来的真实感，逐渐涌上心头。

三十五分钟的船程转眼间就结束。在马场回忆往事的期间，渡轮抵达岛屿。

玄海岛，位于福冈市西区的小离岛。

面积约为一点一七平方公里，几乎呈现圆形，周长约四公里。虽然岛上没有商业性的观光地和住宿设施，但拥有丰饶的自然环境，受到许多钓客喜爱。岛上流传着武将百合若曾在此生活的「百合若传说」，各地都有相关史迹。

一下渡轮，岛上的景色便映入眼帘。几艘钓船并排停泊在港口，许多野猫在附近徘徊，等着分一杯羹，防波堤上有几位钓客。群山耸立于岛屿深处，前方是一整片的住宅区。

令人怀念的光景。

从前马场曾在这座岛上生活。虽然只有短短几年，但是这个地方依然让他留下深刻的回忆。

十三年前，马场搭乘渡轮造访玄海岛。那个人来到这个渔港接他，脸上带着「真的来啦？」的不耐烦表情。

——记得他家是在这一带。

马场循着当时的记忆前进。不知几时间，雨已经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暗。

走了几道长梯，马场抵达住宅区。最边缘有一座瓦檐日式宅院。那就是他的家，和马场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这座宅院没有门铃。马场敲了几次门，片刻过后，里头传来脚步声。

接着，拉门开启，屋主现身。

是个男人。个子很高，身材削瘦，穿着现在少见的和服便装，及腰的黑色长发高高绑起来。和宅院一样，他也依然如昔，改变的只有和服便装的颜色。现在是白色，以前是黑色。

「善治……」

男人见到马场，瞪大了眼睛。

「好久不见，正鹰叔。」

马场向男人低下头。

「看到您身子还这么硬朗，我就安心了。」

「硬朗个头。」闻言，男人皱起眉头。「医生宣告我只剩下三年的寿命。」

「十三年前您也说过同样的话。」

马场笑道。

「啰唆。」

对方也跟着笑了。

「别说这个。你怎么突然跑来这种地方？该不会是来跟我讨零用钱的吧？」

「说得真难听，难得做徒弟的来探望师父。」

这个叫做正鹰的男人，正是传说中的人物、福冈最强的「杀手杀手」——初代仁和加武士。

同时是锻炼马场，将他栽培成杀手的男人。

正鹰原本并非福冈人，而是到处流浪，从事地下工作；来到福冈之后，他喜欢上这座城市，就此定居下来。十几年前，他发现自己罹患癌症，因而金盆洗手，现在在这座玄海岛上过着悠然自在的隐居生活。

「好久不见了。多大啦？」正鹰询问。

「二十八。」

下个月迎接生日以后，又增添一岁。

马场在十七岁左右来到这个家，并在二十岁时离开这个家。他和正鹰已经有好一阵子没见面。

「师父呢？」马场贼笑着询问：「您多大了？」

正鹰嗤之以鼻。「不告诉你。」

听说正鹰和源造年岁相仿，但他的外貌很年轻，完全看不出来；就算说他是四十几岁，也没有人会质疑。他确实因为生病，变得比以前瘦一些，看起来也老了一些，但还是生龙活虎。马场甚至觉得，正鹰还可以再活个二十年不成问题。

「所以呢？你跑来这种鸟不生蛋的地方做什么？」

「很久没见，来探望一下师父。」

「少骗人。」

穿帮啦？马场露出笑容。

「我是来自我训练。」马场回答：「最近身体变钝了，想来这里重新锻炼一下。」

「哦？」正鹰面露贼笑。「是吗？这样啊，值得嘉许。」

看他的表情，根本不相信——马场暗自苦笑。

「哎，虽然这里什么也没有，不过你就尽管住下来吧。」

正鹰让马场入内，马场再次低下头说：「这阵子要麻烦您照顾了。」

第七卷 三局上

马场一直没有回来。

林打了好几次电话，马场都没有接听，回复的只有「您拨的电话没有回应，请稍后再拨」的语音。

那个男人到底跑去哪里？现在在做什么？林歪头纳闷。

如果拜托榎田，应该可以轻易找出马场的下落。不过——

「……哎，过几天大概就会回来了吧。」

马场说要出门一阵子，虽然不知道他何时回来，但从行李的分量判断，至少得要三天。先随他去吧，要找他以后再找。

若说林不好奇马场究竟在什么地方做什么，那是违心之论，不过，只要等马场回来以后，直接询问本人就好。

林离开了没有马场的马场侦探事务所，搭乘地下铁前往中洲。今天他和榎田约好要见面。

走出中洲川端站的四号出口，林来到盖兹大楼。当他踏入平时常去的一楼咖啡厅时，留着白金色花俏发型的男人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了。榎田的桌上摆着爱用的笔记型电脑，正喀哒喀哒地敲打键盘。

林在柜台点了杯拿铁以后，在榎田的对面坐下，立即说出来意。

「我想请你帮我调查某个人的下落。」

「连招呼也不打一声？」榎田的视线依然向着萤幕，问道：「算了，是谁？」

「小百合。」

林回答，又补充说明：

「你知道吧？就是马场的——」

「前女友。」

我知道——榎田理所当然似地点了点头。

「话说回来，你问马场大哥不就得了？马场大哥应该知道她的联络方式吧？」

如果可以，林也想这么做。他叹一口气说：

「没办法，他现在不在家，电话也打不通……」

林之所以数度打电话给马场，就是为了询问小百合的联络方式。

「咦？」榎田终于把视线移向林。「他去哪里？」

「不晓得。」林歪头纳闷。他也想问这个问题。「他说要去自我训练。」

「唔。」

榎田敲打键盘片刻之后，手指倏地停住。

「喏，找到了。」

他把电脑萤幕转向林，画面上显示的是福冈市内的地图。

「她今天好像没上班。」榎田的细长手指指着画面上的地图。「正在天神购物。」

已经查到了？榎田还是老样子，工作效率一流。

「你真的很厉害耶。」林不禁再次感叹。「是怎么查到的？」

「很简单啊，我只是透过以小百合小姐的名义签约的手机追踪她的现在位置。」

地图上有个红色标记，似乎就是小百合的现在位置。地点是天神邮局对面的咖啡厅。

「我这就过去。」林起身说道：「谢啦。」

林立刻动身前往天神。他从中洲出发，朝着那家咖啡厅笔直前进。

正如榎田的情报所示，小百合在咖啡厅里。她坐在角落的位子上，一面喝咖啡一面阅读文库本。购物的情报似乎也是正确的，只见她身旁放着印有名牌商标的购物袋。

「可以一起坐吗？」

林在柜台点完饮料之后，向小百合攀谈。

「哎呀？」

小百合把脸从文库本中抬起来，露出略微惊讶的表情。

「你是善治的——」

「好久不见。」

林没等小百合同意，便在对侧坐下来。

「老实说，我是专程来找你的。」

闻言，小百合微微地笑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拜托情报贩子追踪你的手机位置。」说着，林又补上道歉：「抱歉，擅自做这种事。」

「用不着这么大费周章，你问善治就行了啊？」

榎田也说过同样的话。就是因为办不到，林才使用如此麻烦的方法。「现在有点小问题。」林含糊以对。

小百合夹上书签绳，把文库本放到桌上。

「找我有什么事？」

她重新问道。

林笔直凝视着对方说：「我想请你帮忙。」

「帮忙？」

「我想请你潜入某个派对。当然，我会付酬劳。」

接着，林对她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

「我接受遇上迷魂大盗的女人委托，正在追查犯人。目前已知的被害人有三位，全都参加了同样的相亲派对，在那里认识了某个男人，结果被洗劫一空。」

「她们被偷走什么东西？」

「现金，连著名牌皮包一起被偷走的。其他像是手表和钻石项链之类的值钱物品也不见了。」

「那些女性本身有受到任何伤害吗？」

「好像没有。虽然被带进饭店，但是没有遭到性侵。」

「换句话说，目的纯粹是财物？」

林点头肯定小百合的话语，继续说道：

「我本来打算潜入那个相亲派对钓鱼，可是参加条件是三十几岁的男女。」

林不适任，所以他必须找个外貌三十几岁——套用次郎的说法——而且具备成年人性感魅力的帮手，而他想到的人选就是小百合。

听完林的说明，小百合一口答应。

「好，我帮你。」

「可以吗？」

「嗯。灌醉女性窃取财物的男人，怎么能放过？必须好好教训一下才行。」她点了点头，露出淘气的微笑。「再说，我也正好在考虑参加联谊。」

「就算不参加联谊……」听了她可爱的玩笑，林也忍不住笑了。「像你这样的大美女，还是会有一堆男人追吧。」

「呵呵，谢谢。」

林从包包里拿出次郎给他的资料，在桌上摊开，与小百合分享情报。

「这是目前已知的案子和被害人的详细资料。」

「这张照片是什么？」小百合指着某张照片。「好像是监视器的影像？」

「对，是案发当天的影像。追踪被害人在派对结束后的行踪，发现监视器拍到她和男人走在一起的画面。这个男人八成就是犯人。」

小百合凝视着照片，喃喃说道：「拍得不清楚，不过应该长得很帅吧。」

「再不然就是口才很好。」

「又或许两者兼备。」

「是啊。」林也点了点头。

「我只要参加那个派对，接受疑似犯人的男人邀约就行了吧？」

「嗯。你潜入派对的时候，我会在附近待命，用通讯器保持联络，一有状况我会马上赶过去。」

小百合微微一笑。「这样我心里踏实多了。」

她立刻上网申请参加派对。下一次的派对是在三天后举办，地点是位于大名的餐厅。

「那就三天后见。」

「好。」

交换联络方式以后，林便和小百合道别。

＊＊

榎田一如往常待在网咖里玩电脑，转眼间就入夜了。肚子好饿，该吃晚餐了——他如此暗想，离开盖兹大楼，走向那珂川方向，打算去熟人开的面摊吃碗拉面。

随着接近摊贩街，强烈的豚骨香味飘过来。除了拉面以外，还有黑轮、饺子、烤鸡肉串等各式各样的摊位。

榎田钻过常去的摊位布帘，向老板打招呼：「嗨，源伯。」

「哦，是榎田呀。」老板源造正用收音机听棒球比赛转播。「欢迎光临。」

摊位上没有其他客人，榎田毫不客气地坐在正中央的椅子上，点了碗豚骨拉面，并选择偏硬的面条。

片刻过后，源造将碗放到榎田面前。

「来，让你久等了。」

「我开动了。」

榎田双手合十，用卫生筷夹起送上的拉面。

「最近怎么样？生意好吗？」

榎田用调侃的口吻询问。看这情况，摊车的生意似乎不太好。

「多亏你们常来捧场。」源造回以讽刺。

「源伯，你太不会做生意了。」

「要你管。」

两人像平时一样闲聊几句之后，榎田突然说道：「这么一提……」

「嗯？」

「林老弟说马场大哥没回事务所耶。」

「哦。」

说来意外，源造并不怎么惊讶。

榎田皱起眉头。「你的反应太平淡了吧？」

「只不过是没回家，没啥大不了的。那小子已经不是小孩子。」源造一笑置之。「从前那小子不回家的比率还比回家高呢。」

「听说他拎着一个大包包出门了，说是要去自我训练。」

「哦？自我训练呀……」

源造喃喃说道，似乎知道内情。榎田诧异地凝视他问：

「……源伯，你知道什么对吧？」

源造老实承认：「是呀。」

榎田兴致大发，放下筷子，探出身子说：

「告诉我嘛！」

「我考虑一下。」

「真是的，卖什么关子啊？」

「一跟你说，所有人都知道了。」

「才不会呢，我口风很紧的。告诉我嘛。」

榎田一再央求，源造拗不过他，只好不情不愿地答应。源造先叮咛他别告诉任何人之后，才说道：

「哎，那小子带着行李去自我训练的地方只有一个。」

「哪里？哪里？」

「玄海岛。」

「……玄海岛？」

记得那是位于福冈市西区的小岛，从博多码头搭乘渡轮约三十分钟可达，是座渔业兴盛的岛屿，受到众多钓客喜爱。不过，马场不像是有钓鱼嗜好的人。

「他去玄海岛做什么？」

榎田歪头纳闷，源造回答：

「马场的师父住在那里。」

据他所言，马场为了成为独当一面的杀手，曾经在玄海岛苦修数年。

不过，现在马场已经是独当一面的杀手。

榎田一面吃面，一面歪头纳闷：「他现在跑去那里干嘛？」

「他不是说要自我训练么？」源造斩钉截铁地说：「换句话说，是去锻炼自己。」

「他已经很强了啊。」

「再过不久就是他的引退赛。」源造感慨良多地说道：「他大概是想调整状态，画下完美的句点吧。」

「……引退赛？」

什么意思？榎田皱起眉头。

「马场的引退赛。」源造点了点头。「那小子说他杀掉下一个目标之后，就要金盆洗手。」

「咦？」榎田停下筷子，猛然把头从拉面碗抬起来。「马场大哥不当杀手了？」

「好像是。」

榎田大吃一惊。他从未听说这件事。没想到马场打算退休，他实在不敢相信。

「可是，他还可以做很久吧？他还年轻，又那么厉害。」

「不是能力的问题，是干劲的问题。」

源造如此说道，但榎田依旧不太明白。他不是杀手，不了解他们的作风。

「或许他是去向师父报告自己要金盆洗手了。」源造喃喃说道。

无论马场渡海的目的为何，他要金盆洗手似乎是事实。

「哦？没想到马场大哥居然……」

话说回来，这可是大新闻。仁和加武士要从这座城市消失了，届时应该会上演激烈的接班人之战吧。

「马场大哥金盆洗手以后要做什么？」

「谁晓得？」源造歪头纳闷。「或许会像他师父一样在离岛过隐居生活呗。」

「他还那么年轻耶。」

「那小子确实有些地方很像老头子呗？」

源造无视自己的年龄，如此笑道。榎田也有同感。

「……那么……」榎田突然感到好奇。「豚骨拉面团怎么办？」

「唔……」源造盘臂沉吟。「毕竟当初是那小子起的头呀。」

在地下世界工作容易累积压力，为了多少宣泄压力，几个同属地下社会的人共同成立「博多豚骨拉面团」这支业余棒球队，马场正是召集人。

马场要金盆洗手，是否代表他也会离开球队？

「要是没有队长，那可就伤脑筋。」

榎田嘟起嘴巴，呼噜呼噜地吸着面条。

马场向来在圈子中心，榎田无法想象没有他的豚骨拉面团。

大家都聚集在马场身边。他是领袖，也是精神支柱。若是失去马场，球队就无法成立。

「最坏的情况，或许球队会就此解散也说不定。」

源造的落寞声音在耳边萦绕不去。

插图p089

第七卷 三局下

今天是来到玄海岛的第三天。

在大自然环绕的离岛训练，让马场屏除多余的杂念，因此进展得比预期更加顺利。

马场一如平时起个大早，换上练习衣，离开正鹰家。天色依然昏暗，坡道下方的渔港有许多渔夫正在准备出海。

训练课表是固定的，马场天天按表操课。首先绕着岛屿跑步两小时，顺便暖身。虽然一圈只有四公里的距离，但部分路面未经修整，容易摔倒，相较之下，大濠公园的慢跑路线显得容易许多。岛上有些地方潮湿泥泞，有些地方则是沙滩，正适合锻炼脚力与腰力。

沐浴在玄界滩的海风中，马场不停奔跑。

拜正鹰为师修行的那几年，他每天都要跑这条路线好几圈。正鹰说过，跑步不光是为了锻炼体力，也是为了锻炼精神力。马场很明白这个道理。持续跑步，渐渐地便会感到难以支撑，身体变得沉重，停下脚步的怠惰念头闪过脑海，软弱的自己时隐时现。

若能战胜想偷懒的自己，不顾一切地继续动脚，身体就会突然轻盈起来，集中力也随之增加，连波浪声都听不见。马场放空脑袋，持续奔跑，当他回过神来时，时间早已超过两小时。

现在身子已经暖好，还流了满身大汗，可以进行下一个项目。马场前往岛上的某座小神社。

供奉百合若的爱鸟——绿丸的小鹰神社，虽然位于港口附近，却得爬上百阶的石阶才能抵达。石阶狭窄且陡峭，一不小心就可能踩空。

马场踮着脚尖跑上石阶，抵达神社之后再跑下来，下来以后又跑上去，如此来回往返。虽然是单调的训练，却相当消耗体力。

来回跑了五趟以后，马场疲软无力地跌坐下来，吐了口气。

「……好累。」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磨练自己。头一天，因为久未锻炼，连膝盖都在发抖；进入第三天后，已经适应许多。

马场想起刚拜师学艺时的情况。当时，他拼死拼活地完成各项训练。原本以为自己每天透过棒球社的练习锻炼身体，能够熬过任何修行，正鹰却轻易地粉碎他的自信。他甚至曾在训练途中昏倒过好几次。

多亏当时严苛的修行，才有今天的自己。

他来这座岛的目的，不光是为了锻炼身体，同时是为了重温初衷，整理心情，锻炼精神。

下次杀人绝不能失手。

看来磨练得还不够——马场自我反省，又来回上下石阶五趟。

完成野外锻炼时，已经过了中午。

马场回到渔港，看见有个男人身穿和服便装，手持钓竿，一动也不动地坐在防波堤上。

「喂～正鹰叔！」

马场呼唤，正鹰回过头，举起手来回应。马场也爬上防波堤，走向正鹰。

今天的海面虽然平静，天空却是乌云密布。天气预报说下午会开始下雨。最近天气都是阴沉沉的。

马场走在防波堤上，来到正鹰身边。

「你很努力嘛。」正鹰转向他笑道：「状况如何？」

「还不错。」

「那就好。」

马场也询问盘腿垂钓的正鹰：「正鹰叔呢？有钓到鱼吗？」

「嗯，大丰收。」

正鹰得意洋洋地笑道。

「你瞧。」

他打开冰桶的盖子，马场窥探里头。

冰桶里确实装着好几条鱼——不过仔细一看，都是这附近钓不到的鱼。

「……是认识的渔夫分送给您的吧？」

「呿！穿帮啦？」

正鹰的钓鱼技术实在称不上好，从以前就是如此，常常什么也没钓到，只是枯坐一整天。即使如此，钓鱼仍是他的兴趣。记得从前马场曾对正鹰说：『什么都没钓到，很无聊吧？』当时正鹰一口驳斥：『我钓鱼并不是为了利益。』根据他的说法，静心面对大海的这段时间才是重点。

「正鹰叔，该回去了吧？快下雨了。反正也钓不到鱼。」

「啰唆，少自以为是。如果我想钓，早就钓到了。」

「是、是。」

「走着瞧，我会钓一条大鱼给你看。」

「您不是说钓鱼不是为了利益吗？」

「这是尊严的问题。岂能一直被徒弟看扁！」

天色越来越暗。面对不听劝告的顽固师父，马场叹一口气，转过身说：「那我先回去了。」

他留下赌气紧握钓杆不放的正鹰，回到家里。

马场脱掉汗水淋漓的上衣，继续修行。接下来是肌力训练。伏地挺身、腹肌与背肌训练、深蹲——他淡然照着当年的课表操练。

打开檐廊的纸门，修葺有加的庭院映入眼帘。马场吊在门框上做了约三十分钟的引体向上之后，天空开始滴滴答答地下起雨。天气预报似乎说中了。

片刻过后，脚步声传来，正鹰放弃钓鱼回来了。他一踏入庭院便笑道：「你还在锻炼啊？」

「您回来啦。」

马场一面做引体向上，一面迎接正鹰的归来。他放开手，落到地板上，擦拭身上的汗水。

「最近一直下雨。」

「嗯。」正鹰也点了点头。「心情都跟着郁闷起来了。」

正鹰脱掉木屐，踩着外廊直接走进屋里，大概是要去午睡。隐居生活如此轻松惬意，真教人羡慕。

无论是下雨或下雪，都和锻炼没有关系。马场打着赤膊来到庭院，举起爱用的日本刀挥动。

他淋着雨，不断练习挥刀。

从前的记忆突然重现于脑海中。

那一天，是他头一次握日本刀。

当时他年仅十七。

『——好，今天开始用这个练习吧。』

正鹰带着马场来到庭院，递给他一把长刀。刀鞘是黑色，刀柄上有金色装饰，是一把日本刀。掌心可以感受到它沉甸甸的重量。

『……这是真刀吗？』

马场询问，正鹰啼笑皆非地回答：

『当然啊。以后杀人的时候就用这个。你是仁和加武士的接班人，必须学会用日本刀。』

『是。』

『好，拔刀吧。』

马场战战兢兢地拔刀出鞘。

刀刃磨得极为锋利，闪闪发光。看见足以轻易砍下人头的利刃，马场不禁胆寒，倒抽一口气。

『你先摆个架式试试。』

正鹰下令，马场大为苦恼。他从未握过日本刀，就连和竹刀和木刀也素来无缘，不知道该如何摆架式。

他姑且挺直腰杆，握住刀，用刀尖指着对手。

『……这样可以吗？』

他没有自信，只能窥探师父的脸色，探询是否正确。

正鹰对这样的马场耸了耸肩。

『欸，我们现在不是在练剑道或拔刀术，而是要跟别人杀个你死我活，不用在意姿势正不正确、优不优雅，随你高兴就行。』

接着，他露齿而笑。

『用你喜欢的方式摆架式，用你喜欢的方式挥刀吧。』

用你喜欢的方式挥刀——闻言，马场的身体自然而然动了。他举刀于身侧，双手使劲握紧，单脚抬起，并在跨步的同时扭腰，以挥棒的要领挥动日本刀。

咻！一道破风之声响起。

见了马场这一挥，正鹰扬起嘴角。『还不错嘛。』

「——还不错嘛。」

突然有人对自己说话，马场猛然回过神来。

他望向声音的来源，原来是正鹰。正鹰倚着屋内的柱子而立，看着马场锻炼。

原来正鹰在吗？马场瞪大眼睛。他完全没发现正鹰在一旁观看。或许这个人早已习惯无声无息地接近对手，即使退休许久还是改不掉这个老毛病。

「身体变结实，挥刀也犀利多了，和三天前大不相同。」

「谢谢。」

师父难得称赞自己，马场回以笑容。

仔细一看，正鹰手上握着一把长刀。那是他长年爱用的白鞘日本刀。

马场有种不祥的预感，「呃！」了一声皱起眉头，在心中祈祷对方别说出什么奇怪的话。

但果不其然，他的预感成真。

「很久没交手了，要不要来打一场？」

「……还是算了吧。」面对露出贼笑的师父，马场叹一口气说：「癌症末期患者不是我的对手。」

「真嚣张啊。」

对手干劲十足，穿上木屐，从檐廊走下庭院，转动肩膀和脖子暖身。看他这副模样，大概是劝不动了。

「别踩到那个。」正鹰指着庭院一角的家庭菜园。「我种了白萝卜。」

现在不是担心白萝卜的时候吧！马场皱起眉头。「……真的要打吗？」

「你可别放水啊。」

听师父这么说，马场伤透脑筋。对手是病人，他岂能使出全力？

正鹰不顾马场的心情，拔出刀来。保养有加的刀刃从白色刀鞘中现身。

正鹰以行云流水般的优雅动作举起日本刀——瞬间，他的氛围有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面对非比寻常的压迫感，马场有些畏怯。

虽然已经退休十几年，但这个男人不愧是「传说」。见到丝毫感觉不出空窗期的姿势，就连马场也不禁佩服。

说什么岂能使出全力？马场自嘲。若不使出全力，或许自己会一败涂地。

迟疑消失了，马场也举起刀来。

他们交手向来没有开始的信号，因为没有一个杀手会先打信号再展开攻击。马场时常遭受正鹰出其不意的攻击。

——下一瞬间，正鹰立刻动了。

犀利的一刀朝马场袭来，对手转眼间便欺到身前。马场来不及卸去这一刀，只能正面接招。日本刀剧烈地互相撞击。

正鹰十分难缠。过去他们也交手过好几次，马场深知他的实力。正鹰从不过度依赖武器，如果只顾着注意日本刀，一定会尝到苦头。

果然如马场所料，他的右脚猛然踢向马场的侧腹。

马场用右手抓住正鹰的脚挡下攻击，露出贼笑表示自己早已预料到——同时，左脸颊窜过一道冲击。正鹰的拳头嵌进马场的脸孔。

「好痛！」马场被狠狠打飞，发出哀号。

正鹰笑道：「你是白痴啊？」

「……混蛋。」

马场咂一下舌头，重整阵脚。

对手是身经百战的初代仁和加武士，马场知道他能看穿自己的攻击，但还是正面进攻。马场接连挥动日本刀，不让对手有机会攻击。

正鹰以最小的动作躲过攻击。他并非正面接招，而是四两拨千金。即使是马场使尽浑身之力的一击，也被他轻轻松松地卸去。

毫无感觉，就像一刀砍在水面上。

马场再次拉开距离，调整紊乱的呼吸。

「怎么？已经结束了吗？体力真差。」正鹰乐不可支的声音混在雨声里传来。「原来你引以为傲的肌肉只是装饰品？」

别中他的挑衅——马场如此告诫自己，吁了一口气，让心灵平静下来。不能着了对方的道。

——多观察周围，放宽视野，不要只局限于敌人身上。

正鹰平时总是如此叮咛马场。

随着恢复冷静，视野也变开阔。马场不再局限于正鹰，同时注视他的周围。

现在雨势很大，雨水积蓄，地面潮湿，处处泥泞，正鹰左后方正好有片小水洼。今天的地面不易立足。

正鹰的教诲是「利用身边的一切」。他教导马场，不要光依靠手上的武器，而是把现场一切都化为杀人工具，连战斗舞台都要灵活运用。

潮湿的地面即是很好的材料。

马场面向正鹰，从右侧挥落日本刀。正如他的盘算，正鹰往后一缩，卸去他的刀刃，后方正是那片水洼。

马场持续攻击，正鹰的一只脚踩进水洼里。

他的脚被泥泞绊着了。

「啊？」正鹰的身体大大倾斜。「哇！」

趁正鹰的注意力分散之际，马场握住日本刀，单脚举起，用力跨步，使尽全力一挥。

正鹰无暇卸去马场的强力一击，仓促之间，只能用日本刀正面格挡——然而，他抵挡不住马场的攻势，身体晃了一晃。

他没能稳住阵脚，往后退数步。瞬间，响起一道咕溜声。

原来是正鹰一脚踩进菜园里。

「——啊！」

发现白萝卜叶被自己踩在右脚下，正鹰抱住脑袋。

「我费心栽种的蔬菜……」他指着马场怒吼：「善治！都是你害的！」

「是您自己害的吧！」

马场高声反驳。追根究底，是突然提议交手的正鹰不好。

真是的，马场叹一口气。

正鹰还刀入鞘，咂一下舌头。「混蛋，居然栽在善治手上。」

他嘴上这么说，声音却显得有些开心。

对战结束，马场也收了刀。

「从前明明是个弱不禁风的小子，现在倒是变得很厉害啊。」

听了师父的话，马场露出苦笑。

「您是在说什么时候的事？」

虽然受到赞美，马场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自己的确变强了，也成长许多，不过，不只如此——正鹰变弱了。

经历那么长一段空窗期，又有癌症末期的不利条件，正鹰还能如此善战，确实了不起。

不过，若是从前的正鹰，应该能轻易挡下马场的最后一击。居然因为那种程度的攻击而踉跄，代表他的腰力与脚力衰弱许多。

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但病魔确实侵蚀了他的身体。

「差不多该吃午饭了，我去杀鱼。」说着，正鹰走进屋里。「你换件衣服吧，小心感冒。」

马场这才发现他们俩都已淋成落汤鸡。

您才要多小心——这句话被他吞回肚子里。

第七卷 四局上

三天后，终于到了作战当天。

林和小百合约好在派对开始的三十分钟前，于SOLARIA大电视墙前会合。

林整装完毕，在电视墙正中央等待一会儿以后，身穿洋装的小百合现身了。一如往常，即使身在人群之中，她依然美得引人注目。

「我这身打扮如何？」

她微微歪头询问。

小百合穿着高雅的藏青色洋装，脖子上戴着简单大方的银项链，踩着八公分高的高跟鞋，感觉上比平时正式，不至于过度隆重，却也不失庄重；包包和手表都是名牌货，但款式很低调，并无炫富感。

林心想不愧是小百合，很有品味，精心打扮过后看起来比平时更加美丽。

「用来钓渣男实在太浪费了。」

「谢谢。」

两人立即并肩走向会场。

来到会场附近，林把通讯器递给小百合。她接过之后，把小型机械塞入其中一边的耳朵，并把麦克风藏在项链背面。

『——怎么样？听得见吗？』

小百合说道。她的声音从林的对讲机传来，通讯状况良好。

「嗯，没问题，走吧。」

他们兵分二路，各自行动。

小百合直接前往派对会场。全是餐饮店的住商混合大楼五楼——位于此处的意大利餐厅就是这次的舞台。

林已经事先勘查过地点。他前往会场对面的大楼，爬上安全梯。五楼无人承租，没有上锁，林入侵内部，从窗户观察外头。在这个位置，只要使用事先准备的望远镜，就能将派对会场尽收眼底。

林对着麦克风报告。「我就定位了，你呢？」

『我已经进来了。』小百合随即压低声音回答：『呵呵，好像间谍电影一样，真刺激。』

听到小百合天真无邪的话语，林也忍不住笑了。

林透过望远镜观看会场内部。餐厅呈现包场状态，聚集了许多精心打扮的男女。虽然随处摆设了椅子，但基本上是采取立食形式，参加者皆手持饮料站着闲谈。

小百合的身影也映入眼帘。她从服务生手中接过香槟，便移动到餐厅角落。那是可以环顾整个会场的位置。

「还顺利吗？」

小百合用饮料遮住嘴巴回答：『嗯，我暂时在这里观察情况。』

「有中意的男人吗？」

林笑着问道。

『这个嘛，每个人看起来都很棒，一副很有钱的样子。』

小百合打趣道。

犯人偏好的这种相亲派对有别于一般，对于男性附加「高收入」的条件。由于年收未达一定水准的人无法参加，因此这场相亲派对大受女性欢迎。

「话说回来，犯人为什么会挑上这个派对？」

林突然感到疑惑。

他依然举着望远镜，歪头纳闷。

「会来这种地方的都是一心想要给高薪男人养的女人吧？」

迷魂大盗的目标是有经济能力的有钱女人，这个派对应该不适合物色猎物。

『也有相反的情况吧？』小百合说：『有经济能力的女人，也会要求对方有一定水准的经济能力。』

「哦，原来如此。」

她说的有理。正如犯人的盘算，有点小钱的女人也会自然而然地聚集到这种派对。

之后，谈笑时间又持续好一阵子。这个相亲派对是走随兴路线，没有排定自我介绍或交换联络方式的时间，而是让参加者自由发挥，享用美酒和料理的同时，若是发现中意的异性，便上前搭讪闲聊，如此而已。果不其然，有许多男人前来向小百合攀谈，但全都被她巧妙地打发。真不愧是小百合，林暗自佩服。

大约过了一小时后。

『……是不是那个男人？』

小百合的轻喃传来。她似乎发现可疑的男人。

「哪一个？」

『三点钟方向，穿着灰色西装。』

林窥探望远镜，望向小百合所说的方向。一个穿着灰色三件式西装、打着蓝色领带的男人正在环顾四周，看起来大约三十出头，给人的印象是性格爽朗且工作能力强的生意人。经小百合一说，他和监视器上的男人确实体格相仿，但林无法确定是不是他。

「是吗？」林歪了歪头。「看起来像是个普通人。」

『他的视线很可疑，不是盯着女性的脸，而是盯着她们身上的物品。』

据小百合所言，那个男人似乎在打量包包、钱包及手表等女人身上穿戴的物品。

『我接近他看看。』

小百合立刻展开行动。她拿着饮料靠近男人，背过身去，靠着反射在酒杯上的影像确认背后，伺机而动。

在目标走向自己的同时，小百合猛然转身，故意撞上男人。

『——呀！』

小小的尖叫声透过对讲机传来。这是相当老套的手法，她用来却显得十分自然，着实不可思议。

『对不起。』

『不，是我没注意。』

小百合和男人交谈。不过，接触目标并非她唯一的目的。

『酒有没有洒到你身上？』

小百合露出担心的神色，故意从名牌包包里拿出名牌手帕。

『请用。』

『谢谢。』

正如小百合所料，在她掏手帕的时候，男人一直注视着她包包里的物品。

接着，事情进展得相当迅速，两人互报姓名、自我介绍，小百合自称「百合」，而男人自称「良太」。

他的名字和榎田查到以假名参加的男人一样。看来这个人确实是目标没错。

男人说他在证券公司工作，并询问小百合的职业，小百合声称自己在经营美体沙龙，本来只是普通的粉领族，二十五岁时转行从事美容业，后来向工作五年的沙龙提出辞呈，最近刚独立创业——小百合就像情报机关的间谍一样，说得天花乱坠。

『你有自己的店啊？』男人一脸惊讶，高声说道：『年纪轻轻，真是了不起。』

『不，没什么大不了的。』

小百合故作谦虚。

『福冈的女性人均沙龙数是全国最高的，竞争很激烈。』

『原来如此，你应该很辛苦吧。』

接着，两人交换了联络方式。

林不得不赞叹小百合的过人手腕。

到了派对结束时，自称良太的男人和小百合已经打成一片。又或许他们都只是在演戏而已。

良太驾轻就熟地邀请小百合一同去喝酒，小百合求之不得，立刻答应。

林小心翼翼地尾随离开餐厅之后依偎而行的男女，以免被发现。

男人带着小百合来到中洲某家酒吧。那家酒吧的气氛优雅宁静，很适合与女性小酌。林藏身在附近的电线杆后方，一面窥探店内情况一面待命。

两人点了饮料，并肩坐在吧台前干杯，之后又谈笑片刻。

林全神贯注地聆听通讯器传来的对话。良太声称自己是开车来的，没有喝酒，却一直向小百合劝酒，而小百合也接受了，喝得又快又猛。男人不断推荐一些甘甜顺口但酒精浓数很高的鸡尾酒，这是灌醉女人的典型手法。

在良太向酒保点第五杯鸡尾酒时，小百合制止他说：『给我水。』

她似乎打算进行下一步。

『我喝不下了。』

小百合的声音听起来醉意浓厚。

『不要紧吧？』男人假惺惺地问道。

『我觉得不太舒服……好像喝太多了。』

之后，男人立刻结账。

过一会儿，两人走出酒吧，林立刻躲起来。

男人扶着步履蹒跚的小百合。

『百合小姐，你不要紧吧？』

小百合捂住嘴巴。

『……我想吐。』

她虚弱地喃喃说道。

虽然知道她是在演戏，但看起来活像是真的喝醉了。林有些担心地尾随两人。

『我们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男人提议。

男人带着几乎没有意识——当然是装出来的——的小百合前往附近的商务饭店，林也继续跟踪。从后方看来，他们就像是一对普通的情侣。

从离开酒吧到带进饭店，仅仅花费十五分钟，果真是老手。

进入饭店以后，男人在柜台办理手续，几分钟后，两人便进入客房。

『来，躺下来吧。』

男人照料小百合的声音传来。

『要喝水吗？』

『……』

『百合小姐？』

小百合没有回答。

『百合小姐，你睡着了吗？』

『……』

两人都不再出声。沉默持续了片刻。

数分钟后——

『他刚才离开房间了。』小百合的声音响起，向林报告状况。『好像拿走了钱包和包包。』

「了解。」

林在饭店入口埋伏，一所无知的男人正快步走来。

在男人走出饭店之际——

「——站住，渣男。」

林挡住去路，狠狠给了对方的脸孔一拳。

林和小百合合力把被打昏的男人搬进饭店客房里，让他坐在椅子上，并用事先准备好的束带绑住他的手脚，以防他逃走。

被掴了几巴掌之后，男人苏醒过来。

「醒啦？」

「啥！」男人惊讶地瞪大眼睛。「这是在搞什么！」

男人奋力挣扎，试图挣脱束缚，但只是徒劳无功。手忙脚乱地挣扎片刻后，男人总算明白自己的处境，死心地停下动作。

「……你是谁？」男人瞪着林。「想对我怎么样？」

接着，他把视线移向林的身旁。

「你、你是——」男人察觉林身旁的小百合，瞪大眼睛。「原来你设圈套坑我！」

「你有脸说别人吗？小偷。」

林啼笑皆非。设圈套坑人的明明是这个男人。

「你们是警察？钓鱼办案不是违法的吗？」男人交互打量林和小百合，「……不，不对。你们用这种方法抓我，应该是奖金猎人。有人悬赏我的脑袋？」

「你做过什么会被悬赏的事吗？」

「不知道。」男人撇开视线，用充满戒心的声音询问：「……你们有什么目的？」

「你的自白。」林俯视男人，如此回答。他必须先让这个男人认罪。「我们受雇于复仇专家，是你的被害人提出委托。」

自称良太的男人确实长得很英俊，相貌端正，五官大小恰到好处，没有明显的特征，是种不容易记住的长相；个子很高，给人一种商场菁英的印象，难怪被害人被牵着鼻子走。不知他靠这副容貌骗了多少女人？

「你过去也用同样的手法偷女人的钱吧？」

闻言，男人厚颜无耻地否认：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哎，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林耸了耸肩。他也不认为对方会轻易招来。

「不过，隐瞒也没用。你昏倒的时候，我已经采了指纹，只要这些指纹和警察采到的指纹一致，你就百口莫辩了。」

男人携带的包包里装的所有物品已遭全数扣押，手机和皮夹都落入林的手里。

「你的东西我先帮你保管。我们的情报贩子会把你的身份来历查得一清二楚，做好心理准备吧。」

等到查明身份之后，再把男人交给复仇专家。在那之前，就让他独自待在房里反省自己的所作所为。

「……别闹了。」男人的态度突然改变。他瞪着林等人，龇牙咧嘴地说道：「你们不要以为干了这种事可以逍遥自在。」

良太厉声威胁，方才的绅士态度荡然无存。他似乎露出本性了。真是影帝影后满天下啊——林暗自感叹。

「你们会后悔的。」男人露出邪恶的笑容。「我哥是杀手。」

「……啊？杀手？」

林目瞪口呆，男人面露贼笑。

「你们应该也知道吧？在这个世界上，靠杀人吃饭的人多如牛毛，我哥就是其中之一。」男人得意洋洋地继续说道：「要是让我哥知道这件事，他一定会来杀你们，做好觉悟吧！」

「哦？真巧。」林笑道：「我们也是杀手。」

「呵呵，确实是多如牛毛。」一旁的小百合也点了点头。

闻言，男人大吃一惊，皱起眉头说道：

「就算你们真的是杀手，也敌不过我哥。区区两个弱女子，根本不是对手。」

小百合嗤嗤笑道：「他是男的。」

「而且我不弱。」林也笑道：「别担心，你引以为傲的哥哥找上门来的时候，我会代你向他问好。」

为防男人发出声音，两人在他的嘴上贴了胶布。

「拜拜，我们会再来的。」

「要乖乖的喔。」

林和小百合留下男人，离开房间。

＊＊

阮是为了完成上司交付的任务来到福冈，然而在目标出现之前，他无事可做。

他趁着这段时间努力招募杀手，但是徒劳无功，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放弃，回到投宿的商务饭店。

不过，就这么留在饭店里待命实在太无聊，阮决定趁这个机会约从前的同事吃晚餐。

对方是Murder Inc.东京总部的前任王牌杀手，猿渡俊助。

他现在在家乡北九州市当自由杀手，似乎闯出了一番名堂，就连四处招募杀手的阮都听到他的风声。

幸好对方现在也正好有空。猿渡跳上特快车音速号，专程从小仓前来博多和阮见面。

会合地点是JR博多站筑紫口。

一到约定时间，猿渡便从下班尖峰时段的人群中现身。

「好久不见，阮。」

他一点也没变，和上次见面的时候一样精神奕奕。

「嗨！」阮举起手来，「抱歉，要你特地跑一趟。」

「没关系，反正咱闲着没事干。」猿渡满不在乎地回答。

猿渡说想吃肉，因此他们进了车站后方的某间烧烤店。一听说阮要请客，猿渡就尽点稀少部位的肉品。阮点了啤酒，猿渡则是点了可乐。

干杯过后，阮一面把牛舌放到烤肉网上一面回忆往事。他想起自己从前常和猿渡边吃饭边抱怨公司。

他沉浸在怀念的气氛中，喝了口啤酒。

「欸，你还记得吗？我们仍是新人时的事。」像这样喝酒聊回忆，或许就是上了年纪的证据吧。阮面露苦笑。「你和前辈打架，把他打到送医。」

猿渡一面咀嚼一面点头：「这么一提，是有这么回事。」

猿渡的口吻像是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但那可是件大事。

「当时你被整得很惨啊。」

公司的新人研习结束以后，阮和猿渡被分发到同一个部门，负责教育新人的前辈们头一个盯上的就是狂妄的新进员工猿渡。

然而，猿渡很优秀，态度虽然蛮横，工作能力却很强，因此备受上司器重。才华洋溢的金牌新人是大家嫉妒的对象。

出头鸟总是容易挨打，坏心且性格扭曲的前辈们开始恶整猿渡，要求他无谓地加班，独独不通知他参加欢迎会（虽然阮觉得就算通知了，猿渡也不会参加），在他出任务时报警，甚至在他桌上的杯子里下了未达致死量的毒。这些霸凌方式很有杀人承包公司的特色。

换作一般人，大概早就崩溃了，但猿渡拥有钢铁般的意志力，并未向任何霸凌屈服，只以一句「蠢毙了」带过，完全不当一回事。出任务被报警时，他华丽地脱困；喝下含毒的饮料后，他依然生龙活虎。

然而，饶是猿渡也有忍无可忍的一天。他原本就不是有耐心的人，先前只是懒得理会那些前辈而已。

有一次，猿渡和负责指导他的前辈搭档执行某个任务，而前辈居然捏造猿渡并未犯下的失误，谎称猿渡搞砸了工作。

面对这种情况，猿渡的怒气终于爆发。

当时的事，阮至今仍记得一清二楚。被上司质问时，猿渡激动地表示：『咱怎么可能出这种错！』并乱踹桌椅、垃圾桶和附近的公司用品出气。见到他暴跳如雷的模样，办公室里的员工无不颤栗，整层楼的空气都冻结。

不仅如此，猿渡直接爬上桌子，跳桌移动，冲向在座位上悠然工作的前辈，抓住他的后襟，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骑到他的身上痛殴一顿。

『快说实话，混蛋！』

面对一脸凶神恶煞地逼问自己的猿渡，前辈泪眼婆娑地招出自己的恶行。

前辈重伤送医，住院两个月才痊愈，后来直接离职，跳槽到其他组织。在猿渡进公司之前，这个前辈是部门的王牌，也是一名干练的员工，没想到竟会以这种方式收场。

从那一天开始，对猿渡的霸凌戛然而止。每个人都对猿渡心怀畏惧，不敢靠近。猿渡就这么成为Murder Inc.东京总部的孤傲王牌，君临整个公司。

「当时我还在想：『我居然跟这么恐怖的家伙分到同一个部门？』吓得半死！」

如今事过境迁，阮才能把这件事当成笑谈。

刚进公司时，阮认为在新进同事之中，他绝不可能与猿渡交好，万万没想到现在竟会像这样一起喝酒。第一印象还真是靠不住。

「……当时是咱年纪轻，太过冲动。」

「是吗？」阮抖动肩膀笑着。他倒觉得，即使现在又陷入同样的状况，这个男人还是会做同样的事。

阮一面享用烤好的肝连，一面询问猿渡的近况。

「当自由杀手的感觉如何？」

「忒轻松。」

「就算心情很轻松，一个人干这一行还是很辛苦吧？」

猿渡边嚼肉边回答：

「不会哪，有顾问帮忙。」

「顾问？」

「杀手顾问。和委托人的生意也全都是交给那家伙谈。」

原来还有这种行业？阮完全不知道。「那很好啊，很方便。」阮笑道。

同时，阮也觉得很新鲜。猿渡如此厌恶繁琐的人际关系，居然有生意搭档？而且还把生意都交给那个人打理。能把这个男人治得服服贴贴，那个杀手顾问的手腕应该挺高明的。

猿渡喝一口消了气的可乐，把话题转到阮身上。

「那你咧？听说公司现在一团乱？」

「没错！」

阮大声说道。他满肚子都是关于公司的苦水。

「有风声说最近可能会大规模裁员，所以不少人辞职，自立门户。」

「啊？」猿渡歪头纳闷。「人手已经不够了，干嘛裁员？」

「哦，这是因为……」阮说明：「现在公司正在上演接班人之争，革新派和保守派各执己见。」

阮又加点一杯啤酒，继续抱怨：

「革新派的人想要改变公司目前的做法，他们主张留下少数精锐员工，发展更有赚头的事业。」

若是革新派主导公司，Murder Inc.大多数员工都会被炒鱿鱼——这样的风声在公司内散播开来，员工纷纷趁现在另找工作或自立门户。

慢性人手不足的状况更加恶化，负责挖角人才的部门也因此变得忙碌不堪。

「猿～」事到如今，只能使用眼泪攻势了。「拜托你回来嘛～」

如果这个男人肯回来，不知对公司有多大的帮助。

「咱说过不要了吧？」然而，这招对猿渡无效。「咱不会离开福冈的。」

「那就当福冈分部的员工——」

「不是这个问题。」

提议遭一口否决，阮垂下了肩膀。这个男人还是一样难缠。

猿渡的性子原本就不适合当上班族，后来又为了追求更刺激的工作而离开Murder Inc.，回到素有暗杀业激战区的福冈。他这么做，是为了和「杀手杀手」这类高手交手。

「——这么一提，你遇上『杀手杀手』了吗？」

阮突然提起这个话题。

「嗯。」猿渡点头。「咱跟仁和加武士交过手了。」

「真的假的？」阮吃惊地瞪大眼睛。

仁和加武士——阮听过他的传闻。戴着仁和加面具，手持日本刀战斗，是福冈最强的「杀手杀手」。没有人看过他的庐山真面目，是个都市传说般的人物。

——猿渡跟仁和加武士交过手？

阮探出身子，双眼闪闪发光地问：「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嘛……」猿渡一面回忆一面回答：「个子忒高，大概有一百八。」

「还有呢？」

「看起来瘦瘦的，不过体格其实不赖，力气也不小。」

「哦？」

「脚程也忒快。」

「哦！」

「有时会冲着咱跑来。」

「……唔？」

——有时会冲着人跑来？

猿渡无视歪头纳闷的阮，继续说道：「本来以为他是巧打型的，但有时候也会挥大棒，这种时候最棘手，要是被打中就糟了。咱也栽过一次跟斗。」

仁和加武士究竟是什么人物？阮试着从猿渡的话语拼凑仁和加武士的形象。戴着仁和加面具，一面猛挥日本刀（有时会）一面冲着人跑来，体格其实还不赖的男人——真是诡异。

「还有，守备也忒坚固。」猿渡谈论仁和加武士时显得神采飞扬。「动作挺灵活的。」

「听起来很厉害啊……」

到头来，阮依然不明白仁和加武士是什么样的人，却能够隐约感受到他的过人之处。被誉为福冈最强，似乎不是浪得虚名。

「哎，最后还是败在咱的右臂之下。」

猿渡得意洋洋地说道。

「哦！」

阮不禁佩服。不愧是东京总部的前任王牌，居然单手就打赢仁和加武士。

「不过，哎，他也算是个好选手。」

「……选手？」

闻言，阮再度歪头纳闷。

＊＊

在柜台办完延长住宿手续，并交代别打扫房间之后，林和小百合离开饭店。

到目前为止，计划进行得很顺利。全都是托小百合的福。

林和小百合意犹未尽，决定一起举杯庆祝。他们前往中洲的某家小百合常去的居酒屋。那是一间夫妻共同经营的小店，建筑物相当老旧，散发仿佛即将倒闭的寂寥气息，但是店内意外地热闹。

他们点了两人份的牛杂锅和几道料理，并点了两杯生啤酒。

「干杯！」

两人互碰彼此手中的中型啤酒杯后，喝了一口酒。

「哎，你真的帮了我大忙，谢谢。」林高声慰劳小百合。「你果然很厉害。」

不愧是成功暗杀华九会会长的女人，手腕十分高明。

「呵呵。」小百合回以高雅的笑容。「我才要谢谢你呢，很久没这么开心了。」

过一会儿，餐点送上来。桌面中央摆着瓦斯炉和大锅子，一点火便飘来令人食指大动的香味。

两人隔着博多乡土料理谈天说地，聊着喜欢的服饰、使用的化妆品等等，气氛意外地热络。在酒精助兴之下，他们话匣子大开，有聊不完的话题。小百合似乎也喜欢看连续剧，林便和她一起讨论正在追的恋爱连续剧。她还教了林保养头发及指甲的方法，并介绍擅长修缮磨损鞋跟的鞋匠给林。对于林而言，能够谈论这些话题的对象非常可贵。

不久，话题转为共通的朋友。

「……你和马场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林拿着啤酒询问。

林一直对此相当好奇。小百合来访事务所时曾经稍微提过这件事，但当时马场半途搅局，林没机会问个清楚。

小百合说她是马场的前女友，又说有人委托她杀掉马场。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你不等本人亲口跟你说吗？」小百合反问。

「跟他没关系，我是想多了解你。」

这样就没话说了吧？林露齿而笑。小百合眯起眼睛望着他，似乎愿意透露了。

「你们以前交往过吧？」

「他大概是这么想的。」

「什么意思？」林的兴致全来了，探出身子询问：「你不这么想吗？」

小百合微微一笑，又点一杯酒。这个女人酒量似乎很好。待烧酒送上来之后，她才开口说道：

「先前我说过吧？有人委托我杀掉善治。」

「嗯。」林点了点头。「可是他还活着。」

「对，因为我没杀他。实际上我接到的委托并不是要杀死他，而是要让他『生不如死』。」

「是谁委托你的？」

「善治的师父。」

哦？林叫道：「原来他有师父？」

林从未听过这件事。

「善治当时跟着师父修行。他的师父花了三年左右的时间，才把他培育成独当一面的杀手。」

小百合露出苦笑。

「但伤脑筋的是，第一次杀人以后，善治整个人变了。」

马场现在虽然变得稳重许多，但听说年轻时是个浪荡子，时常去夜店花天酒地，女人一个换过一个。从他现在的模样实在难以想象。

「身处敌人随时可能暗中接近的立场，却成天拈花惹草，实在太缺乏警戒心，对吧？他的师父很生气，说他没有身为杀手的自觉，要我让他尝尝苦头。」

师父为了给花天酒地的马场一点教训，便派小百合这名刺客到马场身边。正是所谓的桃色陷阱，是小百合的看家本领。

小百合不动声色地接近马场，马场一下子就上钩。听说他是一见钟情。

两人交往一阵子，马场动了真情以后，小百合便无情地完成任务。她在被求婚的当天用安眠药迷昏马场，将他绑起来，自揭身份，威胁要杀了他。听闻事实的时候，马场露出面临世界末日般的表情。

「这应该算是一种震撼教育吧？」小百合耸了耸肩说。

这么一提，林想起来了。

『当时我真的大受打击……被最爱的人背叛，令我再也无法相信女人。就算想和别人交往，也会忍不住怀疑对方是否会背叛我。所以，从那时候以来，我就不再拈花惹草。』

——从前马场曾说过这番话。

「……效果很强啊。」

打从心底深爱的女人其实是来索命的杀手，而且在求婚当天差点被她杀掉。这件事想必成了马场的心理创伤吧，林有点同情他。

「那家伙对你是认真的啊。」

「说起来对他有点过意不去。」

「哎，他是自作自受。」林嗤之以鼻。

追根究底，是马场不该成天拈花惹草，触怒师父。再说，他如此轻易上了小百合的当，自己也有问题。他的确缺乏身为杀手的自觉，太没有警戒心。

不过，对手是这种等级的女人，也难怪他晕船——林如此暗想。今天和小百合共度一天，林深深体会到她的魅力。小百合是个很棒的女人，工作能力强，又温柔体贴，难怪马场会爱上她。

「——那你呢？」

林贼笑着询问。

「什么？」

「你喜欢他吗？」

小百合沉默一会儿之后——

「……嗯，是啊。」她答得很含糊。「虽然爱不爱他另当别论。」

接着，小百合环顾四周说道：

「其实这家店是第一次约会的时候，善治带我来的。」

「啊？」林瞪大眼睛。「第一次约会居然选在这种寒酸的居酒屋？」

他不小心说得太大声，但愿店员没听见。

居然带小百合这样的女人来这种店。一般人应该会选择更时髦的餐厅吧？真有马场的风格，林不禁笑了。

「哎，不过这家店的料理很好吃。」

这家店虽然简陋，牛杂锅却是绝品。或许马场也是出于一番好意，想让小百合品尝美味的博多料理。

「他这一点很可爱，我很喜欢。」

说着，小百合眯起眼睛。这样的她让林忍不住怦然心动。

——原来如此，这就是成年人的性感魅力啊？

林总算明白次郎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插图p131

第七卷 四局下

马场洗完澡后，走在老旧的长廊上，用毛巾胡乱擦拭潮湿的头发。

今天已是来到这个家的第四个晚上。玄海岛上的训练进行得很顺利。

除了绵绵细雨声以外，夜里都很安静。这是在这个岛上度过的最后一个夜晚，明天早上马场就会离开。

走了一会儿，正鹰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前方。他坐在檐廊上，望向外头独自晚酌，身边摆着黑色的烧酒瓶。

「嗨，善治，你洗好啦？」正鹰望着马场，举起酒杯。「陪我喝一杯吧。」

马场知道绝对不是一杯就能了事，但又不能拒绝师父劝的酒，只好不情不愿地在正鹰身旁盘腿坐下。

「医生没交代您不能喝酒吗？」

正鹰故意装蒜，歪头说道：「这个嘛，我不记得了。」

「正鹰叔。」

马场带着规劝之意加强语气，但正鹰依然故我，一口驳斥马场的叮咛：

「有什么关系？」

真是的，让人这么担心。

面对不听规劝的师父，马场啼笑皆非地叹一口气。

「病情如果恶化，到时候痛苦的可是您自己。」

「那样也好。」

正鹰抖动喉咙呵呵笑着：

「我杀了那么多人，是该死得痛苦点。」

马场无言以对，闭上嘴巴，默默接过酒杯。正鹰在他的酒杯里倒了黑雾岛烧酒。

马场将视线转向外头。小雨依然持续下着，淋湿庭院里的树木，也淋湿家庭菜园里的蔬菜。抬头仰望天空，月亮和星星都躲在雨云后头，今晚的景色实在称不上美丽。

「好怀念啊。」正鹰开口，「从前我们两个也常这样一起喝酒。」

「我总是被您灌醉。」

马场陪千杯不醉的正鹰喝酒，因此醉倒好几次。

「哈哈哈，是啊。」正鹰捧腹大笑。「哎呀，你的酒量变好了。」

接着，他凝望远方，似乎在回忆往事。

「你说要拜我为师的时候，我本来以为你一定会半途而废……真亏你撑得过来。」

正鹰的修行非常严酷，无论是肉体上，或是精神上。被要求在寒冬里游泳时，马场以为自己必死无疑。虽然拜正鹰为师是出于马场自己的意愿，但当时的苦日子真的让他满脑子都是逃走的念头。

「老实说，我有好几次都觉得自己不该来。」马场面露苦笑。

他们互相替对方的空杯添酒。

「我是故意对你那么严格的。当时你劈头就要我教你杀人的方法，我认为你把杀人看得太简单。我那么做只是出于想把前途无量的年轻人导回正途的父母心。」

「少骗人。」马场侧眼瞪着正鹰。「我知道您和老爹打赌。」

正鹰和源造针对马场会完成修行还是半途逃走打赌，源造赌的是完成修行，正鹰赌的是半途逃走。

「您是因为不想赌输才对我严格的吧？」

「干嘛说得那么难听？我是那种小鼻子小眼睛的人吗？我真的是出于好意——」

「是、是～」

马场随口敷衍，一口气喝干了烧酒。

正鹰又继续谈论往事。

「你头一次杀人的时候真是一团糟。」

那是不愉快的回忆。马场皱起眉头。

「……请别提这件事。」

当时马场是个不成熟的杀手。

拜师学艺三年后，马场出师的时刻到来。正鹰交给他的第一份工作是暗杀某个男人。

正鹰交代他「穿着黑衣去」，理由是对方的血溅到身上时较不显眼。正鹰当杀手的时候，同样戴着仁和加面具、穿着黑色和服便装工作，也因此有了博多最强的杀手杀手「仁和加武士」之誉。

马场原本打算照着正鹰的吩咐做，但是穿着和服便装行动不便，因此他改穿黑西装，以第二代仁和加武士之姿执行头一个任务。

「……我本来以为可以轻易地杀掉目标。」

实际上，工作本身很简单。

对手只是普通的流氓，还来不及抵抗，就死在马场的刀下。

问题在那之后。

「那时候我精神上还很脆弱。」

流氓是坏人，该从社会上消失，就算杀掉也无所谓——马场如此告诉自己，用正鹰给他的日本刀刺入目标的心脏。

然而，从那天开始，马场便恶梦不断。

只要一躺在床上、闭上眼睛，那个流氓就会出现在梦中，伫立于马场面前，胸膛上的伤口淌着鲜血。双眼无神的男人犹如梦呓般喃喃说着「我要杀你了、我要杀了你」，扑向马场，双手勒住他的脖子，试图杀了他。马场想抵抗，但就像被鬼压床似地动弹不得。他喘不过气，痛苦挣扎，在断气的一瞬间猛然醒来。

即使对方是坏人，依然无法改变自己杀人的事实。这种罪恶感在无意识间化为恶梦，侵蚀马场的心。

「那阵子我很怕一个人睡……」

「所以每天晚上都和女人上床？」正鹰嗤之以鼻。「被你玩弄的小姐们真可怜。」

这句话踩到马场的痛处。当时他有点自暴自弃，害怕那个恶梦而不敢睡觉，只想找个人陪自己一起度过夜晚。只要能够分散注意力，对方是谁都无所谓。

「……我也被玩弄了呀。」

马场嘟起嘴巴喃喃说道。

「你该不会……」正鹰窥探马场的脸庞，「还在记恨那时候的事吧？」

那当然。马场瞪着身旁的男人说：

「那还用说？那件事对我造成很大的伤害……」

心上人居然是正鹰派来的。那件事在马场心中留下深刻的伤痕，忘也忘不了。

然而正鹰完全不觉得自己有错，甚至还做贼的喊捉贼。

「追根究底，是你自己不好。」

「就算是这样，也不必用那种卑鄙的手段呀！」马场不悦地嘟起嘴巴：「玩弄我的纯情。」

「什么纯情？每晚都玩不一样的女人，还真有脸说。」

马场无言以对。

「你对那个女人……」正鹰面露贼笑，用调侃的语气说：「该不会是认真的吧？」

「……」

闻言，马场撇开视线。

夹杂着叹息的笑声传入耳中。

「你真好骗啊。」

「……啰唆。」

马场喃喃说道，一口气喝光了酒。

「当时的你太缺乏身为杀手的自觉。」

正鹰继续说教。

「我是在教导你，让你知道杀手夜夜花天酒地会有什么下场。」

「是、是～」

有时，马场会忍不住暗想。

若是和她结婚、建立家庭，自己的人生会变得如何？

或许自己会为了女人金盆洗手，放弃报仇，为家人而活，获得平凡的幸福，步向和现在截然不同的人生。

不过，那只是一场梦。

正鹰设下的圈套让马场清醒了。

他深切体会到杀手不可能，也不能够获得平凡的幸福。

自此以后，马场不再流连夜店，也不再拈花惹草。因为他不再向人寻求慰藉。

相对地，马场开设一间侦探事务所。他希望能够尽一己之力帮助他人，借此消弭罪恶感。杀人是工作，自己是杀手不是刽子手——他替自己划清界线。

他还成立业余棒球队，招募同样从事地下工作的队员。透过和朋友一起享受热爱的棒球，维持精神上的健全，这样他才能够继续从事这一行。

然而，这样的生活即将告终。

「……欸，善治。」

正鹰的语调突然改变。

「什么事？」

「差不多该告诉我了吧。」正鹰侧眼看着马场，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认真表情。「你回到这里的理由。」

「……」

「有什么隐情吧？」

这件事不能不说。马场默默点头，放下酒杯。

他从房里的行李中拿出仁和加面具和日本刀，放在正鹰跟前。

「我是来归还这些东西。」

这两样东西都是正鹰在修行结束的那一天传给他的。

「什么意思？」

「明天那家伙就要出狱了。」

马场低声说道。

「你说的那家伙该不会是……」

马场对瞪大眼睛的正鹰点了点头。

所以——他继续说道：

「这是我最后一次杀人。」

完成这件事以后，自己不会再以仁和加武士或普通杀手的身份工作——马场坦白说出他的打算。

正鹰沉默不语。

片刻过后，正鹰微微地点头。

「……是吗？你不干了啊。」

「我觉得杀死那家伙后，我就无法继续杀人。虽然这么做违背我之前的承诺……」

马场感到很抱歉。他尚未还清正鹰的栽培之恩，已经做好挨骂的心理准备。

然而——

「不，没关系。」

正鹰摇了摇头。

「这是你的人生，你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谢谢。」

当初说要拜师学艺的是马场。他曾答应正鹰，继承来日无多的仁和加武士衣钵。

然而，自己竟因为一己之私食言。

即使如此，正鹰仍说这是他的人生，要他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尊重他的决定。师父的宽宏大量令他感激不尽。

无言的时光持续片刻，只有雨声响彻四周。两人一面默默地凝视外头一面喝酒。

不久后，马场放下酒杯。明天是重要的日子，不宜喝太多。

马场起身说：「我该睡了。」

「——善治。」

正鹰低声叫住他。

马场停下脚步回过头。正鹰用认真的眼神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

「你已经做好觉悟了吗？」

正鹰的脸上浮现和那一天一样的严肃表情。

这是个蠢问题。师父这句话令马场纳闷。为何这么问？而且是在这种时候。

「现在才问这种问题？」马场微微笑道：「觉悟早在十三年前就做好了。」

——自己就是为此成为杀手。

马场背向正鹰，返回房间。

第七卷 五局上

这是个相当开心的夜晚。

林与小百合出奇地气味相投，离开居酒屋时，日期已经快改变。竟然和小百合把酒言欢到这么晚，就连林自己也感到惊讶不已。

林和小百合在店门前道别，带着些许醉意走在街头。晚风吹着发烫的脸颊，感觉十分舒服。

林原本打算拜托榎田调查他们抓到的男人身份，不过应该改天再查也行。今晚他已经累了，只想快点回去睡觉，因而决定直接回家。

林通过博多站大厅，走出筑紫口。周围仍有许多人，聚餐归来的大学生和上班族团体四处喧闹。

林循着平时的路，走向马场侦探事务所。

途中，他突然停下脚步。

「——啊！」

林的视线停在某个男人身上。

男人弯过转角，进入眼前的商务饭店。在男人走进饭店时，林瞥见他的侧脸。

同时，过去的记忆重现于脑海中。

——那家伙该不会是……

林认得那个男人。

他大吃一惊地瞪大双眼。那个男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不禁怀疑自己认错人，但就算喝了酒，应该也不至于认错特征如此明显的人。

林瞬间醉意全消。现在可不能在这里磨磨蹭蹭，他立刻转身叫了辆计程车。到头来，他还是得折回中洲找榎田。

林立即拨打电话给榎田，榎田表示他现在依然待在那间网咖，林便要求他到大楼的一楼。

＊＊

榎田一面克制呵欠，一面坐上盖兹大楼的电梯。

当他在网咖的隔间里补眠时，突然被一通电话吵醒。来电的人是林，以不容分说的强硬口吻表示有事要谈，要他立刻下楼。

突然被呼叫，榎田不情不愿地在一楼的咖啡厅等候，过了十几分钟后，林慌慌张张地现身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榎田揉着眼睛询问，「突然把我叫下来。」

林在榎田的对面坐下，说出来意。

「我抓到那个迷魂大盗了，这是那家伙身上的东西。」

说着，林把装着皮夹和手机的包包递给榎田。

「指纹我也采好了，放在里头。」

「咦？」这件事并没有紧急到必须大半夜里把人吵醒的地步。听了林的话语，榎田皱起眉头。「就为了这个？这种事明天再说就好啦。」

榎田嘟起嘴巴。

「不，这是顺便。」

林否认，并一本正经地切入正题。

「我发现一个麻烦。」

这句话稍微消除榎田的睡意。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吗？榎田的表情倏地亮起来。「什么麻烦？」他探出身子问。

「我看到那家伙。」

「那家伙？」

「杀手，之前追杀齐藤的那个人。」

榎田回溯过去的记忆，「哦」了一声。

追杀齐藤的人——应该是阮吧。

这么一提，之前发生过这样的事。榎田暗自窃笑。那是今年夏天博多祗园山笠祭时期发生的事，当时齐藤相当怨怼他。

「那个Murder Inc.的男人？」

「对。我看到那个男人出现在博多，走进商务饭店里。」

「是来观光的吧？」

「如果是来工作的该怎么办？」

林一脸严肃地继续说道：

「或许他又来追杀齐藤。」

阮是Murder Inc.的员工，曾为了收拾离职员工齐藤来到福冈。当时，在榎田的安排下，他们找了个替死鬼，成功骗过阮。

林似乎认为他们的计谋穿帮了，阮是为了除掉齐藤，再度前来福冈。

「哦。」榎田面露贼笑，用调侃的语气说：「原来你在担心齐藤老弟啊。」

林耸了耸肩。

「你知道当时我费了多少力气吗？我在往小仓的电车里跟那个男人大打出手，拼了命才保住齐藤。要是他被杀掉，我岂不是做白工？」

「是、是，知道了、知道了。」榎田点头。不愧是杀手，步步为营啊。榎田面露苦笑说：「应该是你想太多，不过为了安全起见，我会探探对方的口风。」

「拜托你。」

事情办完了，林起身打算离席。

榎田喝一口咖啡。

「对了，你知道吗？」榎田突然想起一事，「豚骨拉面团好像快解散了耶。」

「……啊？」

听到榎田略带夸大的话语，林停下动作，哑然无语。

＊＊

——豚骨拉面团快解散了。

闻言，林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就着起身离席的姿势愣住了。

「……啊？什么跟什么？」林再次坐下来。由于过度惊讶，他的声音拉高八度。「解散？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前几天大家不是才刚一起练球吗？虽然因为下雨而中止，但就和平时的练习一样，完全没有即将解散的氛围。

但榎田现在居然说球队要解散了，简直是莫名其妙。

「昨天源伯说的，他说豚骨拉面团要解散了。」

「喂喂，骗人的吧！」

说归说，林不认为榎田会在这种事情撒谎。

「怎么回事？解散的理由是什么？」

林追问。

「马场大哥不当杀手了。」

榎田若无其事地说道。

「……啊？」

什么？林皱起眉头。马场不当杀手了？这个说法是从哪里来的？

看见林的表情，榎田歪头纳闷。

「咦？你没听说吗？马场大哥不久以后就要金盆洗手。」

林完全没听说，没有人向他提过。

简直是莫名其妙。究竟发生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林焦虑地咂一下舌头。

「那家伙为什么不当杀手？」

「谁晓得？我也不清楚。源伯说是『干劲问题』。」

「干劲？」

林一头雾水。什么意思？他皱起眉头。

榎田喝了口咖啡以后，询问：「马场大哥已经当了几年的杀手？」

「他说是九年。」

前几天他们才聊过这个话题。

「哎，当了这么久的杀手，难免会失去干劲嘛。普通人不也会离开长年工作的公司，转换跑道吗？或许马场大哥是想换个不一样的工作。」

「怎么可能？」林一口驳斥榎田的话语。「我这份工作已经做了七年，从来没动过这种念头。」

「那是因为你的情况特殊。」榎田指着林的脸说道：「你从小就被培育成杀手，所以无法想象自己从事杀手以外的行业。」

面对榎田的犀利指摘，林不禁支吾起来。「不，哎……或许吧。」

确实如此，榎田说的不无道理。林完全无法想象自己在超商里站收银台的模样。

林的身世特殊，小时候被人口贩子买走，接受各种成为人肉兵器的教育和训练，从未学过杀人以外的赚钱手段。

不过，倘若马场并非如此呢？

林试着想象。如果马场起初过的是和地下社会无缘的人生，在极为寻常的家庭里长大，过着平凡的生活，却在某一天突然被迫踏上杀手之路，或许他的心中始终存在「有朝一日要金盆洗手」的念头。

一起生活一年，马场从未显露过这种迹象。不，或许只是林没有察觉而已。在林眼中，马场是个嘻皮笑脸、悠悠哉哉的棒球痴。

或许我忽略了许多事——这样的念头闪过脑海。

「豚骨拉面团原本就是在马场大哥的号召下成立的球队，是他提议找从事地下工作的人一起打棒球。你也知道吧？有很多普通的公司行号会成立业余棒球队，他就是学他们的。」

这么一提，刚认识的时候，马场说过「这份工作容易累积压力」，并邀林加入球队。其他队员大概也都是这样应邀入队的。

话说回来——

「他不当杀手，不代表不打球啊。」

马场打从心底热爱棒球，练球的时候总是一脸开心。虽然林不愿承认，但比赛中的马场确实是英姿焕发，连外行人看了也觉得帅气。无论是在守备中或是在休息区里，他总是比任何人都更加大声鼓舞队友。他对于棒球向来认真，虽然有时候认真过了头，但浑身都散发出热爱棒球的气息。

林不认为这样的马场会轻易舍弃棒球。

「那个棒球痴怎么离得开棒球？」

「问题不在这里。」

榎田再次指着林。

「马场大哥不打棒球的情况确实无法想象，可是，业余棒球队又不是只有我们这一支。」

「……你想说什么？」

「马场大哥是个不拖泥带水的人，如果要断，就会断得干干净净。要是他金盆洗手，应该会彻底切断和地下社会的关系吧。」

「换句话说……」林皱起眉头，「就是和我们断绝关系？」

「没错。」榎田点头。「和我们来往，只会给马场大哥之后的生活制造麻烦。我也希望他能够安稳过日子。他可以过隐居生活，加入一般人的球队，和平地享受打棒球的乐趣。」

「……别开玩笑。」林龇牙咧嘴地反驳：「要是他退出，谁来守二垒啊？」

那个男人是豚骨拉面团二垒手的不二人选，是重要的守备中线之一。

不光是防守，他也是中心打者。在攻守两方面，他都是球队不可或缺的人物。

「再说，马场是豚骨拉面团的队长耶。要是他离队，球队不就——」

「分崩离析。」榎田斩钉截铁地说道：「因为有马场大哥带领，球队才能撑到现在。该怎么说呢？那个人有种天生的领袖气质。」

榎田喝光所剩不多的咖啡，继续说道：

「别的不说，大家都是在马场大哥的游说下加入球队，要是他离开，就没有继续打业余棒球的理由。大家的工作都很忙，无法单纯因为喜欢棒球而继续下去。是马场大哥维系了现在的队员。」

这一点林也一样。他是在马场的强力游说下开始打棒球，起先并不情愿，最近却逐渐乐在其中。

「马场大哥的分量很重，要是他离开，球队一定会失衡，或许就很难维持下去。」

届时，豚骨拉面团唯有解散一途。源造的话正是这个意思。

林虽然明白，却无法接受。

「……这样你能接受吗？」

林询问，榎田面露苦笑。

「我当然也不希望球队解散，打棒球是我小时候的梦想。可是朋友要金盆洗手，总不能勉强他留下来吧？如果马场大哥打算回到普通人的生活，我们该帮助他才对。你不这么认为吗？」

榎田询问，林无法立即点头。

和榎田道别后，林回到马场侦探事务所。

一回到家，他立刻往沙发躺下。疲累感突然涌上来。今晚发生太多事了，他大大地叹一口气。

马场今天依旧未归，也没有回电。真是的，他到底跑去哪里鬼混？

林迷迷糊糊地望着天花板，回想榎田所说的一番话。

——马场或许会金盆洗手。

林完全不知道马场有这个打算，这对他而言是晴天霹雳。

他无法和榎田一样看得那么开，难以接受。离开豚骨拉面团？别开玩笑了。硬拉人入队，自己却一走了之？什么跟什么啊，别闹了。

「……为什么不跟我商量一下？」

林在空无一人的屋里喃喃自语，微微咂了下舌头。

不过，就算马场和他商量，他也没有挽留马场的资格。如果马场打算金盆洗手，他只能尊重马场的意愿。

一旦金盆洗手，马场就只是个普通人。

到时，身为杀手的自己只会妨碍他的生活。

榎田说得没错，如果要让马场度过与地下社会没有牵连的安稳生活——

「我是该搬出去……」林喃喃说道。

像自己这样的人，不该待在这间事务所里，不该待在金盆洗手的马场身边。

「啊，混蛋！真麻烦！」

林大叫，抓了抓脑袋。

继续烦恼也无济于事。等马场回来以后打破砂锅问到底，把一切弄个清楚明白就行了。

林如此下定决心以后，沉入梦乡。

＊＊

深夜一点半。今天是平日，客人不多，次郎提早打烊，走在中洲的街头。

河边有许多摊贩林立，次郎走向常去的那一摊。他决定喝一杯以后再回家。

「晚安，源伯。」

他从布帘之间探出头，向摊车老板打招呼。

「哦，次郎呀。」见到次郎，源造的眼尾皱起来。「辛苦了。」

除了次郎以外没有其他客人。次郎叹一口气，往椅子坐下。

「平日果然很闲啊。」

纵使位于九州最大的闹区，也不是天天都生意兴隆，有些平日几乎没有客人上门，尤其是下雨天。

「真的。」源造也点头附和。「哎，慢慢坐呗。」

「谢谢。」

「啤酒行么？」

「好。源伯，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次郎接过啤酒瓶，将瓶口转向对方。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啦。」源造道了声谢，拿起酒杯。

他们互相斟酒并干杯。

次郎一口气喝光了杯里的酒，开怀地说：「啊！工作后来一杯的感觉最棒了。」

源造也点了点头。「工作中来一杯的感觉也很棒。」

共饮片刻后，两人都喝得醉醺醺的。他们边聊天边互相斟酒，打开第三瓶啤酒时，次郎已化为大发牢骚的醉汉。

次郎拄着脸颊嘀咕。

「……话说回来，养孩子真难啊。」

「你之前也说过同样的话。」源造啼笑皆非地问：「又怎么了？」

「……不瞒你说。」次郎深深叹一口气，说出自己的烦恼。「美纱纪居然说要自己一个人工作。」

闻言，源造大吃一惊。

「她还那么小，就想自立门户了？」

「不，不是那个意思。」

次郎说明了来龙去脉。他把前几天发生在美纱纪和自己之间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源造。

「原来如此。」听完次郎的说明，源造沉吟道：「换句话说，美纱纪是想证明自己也有工作能力，好获得你的肯定。」

「嗯，是啊……」

「可是，你还不想让美纱纪独力工作？」

「对啊。」次郎垂下眉毛哀叹，「所以我才伤脑筋。」

「嗯……你们俩的心情我都能懂。」

这是个复杂的问题，没有谁对谁错。

次郎很想满足美纱纪的要求，却又不愿意让她以身犯险。该怎么做才好？最近，他一直为了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烦恼。

面对这样的次郎——

「但美纱纪说的也有道理呀。」

源造盘起手臂，一面点头一面说道：

「没有任何一个职棒选手是长大以后才握球棒的呗？几乎都是从小学就开始打棒球。」

「是啊，的确是这样。」

「被触身球砸到头很危险、被自打球打到会受伤……做父母的当然会担心这个、担心那个，但不让孩子站上打击区试试看，孩子是成不了好打者的。」

听了这番话，次郎倒抽一口气。

先在我身边学习工作的方法——次郎对美纱纪是这么说的。虽然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但或许自己只是想就近监视美纱纪而已。

不希望孩子被触身球砸到或因为自打球伤到脚，所以要孩子别进打击区，在旁边看自己打击就好——这样的教育方式怎么可能培养出好选手？

「……是我太天真。」

次郎自我反省，源造继续说道：

「小孩这种生物呀，要是完全不采纳他们的意见，就会干出不得了的事……搞不好哪天真的自立门户，跟你抢生意呢。」

源造半开玩笑的话语让次郎毛骨悚然。

「讨厌，别吓我行不行？」

次郎皱起眉头，一口气喝光了啤酒。

＊＊

委托刑警重松比对指纹后，榎田循着林的情报来到博多站筑紫口旁的商务饭店，查探阮前来福冈的目的。

他事先入侵饭店的电脑，窃取订房资讯。阮似乎住在这里的五一三号室。

榎田立即走进饭店，搭乘电梯前往五楼，按下五一三号室的门铃。

一个越南男人从房里探出头来。

「嗨！」

榎田举手打招呼。

看见突然上门的不速之客，阮惊讶地瞪大眼睛。

「……榎田？你怎么会来这里？」

「老实说，我刚才在博多站附近看见你。」

「……啊？哦。」阮想起来了，点了点头。「我和从前的同事一起吃饭。」

「我看你走进这家饭店，就来找你玩。」榎田露齿而笑。

「哎，进来吧，没什么可以招待你就是了。」

在阮的邀请下，榎田踏入房里。这是一间狭窄的单人房。榎田坐在椅子上，阮则是盘腿坐在床上。

「找我有什么事？」

阮询问，榎田摇了摇头。

「没什么事。」

这是谎言。如果没事，他才不会跑来这种地方。

不过，榎田不能亮出自己的底牌。他不能让对方察觉自己和齐藤的关系，必须不动声色地套出对方的情报。

「只是觉得像你这种Murder Inc.总部的员工特地跑来福冈很稀奇，是不是发生什么有趣的事？」

闻言，阮面露苦笑。

「情报贩子就是好奇心太强，才会活不久。」

「我也这么觉得。不过，遇上不知道的事，我一定要弄个清楚才肯罢休。」

「真是充满工作热忱。」

榎田并未透露自己的目的，但还是说动了阮。

「好吧。」阮松口了。「你之前帮我不少忙，这次就破例跟你说。」

「好耶。」

「不过，算你欠我一次人情。」

「OK。」

阮立刻从包包里拿出档案夹，里头夹着印有「仅供内部使用」文字的资料。

「瞧，就是这个。」

他把档案夹递给榎田。榎田打开观看，只见里头是某个男人的详细资料。

男人名叫别所映太郎，资料里巨细靡遗地记载他的出身背景、经历及家人姓名，还附上凶神恶煞的大头照。

「这次我追踪的就是这家伙。」

「他是什么来头？」

「我们公司的离职员工。」

阮回答，并继续说道：

「话说回来，我并没有直接见过他。听说他是福冈分部的优秀员工，可是十三年前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不来上班；后来杀了人，现在在监狱里服刑。」

榎田一面浏览资料，一面点头附和：「哦。」这是个令人兴味盎然的话题。

「他快出狱了，所以公司派我来这里。」

「要杀了他？」

这就是这个叫阮的男人的工作。他必须消灭所有不利于公司的人，就像以前盯上齐藤时那样。

「在逼他招供之后。」阮补充，「为什么突然逃离公司？为什么犯下杀人罪？被捕的时候说了多少公司的事？要问他的问题堆积如山。」

「你说他杀了人，是什么案子？」

榎田询问，阮指着资料说道：「里面有当时的新闻报导。」

榎田翻阅资料，找到了报导。那是旧报纸的影本，上头刊登别所映太郎十三年前犯下的杀人案，标题是「福冈一名男性遇刺，无业男子被捕」。

榎田浏览报导。

福冈县警依强盗杀人及侵入住宅罪嫌逮捕了居无定所的无业男子别所映太郎（28）。

报导始于这段文字。

「——啊！」

阅读内文的途中，榎田瞪大眼睛。

上头有个熟悉的名字。

他一脸愕然地喃喃说道：「这该不会是……」

「嗯？」见了榎田看到报导以后的反应，阮歪头纳闷。「怎么了？」

榎田又重新浏览报导一次，心中越来越笃定。

错不了。

这是「那个人」的报导。

「欸，有件事想拜托你。」这是意料之外的收获。榎田立刻对阮说：「这篇报导可以借我一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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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五局下

隔天早上，马场离开正鹰家。

马场抱着行李，在玄关低头致意：「谢谢您的照顾。」

屋主笑道：「以后别再来了。」

马场回以苦笑，前往港口。他在售票机购买船票，搭上六点二十分的船。

今天天候依然不佳，风浪很大，渡轮在博多湾前进，不时剧烈摇晃，和去程时一样，花了三十五分钟才回到博多码头。

当马场踏上博多湾岸广场的渡轮站时，有张熟面孔在等着他。

「——呀，重松大哥。」马场叫道。

身穿西装的重松站在渡轮站的出入口。

「嗨。」重松发现马场，举起手来。他似乎是来迎接马场的。「手机打不通，我找了你好久。」

「抱歉、抱歉，我关机了。」

经重松一说，马场才想起来。他打开关机许久的手机，发现好几通未接来电，几乎都是林和重松打来的。

「话说回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重松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

「听说你出远门，我猜你大概是去正鹰家，应该会搭今天这个时间的船回来，所以在这里堵人。」

「不愧是刑警。」

「真是的。」重松耸了耸肩。「我联络不上你，一直在烦恼该怎么把这个东西交给你。」

重松从包包里拿出一个纸袋。

「拿去。」他递给马场。「是你拜托我的东西。」

「谢啦，重松大哥。」马场接过袋子道谢。「费了不少工夫呗？」

「这下子我也加入坏警察的行列。」

「你本来就是了呗？」

马场调侃，重松戳了戳马场的肩膀。「啰唆。」

马场不经意地看了手表一眼。已经过了七点半，时间所剩不多。

「我该走了。」他喃喃说道。「谢谢你的帮忙，重松大哥。」

「下回记得请客啊。」

闻言，马场付诸一笑，转过身去。

「——马场。」

突然被叫住，马场停下脚步，转过头来，只见重松笔直地凝视着自己。

重松的表情相当凝重。

「怎么了？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

「……没什么。」重松摇了摇头。「小心点。」

马场默默地背过身，扬手回应。

和重松道别后，马场离开湾岸广场，横越道路走进眼前的立体停车场。

他立即去迎接爱车。Mini Cooper正忠心耿耿地等待主人回来。他坐进驾驶座，打开重松给他的纸袋。

里头是一把折叠式求生刀，黑色的刀刃上刻着史密斯威森的标志，装在透明塑胶袋里密封着。这是十三年前的案子使用的凶器，被警方扣押的证物。

刀子上有黑色的血迹，是父亲的血。

过去的记忆顿时重现。自己的哭喊声，全身的痛楚与颤抖，男人俯视自己的冷酷双眼，以及身体被这把刀子贯穿、痛苦流血的父亲——十三年前的光景鲜明地闪过脑海。

一想起当时的感觉，愤怒便逐渐侵蚀他的心，身体也开始发热，仿佛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马场抓了抓头发，反复深呼吸，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

现在还不是让愤怒控制自己的时候。

「……我走了，爸。」

马场对着刀子喃喃自语，发动爱车。

——终于。

这个日子终于到来——杀了那个男人的日子。

马场克制急切的心情，踩下油门。

＊＊

阮开着出租车前往位于外县市的监狱。在卫星导航的指引下行驶三十分钟以后，周围的景色由都会转变为乡村，墙壁环绕的素色建筑物映入眼帘。

监狱有种特殊的氛围，封闭且散发一股压迫感。阮忍不住暗想，自己有一天也会被关进这种地方吗？

阮把车子停在离建筑物有段距离的路肩，监视着出入口。现在的时间是早上八点前，根据公司提供的情报，别所马上就会现身。

阮继续在车子里守株待兔。他揉了揉惺忪的双眼，克制呵欠。昨晚很晚才和榎田见面，因此他有点睡眠不足。

不久后，男人现身，确实是别所没错。他朝着这个方向走来。

阮下了车。

乘隙攻击，打昏对方，用车子载走——这就是阮的计划。他在四下无人的地方持枪埋伏，等待别所到来。

目标接近了，就是现在。

阮立即采取行动。他冲出死角，朝着对方的后脑勺举起枪来。

「——别动。」

阮厉声说道，别所倏地停下脚步。

「你是别所映太郎吧？」

根本用不着问。虽然发型和公司给阮的照片不同，现在剃成平头，但五官和十三年前几乎一模一样。或许是因为在监狱里过着规律的生活，他看起来很年轻，一点也不像四十几岁的人。

别所缓缓地举起双手。

「你是谁？」

他开口问道。

「你应该很清楚吧？」

别所似乎心里有数，喃喃说道：「……公司派来的啊。」

「就是这么回事，要请你跟我走一趟了。」

然而，对方并未乖乖从命。

「抱歉，我不能在这里被抓。」别所依然高举双手，用不像是被枪口指着的沉稳语气说：「我还有事要做。」

「哈！谁管你那么多？」

阮一笑置之。下一瞬间——别所迅速地回过头来，抓住阮的手臂，对着手掌使出膝击，企图夺枪。阮也反抓对方的手臂，两人扭打成一团。

阮原本打算和平解决这件事，但现在打消了念头。既然对方想来硬的，他也不会手下留情。

阮用另一只手朝对方的脸孔挥拳，击中了脸颊，别所晃了一晃，抓着阮的手也因此松开来。

阮甩开别所的手臂，再度举起枪。

「别反抗，乖乖听话。」

然而，别所依然继续抵抗。他迅速重整阵脚，朝着阮的手枪使出回旋踢。手枪因为这道冲击而离手，滚落地面。

别所攻向手无寸铁的阮。面对接连挥拳的对手，阮也空手应战。

虽然已经不当杀手许久，但别所毕竟曾是Murder Inc.的员工，而且据说相当优秀。事隔十三年，他的本领似乎并未搁下，攻击强而有力，精准朝着要害袭来，只要稍微反应不及，便可能造成致命伤。

太小看他了——阮咂了下舌头。

必须速战速决才行。

阮用手刀格开对手的拳头，转守为攻。他看穿别所的攻击节奏，乘隙抓住手臂，用力一扭，并用行云流水般的动作绕到背后，以手臂勒住对方的脖子。

「呜，呃！」

阮用前臂使劲压迫喉结，别所发出痛苦的呻吟，不断挣扎，试图逃离阮的手臂。

两人因为别所的挣扎而失去平衡，一起倒向地面。别所试图爬行逃走，阮从上方压制他，前臂更加使力。

——随后，眉间有股冰冷的感觉。

视野边缘可看见枪口，是阮的枪。

虽然被勒住脖子，但别所捡起阮的枪，枪口对准阮。

他是什么时候捡枪的？阮瞪大眼睛。

——难道他是为了捡枪才故意倒地？

不妙——阮倒抽一口气。他在别所扣下扳机前松开手臂，立刻拉开距离。

阮一放手，别所立刻转身就跑，似乎打算逃之夭夭。

「站住，混蛋——」

阮想追上去，然而枪声响起，他反射性地压低身子。别所边跑边对着他开枪。

别所连开数枪威吓，阮藏身于电线杆后，躲避子弹。

枪声止息时，别所已经消失无踪。

「……混蛋！」

独自留在原地的阮咂了下舌头。

计划失败。

阮回到车上，暂且离开监狱。

他太过大意，居然让别所逃跑。不愧是有「工匠」之誉的男人，即使受到攻击也十分冷静，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看来自己这份工作会十分吃力。

必须快点追上别所。不过，阮可没打算像只无头苍蝇般四处打转。他有办法查出目标的下落。他一面开车一面拿出手机，打电话给熟识的情报贩子。

『喂～？』

对方立刻接听。

「我要向你讨人情啦。」

阮说明来意。幸好昨晚做了个人情给他——阮暗自窃笑。

『要我做什么？』

「替我找出别所映太郎的下落。」

『……咦？你让他逃掉啦？』

「啰唆。」

阮咂一下舌头，榎田乐不可支地笑了。『哈哈！』

「办得到吗？」

『当然，易如反掌。只要从手机的讯号锁定现在位置就好。GPS万岁～』

「别所可没有手机啊。」

根据公司调查的资料，以别所的名义签约的手机在他被捕之后随即解约。阮不认为刚出狱的人会有其他手机。

『不是别所映太郎的手机。』

榎田说道：

『有个人会去找别所，我是要透过那个人的手机追踪。』

——有人会去找别所？谁？别所的家人吗？

阮歪头纳闷。

『哎，包在我身上。』榎田得意洋洋地说：『我马上帮你查出来。』

＊＊

离开长年服刑的监狱，正要前往那个地方时，别所遇上某个男人的奇袭。

对方是个长得不像日本人的亚裔男子。虽然是生面孔，但别所心里有数，想必是从前公司派来的杀手。背叛公司的员工必会遭到肃清，别所早已做好觉悟。

不过，他不能束手就擒。

他还有事要做。

过去，身为杀手的他向来能完美达成客户的要求。他的工作成效受到肯定，因此能获取高额报酬。在他心中，一直怀有身为职业杀手的骄傲。

然而，唯有一件工作，他未能达成客户的要求。半途而废的委托，十三年前没有完成的暗杀。在完成那件工作之前，他不能被擒。

与男人交手过后，别所成功逃亡，立即招了辆计程车前往福冈市内。

随着目的地接近，从前的记忆逐渐复苏。他依稀记得自己在十三年前来过这里，经过这条路。

两层楼老公寓仍在原地，维持着昔日样貌。

别所下了计程车，前往目的住家，位于一楼右边角落的住户。门没有锁，别所悄悄打开门，一面留意别发出声音一面侵入屋内。

见到眼前的光景，别所睁大眼睛。

——屋内空无一物。

没有人，也没有半样家具和家电。两房两厅都是空的。

别所未脱鞋便走进屋里，茫然呆立于客厅中央。

啊，原来如此——他点了点头。

这里已经……

「——这里已经没人住了。」

突然有人出声，别所猛然回过头。

是个男人。

有人站在客厅入口，从声音判断，似乎是个年轻男人，但在没有灯光的昏暗屋内看不清他的面孔。

「公寓不久后也会拆除。」

「嗯，看来如此。」别所点了点头，询问对方：「你是谁？」

男人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你觉得我是谁？」

「大概猜得出来。」

又是Murder Inc.的员工吗？别所耸了耸肩。好不容易甩掉一个，原来除了那个男人以外还有其他刺客。公司真是滴水不漏。

「话说回来，你怎么知道我的位置？」

「我收买监狱官，在你的衣服装上发讯器。」

原来如此——别所兀自沉吟。他倒是没发现。

「日本的监狱也是有钱就能疏通啊？简直和美国一样。」

眼睛终于适应黑暗，别所目不转睛地观察对面的男人。他总觉得对方有点眼熟，不知长得像谁。

「……我以前见过你吗？」

对方不答反问：「你来这里做啥？」

「你问这个做什么？」

「总不会是在这么多年以后，」男人的声音带有嘲弄。「跑来向家属谢罪呗？」

「与你无关。」

「当然有关。」对方的声音听似平静，但显然压抑着怒气。「你是来找这个家的人呗？」

男人凝视着别所，继续说道：

「所以，我主动来找你了。」

闻言，别所猛然醒悟。

这个家——十三年前，自己攻击的男人有个高中生儿子。他未能成功杀掉的孩子。

「难道你是……当时的小鬼？」

别所完全没发现。经过十三年，对方的长相改变许多，体格也比当时高大很多，简直判若两人。十三年前他只是个瘦弱的小孩。

「主动来找你，好杀了你。」

男人一步一步缓缓靠近。

他手上握着一把刀。别所对那漆黑且精巧的样式有印象，和自己从前使用的刀子十分相似。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别所扬起嘴角说：

「你是来为父报仇的？真感人。」

对方主动找上门来正好，省去他找人的工夫。

看来自己终于能够完成那天未竟的工作。

「这十三年来，你大概一直恨着我吧。」别所把手伸进怀里，握住偷来的枪。「我会立刻帮你解脱。」

第七卷 六局上

到了早上，依然不见马场的身影。从他的行李分量判断，林原本以为马场差不多该回来了，但今天仍旧音讯全无。

些许不祥的预感在林的心中发酵。林皱起眉头心想，那家伙该不会已经死在某个地方吧。从事他们这一行的人，随时可能遭受敌人袭击。林不认为马场会失手，但是这么多天音讯全无，他不能置之不理。

还是找找看吧。林拿出智慧型手机。既然联络不上马场，只能使用其他手段。

在林正要拨打电话的时候，手机震动起来。有人来电。

是榎田。

林切换为通话，把手机放到耳边。「喂？」

『我有话要跟你说。』

「……连招呼也不打？」林面露苦笑。「哎，算了，正好我也有事要找你。」

林要请榎田帮忙调查马场的下落，这通电话来得正是时候。

「你现在在哪里？」

『我正要去博多，我们在车站会合吧。』

「嗯，好。」

『十五分钟后，在地下铁验票闸门前的咖啡厅见面。』

「了解。」

电话挂断，林连忙整装离开事务所。

今天的福冈依然天气不佳，下着大雨。他撑着伞，小跑步前往博多站。

林从车站大厅走到地下，朝约定地点前进。榎田已经在指定的咖啡厅里，坐在小巧整洁的咖啡厅深处的双人座上，正在享用三明治。

林在收银台点了杯热咖啡后，在榎田的对面坐下来。

「抱歉，让你久等。」

榎田吞下食物说道：「你拜托我的那件事和齐藤老弟无关。」

「真的？」

林拜托榎田打听Murder Inc.的刺客有何目的，而榎田一如往常，效率绝佳。

「嗯，他这次是来追杀别人的。」

「这样啊。」

林松一口气。这下子可以暂时安心。

「所以你要说的就是这件事？」

「不。」榎田摇了摇头。「接下来才是正题。」

说着，他从包包里拿出一张纸。

那是新闻报导的影本，标题是「福冈一名男性遇刺，无业男子被捕」。

「你看看内容。」

在榎田的催促下，林浏览报导的内文。

福冈县警依强盗杀人及侵入住宅罪嫌逮捕了居无定所的无业男子别所映太郎（28）。

别所嫌疑人于本月三日晚间八点半左右，闯入居住于福冈市内的马场一善先生家中抢劫财物。除殴打脸部以外，还以刀子刺伤马场先生，企图杀人，并对放学回家的马场先生长子拳脚相向。

马场先生腹部中刀，在伤重昏迷的状态下送医，数小时后确认死亡。长子也受到颅骨骨折等重伤，估计需数个月才能痊愈，目前仍在住院治疗中。

别所嫌疑人供称自己不认识马场先生，「我威胁他把钱拿出来，他出手反抗，扭打的时候不小心刺伤了他」，否认有杀人意图。

读到这里，林猛然醒悟。

马场一善——和马场的父亲同名。

「这该不会是……」

林喃喃说道，再次浏览报导。数字的「一」，善恶的「善」，KAZUYOSHI——正如马场所言，错不了。

林从报导中抬起头来，将视线移向榎田。

「喂，这不是马场的爸爸吗？」

「没错。」榎田点头。「这个『长子』就是马场大哥。」

林瞥了报导一眼问道：「这篇报导是真的吗？」

「我不喜欢挖亲朋好友的旧事，不过我调查过了，这篇报导的内容是事实，十三年前确实发生过这起案子。」

林再度把视线移向报导。强盗，杀人，刀子，拳脚相向，伤重昏迷，死亡——怵目惊心的文字并排着。

林毫不知情，没想到马场有过这样的遭遇。

「原来他爸是被强盗杀掉的……」

从马场的口吻，林隐约猜到他的父亲已经不在人世，但没想到是因为遇上强盗。

「那可不是普通的强盗。」榎田扬起嘴角。

听他这种意有所指的语气，林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你昨天发现的那个Murder Inc.刺客，其实不是冲着齐藤老弟，而是冲着这个人来的。」

说着，榎田指向报导中的「别所映太郎」。

林猛然醒悟。「这么说来，这个凶手和齐藤一样——」

「是Murder Inc.的员工。」

这着实令人费解，林歪头纳闷说：

「杀人承包公司的杀手怎么会干强盗的勾当……」

「没错，这是个疑点。如果是一般人，还可能是因为辞掉工作以后手头拮据，铤而走险。」

「不可能啦。到头来还是要杀人取财的话，一开始根本用不着辞掉工作。」

「是啊。」榎田也赞同这个论调。「再说，马场大哥是和父亲两人一起住在公寓里生活。我调查过住址，那是屋龄四十年的老公寓，风险和报酬未免太不成比例。要是我当强盗，肯定会挑看起来更富裕的家庭。」

「换句话说，他的目的不是钱？」

这不太可能是为了钱财犯案，搞不好凶手的目的打从一开始就是马场的父亲，而不巧在场的马场也遭受池鱼之殃——这个推测应该八九不离十。

确实如榎田所言，这不像是单纯的强盗案。

「这个叫别所的家伙现在在做什么？」

「应该还在监狱里服刑吧。Murder Inc.派刺客过来，是因为这个男人最近就要出狱了。」

「你知道他什么时候出狱吗？」

「我没问。要我调查看看吗？」

此时，一个想法闪过林的脑海。

他回顾近来马场令人费解的行动——声称要自我训练，出门以后迟迟未归，完全联络不上。

莫非和这件事有关？

或许，他现在正准备向这个叫别所的男人报仇。为了报杀父之仇，他自我锻炼，磨刀霍霍，迎接复仇之日的到来。

「对了，你说你也有事要找我，是什么事？」

经榎田这么一问，林才想起来。他原本打算请榎田调查马场的下落。

「嗯，其实是——」

话说到一半，林又打住。

如果自己的推测正确无误，马场正要复仇呢？

或许不该打扰他——这样的念头突然浮现于脑海。若是因为自己搅局，妨碍马场报仇，那可就过意不去。

不，林摇了摇头。

「……不用了，忘了吧。」

等到马场复仇结束归来时，一如平时地迎接他——这才是自己的工作。

结果，林并未调查马场的下落，就这么和榎田道别。他搭乘电扶梯来到地面上，离开博多站。

外头依然下着雨。林撑着伞，一面思考一面走向没有马场的侦探事务所。

刚才榎田的那番话似乎串起一切。倘若马场正要清算过去，一切都说得通了。

马场是为了报杀父之仇才成为杀手，一旦报了仇，他就没有理由继续当杀手，所以才打算退休。源造所说的干劲问题，应该就是这个意思吧。

林避开积水，走在小巷中。雨势越来越强，成了倾盆大雨，不久甚至开始打雷。天空中乌云密布，四周犹如夜晚一般漆黑。

想着想着，不知不觉间，已经抵达事务所所在的大楼。

「啊！」

林忍不住叫道。

大楼前停着一辆车。红色车身加上白色线条的Mini Cooper——是马场的爱车，好一阵子没看见了。

「搞什么，那家伙已经回来啦？」

林有些错愕。本来还担心马场该不会死在某处，看来是自己杞人忧天。林耸了耸肩想，根本用不着找他嘛。

林收起伞，正要走上楼梯时，又倏地停下脚步。

「……这是什么？」

——是血。

地板上有血迹。

全新的血迹随着雨水弄湿的脚印，一路延伸至楼梯上。

「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林低声说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林立刻循着血迹前进，上了二楼又继续走向三楼。脚印和血迹都是通往三楼。

他心中忐忑不安。该不会——

楼梯前方有人的气息。

——有人？

林一面警戒，一面放轻脚步，缓缓走上楼梯，窥探事务所入口。

「啊！」

那里有个男人，是马场。

「……搞什么，原来是你啊。」

林解除警戒，松一口气。

马场伫立于事务所门前。他似乎察觉到林，缓缓回过头来，把脸转向林。

瞬间，难以置信的光景映入眼帘。

「咦？」

林惊讶地瞪大眼睛。

红色液体正从马场的身体滴落——是血。

「……喂，不会吧！」

那不是溅到身上的血。马场的肚子插着一把刀，白色衣服的腹部一带被血染得一片通红。

仔细一看，他的手臂也受了伤，左上臂淌着红色血滴；衣服上有个洞，带有烧焦般的痕迹。是被枪打中的？

下一瞬间，马场的身体倾斜。

「——喂、喂！」

马场软倒下来，倚在林的身上。

「马场！」

林连忙扶住马场，同时发现一件事。

马场的身体十分冰冷。

他被雨淋成落汤鸡，不只如此，脸上全无血色，身体也失去温度。

「喂，振作点，马场！」

任凭林如何大声呼唤，都没有回应。

马场脸色苍白，双眼无神，几乎已没有意识。

「混蛋！」

虽然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但是再这样下去很危险。马场受了重伤，失血过多必须输血，密医无法处理。林立刻打电话叫救护车。

「你可别死啊！白痴。」

林咂一下舌头。

「振作点！马场！」

林把手放在马场毫无生气的脸颊上，一再呼唤他的名字。

＊＊

在博多站和林道别后，榎田进入附近的网咖。他窝在禁烟隔间里，打开自己的笔记型电脑。

电子信箱收到一封新邮件，打开一看，寄件人是重松。『指纹是符合的。』除了这段简短的字句以外，还附上比对结果。

这是林正在调查的迷魂大盗案。

警方掌握的被害人物品中，验出了物主以外的指纹，榎田拜托重松动用刑警的关系，比对那个指纹与林监禁的男人指纹。

两者完全符合，代表林抓住的男人确实是接连犯案的迷魂大盗。

林还拜托榎田调查男人的身份，榎田立即着手调查。

他在桌上一字排开犯人的私人物品：皮夹、名片盒和三支手机。

榎田首先查看皮夹。驾照和健保卡的名字是「石川良太」，但世上并没有这号人物，姓名、出生年月日和户籍地址都是假的。

名片盒里装着好几款名片，职称从律师、代书、证券公司到旅行社，应有尽有，想必是在女人面前冒充各种身份。

「简直是江湖骗子。」榎田笑道。

最后剩下的是手机。榎田入侵手机公司的客户资料库，查询三支手机的合约，发现合约签订人都不一样。

上村康、中村爱子、别所航生，年龄、性别和住址也各不相同，大概是无法追踪的人头手机。和预付卡手机一样，是犯罪者常用的手法。

其中一个名字引起榎田的注意。

「别所航生……？」

有两支手机是最近刚申办的，剩下一支的合约最早，号码也一直没变，合约签订人是名叫别所航生的男人。

「这个名字该不会是——」

这个名字有点眼熟。

这是当然。阮在商务饭店拿给榎田观看的资料中有这个名字——是别所映太郎的弟弟。

榎田匆匆敲打键盘。他在拥有管理员权限的公所职员电脑中植入病毒，透过该电脑入侵户政系统，窃取资讯，确认别所航生的户籍资料。果不其然，上头也有别所映太郎的名字。

证据确凿。

被林所擒的迷魂大盗别所航生，以及马场的杀父仇人——受刑人别所映太郎。

说来真巧，这两人居然是兄弟。

「……这下子可让我挖到大新闻了。」

饶是榎田，也不禁大吃一惊。

他立刻打电话通知林，但对方并未接听，或许正在忙。

没办法，直接拿给他吧。榎田把调查到的情报列印出来，一面整理资料一面操作电脑，从手机的GPS追查林的现在位置。

电脑画面显示的地图上有个闪烁的红点。林现在位于市内的某家急救医院里。

「……急救医院？」榎田歪头纳闷。「他跑去医院做什么？」

＊＊

救护车是在五分钟后抵达的。当时，马场已经失去意识，心跳微弱，奄奄一息。

救护车一面鸣笛一面朝着市内的急救医院疾驶而去。

林也坐上救护车，救护人员询问了许多关于马场的问题，举凡出生年月日、血型、有无痼疾等等，但是林完全答不出来。

躺在担架床上的马场被送进手术室，「手术中」的红灯随即亮起。在送往手术室的路上，马场依然没有回应护理师们的呼唤。

林在手术室前来回踱步。他不知如何是好又坐不住，只能重复这种无意义的动作。

又过了一个小时，手术仍在进行，而且丝毫感觉不到结束的迹象。看来会是一场持久战。

此时——

「林！」

背后突然传来呼唤，回头一看是重松。他脸色大变地跑向林。

「马场——」

重松的额头上满是汗水，大概是接到林的通知就立刻赶过来。他调整呼吸之后，开口问道：

「马场的情况怎么样？」

熟人到场，让林稍微冷静下来。

「嗯。」他吁一口气，点了点头说明状况。「现在还在动手术，医生说他的状态非常危险。」

「到底发生什么事？」

「我不知道。」林摇了摇头。「我回到事务所时，马场就在那儿，浑身是血，没有意识……」

林不知道马场发生什么事，不过他可以确定马场是被人打伤的。

「他身上有枪伤，医院可能会报警，所以我觉得必须先通知你。」

「嗯，我明白。警察那边我会疏通，放心吧。」重松点了点头。「马场被射中哪里？」

「手臂。但比起枪伤，刀伤更严重。他的肚子中刀，流了很多血。」

闻言，重松的脸色倏地变了。「……是哪种刀？」

「很常见的求生刀，握柄是黑色的，从大小判断，刃长应该不到十公分……不过刀子完全刺进他的肚子里，所以我不确定确切的长度。」

重松倒抽一口气，在走廊上的长椅坐下来，抱住脑袋。

「居然会变成这样……」

重松的样子不太对劲，林窥探他的脸庞问道：「喂，怎么了？」

「……我早就有不祥的预感。」

重松吐了口气，垂下头来。

「……是我的错。」他用沉重的声音喃喃说道：「要是我阻止他，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喂，什么意思？」重松到底在说什么？林皱起眉头。「你知道什么吗？」

林急切地追问，重松哑着嗓子回答：

「你说的刀子，八成是我交给马场的那一把。」

林更加一头雾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皱起眉头。

重松依然抱着头沉默不语，林在他的身边坐下来。

「重松。」他轻声对面色凝重的重松说道：「告诉我。」

马场到底发生什么事？

就算知道了，或许自己也使不上力。除了在这里祈祷手术成功以外，林帮不上马场任何忙。

即使如此，林还是想知道。

「拜托你。」林用坚定的口吻说。「关于那家伙，把你知道的一切全告诉我。」

重松依然不发一语。

短暂的沉默过后，他喃喃说道：

「……别跟马场说是我告诉你的。」

如此叮咛之后，重松总算松口。

「一切都是始于那件案子。……我和那小子也是在案发当晚相识的——」

第七卷 后记

常常有人误会，其实本作并不是「人口百分之三是杀手的城市」设定，而是「杀手多到有这种传闻的城市」之意。虽然听起来大同小异，但其实危险的不只有福冈，基本上，全国所有都道府县与世界各国都很危险。故事中常有外县市或外国杀手登场或是发生国际案件，就是因为这个缘故。这大概是因为我自己曾差点被卷入犯罪之中，以及听人说过关于地下社会的真实故事，受其影响，因而产生「这个世界其实很危险」、「处处都有犯罪」的世界观吧。

本作当然是虚构的，不过，在作品中登场的事件或地下组织通常是参考国内外的真实案例。虽然其中也有为了追求娱乐效果而夸大的部分，但无论是杀人承包公司或是洛斯艾萨斯，都有其原型。

日本是个相对安全的国家，但还是每天会发生刑案，杀人、抢劫、强奸和虐待其实就存在于我们身边。多亏优秀的警察，我们才能安心生活，但是没有人能够保证我们一辈子都不会被卷入犯罪中。就算认为自己和这种世界无缘，也有可能在某一天突然遭受无妄之灾。《博多豚骨拉面团》虽然是一部虚构小说，但如果大家在享受这部娱乐作品的同时，也能在日常生活中增添些许防范意识：「或许自己身边也存在这样的世界。」身为作者的我会感到非常开心。

最后要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博多豚骨拉面团》漫画版第二集同时发售了（注：后记提及的均为日本出版资讯。）！而且已决定要改编成电视动画！敬请大家多多期待！

多亏平时鼎力相助的两位责编、插画家一色箱老师、参与本作发行的所有人士以及替我加油的各位读者朋友，我才能实现梦想，在此再度向大家致上深深的谢意。今后我也会抱持着对周围的感谢及谦虚之心继续努力，还请大家今后也多加关照。

木崎ちあき

第七卷 插图

第八卷 六局下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购书人：尤巴连结体

深夜读书会出品

读书群：714435342

救护车的警笛声传入耳中。

接着是担架床仓促移动的声音。

救护员、医师、护理师的声音——各种声音传入朦胧的脑袋。马场先生，不要紧吧？听得到我说话吗？急切的呼唤声频频传来，但马场没有力气回话。

勉强睁开的眼里映出的世界显得模模糊糊，仿佛视力突然减弱了一般。不过，他能够理解现在的状况。

自己似乎正被救护车送往医院。

这么一提，从前也发生过这种状况。

当时自己一样身负重伤，被救护车送医急救。

现在的情况和当时十分相似。

和十三年前的那个夜晚——

＊＊

在注重升学率的学校，兼顾学业与社团活动是件相当困难的事。

早上的辅导课是从七点半开始，社团晨练则是从六点开始，必须五点出门才赶得上。

上课的时候，马场总是睡意浓厚，忍不住打瞌睡。笔记本上留下的只有蚯蚓爬动般的字迹，每次都得向朋友借笔记来抄。

在学生餐厅里吃过午餐，上完下午的课之后，就是期待已久的社团活动时间。棒球社练习到晚上八点，隔天早上六点又要开始晨练，根本没时间预习、复习功课。马场的月考成绩每下愈况，年级排名总是吊车尾。

入学已经过了半年，他还是无法适应忙碌的高中生活。

不过，马场并不以社团活动为苦。每天拼命追着球跑，练习到衣服变得乌漆抹黑的地步。打棒球的瞬间是他最快乐的时光。

这所学校并非棒球名校，要进军甲子园应该很困难，不过，只要努力不懈，继续打大专院校棒球、社会人士棒球，或许有一天能够获得球探青睐。

有朝一日成为职棒选手的心愿，鞭策着现在的马场。马场无法否认自己过度沉溺于棒球而疏忽了其他事物，但他依然满脑子都是棒球。

能够过这样的生活，全都是托父亲之福。虽是单亲家庭，父亲却全力支持儿子逐梦，让他尽情打棒球。对于这样的父亲，马场一直心怀感激。无论再怎么忙碌，比赛的时候，父亲总是会拨出时间赶来替他加油，以温暖的目光看着他活跃的表现，偶尔跟着起哄吆喝。父亲是马场的头号知己也是头号球迷。马场暗自下定决心，总有一天要成为职棒选手，报答父亲的养育之恩。

这一天的练习同样吃力。社团活动结束以后，马场和队友一起踏上归途。大家都一样理了颗平头，肩上挂着装有球具的包包。和队友在通学路上边走边聊的时光总是如此快乐。

马场在途中与其他社员告别，走回自己家——从距离最近的车站步行约十五分钟可达的两层楼老公寓。他和父亲一起生活在这间两房两厅的屋里。

门没有上锁。马场打开门，在玄关脱下鞋子。

『我回来了～』

他打了招呼，但是父亲并未回应。

『……爸？』

奇怪？他歪头纳闷，在走廊上前进，打开通往客厅的门。

电视是开着的，正在转播棒球比赛。这个时间，父亲通常是在观赏球赛。身穿红色背号球衣的本地球团选手们正在画面中跃动，实况主播的声音也随之传来。

『爸——』

踏入客厅的瞬间，马场不禁倒抽一口气。

眼前的光景令他哑然失声。

客厅里有个男人。从未见过的男人站在客厅正中央。

那个男人用双手掐着父亲的脖子。

双眼无神的父亲瞥了马场的方向一眼，察觉到儿子回家了，微微动着嘴唇说道：『善治，快逃。』

父亲的脸上鲜血淋漓﹑多处瘀青，似乎被揍了好几拳，肿得相当厉害。

见到父亲这副模样，马场顿时怒发冲冠，全身发热——同时，一股寒气袭向他。体内涌上未知的恐惧，手脚开始发抖。

——这是怎么回事？

脑袋一片混乱，无法思考。马场一头雾水。到底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同时，他又觉得自己该采取行动。

父亲遭人攻击了。虽然不知道对方是谁，但是他必须立刻解救父亲。

在这股冲动的驱使下，当马场回过神来时，手已经抓住装着社团球具的包包。他从包包里拿出爱用的金属棒，紧紧握住，高高举起。

马场奋勇向前，一面大吼一面冲向男人，挥落球棒。

男人放开父亲，回过身来闪开攻击，抓住马场握着球棒的手顺势一扭。马场不由得松开了手。

『……你是这家伙的儿子？』

男人露出微笑。那是种嘲笑弱者的不快笑容。

男人轻轻松松地夺走球棒，殴打马场。金属棒嵌入侧腹，马场连连咳个不停。在剧痛的侵袭下，他支撑不住，就地蹲下来。

『住手！』父亲的呐喊声响彻四周。

然而，男人并未停手。他毫不留情地用球棒痛殴马场。

马场缩起身子承受侵袭而来的冲击，嘴里喊着「好痛」、「别打了」，然而暴力依然持续着，剧痛接连不断袭来。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泪流满面。

『住手！不干那孩子的事！』

父亲大叫，扑向男人的背部。

男人甩开父亲，朝马场挥落球棒。瞬间，脑袋破裂般的强烈冲击窜过。

视野晃动，意识变得模糊。

马场身子一软，就这么失去意识。

——马场昏厥了好一阵子。他不知道究竟经过多久，然而当他再度恢复意识时，地狱般的状况尚未结束。

他依然倒在家中的客厅，一醒来便皱起眉头，发出哀号。全身上下都在发疼，稍一移动，骨头便咿轧作响。

温热的液体从头部滴落——是血。

父亲呢？那个男人呢？他顶着迷迷糊糊的脑袋环顾四周。

拓展于眼前的是最恶劣的光景。

那个男人还在，手上握着一把黑色刀子，父亲就躺在男人脚边，腹部一片通红。

该不会——

该不会死了吧……马场不敢置信。双眼满布血丝的他连忙呼唤：『爸！』然而呼唤并未成声，只化为嘶哑的气息，没能传到父亲耳中。

反倒是那个男人回过头来。他用看着蝼蚁般的眼神望着马场，嘲笑道：『怎么，还活着啊？』

男人走向马场，举起染血的刀子。马场暗想，自己会被杀掉吧。就算不愿意，也感觉得出对方打算杀了自己。男人用冰冷的眼神俯视自己，那是完全不把人命当一回事的眼神。

身体开始打颤。

马场知道自己必须逃走，但是他办不到。疼痛与恐惧令身体不听使唤。

眼泪夺眶而出。

他无法理解，大脑抗拒眼前的状况。脑袋里浮现的只有「为什么」三个字。为什么发生这种事？自己只是平平凡凡地过活，和这种蛮横无理的暴力应该扯不上关系才是。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的人生会被这样的男人给毁了？为什么自己的梦想会因为这样的男人而破灭？

马场恨透了无能为力、只能任人宰割的自己，泪流不止。

『马上就让你解脱。』

男人朝倒在地上的马场伸出手，抓住他的头发，硬生生地让他往上仰，并用刀子抵住他的喉咙。冰冷的触感让马场忍不住打颤。

男人即将割开自己的喉咙。绝望与无力感淹没马场的心。

完了——马场已然放弃求生。

就在这个时候，男人突然发出呻吟。

意料之外的事态发生。男人自马场的视野消失，他的脑袋被抓去抡墙，因为这道冲击而昏厥倒地。

究竟是谁？

事出突然，马场惊讶地瞪大眼睛。

『——赶上了吗？』

此时，另一道声音响起。

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男人，装扮相当奇特，身穿黑色和服便装，腰间佩带日本刀，活像古装剧里的武士，给人一种走错时代的感觉。

不知何故，他用红色的仁和加面具遮住脸孔。

『不……』戴着仁和加面具的男人瞥了马场倒地的父亲一眼，喃喃说道：『我来晚了。』

马场仰望着男人，哑然无语。

他一头雾水。这个男人是什么来头？为何打扮成这样？唯一明白的，只有自己是因为男人的出现而得救的事实。

——这个男人是自己人吗？

马场忘记身体的痛楚，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仁和加面具。

『喂，你不要紧吧？』

对方问道。

马场回过神来，默默地点了点头。他咬紧牙关，忍着剧痛，勉强撑起身子。

戴着仁和加面具的男人本想拔出腰间的日本刀杀掉昏倒的男人，却又住手。

『还是别在小孩面前杀人好了。』

他还刀入鞘，把家用电话扔向马场。

『打电话叫救护车。』

马场点头，按照他的吩咐叫救护车，可是手一直发抖，无法按下电话的按键。

男人看不下去，抢过子机说：『算了，给我，我来打。』

这个时候——

『……善、治。』

一道微弱的声音呼唤自己。

是父亲的声音。

父亲还活着，太好了。泪水倏地涌上。马场连忙爬向倒卧在地的父亲。

『爸、爸爸……』

马场的声音嘶哑。

『善、治……』

父亲虚弱地回应儿子的呼唤，呕血染红的嘴唇微微地动了。

『……对不起，保护不了你。』

那是好不容易才挤出来的声音。

马场在心中摇头。他自己也一样，保护不了父亲。都是因为自己太弱了，才救不了爸爸。

父亲在哭泣，一眨眼，泪水便静静地从眼角滴落。他的眼睛缓缓地闭上。

『爸！爸爸——』

马场希望父亲再次睁开眼，希望再次听见父亲的声音，不断地呼唤。

他一面哭喊，一面摇晃父亲的肩膀。

『喂，别动他。』

戴着仁和加面具的男人厉声说道。

『在救护车赶到之前，用这个捂住伤口。』男人递了块布给马场，接着又瞥了刺伤马场父亲的男人一眼说：『那家伙应该暂时不会醒来。警察马上就来了，到时把他交给警察。』

说完，戴着仁和加面具的男人立刻转过身。

『——等、等等！』

马场忍着侧腹的痛楚大叫。有个问题他非问不可。

男人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干嘛？』

『你——』

——到底是什么人？

然而，在马场发问之前，那个男人便摇了摇头。

『你不必知道。』他用强而有力的口吻说道：『听好，把今天发生的事全忘掉……哎，一时之间或许很难吧。』

男人转过脚，再次背过身去。

『别踏入这一边。』

他只留下这句话便离去。

这一边——什么意思？

马场皱起眉头，目送男人的背影离去。随后，救护车的警笛声传入耳中。

第八卷 七局上

马场的手术仍在进行中，丝毫没有结束的迹象。

林宪明坐在手术室前的长椅上，默默聆听重松的话语。

十三年前，导致马场的父亲被杀，马场自己也身负重伤的案子。正如榎田给林看过的报导内容所述。

「那桩惨案我到现在还记得一清二楚。」重松一面回忆，一面压低声音描述当时的状况。「马场和他爸爸被打得伤痕累累。马场好像挨了不少下金属棒，从头到脚、全身上下都受了重伤。」

被扣押的凶器并非犯人的，而是马场的。棒球练习结束后返家的马场为了解救父亲，举起球棒攻击犯人，却被对方夺走，反被痛打一顿。

林突然想起一件事。

『球棒不是用来打人的！是用来带给人们梦想和希望！』

——从前，马场曾说过这样的话。

当时林只觉得他又在胡说八道，非常不耐烦，如今才明白那句话的重量。马场虽然是杀手，却从不用球棒伤人，理由似乎不单单是因为球具是神圣的。一个平凡的高中生遭人用金属棒殴打全身，精神上想必也受了很大的伤害。

「救护车和警察赶到的时候，马场的父亲已经没有意识，因为出血相当严重。马场一直叫着『救救我爸爸』，但其实他自己也伤得很重，头部流血，断裂的骨头刺进内脏。两人都立刻被送进手术室，就和现在一样。」

重松将视线转向手术室大门。

「后来马场活下来，他父亲却死了？」

「嗯。」重松点了点头。「马场失去唯一的亲人。听附近的住户说，他们父子俩感情很好，常常一起在公园里玩传接球。」

叙述案情的重松脸上浮现悲痛之色。

「虽然那小子现在总是嘻皮笑脸的，但当时真的很凄惨，表情就像是走了地狱一遭……哎，这也难怪，毕竟他吃了那么多苦头。我为了问案去探过几次病，那小子死气沉沉的，活像是和没有感情的人偶在说话。」

林不敢相信地皱起眉头。从马场现在的模样，难以想象他曾有过这样的时期。

原本只是个热爱棒球的平凡高中生，整个人生却因为这桩惨案而脱离常轨。

「案发隔年，马场伤势痊愈，顺利出院，但他却辍学，也不再打棒球了。之后他好像去中洲的酒店打工当服务生，赚取生活费。」

如果继续打棒球，就算选秀时没被职业球团选上，也有机会经由业余棒球队或独立联盟加入职棒——惋惜马场才能的棒球社教练曾如此说过。

倘若惨案没发生，现在能否看到披着鹰队战袍的「马场善治选手」呢？林想象着在电视上看到马场站上打击区的情景，内心五味杂陈。

「过了一阵子，我去马场家，想看看他最近过得怎么样，结果正好撞见他在打包行李。」

重松询问马场要去哪里，马场回说「要搬家」。他说他无法继续待在这个地方。

「当时我想，也难怪他要搬家。继续待在那里，二十四小时都会想起那桩惨案，搬家是个明智的选择，他可以在新家展开新的人生。我希望他能够忘记惨案，过着幸福的生活。」

然而那一天，马场向重松提出一个奇怪的问题。

「……那小子向我询问别所映太郎的事：『那个男人有家人吗？』」

「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照实说了。别所映太郎无父无母，但是有一个弟弟。这是马场第一次对别所的私事感兴趣，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所以就问他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有的话，你打算怎么办？』重松如此询问，马场只回一句：『不，没打算怎么办。』并未多说。

然而，重松总觉得那个问题别有意义。林也有同感，他不认为当时的马场会基于单纯的好奇心提起加害人。

「换句话说，当时马场就打算向别所报仇吗？」

「嗯，应该是。」

询问有无家人的理由，是想确认别所死了是否会有人悲伤吗？还是连别所的家人都视为复仇对象，打算赶尽杀绝？

无论为何者，马场显然打算透过某种方式替父亲报仇。

「……那一天，马场露出有所觉悟的眼神。」重松垂着头，用沉重的口吻继续说道：「当时我应该察觉他即将踏上歧途……」

后来，马场为了报杀父之仇，拜入杀手门下。对方是被称为「仁和加武士」的传奇人物。

「那小子抛弃自己的人生，选择为复仇而活。之后我再见到马场时，他已经继承仁和加武士的衣钵，成为不折不扣的杀手。」

「……原来是这样。」

林喃喃说道，回溯过去的记忆。从前曾听马场谈过梦想，马场说他以前立志成为职棒选手。这样的高中球儿怎么会变成杀手？林好奇地询问，马场只是含糊其辞：『是呀，为啥呢？』

案发当时，马场还是个高中生，精神尚未成熟的少年突然遇上那种惨案，难免自暴自弃。为什么自己会遇上这种事？为什么父亲会被杀？他大概无法接受现实吧，林能理解这种无奈的心情。被夺走的事物太过重大，要填补这个缺口，必须付出相当的牺牲，向那个男人报仇才行——或许年少的马场便是如此认定的。

然而，纵使是高中生，应该也明白这么做并不正确。即使尚未成年，也已经到了能够分辨是非的年纪。选择这条路的是马场，责任在他身上。

「那家伙心意已决，就算你阻止，他大概也不会乖乖听你的劝。他很顽固啊。」

所以，重松用不着自责。林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闻言，重松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嗯，是啊，我知道，所以我也死心了，改以队友的身份、以刑警的身份协助那小子报仇。」

堕入黑暗世界很容易，要脱离却很困难。林自己也深知这个道理。

只要有契机，任何人都可能踏入歧途；若是有不能返回正途的理由，那就更不用说了。对于马场而言，父亲之死是契机，也是理由。在那之后，他成为杀手、靠杀人维生，全都是为了有朝一日为父报仇。

在案发十三年后，这一天总算到来。

「那小子今天打算向出狱的杀父仇人报仇。」

马场拜托重松夹带案发当时使用的凶器给他。用杀死父亲的刀子杀掉别所，这就是马场的复仇。

而那把凶器的特征和刺入马场腹部的刀子极为相似。

「……换句话说，马场反而栽在对方手上？」

「八成是。他也可能是打算和别所同归于尽。」

重松似乎认为马场想用那把刀子刺杀别所，却失手身负重伤。

不过，林不这么想。

马场不可能失手。林不相信马场会输。林知道马场的实力，也和他交过手，纵使对手是曾在Murder Inc.工作的杀手，一个刚出狱还有一段空窗期的男人，岂有办法与马场抗衡？

「他不可能会输，也不可能和对方同归于尽。」

「在一般状况之下是不会……不过，这次的对手不同，马场的精神状态也不寻常。」

听了重松的话语，林皱起眉头。

「有什么不同？」

「你也知道吧？那小子曾经被别所打成重伤，因此住院好几个月。当时还是小孩的马场对别所应该怀有强烈的恐惧。」

「喂，你该不会要说……」林一笑置之。「当时的心理创伤重新浮现，所以马场才输掉的吧？」

林认为不可能，重松却点了点头。

「你知道『马戏团的大象』理论吗？」

林从来没听说过，摇了摇头问：「那是什么？」

「在地上打桩，并用锁链两头绑住木桩和小象的脚。小象虽然想逃，但力量不足以把木桩拔起来，就认定自己敌不过木桩。等到小象长大以后，即使拥有轻松拔起木桩的力量，它还是不会逃走。因为，从小被灌输的观念让它认定自己无法拔起木桩。」

林歪头纳闷：「那又怎么样？」

「马场也一样。」重松说：「或许那小子在无意识间也被灌输了这种观念，认定自己赢不了别所映太郎，敌不过那个男人的力量。」

所以马场无法发挥平常的实力，败给了别所，明明是赢得过的对手却赢不了。

林明白重松的理论。

但是，他不愿意这么想。

「……那家伙没这么软弱。」

他不愿承认马场也有软弱的一面。那家伙很强，仁和加武士是福冈最强的杀手，不可能输给那个姓别所的过气杀手。

——他才不会因为那点小伤就挂点。

林在心中如此告诉自己，垂下头来握紧拳头。

「他会失手，应该是有其他理由。」

林和马场相识的时间虽然不算长，但经由朝夕相处，他自认很了解那个男人。马场不是那种会为心理创伤所苦的脆弱男人。

这时候，手术室的红灯突然熄灭，两人都猛然抬起头来。

过一会儿，身穿绿色手术服的医师走出手术室。

林和重松不约而同地站起来。

「医生，马场呢？」

「手术结果怎么样？」

两人急切地询问。

「已经没事了。」医师的表情略微缓和下来。「伤患现在的状况很稳定，只不过还不能大意。」

重松一脸恍惚地问：「所以……他暂时没事了吗？」

「嗯，没错。」

「谢谢您，医生。」重松开心地握住男医师的手。「谢谢您。」

幸好手术成功了。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林深深地吁出一口气。在他放下心中大石头的同时，全身跟着一软，当场跪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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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七局下

公司下达的指令——抓住别所映太郎，逼他招出情报——进行得不太顺利。

身为杀人承包公司员工的阮在监狱前埋伏，对刚出狱的男人发动奇袭，结果却不尽人意，非但没有抓住对方，反而让对方夺枪逃走，可说是彻底失败。他太小看引退十几年的老头子。

不过，现在不是反省的时候。阮拜托情报贩子调查别所的下落，得知别所正前往某个地方。阮在雨中开着出租车赶往现场。

那是一栋平凡无奇的老公寓，两层楼高，只有十来户，不像是有人住。

别所跑来这种地方干什么？阮完全想不通，不过，只要待会儿逼问他就行。

一楼的边间传来声响。瓦斯表是停止的，应该是空屋没错，里头却有说话声，似乎有人。或许是别所。

阮屏气敛声，安静地入侵屋内。

如他所料，别所就在屋里。榎田提供的情报是正确的。

不过，现场不只别所一人，还有另一个男人。这就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两人在打斗。别所骑在男人身上，朝对方的胸口挥刀。男人突然挣扎，刀子因而刺歪，插入腹部。虽然刺歪了，伤口依然很深，鲜血猛烈地喷溅而出。

别所并未停止攻击，再次举刀刺向负伤的男人。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阮一头雾水。刚出狱的别所为何要杀那个男人？他和那个男人有什么恩怨吗？

不过，这倒是个好机会。现在别所浑身都是空隙，只顾着注意自己的目标，完全没有察觉阮的存在。

趁现在！阮采取行动，悄悄走到别所背后唤了声「喂」，待别所回过头来，立刻给他的脸孔一拳。

这记攻其不备的奇袭轻易将别所打得失去平衡，阮趁机发动下一波攻击，一脚踢向别所侧腹，接着右、左交互出拳，殴打别所的脸孔。攻势一波接一波，不让对手有反抗的机会，最后则是一拳直捣心窝。

别所当场昏厥倒地。

分出胜负时，被别所攻击的男人已然消失无踪。斑斑血迹一路往外延伸，那人似乎是趁着阮和别所打斗时逃走了。就伤势看来，大概是撑不久了。

话说回来，那个男人究竟是谁？为何被别所攻击？阮歪头纳闷。也罢，待会儿逼问这家伙就知道了。

现在还是先完成工作再说吧。阮扛起如尸体般虚软无力的别所，回到车上。

为防别所逃脱，阮用绳子绑住猎物的手脚之后，才把别所塞进出租车的后车厢里，开车离开。

之后，阮驶进中洲的立体停车场，把车停在监视器死角的停车位上。

在车里等待几小时后，车身突然晃动起来，八成是恢复意识的别所在后车厢里挣扎。

阮走下驾驶座，绕到车后。

「——终于醒啦？」

他打开后车厢，对别所说道。

别所一看见阮，便咂了下舌头。「原来是你？」他刚才挨了好几拳，整张脸肿起来，嘴角也渗出血。

「是公司命令你来的吧？」别所冷笑：「怎么？不是要杀我吗？」

「嗯，我是要杀你。」

阮点了点头。现在只是暂时让他活命。

「不过在那之前，我有很多问题想问你。」

这些问题的答案也是公司的目的之一。阮俯视被绑住的别所，立刻开始审问。

「你为何逃离公司？」

「原来是要问这个。」别所一笑置之。「逃离那家公司的人又不只我一个。我只是对公司感到厌倦，所以才逃走。」

阮暗想，这人在说谎。

虽然Murder Inc.的离职率确实很高，但是像别所这样成绩斐然的人，不可能只为了这种理由离职。

阮继续问道：「十三年前，你犯下强盗杀人案被捕。你为什么要干那种事？」

「我需要钱。」别所满不在乎地回答。

视线和语调都是四平八稳，他这次说的似乎是实话，又或许只是善于撒谎而已。

阮疑惑地心想，这是怎么回事？既然需要钱，何必离开公司？若是他继续工作，便可以获得为数不少的酬劳。如果到头来还是要犯罪，根本不必金盆洗手。别所的说词似乎有点矛盾。

看来有必要继续追问下去。

「那你去那栋公寓做什么？」

「我只是在找房子而已。刚出狱，没地方住。那间房子还不错吧？」

别所笑道。被人所擒竟然还如此从容？阮暗自佩服。

阮提出下一个问题：「那个男人是谁？」

「哪个男人？」

「你想杀的那个男人。」

「谁晓得？可能是房东吧。」

别所淡然回答，甚至有些以调侃阮为乐的迹象。

「你为什么要杀那个男人？」

「因为他一直叫我离开，很烦。」

「其实你认识他吧？」

「不认识。」

「那个男人和你逃离公司有关吗？」

「没有。」

除此之外，别所什么也没说。

「给我老实回答！」

阮加强语气，但别所只是面露冷笑。

「回答了又如何？你一直怀疑我，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这样回答有什么意义？」

面对一派从容的对手，阮不禁心生焦躁。

——这个混蛋，瞧不起我是吧？

阮皱起眉头，瞪着别所说道：「废话少说，快点老实招来。」

「不要，我不想和你说话。」

「你想死吗？」

「反正我说了也会死。」

「如果你说了，可以死个痛快。」

「那就更不能说。」别所面露贼笑说：「要是说了，我就没有利用价值，马上会被你杀掉。」

这个男人说得没错。公司的指令是收拾别所，就算他老实招来也得不到好处。

「我不想死。与其大嘴巴求个好死，我宁可选择赖着活。」

还真有种啊！虽是敌人，阮却也不禁佩服。

「……原来如此，想打持久战是吧？」阮拿出刀子笑道：「也好，反正我多的是时间，就慢慢整治你，让你乖乖招来。」

＊＊

美纱纪受邀参加茶会，独自外出。每当她说「要和朋友出去玩」的时候，监护人次郎总是欢天喜地，似乎很高兴她找到玩伴。虽然次郎嘴上叮咛「不要太晚回来喔～」，脸上却是笑容满面地送美纱纪出家门。

每次看到次郎那样的表情，美纱纪便会萌生些许罪恶感。有秘密瞒着最亲近的家人，让她感到心虚。她不敢跟次郎说自己的朋友是个什么样的人。

来到平时的约定地点——天神的某个投币式停车场一看，红色露营车已经停在那里。

美纱纪敲了敲车门，茶会的主人探出头来。

「美纱纪，欢迎光临。」

在小丑打扮的男人邀请下，美纱纪踏入车内。菱格壁纸环绕的童话空间拓展于眼前，露营车里宛若另一个世界。

自从成为朋友以来，美纱纪便常来这个房间玩耍，已经完全适应脸上化了妆的诡异小丑男，与这个以黑色、紫色为基础色调的俗艳房间。

「——次郎什么事都不让我做。」

美纱纪坐在哥德风的椅子上，一如平时地大发牢骚。说来不可思议，美纱纪与小丑无话不谈。

「我也想做些正式的复仇工作，却只能当跟班。你不觉得这样一点意义也没有吗？」

「……美纱纪不喜欢当跟班吗？」

男人一面玩弄灰粉色头发，一面歪头询问。

这个房间的主人有些与众不同，甚至该说是非常奇特才对。他的外貌虽然是二十来岁的青年，内在却是和美纱纪年龄相仿的小孩。由于幼时受虐的缘故，他的心中住着另一个人。

名字叫做麦加。

麦加只是个人格，没有实体，而且是个杀人魔。不过对美纱纪而言，麦加是可以分享心理创伤的重要朋友。

「当然讨厌。只当跟班，连狗都做得到。」

「狗好厉害，可以和美纱纪做一样的事。」

……只可惜有时候会鸡同鸭讲。

刚见面时，美纱纪非常惧怕他，但是知道他的遭遇之后，便了解他的为人。他确实杀了人，但那是因为他鲜少与人交流，不懂世事。正是因为心灵单纯，小孩会毫不在乎地做出残酷的事。这个叫麦加的男人也很单纯，是个心地善良的孩子，若非如此，美纱纪也不会与他结为好友。

美纱纪从前也是在虐待之下长大，现在踏上了犯罪之路。身世相近，年龄也相仿的朋友——麦加的情况是指精神年龄——对于美纱纪而言，是宝贵的存在。

「次郎实在是保护过度了。」

美纱纪明白次郎是担心自己，但是分派一些工作给她又有何妨？美纱纪有些忿忿不平。

「保护过度？」

麦加歪头纳闷，似乎不明白这个字眼的意思。

「唔……保护过度就是非常疼惜那个人的意思。」

「那麦加也是保护过度。」他点了点头。「麦加很疼惜美纱纪。」

美纱纪面露苦笑。「意思好像不太一样……哎，算了。谢谢你，麦加。」

麦加从小就在四处巡回演出的马戏团里工作，杂耍是他的看家本领，偶尔会表演给美纱纪看。最近，他每个礼拜都会抽出几天去中洲的福博相逢桥表演抛杂耍棒，此外赚点外快。

「美纱纪，请用茶。」

说着，麦加递出茶杯。

「谢谢。」

美纱纪接过茶杯，喝了口茶。

今天是奶茶。麦加总会端出美味的茶与茶点招待客人。

「美纱纪，好喝吗？」

「嗯，好喝。」

猫脚桌上摆了盘星形饼干，有两种颜色，白色是奶油口味，黑色是可可亚口味。

美纱纪把白色饼干放入口中，含蓄的甜味在舌头上扩散开来。

「饼干也很好吃。」

闻言，麦加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说：

「是麦加烤的。」

「你烤的？真的？」

美纱纪大吃一惊地瞪大眼睛。仔细一看，确实有些饼干的形状歪七扭八，似乎真的是麦加亲手做的。

「麦加，你好厉害，居然会做点心。」

说完，美纱纪又纳闷地环顾房里。

「……可是，这个房间里没有烤箱啊。」

「用平底锅烤的。」

「真的？好厉害！」

美纱纪又吃了一惊。平底锅可以烤饼干？他是去哪里学来的？美纱纪十分好奇。

「麦加，你的手真的很巧耶。」

因为他是街头艺人吗？美纱纪想象用平底锅烤饼干的小丑，觉得有点好笑。

「你也要试试看吗？」

「嗯，我要试。」

「那明天一起烤饼干吧。」

「好耶！」

美纱纪从来没有烤过饼干，似乎很好玩。她盘算着向麦加讨教烘焙方法，回去和次郎一起尝试。

「以后可以做很多美纱纪想做的事。」坐在对侧的麦加笑道：「麦加也会帮忙。」

——想做的事啊？

说来不可思议，美纱纪有种感觉，只要和他在一起，什么事都做得到。

第八卷 八局上

马场直接住院了。

走出医院以后，林和重松彼此道别。重松似乎还得回去工作。身为刑警的重松赶来，帮了林不少忙，临别之际，林向他道了谢。

走着走着，林的肚子突然开始咕噜作响。这么一提，他今天还没吃过任何东西。大概是得知马场保住一命，松了一口气的关系，林突然食欲大振。

林打算吃顿饭，便朝着中洲前进。现在是傍晚五点，这个时间应该开始摆摊了。

走在那珂川沿岸，如林所料，刚田源造的摊车已经开张。

「喂，林！」

一看见林，源造便一脸错愕。

「你身上的血是怎么回事呀！」

「……啊？」

——血？

经源造一说，林才察觉自己的衣服全都是血，是抱住马场的时候弄脏的，他完全忘记这件事。

难怪路人频频打量自己。

「啊，没事啦。」为了让源造安心，林用轻松的口吻回答：「这不是我的血。」

「那是谁的血？」

「马场。」

闻言，源造更加错愕。

「……你们吵架这么火爆呀？」

他误会了。

林在摊车的椅子坐下来，摇头说「不是啦」，并向源造说明今早开始发生的一连串事件。

听完来龙去脉之后，源造一脸担心地皱起眉头。

「那马场现在没事呗？」

「哎，总算是捡回一条命。」林回答：「听医生说，他不久之后就会恢复意识。」

「那就好。」源造松一口气，并慰劳林：「你也费了不少心力呀，辛苦你啦。」

他把大大的手掌放在林的头上。

「……嗯。」林微微地点了点头。

自己只是陪马场去医院，却感到疲累万分，或许是精神压力太大吧。

林拄着脸颊，喃喃说道：「……我是头一次看到那家伙变成那副模样。」

他以前从未见过如此虚弱的马场。

当时，倚在自己身上的男人感觉格外地轻，也格外矮小。皮肤冰冷、脸色苍白、毫无生气，活像失了魂的尸体。

「我还以为他会死掉。」

当时，这样的念头一瞬间闪过脑海。

林扶着被雨淋湿而浑身冰冷的马场，手一反常态地颤抖。

林一直以为那个男人是金刚不坏之身。虽然从未说出口，但他向来肯定马场是个本领高强、强壮又可靠的男人，无论陷入什么险境都能够平安过关。

可是，这次不然。一个运气不好，马场或许已命丧黄泉。

纵使是有福冈最强之誉的「杀手杀手」，腹部中刀同样可能失血死亡。仁和加武士并非无敌的英雄，也不是不老不死的怪物，只是个人类——直到此刻，林才认清这个事实。

林叹一口气。今天他的情绪相当低落。毕竟发生了那种事，无可奈何。

源造见林表情黯淡，有些于心不忍。

「真的，幸好他没死。」源造故意用开朗的声音说道，并露齿而笑，鼓励林：「那小子的命真够硬。」

林也跟着微微一笑。「……嗯，是啊。」

无论如何，幸好马场活下来了——现在只能这么想。

不过，还有一件事林百思不解。

「……那家伙为什么回来事务所呢？」

林实在想不透其中的理由。

马场受了那么重的伤，却自行开着爱车回到事务所。既然他还留有余力，为何不直接去医院？

「或许是脑筋转不过来，没想到要去医院呗。」

听了源造的回答，林歪头纳闷。「是吗？」

的确，当时的马场意识朦胧，无法正常下判断。林甚至觉得，真亏他能够在那种状态之下开车。

「……不过，如果没有意识，不是更会出于本能求生吗？」

马场可以叫救护车，也可以向路人求助，方法多的是。

然而，马场并未这么做，活像是在避免获救。这种愚蠢的行为根本是自找死路。

「或许他是在挑选自己的死亡之所。」

源造沉吟道。

「……死亡之所？」

「对。那小子可能认为自己没救了，所以没去医院，而是选择自己的城堡做为迎接生命最后一刻的地点，也就是那间事务所。或许他是想在家里安安心心、平平静静地迎接死亡。」

听了源造的一席话，林也点了点头说：「原来如此。」

这是令人兴味盎然的话语。

——挑选死亡之所啊？

林完全没有想过临死前的事。他只顾着努力在这个世界活下来，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

他突然想道，如果自己快死了，会选择哪里做为死亡之所？会想在哪里迎接死亡？

在林暗自思索之际，手机突然震动。有人来电，而且是不知道的号码。

林接起电话，原来是医院打来的。马场似乎已恢复意识，明天下午起即可面会，马场本人也同意见客。

林挂断电话，向源造报告：「马场醒了。」

这下子总算能暂且安心。

源造也松一口气。「嗯，太好了。」

「院方说明天下午就可以面会。」

「那我们去探望他呗。」

说着，源造把拉面放到林的面前。

「现在先好好吃面，补充元气。」他皱起眼尾笑道：「来，我请客。」

「不好意思。我肚子好饿。」

长者的关怀让林深受感动。林合掌说声「开动了」，拆开卫生筷。

在他把面条放入口中时——

「——我也要吃拉面。」

背后突然传来声音。

「源伯请客喔。」

布帘缝隙间探出一颗白金色的头，原来是榎田。

「你要收钱。」

「……小气鬼。」

榎田喃喃说道，在林的身旁坐下来。

「欸，马场大哥不要紧吧？」

「你已经知道了？」

林瞪大眼睛。不愧是情报贩子，消息真灵通。

「嗯，他还好。」林边吃面边回答。「……话说回来，你是怎么知道马场的事？重松告诉你的吗？」

「不是。」

「难道你也会入侵医院系统吗？」

林不禁担心福冈市内所有医院的病患个资，是否全都落入这个男人手里，但似乎并非如此。

「不是啦，只是推测。」榎田说道：「我有事要找你，可是打电话你都没接，所以才调查你的所在位置，想直接去找你。你一直待在医院，对吧？但是你看起来很健康，所以我猜，你待在医院的理由，不是陪别人就医，就是去探病，而会让你这么做的人只有马场大哥吧。」

他的脑袋还是一样灵光，林不禁佩服。

「难得马场大哥会去普通医院。他是进行棒球训练时骨折了吗？还是练挥棒练过头，侧腹肌肉拉伤？」

「他是被刺伤的，腹部的伤口很深，幸好手术成功。」

「哦？那就好。」

「——所以呢？」林改变话题。「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要把这个交给你。」

说着，榎田把一叠纸放在拉面旁边。

「这是什么？」

「你拜托我的工作。」

哦！林想起来了，是迷魂大盗案。他拜托榎田调查自己监禁的男人身份。

「发生太多事，我都忘了。」

因为马场出事，使得林无暇他顾。

榎田一面吃拉面，一面报告调查结果。

「男人的指纹和警察采到的一致。」

「铁证如山啊。」

这么说来，其他类似案件八成也是那个男人犯下的。这下子总算逮到犯人。

「私人物品我也调查过了。驾照和健保卡上的资讯都是假造的，名片上的姓名和职业也是五花八门，有的是律师，有的是旅行社员工，好像是一人分饰多角。」

林拿起那叠纸，浏览内容。榎田制作的资料里记载着假身份的细目。

「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林原以为，纵有榎田之能恐怕也查不出来，但看来并非如此。

榎田扬起嘴角说：

「关于这个问题，我查到一件很有意思的内幕。」

他兴奋地继续报告。

「我从手机的签约人资讯查出那个男人的身份。机种虽然是新的，和手机公司的合约却是十五年前签的，号码也一直没有换。你翻开下一页看看。」

林依言翻阅资料。上头详细记载着男人的资讯，还附上大头照。照片和林抓住的男人一模一样，错不了。

「这个男人的本名叫做别所航生，三十岁，单身，在设施长大，无父无母，但是有一个年纪相差很多的哥哥。」榎田面露贼笑。「名字叫做别所映太郎。」

林猛然抬起头。

「别所映太郎？该不会是——」

「对，就是你想到的那个人。」榎田指着林说道。

马场的杀父仇人。今天常听见这个名字。

「资料里也有户籍誊本的影本。」

这回榎田指向资料，眯起眼睛说道：

「别所映太郎，十三年前袭击马场大哥家的犯人。你抓到的男人就是他弟弟——欸，很有意思吧？」

现在不是悠哉用餐的时候。

林连忙吃完拉面，前往中洲的商务饭店。房号是六二七号室。他用房卡打开门，走进房里。

男人依然在房里，被绑在椅子上。一察觉林，他便扭动身子，发出「唔﹑唔」的低吼。他的嘴上贴着胶带，林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林一撕下胶带，男人便如洪水决堤般滔滔不绝地说道：

「好啦、好啦！我承认是我干的，全都是我干的！我灌醉女人，抢走她们的钱，还把她们身上的首饰拿去变卖，是我错了——这样你满意了吧？欸，快点放了我啦！」

「我不是为了这件事而来。」林摇头。「我有事想问你。」

「我有问必答，快点放了我吧！我想上厕所。」

「别所映太郎。」

闻言，男人的表情顿时僵住。

「他是你哥哥，对吧？别所航生。」

男人沉默不语。

不过，他明显动摇了，表情像是在说：「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果然是这样。」

林点了点头。榎田的情报正确，这个男人和刺伤马场的男人是血脉相连的兄弟。

「你们被父母抛弃，在设施里长大，两兄弟相依为命，对吧？」

「你怎么——」

「我说过吧？我会查个一清二楚。」

不过，当时林倒是完全没想到竟会挖出这样的事实。

林缓缓走向男人，回忆榎田提供的报告书内容。

「你哥为了养你去当杀手，但是在十三年前被捕。少了哥哥，你为了自力更生，就开始靠着犯罪赚外快，对吧？」

兄弟都是犯罪者，真是无药可救。不过，弟弟似乎不像哥哥那样有杀人的觉悟。

「几年前，你好像是干结婚诈欺的吧？把你删除的简讯恢复以后，出现很多和不同女人联系的讯息。」

男人惊讶地瞪大双眼。

林揭穿这个男人所做的坏事，分内工作可说是完成了。按照原订计划，他应该把这个男人交给复仇专家。

不过，他改变主意了。他还有事要问这个男人。

「我的朋友被你哥刺伤，差点没命。」

林拿出一台智慧型手机。那是别所航生本人的手机，向榎田借来的。

林把手机画面凑到对方面前质问：「你哥的号码是哪一个？」

查看手机之后，林发现里头登录了几个联络资讯。没有姓名，只有号码。

「我想联络你哥。」

说到这儿，林突然暗忖：「我想做什么？」连他自己也不明白，问出别所映太郎的联络方式以后，又该怎么办？

林没有头绪，不过，他不能坐视不理，不能放任别所逍遥在外。这股冲动驱使着他行动。

林在心中自问，是想替马场报仇吗？以弟弟为人质，打电话把别所叫出来——之后呢？杀了别所吗？还是把别所绑起来交给马场？

该怎么做？正确的选择是什么？林不明白，他尚未找出答案。

不过，他不能在这时候打退堂鼓。答案到时候再想吧。

「快说，哪一个是你哥的号码？」

面对林的逼问，别所航生嗤之以鼻。「不告诉你。」

「……是吗？」

——他中计了。

闻言，林面露贼笑。

「你刚才的回答等于是不打自招，正确答案是『没在里头』。」

「啊？」男人皱起眉头。「什么跟什么？」

「你那样说，代表这里头有你哥的电话号码。既然如此，我只要一个一个打看看就知道答案。」

林操作手机，拨打所有的电话号码。绝大多数是女人的电话号码，不知道是这个男人的女朋友？还是待宰的肥羊？

「——看来是这一个了。」

最后剩下的号码，应该就是别所映太郎的电话。

林拨打电话。

『——您拨的号码是空号，请查明后再拨。』

听见回应的语音，林不禁皱起眉头。「……啊？」

「你说得没错。」男人开口，「那是我哥的号码，只不过早就解约了。」

真遗憾啊！男人嘲笑道。

这个混蛋，居然敢耍我——林暗自咂一下舌头，大感焦躁。他现在心情不好，任何话都无法当成耳边风。

「既然这样……」还有其他方法可以查出别所映太郎的下落。「只好逼你说出你哥的下落。」

或许是因为身世之故，别所兄弟的感情十分深厚，不可能不见面。哥哥出狱后，应该会联络弟弟才是。这个男人一定知道接触别所映太郎的方法。

然而——

「我绝对不会透露半点关于我哥的事，不管你怎么对付我。」

别所航生用强硬的语气说道，笔直地回瞪林，仿佛在表达他的坚定意志一般。

「真有义气啊，太感人了。」

林用鼻子哼一声，拿出武器匕首枪，冷冷地俯视目标。

既然他是这么打算，自己也不用客气。

「那就来比比看谁撑得比较久吧。」

用不着找拷问师，我会亲手让你乖乖招出来，看你能忍到什么时候——林握住刀子，露出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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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八局下

十三年前的那一天。

那桩惨案改变了马场的一生。

当时，马场由于被金属球棒痛殴，全身的骨头都产生裂痕，有的甚至严重到断裂的地步；内脏也受到损伤，生命垂危。

父亲伤重不治。因为出血过多，送达医院不久便宣告死亡。

等到马场恢复至可以走动的程度时，父亲的葬礼早已结束。这段期间，他只能躺在床上，连要好好哀悼唯一的家人之死都没办法。

与父亲重逢时，父亲已经化为装在小盒子里的骨灰。

案发后，马场一恢复到可以开口说话的状态，刑警便频频造访病房，询问案发当时的所有细节。每当这种时候，马场都会被迫挖掘不愿回想的记忆。

老实说，他十分厌烦。

案发当天的晚上，马场结束社团活动回家，发现家中有个男人掐着父亲的脖子，打算杀害父亲。马场为了解救父亲，抄起球棒冲向对方，却反被夺走球棒，遭到一顿痛殴。他被打得遍体鳞伤，头痛欲裂，意识朦胧，不知几时间昏倒了。当他再次醒来时，父亲已经中了男人的刀——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对警察说明同样的内容。

同时，马场察觉一件令人费解的事。

那一夜，戴着仁和加面具的男人救了自己，然而每当马场提起那个男人，所有刑警都歪头纳闷，异口同声表示「怎么可能有这种人」、「是你看错了」、「或许是意识朦胧而产生幻觉」，没人当一回事。

那不是看错，也不是幻觉，当时确实有个男人在场——用仁和加面具遮住脸，佩带日本刀，身穿和服便装的男人。

不信任感逐渐萌生，胃部有种乱糟糟的感觉。这些人是不是在隐瞒什么？面对刑警们宛若事先套好说词的态度，马场觉得浑身不舒服。

打开电视，播放的是福冈的地方新闻节目，话题正好是自己被卷入的那桩案子。犯人的名字也被报导出来了——别所映太郎，二十八岁，无业。电视上映出的照片确实是当时的男人。

——就是这个男人杀死爸爸。

惨案的记忆倏地在脑中复苏，当时的光景犹如浊流，流入意识之中。无端被殴的那一晚，光是回忆，身体便开始发抖。愤怒、恐惧、憎恨、懊悔——对于犯人的各种情感在心中打转，全身伤口都开始发疼。

马场至今仍然不明白，为何自己会遇上这种事？为何父亲会被杀？老天爷是基于什么考量，才让他背负如此悲惨的命运？大概永远不会明白吧……从今以后，他必须怀着无法理解、无法接受的心情继续活下去。

马场关掉电视，在病床上躺下来。

为了逃离厌恶的回忆，他试着关注今后。他有种感觉，自己大概无法回归普通的生活了。发生那种事情之后，他不认为自己还能像从前一样用功读书、从事社团活动。失去父亲这个唯一的亲人，他已无心上学，也没有余力打棒球。他必须工作，否则无法养活自己。

躺着躺着，不知不觉间便睡着了，是敲门声吵醒了马场。

马场回应之后，门打开来。

一名刑警探出头来，是个年轻的男人，年纪应该还不到三十岁。他穿着西装，手臂上挂着脱下来的外套。

马场记得他的名字叫重松。有好几个刑警来过病房，其中最常露脸的就是他。

『状况如何？』重松询问：『复健还顺利吗？』

『是，还可以……』

马场含糊地回答。虽然伤势好了许多，但称不上状况良好，而且他的情绪一直很低落。

刑警突然开始闲话家常。

『对了，听说你在打棒球？守哪个位置？』

『……内野。』

主要是二垒手——马场补充。

『是吗？希望你能早点回去参加社团活动。』重松眯起眼睛，谈起自己的往事。『老实说，我在学生时代也是棒球社的，担任捕手。』

医生说过马场的身体能够痊愈，和从前一样打棒球。

不过，问题在于心理方面。遇上那样的惨案，只怕他的心是难以复原。

马场想起刚才的新闻。他有事要询问刑警。

『请问……』马场对重松问道：『犯人会判处死刑吗？』

别所映太郎。那个男人会受到什么样的制裁？这件事让马场耿耿于怀。

『……死刑应该很难吧。毕竟他是初犯。』

听见这个回答，马场十分愕然。『怎么会……』他喃喃说道。

『他坚称是扭打时不小心刺伤你父亲，或许会酌量减刑。』

重松一脸同情地说。

『检察官是打算求处无期徒刑，但刑期顶多二十年，搞不好十几年就能出狱。如果他在狱中表现良好，便能更快出狱。』

真不敢置信。

杀了人，夺走自己最重要的家人，犯人竟然不会被处以死刑。这个事实令马场失望透顶。太没天理了，他无法容忍。

——爸爸的性命只值十五年？

马场握紧拳头，排遣这股愤懑。

——杀死人，难道不该偿命吗？

不过十几年，杀害父亲的男人便能够重获自由。早知如此，那一夜不如请那个戴着仁和加面具的男人杀了那家伙——这样的念头闪过脑海。

前提是那个男人并不像刑警们所说的那样，只是自己的幻觉。

『……虽然没有人相信……』

或许这个刑警肯相信自己也说不定。马场抱着淡淡的期待开口说道：

『案发当天，我看见一个戴着仁和加面具的男人。他拿着日本刀打算杀死犯人。』

听了马场的话，重松露出些微反应，表情有些僵硬。马场暗忖，这个刑警果然知道些什么。

『其他刑警都不相信我说的话，甚至像在隐瞒什么……』马场凝视着重松的脸，继续说道：『警察知道那个人是谁吧？』

『不，这个嘛……』

重松突然支支吾吾起来。

『请告诉我，那个人到底是谁？』马场从床上探出身子追问：『要怎么做才能见到他？』

重松一脸为难，皱起眉头反问：『……你见他做什么？』

『我有事想问他。』马场断然说道：『我想和他见面，和他好好谈谈。』

马场有事要确认。为何那个男人那天会出现在案发现场？为何要救自己？那个男人或许知道什么内情，或许知道父亲为何被杀。

重松沉默不语，过一会儿才叹了口气，沉重地开口：

『……中洲派出所的熟人跟我说过……』

看来重松似乎愿意据实相告。马场仔细聆听，以免遗漏一字一句。

『偶尔会看见穿着和服便装的男人。那个男人周末常去中洲喝酒。』

重松只说了这些。

——去中洲或许就能见到那个男人。

这就够了。对于现在的自己而言，这是有力的线索。

＊＊

马场出院的时候，季节已经是春天，原本的平头也留长许多。

后来，马场直接辍学，和班上同学或棒球社的队友都没有再次见面。惨案应该已经传遍学校，和现在的自己见面，只会徒增同学们的顾虑；只要自己在场，气氛就会变得尴尬不已。马场也没有自信能够承受同学们同情的视线。他知道普通的高中生活已经容不下自己。

出院以后，马场回到家里。公寓虽然清理过，但几乎维持着案发时的样貌，没有任何改变，只是少了父亲。

从那天起，马场每晚都去中洲寻找戴着仁和加面具的男人。反正他也无法忍受独自待在那间屋子里。

为了赚取生活费，他开始打工。他谎报年龄，在中洲的酒店当服务生，每晚都忙碌地四处走动，替客人带位或送酒。

日夜颠倒的生活持续约半年之后的某一天。

正当马场为了招揽客人而在中洲徘徊时，偶然看见一个身穿黑色和服便装的男人路过。虽然对方并未戴上仁和加面具，但是他一眼就从体格认出来了——是那个男人。

终于找到了。

追寻已久的人就在眼前，心跳自然而然地加速。

男人正要走过福博相逢桥，马场连忙追上去。

『——先、先生！』

马场朝着男人的背影呼唤。

然而，男人置之不理。

『请、请等一下！』

任凭他如何呼唤，男人都没有回头，连看也不看一眼，兀自大步往前走，嘴上啐道：『抱歉，要拉客找别人吧。我不想玩女人，只想喝酒。』

『不是的！』马场叫道：『我找您找了很久！』

男人在桥中央停下脚步，总算回过头来。他看着马场，似乎认出马场了。

『啊！』男人瞪大眼睛。『你是那时候的——』

案发至今将近一年，但男人并未忘记马场。马场松一口气，点头表示自己即是当时被男人所救的人。

看马场身穿黑衣装，男人皱起眉头问道：

『……你这身打扮是怎么回事？』

『我在打工，当酒店服务生。』

『学校呢？』

『辍学了。』

男人大大地叹一口气。

『……你在干什么啊，真是的。』

他的声音带有失望之色。

『——所以呢？找我有什么事？』

他一面用小指头挖耳朵，一面兴趣缺缺地问道。

听马场表示有话想说，男人便换了个地方。

马场决定翘班，默默跟在男人身后。现在不是打工的时候。好不容易遇见戴着仁和加面具的男人，不能放过这个机会。最坏的情况，就算被酒店开除也无所谓。工作再找就有，但这个男人不见得能够遇上第二次。

男人来到那珂川沿岸的某个摊车，钻过挂着「小源」招牌的店家布帘。

『打扰了。』

他打了声招呼。

摊车「小源」是比较新的店，或许刚开张不久，老板是个五十几岁的中年男子。

『哦，这不是正鹰么？』

老板热情地打招呼，似乎认识男人，两人隔着コ字形柜台亲昵地交谈。或许男人是这家店的常客。

老板称呼身穿和服便装的男人为「正鹰」。这似乎是男人的名字。

正鹰熟练地点餐。

『给我两碗拉面，还有啤酒……啊，啤酒一杯就好，这小子还没成年。』

『是、是。』老板瞥了马场一眼，调侃似地问道：『那个男孩是谁呀？你的私生子么？』

『饶了我吧！』

正鹰露出打从心底厌恶的表情。

两人并肩而坐，拉面随即端上桌。

『来，吃吧。你肚子饿了吧？』正鹰催促，似乎是他请客。恭敬不如从命，马场合掌说道：『我要开动了。』

见马场开始动筷吃面，正鹰先一步切入正题。

『——所以……你想跟我说什么？』

没错，现在不是悠哉吃拉面的时候，马场有堆积如山的问题想问这个男人。

马场停下筷子，提出第一个问题。『您是什么人？』

『不干你的事。』

一开始就碰了一鼻子灰，看来对手很难缠。

马场不屈不挠地继续说道：『警察全都装作不认识您。』

『那你也装作不认识吧。』

『请认真回答！』

正鹰的敷衍态度让马场感到焦躁，忍不住扯开嗓门，捶了摊车的桌面一拳。摊车老板听见这道巨大声响，露出错愕的表情，但马场并不理会，继续问道：

『那天，您为什么出现在我家？』

那一夜，正鹰见到流血倒地的马场父亲后，说过「我来晚了」。听他的口吻，仿佛事前就知道马场父子会遇袭。

『您为什么要救我？』

『这么多问题，一次哪回答得完啊？小鬼头就是这样……老是嚷嚷「为什么、为什么」，吵死人了。』

『请您回答。』

马场用强烈的语气逼问，正鹰一脸不悦地沉默下来。

过一会儿——

『……你真的想知道？』

他侧眼瞪着马场，语调有别于刚才，变得相当认真。

『喂，正鹰。』一直默默看着两人交谈的摊车老板突然插嘴：『你该不会要跟这孩子说——』

正鹰用眼神制止老板，再度开口：

『我可是忠告过你了，要你忘记这件事，别踏入这一边。如果你硬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后果自己负责，就算以后后悔，我也不管。』

语带威胁的口吻让马场心生怯意，紧紧地抿起嘴唇。

老实说，他有点害怕知道真相。他有种不祥的预感，若是得知真相，已经大幅走样的人生或许会变得更加无法挽回。

不过，他已经没有退路。

马场直视对方，缓缓地点头。

『我不会后悔的。』

他并不是出于单纯的好奇心而打破砂锅问到底。继续被蒙在鼓里只会更加悔恨。他必须知道真相，这是幸存者的责任。

正鹰似乎体认到马场的决心，总算愿意据实相告。他放下筷子转向马场，露出一本正经的表情。

『——我是杀手。』

闻言，马场目瞪口呆。

『……杀、杀手？』

『没错，靠杀人赚钱。』

这么一提，正鹰那一夜确实是想杀死别所。没想到他是从事这种行业的人。马场难以置信。若是国外倒也罢了，日本竟然也有杀手？

『杀手……』马场实在难以接受。『这种人真的存在吗？』

『就在这里。』正鹰耸了耸肩。『这个城市里有许多从事地下工作的人，暗杀行业也很兴盛，甚至还有人戏称博多人口的百分之三都是杀手。』

这人是不是在捉弄自己？马场突然如此怀疑。或许对方是在开玩笑？

『……您是不是想骗我？』

『你不相信就算了，反正我也没期望你相信。』

正鹰的表情相当正经。

『那天晚上，我是要去杀那个姓别所的男人。因为我接到委托，所以才会去你家——这就是答案。』

马场仍然难以置信，一脸诧异地凝视正鹰。

『……这是真的吗？』

『真啰唆。你也看到我拿着武器了吧？』

的确。那一夜，正鹰手上拿着凶器，一把白鞘的日本刀。他拔出刀来，打算杀死犯人，但是看见马场，认为在小孩面前杀人不妥，才住了手。

正鹰喝一口啤酒叹道：

『如果我杀死他，就不会发生那种事。要是我早点赶到你家，你爸爸应该可以保住一条命。』

所以他才说「来晚了」？这样确实说得通。

『关于这一点，我一直感到很抱歉。』

正鹰自行动手添酒，继续说道：

『我偶尔也会接受警察的委托，和某些刑警有点交情。他们会隐瞒我的存在，大概是因为这个缘故。』

这番话极具冲击性，马场不禁瞪大眼睛。

『怎么会……警察也会委托杀手工作？』

打从刚才开始，尽是些令人难以置信的事。

然而，正鹰一脸理所当然地点头称是。

『世上有许多法律无法制裁的人，这些坏人在社会上横行无阻，所以警察才在暗地里委托像我这样的杀手杀掉他们。应该没有那么匪夷所思吧？』

在社会上横行无阻——马场猛然醒悟。

别所犯了罪、杀了人，但只要再过十几年就可以重获自由，在社会上横行无阻。

马场暗想，不能让那种人活下去。

『——正鹰先生。』马场觉得自己似乎找到答案，嘴巴自然而然地动了。『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什么？』

马场有种直觉，这就是自己追寻的答案，他低下头来大声说道：

『请教我杀人的方法！』

面对马场突如其来的请求，正鹰一脸错愕。

『啊？你在说什么？还有，声音太大了。你也稍微顾虑一下场所吧！场所！』

正鹰轻轻打一下马场的后脑勺。然而，马场依旧持续低头恳求：『拜托您！』

『喂喂……』

一道装模作样的长叹声传来。

正鹰拄着脸颊，用啼笑皆非的口吻说；『真是的，你到底在想什么啊？学杀人的方法做什么？』

那还用问？

『我要向那家伙报仇。』

终于找到了。唯一的家人被杀，马场终于找到能够抚平心中怨愤，以及与那个男人了结恩怨的手段。

如果法律不能将犯人处以死刑，就由自己亲手处死犯人。

『我想替爸爸报仇。拜托您。』

马场更加低下头来。

然而——

『不要。』正鹰一口拒绝，并嗤之以鼻地说：『我为什么要教你？要报仇自己想办法。』

正鹰说得没错，他没有义务帮助自己报仇。

但是，马场知道现在的自己不是那个男人的对手，只会白白送命而已。他必须先改变自己才行。

『我想变强。』

他再也不想尝到那种悲惨的滋味。为了达成目的，他必须变强。

『拜托您通融一下！』

马场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对方的双眼。

正鹰眉头紧蹙，板起脸孔。

数秒过后——

『我听刑警说……』正鹰突然改变话题。『你并不是你父亲的亲生儿子？』

闻言，马场的心脏一阵抽痛。

他微微地点头。『……好像不是。』

『你本来就知道？』

『不。』马场摇头。『是听刑警说了以后才知道。』

马场一直不知道被杀的父亲——马场一善并非生父，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直到最近才得知这件事。

为了查案，警方请马场提供DNA，然而马场的DNA和父亲遗体上采集到的DNA显示他们之间并没有血缘关系。

马场还在住院时，为了问案来访的刑警向他提出这个晴天霹雳的问题：『恕我冒昧，请问您和马场一善先生是什么关系？』之后，刑警说明了来龙去脉，马场这才得知真相。

『你要为了没有血缘关系的外人成为杀人犯？』

面对正鹰毫不客气的问题，马场垂下头。

刚过世的爸爸竟然不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因为惨案而变得脆弱不堪的心，一直无法承受这个打击，直到最近，马场才能够冷静地面对事实。

『……对我而言，他就是我的父亲。』马场用颤抖的声音回答：『就算没有血缘关系，我们还是一家人。』

自己究竟是谁的孩子？父亲是因为什么缘故而抚养自己？至今马场仍然不明白。即使如此——

『有没有血缘关系不会改变这个事实。』

那不是重点。马场一善是自己的父亲，无论别人怎么说、DNA鉴定如何主张都一样。这是马场苦恼许久之后得到的结论。

夺走至亲性命的男人，仍然悠悠哉哉地活在世上。马场无法容忍这种事，所以他要报仇，杀死别所——如此而已。

如果警察、法律和其他人都不肯杀了那个男人，只好亲自动手。

马场用瞪视般的眼神望着正鹰，正鹰耸了耸肩。

接着，正鹰眯起眼睛，突然说道：

『……我得了癌症。』

『……咦？』

他没头没脑地说什么？马场瞪大双眼。

『癌症末期，医生说我只剩下三年的寿命。』

面对突然的告白，马场无言以对，只能沉默下来，目不转睛地凝视正鹰的脸庞。他看起来不像是癌症末期的病人。

马场无法揣度来日不多之人的心境，不晓得该做何反应，正鹰抢先开口说：

『所以我现在正在寻找接班人。』

他面露贼笑，继续说道：

『如果你要拜我为师、继承我的衣钵，那我倒是可以锻炼你，把你培育成独当一面的杀手。』

『太好——』

『但是！』正鹰打断欢天喜地、正要一口答应的马场，补上一句：『你要好好思考自己有没有杀人的觉悟。』

马场闭上嘴巴。

——杀人的觉悟。

只要接受，就能够得到为父报仇的力量。

相对地，他也会失去许多事物。因为成为杀手，代表背离人道。

『我等你一个礼拜。如果下定决心，就去博多码头搭船前往玄界岛吧。』

说完，正鹰站起身，说了句「谢谢招待」便转身离去。

『等、等等——』

马场呼唤，然而正鹰并未回头，而是小跑步消失在中洲的人群中。

『等一下！』

马场的叫声在摊贩街空虚地回荡。

——他不是要请客吗？

马场哑然无语，摊车老板放声大笑说：

『你拜了一个不按牌理出牌的男人当师父啦！』

看来似乎是如此。马场在心中肯定老板的话语，拿出皮夹。

＊＊

马场梦到从前的事。

当他再度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他试着坐起身子，但是腹部使不上力，一阵锐利的痛楚窜过，让他忍不住皱起眉头。全身虚脱无力，只好重新躺回床上。

这里是哪里？马场透过昏暗的紧急照明环顾房里。

这是单人房，而且内附厕所。墙上有一扇大窗户，窗帘是拉开的。从窗外景色判断，这里似乎不是一楼。

——对了，是病房。

马场想起来了。因为他的意识恢复，伤势也稳定下来，所以从加护病房移到一般病房。

天色已暗，马场看了病房里的时钟一眼，时间是深夜两点多，日期早已改变。手术至今似乎过了好一段时间，但不知是不是麻醉尚未消退，身体仍有些倦怠。

话说回来，真亏自己能捡回一条命。由于职业关系，马场早已习惯受伤，但这回他还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我的命真硬——他如此自嘲。

这时候，房门突然打开。

一名身穿白衣的男人入内。在这种时间，有什么事吗？马场感到不可思议，然而细看来者的脸，才发觉对方并非医生。

「……一把年纪了还玩角色扮演，也太丢脸。」

马场对着白衣人影说道。

男人锁上门，走向马场。

「这不是角色扮演，是变装。变装！」

白衣人影的真面目是打扮成医生的正鹰。

「还有，哪里丢脸了？蠢蛋，我还很年轻咧！」正鹰嘀嘀咕咕地发牢骚。「讲这种没礼貌的话，亏我特地来看你。」

「那套衣服是从哪里弄来的？」

马场打量正鹰的全身，啼笑皆非地叹一口气。正鹰的胸口别著名牌，不过上头印的是陌生名字。

「我询问柜台的人，竟然跟我说还不能面会，所以我就偷偷跑进更衣室，从没值班的医生置物柜里借来这套衣服。我以前也住过这间医院，对内部了若指掌。」

他居然干这种事——马场忍不住抱住脑袋。

「你瞧，挺有模有样的吧？」正鹰摊开双手，炫耀白衣。

「我才不想让癌症末期的医生替我看病。」

正鹰一笑置之，轻轻把手放到马场头上。「还能耍嘴皮子，应该不要紧吧。」

「托您的福。」

话说回来，这个男人还是一样不按牌理出牌。没想到他竟会冒充医生来探望自己。他的言行举止总是令马场惊讶不已。

「用不着偷偷溜进来，等到明天下午就行了呀？」

再过不久就能面会，到时即可光明正大地见面，他却这么性急。

闻言，正鹰调侃似地笑说：

「我是想早点来鼓励垂头丧气的窝囊蠢徒弟啊。」

面对师父毫不客气的言词，马场无言以对。

——窝囊？

他说得一点也没错。这个字眼用来形容现在的自己再贴切不过。

「瞧你伤成这副德行。」正鹰翘脚坐在床缘问：「发生了什么事？」

马场不能隐瞒师父，缓缓坐起上半身开口说道：

「我去找别所。」

马场回溯记忆，紧咬嘴唇，娓娓道出相隔十三年重见别所之后发生的一切。

「……我想杀他，却做不到。」

他杀不了别所。

当时——在马场正要下手的瞬间，身体突然开始发抖，脑袋一片混乱，就像是中了定身术，动弹不得。

「我就只是杵在那儿。」

别所朝手握刀子呆立原地的马场开枪，马场及时回神闪避，子弹掠过肩膀。

手枪里只有一发子弹，之后他们便剧烈扭打起来，马场的刀子被别所抢走。

别所压住马场，挥落刀子。马场扭身闪躲，却没能闪开，刀子刺入他的腹部。

鲜血喷溅而出，马场痛得说不出话。别所打算给他致命一击——用杀了马场父亲的那把刀。

「我能够活命，纯粹是运气好。」

在马场即将被杀之际，碰巧有人阻饶。一个陌生男子突然出现，攻击别所。

这次是马场走运。不过，虽然他得以逃离，后来的记忆却模糊不清。他在意识朦胧的状态下坐上车子，开车离去。

之后，身体越来越冰冷，马场心底深处已经做好迎接死亡的准备。

于是，他在无意识间回到自己的事务所。

林拼命呼唤的模样依稀留在脑海中。当时，马场麻木地想着，或许林的脸庞会是自己最后的记忆。之后，马场什么也记不得，当他醒来时已经身在医院，手术也结束了。

他还活着，幸运地捡回一条命，不过——

「我……」

马场喃喃说道。

「……我赢不了那家伙。」

马场败给别所，落荒而逃。这是让他宁可一死的屈辱。

闻言——

「有什么关系？反正你运气好，保住小命。」

一直默默聆听的正鹰开口说道。

「只要重新来过就好。」

「没办法。」

马场立刻回答，正鹰皱起眉头。

「为什么？」

马场缓缓地摇头。

「因为别所已经……」

他无法重新来过，因为别所已经被杀了。

逃进车里、离开公寓之际，马场瞥见别所的身影。他被男人抱着，手脚像尸体一样无力地垂落。见状，马场立即明白别所已经死在那个男人手上。

杀父仇人死了，报仇的对象已然不在人世。

「……我没能帮爸爸报仇。」

马场垂下头。悔恨涌上心坎，他紧紧握住拳头。

自己失手了。

他是为了杀死别所而成为杀手，这是他唯一的目的——然而，复仇以失败告终，他错失了仅有一次的机会。

十三年来的努力，全都白费。

现在，留在马场心里的只有失去目标的失落感和恨不得一死的悲惨。

「——欸，」正鹰再次开口：「你是真的想替你爸爸报仇吗？」

他没头没脑地在说什么？面对这个突然的问题，马场皱起眉头。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其实你是想替自己报仇吧？」

马场不明白师父的言下之意。

「……我从来没这么想过。」马场瞪着正鹰。「因为我们没有血缘关系，所以您才这么想吗？」

「不是，是你本身的问题。」

替自己报仇——这么一提，复仇专家次郎也常说报仇是为了自己。即使打着替死者报仇的名义，到头来，其实只是为了平息自己的愤怒、让自己释怀而已。

就这层意义而言，或许这么做也算是替自己报仇吧。

「就算到头来还是为了自己，我是想慰藉爸爸的在天之灵——」

「就是这个。」正鹰打断马场，指着马场的脸说：「这个想法本身就有问题。」

「……咦？」

正鹰一脸严肃地继续说道：

「慰藉爸爸的在天之灵？别说傻话了。当爸爸的知道孩子变成杀人犯，反而无法安息吧。」

「这——」

这个道理马场也明白。他也感到愧疚，所以在坟前向父亲道歉了许多次。

「只要别所还活着，你就无法安稳度日，所以你想洗刷十三年前的屈辱，除去不安因素，对吧？」

这番话可不能听过就算了。马场不快地皱起眉头反驳：

「您的意思是这十三年来，我一直活在别所的阴影之下吗？」

「不是，正好相反。」

马场更加不明白了。

面对歪头纳闷的马场，正鹰深深叹一口气，似乎是对徒弟的驽钝感到啼笑皆非。他望着马场问道：「你要杀别所的时候，有什么感觉？」

「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你别管，试着回想自己当时的感情。」

在师父的命令下，马场回顾记忆。

当时，在公寓与别所对峙时——首先，身体开始发烫，像是点了火般熊熊燃烧。

接着，双手开始发抖。不光是手，全身都在发抖。感情外溢，身体不听控制。

「……我的脑子乱成一团，身体在发抖。」

「为什么发抖？」

「因为——」

马场闭上眼睛回想。

自己的身体在发抖。

并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兴奋。

说来难以置信，当时的马场兴奋不已。面对别所，他斗志高昂。

他全身上下都在为了终于能够杀掉这个男人而欢喜。

「——你想杀他，对吧？」

被师父说中心思，马场不禁倒抽一口气。

正鹰说得没错。

当时他迫不及待，只想快点杀掉别所。

那一瞬间，连自己也不知道的凶残本性与不祥的杀意支配马场的脑袋。

那种感觉他至今仍记得一清二楚。

马场想杀别所，想好好折磨他、摧残他、凌虐他，玩弄他的生命，最后再送他上路。

就像十三年前的自己那样，用球棒打断这个男人全身上下的骨头，将他活活打死——马场的脑子里甚至闪过这种危险的念头。

面对别所，马场的恨意高涨，一股强烈的杀人冲动驱使着他。

这种情形是头一次发生。从事这一行以来，马场从未有过想杀人的念头。

因此，马场大感困惑，甚至觉得自己不是自己。他有种感觉，若是解放这股冲动，或许自己会变成疯狂的怪物。

当时并不是身体动弹不得，而是他刻意不动。理智在无意识间发挥作用，抑制冲动、拼命抵抗，不让自己被偏激的感情吞没。

所以，马场才杀不了别所。

「……我不是刽子手。」

马场口中吐出虚弱的轻喃。

——居然想杀人。

马场不敢相信。这样活像是精神不正常的杀人魔。即使只有一瞬间，他还是不愿承认自己心中萌生这样的念头。

自己是杀手，不是刽子手。

他不识得那种感情。那不是自己的感情，一定是哪里出错。他希望是如此。

「你是刽子手。」

然而，正鹰轻易否定了。

「你总是把错推到别人头上，说杀人是工作、是委托，自己只是受人之托，不得不忠人之事；当杀手也是为了杀掉别所，以慰父亲在天之灵。你找一堆理由，把心藏在不会受到任何人谴责的地方……欸，善治，不是这样吧？你想杀人，所以才杀人。」

正鹰所说的字字句句都锐利地刺入马场脆弱的心。马场无言以对，只能沉默。

「杀手这个头衔并不是免罪符。」

正鹰凝视着马场说道。

「承认自己是刽子手吧，干这一行就是这么一回事。」

他深深叹一口气。

「所以那时候我才问你：『你已经做好觉悟了吗？』」

马场猛然醒悟过来，回想起那天的事。留在玄界岛的最后一夜，正鹰曾如此询问自己，而马场未经深思便点头。当时他根本不明白那句话的真正意义。

不光是那一夜。拜正鹰为师之前，正鹰也问过同样的问题，要他思考自己有没有杀人的觉悟。

马场忽略了这句话的本质，把这份工作想得太简单。自己究竟蠢到什么地步？

马场越来越惭愧，垂下肩膀。

「……哎，从前我没有好好教你这个道理，我也有错。」正鹰露出苦笑。「如果你有堕入地狱的觉悟，这次应该就能够轻易杀掉别所。」

说着，正鹰从床缘起身。

「我不知道你以后打算怎么做，不过，这个还是先还给你吧。」

正鹰递了样东西过来。

马场还在疑惑那是什么，原来是用布包着的日本刀和仁和加面具，是马场在玄界岛上的那一夜归还正鹰的物品。

正鹰将东西摆在床上，露出淘气的笑容说：

「你现在的首要之务是把伤养好，这阵子就乖乖待在这里烦恼吧。」

因为师父的一番话而深受打击的马场不禁皱起眉头。

——说什么要来鼓励我，根本只是让我更加沮丧而已。

马场知道这个男人不会说好听话，也做好伤口被撒盐的觉悟，但现在的感觉可不只是伤口撒盐，根本是用泡了硫酸的纱布敷在全身伤口上。

「下次我穿护士服溜进来吧。」

马场瞪了耍嘴皮子的正鹰一眼，喃喃说道：「您别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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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九局上

隔天，林立刻带着伴手礼前往医院探病。

今天下午起，马场即可面会。刚过中午的医院里挤满人，林向柜台询问病房的位置，并照着指示前进。听说病房是在东侧别馆的医疗大楼二楼。

马场的病房是单人房。林站在门前，举起手来正要敲门，却又倏地停下动作。

他突然烦恼起来。

——该用什么表情去见他？

昨天，林在手术室前听重松说明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得知马场从前的遭遇、成为杀手的理由，以及这回为了向别所报仇而引发的事件。

林知道马场有多么懊恼。从现况看来，他的复仇显然没有成功，一定很沮丧。这是理所当然的，林也经历过同样的事，能够体会他的心情。

该对伤心的马场说什么才好？林不明白。

林想不出鼓励的方法，只能在门前来回踱步。

不过，总不能一直耗在这里，多想无益——林豁了出去，下定决心敲门。

「马、马场，打扰了。」

林的声音微微上扬。

他猛然拉开滑轨式的拉门。

「呀，小林。」床上的马场用一如平时的悠哉声音向林打招呼。「欢迎。」

看见迎向自己的开朗笑容，林大为错愕，愣在原地。

「……啊，嗯。」

此时，马场突然露出凝重的表情。

「欸、欸，小林，我遇上一点麻烦。」

马场坐起上半身，向林招手。

「怎么了？」

林皱起眉头，只见马场指着病房里的电视说：

「这个病房的电视不能收看客场比赛，看不到鹰狮大战；主场比赛又只有无线电视台有播，实况转播都是播到一半就结束，能不能替我换到有第四台的病房——好痛！」

林走到床边，轻轻敲了比平时更加凌乱的鸟窝头一下，马场立刻哇哇大叫。

「干啥呀你！我是伤患耶！」

「别挑三拣四的，马蠢！」林也跟着大叫，完全忘记这里是医院。

换什么病房？也不想想自己已是住这么奢侈的单人房。都住院了还满脑子棒球，让林啼笑皆非。这个男人着实是个棒球痴。

同时，马场如此精神奕奕，也让林稍微放下心。

「……真是的，害我白担心。」

林傻眼地叹了口气。

「抱歉、抱歉。」

马场抓了抓头，露出腼腆的苦笑。

「别说这些了，你的伤势怎么样？」

马场穿着水蓝色的病人服，隔着衣服捂住腹部回答：

「还好，好像没刺中要害，医生也说我很幸运，内脏受到的损伤不多；除此之外，还要感谢某人在救护车赶到之前做了妥善的应急处置。」

「那当然。也不想想是谁替你止血的？」

林用鼻子哼了一声，与马场相视而笑。

「手臂呢？不是中枪了吗？」

「只是擦伤而已。」

「我怕医院报警造成麻烦，就先拜托重松疏通。」

「不愧是小林，谢啦。」马场开心地说道，接着又得意洋洋地报告：「血液检查结果也没有任何问题。」

「真的？没说你明太子摄取过量吗？」

「没有。」马场一脸不快地嘟起嘴巴。「我健康得很。」

「脑袋也去检查看看吧。哎，棒球痴应该是治不好啦。」

「真没礼貌。」

听马场的说法，他的身体方面似乎没有问题，过一阵子伤势应该就会痊愈。脸色看起来也不差——和倒地时那张血色全失的苍白脸孔相比的话。

不过，问题在于精神方面。

林往床边的小圆椅坐下来，与马场正面相对。

「……欸，马场。」林平静地开口。他终究得提起这个避不开的话题。「打伤你的是别所映太郎吗？」

马场顿时睁大眼睛，露出惊讶之色，仿佛在问林怎么知道。

「重松把你的事告诉我了，包括那件惨案、你爸爸的事，还有这次的复仇。」

背着本人刨根究底，其实林也感到过意不去。虽然重松叮咛他不要说出去，但他还是老实说出口。

「……是么？」

马场喃喃说道：

「那你大概也知道我很窝囊，报仇没成功呗？」

马场面露苦笑。这种自虐的口吻让林的胸口一阵抽痛。

或许马场并不希望别人提及这件事。或许他只是在强颜欢笑，其实暗自神伤。是不是不该继续谈这个话题——这样的想法闪过脑海。

然而，林还是想确认，还是想知道真相。

「……你输给别所？」

面对林直接了当的问题，马场点了点头。「可以这么说。」

即使听到本人亲口承认，林依然无法相信。这个男人居然会败在别人手下？

不过，如果这是事实，或许正如重松所言，这次马场的状态并不寻常。

因为某种理由，马场杀不了别所，反而遭别所反击，身负重伤，演变成现在的状况。

林不知道别所目前的行踪。根据榎田的情报，Murder Inc.的刺客也在追杀别所，或许别所会潜逃出境，搞不好现在已经不在这座城市。一旦被他逃走，马场要报杀父之仇就变得难上加难。

不过，还有其他方法可以报仇。

「——别所有个弟弟。」

林笔直地凝视着马场说道。

「……咦？」马场皱起眉头。「啥？」

「复仇专家接到迷魂大盗案的被害人委托，在次郎的拜托下，我和小百合合力抓住犯人。那个犯人是别所的弟弟，名字叫做别所航生，现在被我关在饭店客房里。」

「哦？」马场轻声叫道。他的语调不像是惊讶，倒像是觉得有趣。「居然有这么巧的事。」

十三年前，马场的至亲被杀了。

现在林掌握了凶手弟弟的生杀大权。这或许是命运的安排吧。

对别所而言，弟弟是唯一的亲人，杀了他弟弟，可以让别所尝到同样的痛苦，换句话说，可以达到报仇的效果；也可以拿弟弟当诱饵，引别所出面。

「我本来是打算把人交给复仇专家，不过，如果你想杀掉他弟弟——」

「不，不用。」

然而，马场打断林的话，拒绝他的提议。

「别所已经不在了，这么做没有意义。」

——别所已经不在了？

林歪头纳闷。「不在了？什么意思？」

「别所刺伤我以后，被另一个男人杀掉了。」马场回答：「好像还有其他人盯上别所。」

林闻言立刻明白了。盯上别所的男人——铁定是那家伙，以前也曾追杀齐藤的Murder Inc.刺客，错不了。

马场似乎充分领略林的用意，眯起眼睛说道：

「谢谢你，小林。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看着马场的眼神，林察觉到——马场已经放弃报仇。

既然如此，就不该再多说什么，现在已经没有自己能为这个男人出力的地方。

林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这个话题到此结束，从此以后他不会再提起。

沉默持续着。

正当林因为感伤的气氛而感到浑身不自在时，突然传来敲门声，似乎有人来访。得救了——林暗自松一口气。

马场回应：「请进。」房门随即猛然开启。

「嗨，马场，情况如何？」

「怎么，林也来啦？」

现身的是重松和源造，似乎是来探病。

「抱歉，马场，你的身子应该还在痛呗？」源造满脸歉意地说道：「我本来是想过几天再来。」

「不要紧，别放在心上。」马场笑道：「我闲得发慌，有人来比较开心。」

「你看起来比我想象的更有精神，太好了。」

源造说道，同样一脸开心。

「马场。」另一方面，重松却是微带怒意。看他的表情就明白。「以后别再做这种事。」

最担心马场的人或许是重松。他一定不断责备自己，认为是自己导致这样的局面。

「重松大哥，对不起。」马场垂下眉毛。「……已经结束了，别担心。」

重松耸了耸肩，叹一口气，表情稍微缓和下来。

「呀，对了、对了。」源造插嘴说道：「我买了这个过来。」

他手上提着综合水果篮。

「说到探病，当然少不了这个。」

「谢谢，大家一起吃呗。」马场立刻提议。「小林，帮我削苹果。」

听到马场的要求，林皱起眉头。

「啊？为什么是我？再说……你可以随便吃东西吗？」

「不知道。」

「这怎么行？」重松说道：「问问护士吧。」

「别的先不说，要怎么削皮啊？又没有水果刀。」

「伤脑筋，怎么办？」

「啊，」林灵机一动，从怀中拿出了匕首刀。「我有这个。」

「别用杀过人的刀子削水果！」重松连忙叫道。

多亏重松与源造两人到来，病房里变得热闹许多。林望着有说有笑的男人们，松一口气露出笑容。

闲聊了约一小时后，林等人决定告辞。就算是再怎么知心的朋友，总不好让伤患长时间陪伴访客。

「拜拜，马场。」林一面打开房门，一面说道：「你需要什么东西再跟我说，我从事务所带来给你。」

「球棒。」

「不行。」

林一口拒绝，马场嘟起嘴巴。

「那就棒球和手套。」

「不行。」

不能给这个男人球具。

「在你的伤势痊愈之前，禁止挥棒和扔球。给我安分一点。」

「就是说啊。」重松也点头：「要是伤口裂开该怎么办？在伤势痊愈之前，暂时戒掉棒球吧。」

「……是～」马场不情不愿地回答，在床上挥了挥手。「谢谢大家。」

之后，三人一起离开了病房。

「哎，该怎么说呢？太好了。」林走在医院的走廊上，开口说道：「没想到他还挺有精神的。」

「嗯，是啊。」重松也表示赞同。

「我刚来的时候，他还跟我抱怨房里的电视不能看棒球比赛，要我替他换病房。」

林的话语引起一阵小小的笑声。

「很有那小子的风格呀，真是的。」

「那小子的棒球痴就算住院也治不好啦。」

看见马场神采奕奕的模样，重松和源造似乎也松一口气。大家虽然常常挖苦他，其实还是很爱他的。

源造提议三人一起去吃饭，他请客，林和重松都举双手赞成。

「啊！」

才刚走出建筑物，林便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地停下脚步。

「怎么？」重松窥探他的脸庞：「发生什么事吗？」

「……我忘记把明太子交给他。」

闻言，两人歪头纳闷。

「我带来当伴手礼，反正还剩很多。」

可是林忘记交给马场，明太子现在还在他的包包里。

「我拿去给他，你们先走吧。」

林转过身说道。

就算把明太子交给马场，入院中的他也不见得能吃，但林还是想交给他。说到能让他开心的东西，林只想得到这一样。

说不定马场看见明太子，伤势会好得比较快——林如此胡思乱想，暗自窃笑。不过，依那个男人平时的德行，确实不无可能。

林循着原路折返医院，跑上别馆二楼，朝着马场的单人房前进。

然而，林没能踏入病房。

当他朝着房门伸出手时，和刚才一样停下动作。

『……混账。』

房里传来马场的声音。

隔着门也听得出来，马场在哭。

「————」

林忍不住缩回手。

不能出声，不能制造出任何声响——不能打扰马场。林屏气敛声，以免被马场察觉自己在场。

马场又喃喃骂一次「混账」，接着传来吸鼻子的声音。他果然在哭。

林不敢相信马场居然会哭。平时总是悠悠哉哉、不愠不火的马场，竟然会发出如此痛切的声音。

林不知该如何是好，杵在原地。

眼眶突然开始发热。

一年前的记忆闪过脑海。

那时候，林为了替妹妹报仇，闯进雇主的事务所，却反而栽在雇主手上。失去妹妹又被组织欺骗，却毫无反击之力，这样的自己实在太过悲惨、落魄又窝囊，令他不禁流下懊恼与痛苦的泪水。

现在的马场想必也一样，和报仇失败时的自己一样，为了自己的窝囊而懊悔。

——他哪里有精神了？

林皱起眉头，心想自己真是蠢得可以。

到底在胡说什么？马场怎么可能有精神？那家伙只是故作坚强而已，自己居然连这一点都没看出来。

两人一起生活，林自以为了解马场，一味认定他并非软弱的男人，却忽略了任何人都有软弱的一面。

林感到后悔不已。不该在马场面前提起别所的名字，也不该提起报仇的话题。自己那些不识相的话语，铁定伤透马场的心。

——我是个不及格的搭档。

林反省自己的疏失，握紧拳头。

他突然想起那时候的事。

一年前的自己，在马场与豚骨拉面团队友的鼎力相助下，成功替妹妹报仇。

——可是，现在的马场呢？

马场的杀父仇人已经不在人世，他再也无法报仇。马场永远得抱着今天的悔恨活下去。

林想不出任何话语来安慰这样的马场。

现在，林只想让马场一个人静一静，而他也该这么做。这是林现在唯一能为马场做的事。

——我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

林这么告诉自己，静静地转过身背对病房。帮不上忙的自己，实在太窝囊了。

第八卷 九局下

林、重松和源造三人回去以后，病房倏地安静下来，马场独自在空空荡荡的单人房里沉思。

他忍不住回想起昨晚的事。

——你总是把错推到别人头上，说杀人是工作、是委托，自己只是受人之托，不得不忠人之事。

——当杀手也是为了杀掉别所，以慰父亲在天之灵。你找一堆理由，把心藏在不会受到任何人谴责的地方。

正鹰的一番话萦绕于脑海中，挥之不去。

——欸，善治，不是这样吧？

——承认自己是刽子手吧，干这一行就是这么一回事。

虽然马场不愿承认，但正鹰说得没错。

自己一直把杀手这个头衔当成免罪符。

打从成为杀手的那一天起，他总是对自己说：其实我不想杀人，这是受人之托、这是工作，只是出于无奈才从事这一行。对于这份工作，自己既没有成就感，也没有荣耀感——借由划下这样的界线，获取他人的谅解，摆脱罪恶感。

虽然我杀人，但我是个好人——马场心中一直是这么想。他不敢承认自己是犯罪者，因此当他与别所对峙，察觉盘据心中的杀意与杀人冲动时，他大感困惑。

到头来，其实自己根本没有做好觉悟——成为恶人，堕入地狱的觉悟。他抱着侥幸的心态过了十三年。

「这些年来，我到底在做啥……」

马场喃喃自语，垂下头来。

真愚蠢，连这种道理都不明白，自己这些年来到底在做什么？难怪正鹰傻眼。

他以为杀手和刽子手不同，正鹰却说是一样的，只有意识之别，其实是一丘之貉。

正鹰带来的日本刀与仁和加面具，和行李一起收在病房衣柜里。正鹰专程来到病房归还这些物品，大概是要马场趁着住院期间重新思考今后的去路。对于马场而言，这是不能逃避的问题。

接下来该怎么做才好？

马场原本打算报了仇以后金盆洗手，结果却失败了。该继续当杀手吗？他不认为失去人生目标、宛如行尸走肉的自己，能够承担仁和加武士的大任。那么，要金盆洗手吗？就算退休也一样，他能够怀着这种悲惨的心情度过余生吗？

马场瞥了衣柜一眼，暗想：「与其丑态毕露地活下去，不如用那把日本刀切腹自杀算了。」这么做，多少也可以偿还自己杀人如麻的罪孽吧——连这种自暴自弃的念头都冒出来了。

马场感到疲惫万分。现在他不想再思考任何事，无论是过去的事或是今后的事，只想稍微休息一下。

马场在床上躺下来，打算睡个觉，却被打扰了。一阵敲门声响起，他只好回应。

时间刚过下午三点，他原本以为是医师或护理师来巡房，但并非如此。

「嗨～」

门开了，一颗花俏的脑袋探进来。

是榎田。

榎田是来探病的吗？老实说，现在马场不想和任何人说话，但无可奈何，只能强颜欢笑地坐起上半身。

「今天访客真多呀。」

「啊，大家都来过了吗？」

说着，榎田环顾病房，发现源造等人带来的水果之后笑道：「我双手空空地就来了，抱歉。」

「用不着破费。谢谢你来探望我。」

不需要伴手礼，有这份心就够了。虽然马场现在只想独自静一静，但还是很感谢大家的关怀。

「不过，我带了情报过来。」

榎田得意洋洋地微笑，马场歪头纳闷。他在说什么？马场不记得自己曾经委托他工作。

「……情报？」

「别所映太郎还活着。」

闻言，马场瞪大眼睛。

马场大吃一惊。为何榎田知道别所的事？是听别人说的？还是自己查到的？他知道多少？想问的问题多不胜数，但现在这些都不是重点。

比起这些问题——

「……你说的是真的？」

马场只想知道这件事。

——别所还活着，原以为已经死去的杀父仇人还活着。

究竟是怎么回事？马场皱起眉头。

「抱歉。」榎田耸了耸肩。「打探亲朋好友的私事不符合我的主义，不过这次状况比较特殊。」

榎田往圆椅坐下来，继续说道：

「你和别所见面时，是不是有个男人跑来？长得有点凶恶的东南亚裔外国人。」

没错。马场点了点头。

马场险些被杀时，有个男人突然闯入。马场没看见对方的脸，不知道他是不是外国人，不过榎田所说的八成就是那个男人。

「老实说，告诉那个男人别所在哪里的就是我。」

「……咦？」马场越发一头雾水，眉头也皱得更紧。「啥意思？」

「那个男人是我的客户之一，委托我调查别所的下落。」榎田简洁地说明：「经过我多方调查以后，得知马场大哥和别所的恩怨，所以我猜想马场大哥会去找别所，就透过手机追踪你的位置。」

榎田把马场手机的所在位置告知委托人，因此那个男人才会来到公寓。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结果妨碍了马场大哥报仇，我觉得很抱歉。」

榎田难得如此低声下气。

「不。」马场摇了摇头。「要是那个男人没来，我就死在别所手上了。」

榎田并没有妨碍马场，反倒是间接救了马场的性命。

总之，马场已经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不过，他想知道的不是这部分。马场拉回话题问道：

「那你说别所还活着，又是怎么回事？」

「我会从头说明。」

马场点了点头，聆听榎田的话语。

「别所原本是Murder Inc.的员工。」

打从刚才开始，榎田的情报便让马场惊讶连连。他完全不知情，原来那个男人竟是杀人承包公司的杀手？

「听说他很有本事，是个优秀的员工，却在十三年前突然离开公司，消声匿迹，过了一阵子，他犯下强盗杀人案被捕。就是那件案子。」

马场对于那件案子再清楚不过。别所闯进马场家中，杀死他的父亲。

然后，别所遭到逮捕，坐了十三年的牢。

「直到别所即将出狱，公司才采取行动。Murder Inc.派那个东南亚裔员工前来福冈追杀别所，就和齐藤老弟那时候的情况一样。」

榎田继续说道：

「可是，站在Murder Inc.的立场，还有许多事必须向别所问个清楚，比如他为什么背叛公司、有没有泄漏公司情报之类的，所以一时之间应该还不会杀死别所。我猜他现在八成正在接受拷问。」

「这么说来——」别所还没死。换句话说，自己仍有机会报仇。「……我还可以杀了他？」

「没错。」

榎田的情报向来正确，没有怀疑的余地。

自己可以杀掉别所，替父亲报仇。

马场紧握拳头。他的脉搏加速，冰冷的身体逐渐发热。当时感受到的兴奋与杀意在心中再次涌起。

「九局下，两出局。」

说着，榎田站起来，从水果篮里拿起一颗鲜红色的苹果。

「马场大哥。」榎田露齿而笑。「比赛还没结束呢。」

榎田把苹果扔给马场。

红色的球朝自己飞来，控球相当精准，马场用左手接住了苹果。

「接下来是最后的打席。」

马场微微地点头。

这是生涯最后的打席。既然如此，该做的事只有一件。

全力挥棒，不留遗憾。

「我就来一发……」马场咬一口红苹果，露出洁白的牙齿笑道：「逆转再见全垒打吧！」

第八卷 延长赛十局上

别所的弟弟依然被绑在商务饭店的椅子上。

林来到客房时，他似乎已经相当衰弱，不再挣扎，看来身心都十分疲惫。接受拷问之后，又不吃不喝地被关了两天，难怪他变成这副模样。剪裁合身的西装变得皱巴巴，留有瘀青的脸上冒出胡渣，与在派对上追求小百合时判若两人。

待林撕下胶带以后，别所航生立刻开口：

「……欸，你打算把我怎么样？一直关在这里吗？」

他的声音虚弱又嘶哑，看来消耗甚巨。

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林没有回答问题，而是径自说出来意。

「你哥死了。」

闻言，航生瞪大眼睛。「……啊？」

「别所映太郎被杀了。」

林再度告知事实。

「你、你在说什么？」弟弟显露动摇之色。「怎么可能？少胡说八道！」

想当然耳，航生不相信哥哥已死。

「我只是把事实告诉你。」相较之下，林的口吻十分冷淡。「哎，反正你之后也会收到消息吧。」

见到林的表情，航生似乎明白他没有说谎，不禁脸色大变。

「……是真的？」

航生战战兢兢地问道，林点了点头。

「嗯，是真的。我的朋友看到你哥被人攻击。那个人杀死你哥以后，好像把他运到其他地方去。」

「怎么会……是谁把我哥给……」

「大概是以前的同事吧。他们早就在追杀别所。」

闻言——

「……原来是Murder Inc.的人。」

航生恨恨地说道。

「怎么，原来你知道？」

林没料到别所居然连自己从事的行业都坦白对弟弟说了。

航生点了点头。

「我去监狱面会的时候，哥哥告诉我的，说他可能会被公司的人杀掉。」

「这是那间公司的惯用手法。」

面对哥哥突如其来的恶耗，航生难掩震惊之色，双眼无神地喃喃问道：

「那我哥现在人在哪里……？」

「不晓得。」

这林可就不知道了。搞不好已经被烧得只剩骨头，扔进博多湾里，又或是交给佐伯那种尸体处理业者处理掉了。

「我可以替你调查，相对地，你要回答我的问题。」林望着对方的眼睛问道：「告诉我，为什么别所要干这种会被Murder Inc.追杀的事？」

林想知道别所究竟发生什么事，又和十三年前的案子有何关联。

「哥哥他……」

航生失魂落魄地娓娓道来。

「哥哥是为了我才去当杀手。我们没有父母……他为了扶养我，只好自己想办法赚钱……」

为了弟弟﹑为了家人，沦落为刽子手——林对此有切身之痛，心中五味杂陈。

「哥哥想让我上大学，他说希望我走正路，不要像他一样，所以需要更多钱……可是，他却逃离那家公司。」

这着实令人费解。为什么？林歪头纳闷。

「他需要钱却离职了？」

「他说他接到一个大案子。详情没说，只说完成那份工作就可以赚到一大笔钱。」

大案子——别所是找到新雇主吗？让他宁可冒着被刺客追杀的风险背弃Murder Inc.，应该是一份很有赚头的工作吧。

「所以他赚到那笔钱了吗？」

「……没有。」航生摇头。「在那之前，哥哥就被捕了。」

「原来如此。」

林喃喃说道。这就是和马场家惨案之间的关联啊。虽然还很模糊，但是林已逐渐窥见事情的全貌。

「我知道，就是十三年前的强盗杀人案吧？」

不过，还有一点令人费解。

「你哥为什么要犯下那起案子？」

「我也不明白，所以面会的时候我问过他为何那么做。」航生继续说道：「……哥哥跟我说，杀掉那家人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工作的一部分？

「喂！」林探出身子。「是真的吗？」

倘若这句话是事实，情况可就大不相同。

——风险和报酬未免太不成比例。要是我当强盗，肯定会挑看起来更富裕的家庭。

榎田也这么说过，他认为别所闯进马场家不像是为了夺取财物。

「……果然不是为了财物而犯案。」

别所去马场家并不是为了抢钱，也不是因为和马场的父亲有仇。

「嗯，没错。哥哥的目标打从一开始就是那家人。」

杀害马场和他的父亲，才是别所的真正目的。别所为了隐瞒委托人的存在，在警方侦讯时谎称是为了抢夺财物。

「杀死那家人就可以获得高额酬劳。可是哥哥被捕，漏杀了一个，钱也没拿到。」

漏杀了一个——指的是马场。

「所以出狱以后，要先把没完成的工作解决……哥哥是这么说的。事隔十三年，这段期间，委托人早已断了音讯，就算完成任务，八成也拿不到酬劳。不过，哥哥希望能够有始有终，大概是杀手的尊严不容许他半途而废吧……」

没完成的工作——换句话说，就是杀掉惨案的幸存者马场。

马场想杀别所，别所也想杀马场。两人对峙，马场败阵，身负重伤，而别所也被Murder Inc.的刺客所杀。

到头来，双方都未能达成目的。

「……我会归还偷来的钱。」

航生突然说出这句话。

「你是哪根筋不对劲？」

航生冷笑回答：

「为了因应哥哥出狱以后所需，我把偷来的钱都存起来，本来想说这次轮到我来养哥哥……可是现在已经用不着了，所以把钱都还给被害人吧。」

航生如此诉说，看来不像是为了逃离被凌虐的恐惧与被监禁的痛苦而撒谎。

「其他东西你打算怎么办？」

航生从女人身上偷来的不只有钱，还有戒指、项链、手表，这些东西都得归还。

面对林的问题，航生回答：「其他东西我卖给专收赃物的业者。对方很谨慎，不会立刻转卖商品，通常隔个一年东西才会流到市面上。我卖掉的东西现在应该还在业者手上，我会全部买回来。」

接着，航生凝视着林说：

「相对地，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什么忙？」

「让我见哥哥最后一面。我想亲手吊祭他。」

他愿意赔偿受害人，但是希望林替他寻找哥哥的尸体。

虽然林没有义务帮他做这件事——

「好吧。」

不过，林答应了。

那个男人是为了家人而踏上歧途，最后送他回到家人身边，应该不会遭天谴。

只要拜托榎田，很快就能查到尸体的下落。

「我会想办法找到你哥哥。」

「拜托你。」航生低下头。

对于这个男人而言，哥哥是重要无比的存在。珍视的事物被夺走的心痛，他应该已经充分体会，用不着复仇专家出马报仇了。林替航生的手脚松绑。

林在纸条上写下电话号码，递给航生。

「你准备好以后，打这个号码联络我。带着你向女人偷来的所有东西到指定地点，交换你哥的尸体。」

航生点了点头。「嗯，知道了。」

「要是你敢逃走，下次我不会再手下留情。我们的情报贩子很厉害，不管你在哪里，都一定会把你找出来。」

「我不会逃走，会确实遵守约定。」

虽然只是没有保障的口头承诺，但是林愿意相信这个男人应该不会毁约。林明白那种以家人为重的心情。

话已经说完，林下令：「快走吧。」

航生站起来，离开房间。或许是因为长时间被绑着，他的步履有点蹒跚。

虽然次郎把这个工作交给林全权处理，但他未经雇主许可便擅自放走目标，必须向次郎报告才行。林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叹一口气。

就在这时候，林的手机响了。

是医院打来的。

有什么事吗？林纳闷地按下通话键。

「啊，喂……什么？」听闻话筒彼端传来的话语，林一脸错愕。「——啊？马场逃走了？」

＊＊

「嗯，知道了，包在我身上。拜拜。」

次郎挂断电话，继续工作。

位于中洲一丁目的住商混合大楼——次郎的店就在二楼的尽头。那是一间小巧整洁的酒吧，现在还在开店准备中，没有客人，美纱纪正坐在吧台前写学校的数学习题。

正当次郎擦拭利口杯时，美纱纪问道：

「谁打来的？」

「林。」次郎回答，手并未停下来。「就是那个迷魂大盗案的事。之前不是拜托他帮忙吗？犯人好像答应归还所有偷走的东西。」

「哦？那很好啊。」

美纱纪边解题边面无表情地说道，好像兴趣缺缺。

过一会儿，美纱纪从笔记本里抬起头来。

「……欸，次郎。」

「干嘛？」

「小善不要紧吧？」

她口中的小善，指的是次郎的朋友马场善治，同时也是次郎所属的业余棒球队的队长。

「他受伤了，对吧？」

马场被救护车送往医院的消息，转眼间就在豚骨拉面团队员之间传开，想当然耳，次郎他们也耳闻了。虽然马场是个身强体健的男人，但是收到他重伤昏迷的消息时，饶是次郎也不禁胆颤心惊。

美纱纪很喜欢马场，想必非常担心他的状况。当然，次郎也很担心，这一点其他队友也一样。

「听说他的肚子和手臂受伤。」次郎以开朗的声音回答，好让美纱纪安心。「不过，已经没事了。去探病的源伯说他出奇地有精神呢。」

次郎也听闻林、重松与源造三人去探望马场的事。据他们所言，马场的身体状况没有问题——前提是他肯好好疗养的话。

「我也想去探望小善。」

「……嗯，是啊。」次郎一脸为难地点头。「等马场的伤好一点以后，我们再去探望他吧。才刚动完手术，他还很虚弱，和太多人见面会累着他。」

听次郎这么说，美纱纪乖乖地点头。「嗯。」

下一瞬间，门上的铃铛叮当作响。

门开了，有人走进店里。

是平时叫货的酒店吗？一瞬间，次郎如此暗想，但应该不是，今天他没叫货。

「对不起，还在准备中——」

次郎对进门的客人说道——同时，他愣了一愣。

「马——」眼前是熟识的男人。「马场？」

说曹操，曹操就到。

马场就站在店门口。

「小善！」

美纱纪奔上前去抱住马场，看起来很开心。

「嗨，美纱纪。」

突然扑上来的娇小身躯似乎刺激到伤口，只见马场皱起眉头喊痛，面露苦笑。

不过，现在不是笑的时候。

「哎呀！你跑来这里做什么？」

该在医院病床上好好躺着休养的马场，居然生龙活虎地四处乱跑。不，怎么可能生龙活虎呢？一看就知道他是硬撑的。

面对愣在原地的次郎，马场眯起眼睛说：

「我有事想拜托你。」

第八卷 延长赛十局下

「话说回来，真是吓我一跳。」次郎在吧台叹一口气。「我以为你还在住院。」

「今天出院了。」

这个谎撒得真烂——连马场自己都不禁暗笑。

受了那么重的伤，岂能在手术隔天立刻出院？他是偷溜出来的，现在医院八成已经乱成一团。

和榎田谈过之后，马场穿着病人服离开医院，在路上随便买了套衣服换上、坐上计程车，好不容易才来到这里。

「小善。」坐在身旁的美纱纪一脸担心地凝视他。「你的伤不要紧吧？」

「不要紧。」

马场微微一笑。

老实说，伤势很要紧。每次一动，腹部的伤口便会产生剧痛，连走路都很吃力；呼吸急促，额头上已经开始冒冷汗。

「来。」次郎放了个杯子在吧台上。「请用。」

现在可不能给你喝酒——次郎笑道。

「谢谢。」马场道谢喝了一口。杯子里装的是乌龙茶，苦味在舌头上扩散开来。

「你要拜托我什么事？」

听次郎询问，马场立刻切入正题。他拖着身子专程前来拜访次郎是有理由的。

「我是来委托复仇专家。」马场向次郎说出来意。「我要你帮我报仇。」

次郎微微歪头。「报仇？什么意思？」

马场喝光了乌龙茶，继续说道：

「刺伤我的就是杀死我父亲的男人，名叫别所映太郎，听说他本来是Murder Inc.的员工。」

马场皱起眉头，把手放到腹部上。

「我想向他报仇，结果失败了，变成这副德行。」

倘若榎田的情报正确，别所现在被Murder Inc.的刺客囚禁，被杀只是时间问题，事态迫在眉睫。

「榎田正在帮我调查那个男人的下落，应该马上就会过来。」

不过，纵使查出别所的下落，现在马场什么也做不到。莫说战斗，他连走路都很吃力，光靠他自己的力量，不可能从Murder Inc.的员工手上抢回别所。

所以，马场决定向复仇专家求助。

「希望你能帮我的忙。」

闻言，身旁的美纱纪高声说道：

「我也想帮小善的忙。」

「谢谢你，美纱纪。」马场把手放在她小小的脑袋上，面露苦笑。「不过，要先得到你爸爸的同意才——」

此时，他的视野突然摇晃起来。

一阵晕眩感侵袭，马场不禁皱起眉头。

「……咦？」

全身的力气逐渐流失。

到底是怎么回事？马场瞪大眼睛。

「怎、么……」

身体不太对劲。

视野开始模糊，一股强烈的睡意袭来，眼皮变得越来越重。

「……对不起，马场。」

马场抗拒不了睡意，趴在吧台上，耳边传来次郎充满歉意的声音。

「老实说，林拜托我，如果你来了，就把你抓起来。」

马场这才明白自己被下了安眠药。

他的视线转向手边的杯子。

——难道是在乌龙茶里……？

上当了——马场皱起眉头。

「其实我也很想帮你……不过，你伤成这样，行不通的。瞧，伤口都裂开了。现在你还是好好在医院休息，专心养伤吧——」

马场的意识在这里中断。

马场醒来时，人已经在医院里，正躺在病床上。

对了，他想起来了。他去次郎的店，被下了安眠药。脑袋依然迷迷糊糊的。

好不容易才溜出去，又回到病房里。一股焦虑感涌上来，马场不禁咂一下舌头。

此时——

「——你到底在想什么！」

头顶上传来怒吼。

「都是因为你到处乱跑，害医生又要重新替你缝合伤口。」

林和重松就站在床边，从表情可以看出两人都在生气。

这是当然，谁教自己偷偷消失呢？而且是在必须静养的状态下。他们为了寻找自己，铁定跑遍了大街小巷。害得他们操心，也给他们添了麻烦，不过马场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

伤脑筋的是，他的双手被手铐铐在床上，无法动弹。马场瞪着两人说：

「就算是这样，也不用这么夸张呗。」

马场忿忿不平地说道，林叹了口气。

「你活该。要是又让你逃跑，我们可就头大。」

「能不能替我叫医生过来？」马场用鼻子哼了一声讽刺道：「我的手腕被手铐磨破皮，痛得很，要请医生替我敷药。」

「喂，马场。」重松开口，「你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吗？」

面对难得粗声厉语的重松，马场低声回答：「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他只是想达成目的而已，没道理被阻挠。

「次郎说你拜托他帮你报仇，是真的吗？」林插嘴说道：「这是怎么回事？别所不是被Murder Inc.的人做掉了吗？」

「他好像还活着，但要不了多久就会被杀。」马场握紧拳头，喃喃说道：「这次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他才行。」

闻言，重松大吃一惊。

「你在说什么？你的身体都变成这样，要怎么跟他打？」

「杀个人还不成问题。」说着，马场把视线移向手铐。「快把这个打开。」

「不行。」重松立刻否决。

身旁的林叹一口气。「你也该懂事点了吧？大家是不希望你死。」

伤口刚缝好，还没愈合，要是逞强，可能有生命危险，必须好好休养。马场并不是不明白两人所说的话，若是立场相反，他也会做出同样的事。

不过——

「这是我的问题，别妨碍我。」

若是不快点找到别所，别所会被其他人杀掉。他不能在这里悠悠哉哉地休息。

「话不能这么说。」重松反驳。

马场瞪着重松说：「不管任何人说啥，我都要去杀了别所。」

「我不会让你去的。」重松也不让步。「拜托你，爱惜自己的身体。」

「乖乖睡觉吧！」

说完，两人便离开医院。

门关上了，马场忍不住咒骂：「混账。」

＊＊

「……那小子真让人伤脑筋啊。虽然不是今天才知道。」

一走出病房，身旁的重松便叹一口气。

「就是说啊。」林也点了点头。「没想到他伤得那么重还能溜出医院。」

虽说打了止痛剂，但马场应该光是走路就痛得很厉害，在这种状态下居然还能四处乱跑。站在院方的角度或许是个大麻烦，不过林倒是不禁佩服。

「话说回来，该怎么办？」林仰望重松的脸庞。「依那家伙的个性，铁定还没死心。」

林回想起刚才马场的表情。他的眼神是认真的，可以感受到他非报仇不可的强烈意志。只要能够达成目的，自己的身体、自己的性命都无关紧要。他现在一定正在病床上思索如何溜出医院。

「嗯，我知道。」重松也点头。「所以我把部下叫来了，他们不久后就会赶到。我会派他们轮班监视马场，以防他逃走。」

「抱歉，害你做这种浪费税金的事。」

「不要紧，没用到税金。」重松面露苦笑。「我雇用没当班的人，打工费是我自掏腰包付的。我答应他们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马场现在被铐在床上，病房在二楼，就算解开手铐，也无法从窗户离开；门前有重松的部下二十四小时轮班看守，防范如此严密，应该不用担心他逃脱。

不过，有一点倒是让林感到疑惑。

之前来探病的时候，马场一副万念俱灰的样子，宛若被拔掉牙齿的野兽。

现在却不然，马场双眼燃烧着复仇之火。

这全是因为马场得知别所尚在人世。窝在病房里的马场无从知晓这件事，换句话说，一定有人通风报信。

「到底是谁跟他打小报告——」

一思及此，林马上联想到某个人。会做这种事的只有那个男人。

林立刻拨打电话。

＊＊

位于中洲的酒吧「Babylon」是队友经营的店。虽然现在尚未开店，老板却大方地让自己进门。

「哎呀，榎田，欢迎光临。」

「嗨，马场大哥来了吗？」踏入店里的榎田坐上吧台座位，开口问道：「我们约好在这间店碰面。」

闻言——

「对不起。」

次郎露出充满歉意的表情。

「马场确实来过，不过我把他送回医院了。」

原来如此，榎田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他耸了耸肩，心想自己选错见面地点。

「林老弟向你疏通过啦？」

榎田在病房告知别所没死的消息后，马场便说要请复仇专家相助。他认为次郎应该会帮忙。

然而，他似乎打错算盘。

「马场来之前，我正好接到林的电话，说马场从医院逃走了，要我看到就把他抓起来。如果可以，我也想帮马场报仇，可是他现在必须静养，对吧？再说，看到马场那副模样……」

马场的衣服都渗出血了，大概是伤口在走动时裂开吧。

「要我带着那种状态的人去报仇，实在做不到。要报仇，也得先有命再说啊。」

这么说来，马场现在还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继续等下去只是白费工夫，既然马场不会来，就用不着待在这里。

榎田起身打算离开，这时候，智慧型手机震动起来。有人来电。

他拿出手机看了画面一眼——是林。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榎田切换为通话，打了声招呼：「喂？」

『——喂，你这个毒菇。』

一道不悦的声音传来。

「劈头就骂人，真过分。」榎田苦笑。

『是你干的好事吧？』

「我不知道你在说哪件事，不过八成是我干的没错。」

惹得林不高兴的理由，榎田心里有数。

『是你怂恿马场的吧？』

「啊，果然是这件事？」

榎田笑道，而林怒气冲冲，在电话另一头粗声说道：『别闹了！都是因为你，马场的伤口裂开，我被医院骂了一顿，重松还得破财，糟透了！』

「抱歉、抱歉，是我不好。」

榎田说着违心之语，把林的怒吼当成耳边风。

「那马场大哥现在怎么样？」

榎田询问。

『谁晓得？大概在闷头大睡吧。为了防止他逃跑，我们把他铐在床上，关在病房里。』

林交代：『别再跟马场说些有的没的了！』便挂断电话。

「好啦……」榎田面露贼笑，喃喃说道：「该怎么办？马场大哥。」

素有福冈最强之誉的杀手杀手要如何度过这一关，令人拭目以待。

次郎在吧台里忙着准备开店。开店时间快到了。

「这么一提，」榎田突然察觉一件事。「今天美纱纪不在啊？」

平时总是待在次郎身边的小女孩现在不见人影。

「是啊。」次郎一面在流理台洗手一面回答：「美纱纪去探望马场了。」

＊＊

马场在病床上大大叹一口气。

无论他如何尝试，都无法挣脱手铐。

就算幸运挣脱，双手恢复自由，病房外还有重松安排的两个刑警紧迫盯人，不让马场逃走，要突破并不容易。马场现在的心境宛若囚犯。

如果对手只有一个人，还有法子可想，例如可以趁着对方上厕所或去抽烟的时候偷偷溜出病房。

再说，正鹰留下的日本刀现在还收在衣柜里。最终手段——虽然对重松的部下过意不去——可以来硬的，用日本刀威胁或打昏对手，突破防线。

不过，对手有两个人就很困难。随时有人盯着自己，就算要动武，现在自己负伤在身，恐怕赢不过两个现任刑警。

「重松大哥真可恶。」马场咂了下舌头，恨恨说道：「用不着做得这么绝呗。」

戒备如此森严，看来重松是打定主意，绝不让他逃离病房。

马场也考虑过从窗户逃脱，但伤口痛得厉害，只怕连要跨上窗缘都有困难。再说这里是二楼，跳下去铁定无法安全着地，只会骨折再次送医。

处处碰壁的状况令马场越发焦躁。他满肚子火，恨不得猛抓脑袋，但双手上的手铐不容许他这么做。压力越积越多。

此时，房门突然打开。

「——小善。」

原来是美纱纪。

「我来探病了。」

她抱着小小的花束，可爱的模样稍微纾解马场的满腔郁闷。

「谢谢你，美纱纪。」

马场微微一笑。

「话说回来，真亏你进得来。」

马场本来以为所有访客都会被门外的两个守卫赶走，莫非小孩例外？

「嗯。」美纱纪回答：「他们说除了榎田以外，谁都可以探病。」

协助自己的情报贩子似乎被列入黑名单，以后要和他接触大概很困难。

「不过，他们检查过我的包包。」

「真是小鼻子小眼睛。」

居然检查小学生的包包，戒备未免太森严。马场啼笑皆非地心想，用不着这么夸张吧。

不过，美纱纪并非寻常小学生，而是值得警戒的人物。她静静走向马场，将脸凑过来，对马场附耳说道：

「今晚七点，到医院后面的投币式停车场来。」

「……咦？」

马场一脸错愕，美纱纪又小声对他说：

「小善，我帮你报仇。」

接着，她把小手伸进花束中，拿出一样物品。

「来，这是伴手礼。」

那是发夹。

马场立即意会过来。原来如此，她是要自己用发夹打开手铐？

话说回来，她真是个聪明的孩子——马场暗自赞叹。她料到守卫会检查她的包包，但若是把发夹别在头发上，回去的时候或许会被发现发夹不见了；她猜测守卫应该不至于检查花束，便把发夹藏在花束里。真不愧是复仇专家的女儿。

「我先放在这里啰。」

美纱纪把可爱的花饰发夹藏在枕头底下。

「拜拜，小善。」她向马场挥手，并微笑补上一句：「待会儿见。」

多亏这个小帮手，马场找到了突破点。

约定时间是七点，在那之前，马场必须溜出病房，与美纱纪会合。

到了将近六点时，马场立刻展开行动。

「欸！」他对着门外喊道：「欸、欸！刑警先生！」

门随即打开，年轻男人一脸诧异地探头进来。

「……什么事？你要上厕所吗？」

「不不不，不是啦。」马场摇头，一脸困扰地说：「我是想请你帮我打开一边的手铐。我想看棒球赛，可是没办法按遥控器。」

刑警们面面相觑，似乎在犹豫该怎么做。

再加把劲吧。马场继续说道：「总不好意思每次都劳烦你们替我按遥控器。只解开一只手，应该没关系呗？」

闻言，刑警点了点头。「哎，只解开一只手的话……」替马场解开了左手的手铐之后，刑警又回到病房外。

好，这下子一只手能动了，第一阶段过关。成功拐到他们——马场面露贼笑。

马场立刻用左手操作遥控器，打开电视，随便转了一台，并稍微调高音量。

接着，他从枕头底下拿出美纱纪给的发夹，像铁丝般拗直，插进手铐的钥匙孔里。

撬了一会儿，手铐打开。撬锁成功，第二阶段也过关了。

现在双手都能使用，马场慢慢地下床，以免刺激到伤口。

他进行下一个步骤，把白色床单从床上扯下来，并把前端绑在窗户的栏杆上，剩下的部分垂吊在窗外。

完成所有步骤之后——

「这招虽然老套，但也只能听天由命……」

马场藏身于衣柜之中，屏气敛声。

六点是晚餐时间，院方会送餐到病房来，届时，刑警就会端着餐点进入病房，并察觉马场失踪了。

马场在衣柜中静静地等待。

十几分钟后有了动静，六点刚过便传来开门声。

「——喂、喂！他不在！」

随后，刑警的宏亮声音响彻四周。见马场消失无踪，刑警大吃一惊。

「混账，上当了！」

在房里走动的两道脚步声混着雨声传来。他们似乎在找寻马场。

——拜托，千万别发现。

马场怀着祈祷的心情等待他们离去。

「那家伙跑去哪里？」

「该不会从窗子逃走了吧？」

「糟糕，重松先生会生气的。」

慌张的对话声持续传来。

「快找！他应该还没走远！」

脚步声逐渐远去，两人似乎都已离开病房。

马场松一口气。第三阶段也顺利过关。不过，接下来才是问题。

插图p145

第八卷 延长赛十一局上

第二次接获马场逃走的消息时，林忍不住抱住脑袋。

那个马蠢——林咂了下舌头。林知道马场还没死心，但没想到他真的逃走了，而且逃得这么快。

——不过，他是怎么做到的？

马场被手铐铐在床上，不能自由活动，还有重松派来的人手监视着他。林不认为伤势如此严重的人能够轻易逃脱。

不过，当他赶往医院一看，病房里确实已经空无一人，不见马场的身影，就连守卫也消失无踪。

「抱歉，林。」先到一步的重松皱起眉头说：「让那小子逃走了。」

「有派守卫盯着他吧？」

「嗯，派了两人，现在正在附近搜索。」重松叹一口气：「听部下说，马场说想看棒球赛，拜托他们打开一边的手铐。」

「所以他们就帮他打开了？」

「嗯，只解开左手。」重松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到晚餐时间，部下敲门却没有回应，打开一看，才发现已经变成这样。」

马场消失无踪，重松的部下正拼命搜索。

「今晚的比赛是客场战，无线电视台没转播。」林指着房里的电视说道：「用这台电视看不到棒球赛。」

林前来探病的时候，马场曾抱怨过电视问题。换句话说，想看棒球赛只是借口。

「那小子打一开始的目的就是打开一边的手铐啊？」

马场撒谎欺骗重松的部下。

不过，光是解开单手的束缚，顶多只能自行操作遥控器，无法逃脱。

——马场到底是用了什么方法？

林不认为马场能够独力逃脱。他应该有帮手，某人参与了马场这次的逃脱计划。

环顾病房，桌上摆着一小束花，似乎有人来探过病。

林不经意地垂下视线，发现地板上有样东西，反射日光灯的光线闪闪发光。

他蹲下来捡起那样东西。

「这该不会是——」

发夹，上头附带花饰，虽然变形了，不过林认得这个设计。

他随即察觉——这不是自己的发夹吗？

「美纱纪来过这里？」

「这么一提，」重松回答：「部下说过有个小女孩来探望马场，八成是美纱纪。他们觉得小孩应该没问题，就让她进病房。」

如果是寻常小孩，确实不会有问题。

不过，这次的对手非比寻常。

「问题可大了。帮助马场逃走的就是美纱纪。」

林把变形的发夹递给重松，重松仔细端详一会儿，歪头纳闷。

「这是什么？」

「我送给美纱纪的发夹。」

林之前别着这个发夹参加棒球练习，美纱纪称赞发夹好可爱，表情有些羡慕，所以林就把发夹给她。他这么做并没有任何特别的用意，仅仅是一时心血来潮。那个发夹不是什么高档货，再说，比起自己这样的男人，别在小学女生头上应该更好看。

没想到发夹会被用在这种地方。

「美纱纪来探病，把这个发夹拿给马场，那家伙就是用这个发夹撬开手铐。」

「可是，美纱纪为何这么做……」

马场初次逃脱时，抓住他的人就是次郎，美纱纪为何又帮助马场逃亡？

「谁晓得？」林皱起眉头。「马场事事都依着美纱纪，或许美纱纪也是这样吧？」

美纱纪向来敬爱马场，她被马场强烈的复仇意志打动，也没什么好不可思议。

无论如何，孤立无援的马场已得到帮手。他先让刑警替自己解开一边的手铐，接着又用这个发夹自行打开另一边，双手重获自由。

接下来呢？

林观察病房。床单被扯了下来，绑在窗户栏杆上。这应该也是马场干的。

「他应该不是把床单当成绳索爬下去。」重松喃喃说道。

「嗯，他伤得那么重，玩不了这种把戏。」

这里是二楼，一般人或许办得到，但对于现在的马场这种伤患而言，可说是困难重重。

「他或许是假装逃走，其实躲在某个地方也说不定。」

马场先躲起来，待守卫离去之后，才离开病房，逃离医院——这个猜测应该八九不离十。

「居然上这么老套的当，太窝囊了。」重松叹道：「我得好好训部下一顿。」

重松难掩焦躁之色，眉头深锁。他往床上坐下来，深深叹一口气。

「……哎，追根究底，都是我的错。通知马场别所映太郎即将出狱，以及把那件案子的凶器交给马场的都是我。因为我协助他，他才会伤成那样。」

这个男人大概一直在责备自己。为了这次让马场去报仇，以及十三年前没有阻止马场成为杀手而自责。

因此，得知马场逃走，他比任何人都更加心急。

「不能让那小子死掉。」重松起身，振奋精神说道：「一定要设法带他回来。」

闻言，林也点了点头。如果放任马场行动，他一定会逞强，伤口又会裂开，搞不好会演变成无可挽回的局面。

林提议：「不如拜托榎田调查他的下落吧？」

「不行。」重松摇头。「我信不过榎田。他和马场互通声气，搞不好会放假情报给我们。」

「说得也是。」林表示赞同。起初鼓励失意的马场去复仇的正是榎田，都是他花言巧语怂恿马场害的。

「那该怎么办？」

重松似乎有办法。「我去拜托网路犯罪课的熟人追踪马场的手机。」

这样就稳当了，找到马场应该只是时间的问题。

「这方面就交给你。」林转过身，「为了慎重起见，我用其他方法追踪看看。」

林离开医院，前往榎田滞留的网咖。他向柜台的工读生表示「我是来找人的，马上就会离开」，硬是闯入店里。

只要看摆放在通道上的鞋子，立刻就知道那个男人在哪里。二十四号隔间前摆着一双格纹胶底鞋。

打开门一看，一颗泛白的金色脑袋映入眼帘。林擅自踏入隔间，抓住躺椅的椅背转过来，与榎田正面相对。

榎田拿下头戴式耳机笑道：「嗨，欢迎光临。」

「过来一下。」林低声命令。

林抓住榎田的胸口，用力拉着他来到店外。两人在自动门前交谈。

「怎么啦？没头没脑的。」

「马场又逃走了。」

「这次我什么事也没做喔。」榎田摊开双手，宛若在主张自己的清白。

林知道。这次的犯人不是这个男人。

「好像是美纱纪帮他的。」

「哦？真厉害。」榎田面露贼笑。「不愧是复仇专家的女儿。」

——这家伙知情。

林狠狠瞪着榎田。这次的事他到底参与多少？这个男人还是老样子，大意不得。

「所以，你是来问我马场大哥逃去哪里吗？」

榎田耸了耸肩，摇头说道：

「没用的，我不能说。马场大哥早就料到你们会来找我帮忙，所以事先交代我不能把他的下落告诉任何人。」

「我没打算问你马场的下落。」林冷淡地回答，进入正题。「告诉我别所在哪里。」

马场应该会去找别所，只要能抢先一步，或许就能阻止马场做傻事。

「这也不行。」榎田立刻回答：「他交代我别把情报交给任何人。我收了一大笔封口费，答应会信守承诺……哎，如果你能给更多钱，我可以考虑一下。」

别开玩笑了。林咂一下舌头。

即使付钱，这个男人也不见得会提供正确的情报。再说，林不想称这家伙的意。

「你们就别管马场大哥了嘛。」榎田啼笑皆非地说道：「让他放手去做有什么关系？他就是为了报仇才当杀手的啊。」

那可不行。林不悦地说：「……就算他白白丢掉一条命，你也无所谓？」

「你觉得马场大哥会输？真薄情。」

这不是输赢的问题，马场甚至有可能未战先败。

「你觉得他伤成那样还能打吗？」林稍微加强语气。「他这次真的会没命。」

「马场大哥已经做好觉悟了……你那时候也一样吧？」

经榎田这么一问，林才猛然想起来。

一年前，林打算搏命替妹妹报仇。当时他认为只要能够达到目的，自己有什么下场都无所谓。

然而——

「……那时候是他救了我。」

如果现在的马场怀抱和当时的林同样的想法——只要能够报仇，有什么下场都无所谓——那么，阻止他就是林的工作，就像当时马场阻止了林一样。

「我不是想阻止他报仇，而是想阻止他自暴自弃，轻易舍弃自己的性命。」

若是马场不肯放弃复仇，任谁都无法阻止他。那个男人的决心十分坚定。

但是，不能默不吭声地放任他胡来。

林想救他，救那个试图独自面对过去的男人。

其实林更希望马场在事情演变至此之前向自己求助。

林面对榎田，凝视着他的脸开口：

「所以，拜托你告诉我。」

林低头恳求。

闻言——

「马场大哥有帮手。」

榎田如此说道。

「……帮手？」

「对。我不知道是谁，好像是美纱纪找来的。那个帮手会从Murder Inc.的刺客手中把别所抢过来，交给马场大哥，这就是计划。马场大哥并不是要去送命。」

话虽如此，马场不见得能够全身而退，那个帮手的本领如何也有待商榷。

林深深蹙眉，榎田面露贼笑说：

「既然你那么担心，就去看看情况吧？见证马场大哥杀死别所的那一刻。」

林不悦地皱起眉头。

「我也想这么做，可是坏心眼的情报贩子不肯透露口风。」

「哎，的确，我不能告诉你马场大哥和别所的下落，这是我答应马场大哥的事。不过……」

榎田继续说道：

「马场大哥动手杀别所的地点，应该猜得出来吧？」

听了榎田的提示，林猛然醒悟。

马场试图使用十三年前的凶器报仇，以刺死父亲的刀子了结别所的性命。这是为了重现那桩惨案。

这样看来，马场的去处——他报杀父之仇的舞台，或许是那个地方。

——十三年前的案发现场。

林立刻打电话给重松。重松从前去过那个地方，应该知道住址。

电话响到第三声时，对方接听了。

『哦，是林啊？如果你是要问马场的下落，我现在正在派人调查——』

「重松！」林打断重松，说出来意：「把马场的老家住址告诉我！」

第八卷 延长赛十一局下

好不容易骗过了守卫。

马场拿着爱用的日本刀溜出医院。由于伤口还在疼，他的动作不像平时那么灵活，一旦被发现就会被抓住。他小心翼翼朝着与美纱纪约定的地点前进，避免遇上其他人。

雨下了又停、停了又下，医院后方的投币式停车场里停着几辆淋湿的车子，但是不见美纱纪的身影。马场藏身于车后，静静等待。

过一会儿，一辆鲜红色的露营车驶来，停在停车场入口，打开了车门。

「——小善，这边、这边！」

美纱纪从车里探出头来，朝着马场挥手。

「快上车！」

马场依言上车。

上车一看，马场不禁大吃一惊。车里比想象中的还要宽敞，宛若一间小套房。

话说回来，这着实是个不可思议的房间。墙上贴满菱格壁纸，家具全是哥德式，尽是一般日本人不熟悉的事物。犹如闯进另一个世界的感觉侵袭了马场。

待马场上车之后，车子又再次行驶。

行驶十几分钟，来到别的地方以后，车子再度停下来。这段时间里，马场仿效美纱纪，坐在猫脚沙发上。

他坐立不安地环顾房里，暗自纳闷。这里究竟是哪里？这辆车是谁的？开车的又是谁？

在马场满腹疑惑之际——

「——来到这里就安全了，」

另一道声音响起。

看见从驾驶座现身的男人，马场一脸错愕。

——是小丑。

用油彩涂白的脸孔和红色的假鼻子，眼睛底下与嘴角也上了妆，活脱便是个小丑。身穿红衣的诡异小丑正在房里走动。

「……美纱纪。」马场忍不住询问：「……这位小丑先生是谁？」

「麦加，我的朋友。」

美纱纪若无其事地回答。

她怎么会交这么古怪的朋友？马场皱起眉头。是在哪里认识的？两人怎么会变成朋友？他有数不尽的疑问。

在美纱纪的介绍下，名叫麦加的男人转向马场，脱下帽子放到胸前，恭恭敬敬地低头致意。

「麦加，这是小善，我的朋友。」美纱纪又向麦加介绍马场。

「小善，朋友。」麦加开心地说道：「朋友的朋友，也是朋友！」

小丑伸出手来要和马场握手，马场顶着抽搐的表情回应他。看来自己也加入了他的朋友行列。

马场哈哈苦笑，对美纱纪附耳说道：「……你这个朋友真奇特。」

「别跟次郎说喔。」

美纱纪把食指放到嘴唇上。

「次郎不知道？」

「次郎知道我交了朋友，还叫我邀朋友到家里玩，可是我不能这么做。麦加是个好孩子，但不是普通的朋友……」

确实称不上普通。

麦加的脸上化了妆，看不出正确年龄，但是显然很年轻，大概二十岁左右。不过，他的说话方式很幼稚。从他的态度看来，不像是在演戏，而是真的把自己当成小孩。看来他背后也有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

在马场仔细观察时，麦加递了茶杯过来。

「请用茶。」

「呀，不用费心了。」

「谢谢你，麦加。」

马场接过茶喝了一口。柠檬风味在舌头上扩散开来，马场内心暗自祈祷里头没下安眠药。

在他们喝茶的这段期间，麦加依然手脚俐落地张罗着。泡完红茶以后，他在桌上摆了盘子，盘子里装着星星及爱心形状的饼干。

美纱纪指着盘子催促马场：「这些饼干是我们两个一起烤的，你吃吃看。」

马场依言朝着盘子伸出手。虽然吃着饼干、喝着红茶，可是马场的心情依然无法放松。

——我在干啥呀？

老实说，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

别的先不说，这个小丑男究竟是何方神圣？美纱纪说他是朋友，是哪种朋友？

再说，这两人把自己带来这种地方，究竟有什么打算？目的总不会是三个人一起开开心心地开茶会吧。

在马场尴尬枯坐之际——

「别担心，不必露出那种表情。」

身旁的美纱纪一面喝红茶一面说道。

「我说过了吧？我会帮你报仇。」

今天，她在病房里曾这么对马场说过。

马场很感谢美纱纪的帮忙，但他不能把别人的宝贝女儿扯进这种危险的事里。

「要是让你帮忙，我会挨次郎骂的。」

「这和次郎没关系。而且，不说他就不会发现了。」她继续说道：「是我想这么做的。」

即使如此还是不行，马场摇了摇头。

「要是遇上状况，现在的我保护不了你。」

现在的身体根本无法好好战斗，若是有个万一，他可就无颜面对次郎。

「我不需要小善保护。」美纱纪若无其事地说道：「有麦加在。麦加很厉害。」

「麦加很厉害。」麦加笑了。他的红色嘴唇上扬，更增添诡异的氛围。「小善也过度保护美纱纪？」

「所以，你放心让我们帮忙吧。」

听了美纱纪的一番话，马场沉默下来，思考该如何是好。

现在的自己能做的事相当有限。就算他选择离开这辆车，独自报仇，最后铁定又是落得被重松他们发现、带回医院的下场。即使运气好，抵达别所身边，也得和那个杀人承包公司的男人打一场。以自己的伤势，想必没有胜算。

这是求之不得的提议。再说，马场不能糟蹋美纱纪的好意。要报答如此鼎力相助的朋友，自己只能往前迈进。

马场不知道这个叫做麦加的男人有多少实力，不过事到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无论使用什么手段，都一定要报仇，否则这十三年来的努力全都白费。

——现在就在他们的策略上赌一把吧。

马场已做好觉悟。

「……美纱纪。」马场对她低下头。「拜托你了。」

美纱纪心满意足地微微一笑。「您的复仇就包在我们身上。」

「包在我们身上。」麦加也有样学样，跟着复述一遍。

这时候手机响了，美纱纪的手机似乎收到邮件。「啊，是榎田寄来的。」她喃喃说道。

美纱纪把手机画面转向马场。是邮件，内文写着：『我知道带走别所的男人在哪里了。马场大哥也和你在一起吗？』

信中还附上位置情报，地点是中洲。

「麦加，开车！」

「是～」

麦加精神奕奕地回答，回到驾驶座上。

＊＊

虽然费了一番工夫，但总算抓到目标别所映太郎，并控制他的行动。Murder Inc.交付的任务终于来到最终阶段，接下来只要问出情报并杀掉对方即可。

走在中洲的街头，阮接到一通来电。

「——喂？」

『啊，是我。』

接起电话一听，原来是认识的情报贩子。

「怎么，是榎田啊？」

自己并没有委托任何工作，榎田有什么事吗？阮歪头纳闷。

『你现在在哪里？』

「中洲。」

阮边走边回答。

榎田继续询问：『抓到别所了吗？』

「托你的福。」阮笑道。多亏榎田的情报，他才能找到逃脱的别所。「他现在就在我的后车厢里。」

『还活着吗？』

「嗯。我正要慢慢折磨他。」

昨天，阮对别所拳打脚踢，并以钝刀慢剐，但是别所依然不透漏半点口风。阮决定隔一段时间之后再继续拷问，暂且回到饭店补眠。

现在他正要回到别所身边，继续拷问。

「我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榎田。」阮歪唇笑道。「就是别所招出的情报吧？」

『哈哈～』榎田笑了，看来是说中了。『他招出什么情报？』

「还没招。现在正要逼他招供。」

阮挂断电话。

前进片刻后，立体停车场映入眼帘。阮上了二楼，走向停在楼层角落的出租车。

他绕到后方，打开后车厢。

别所就在里头，手脚被绑住，似乎筋疲力尽地缩成一团。

「嗨，打算说了吗？」

阮说道，并拿掉堵住别所嘴巴的布条。

别所没有答话。不过受到拷问，连杯水都没得喝，又被关在后车厢里一整晚的他显然变得衰弱许多。他双眼无神、反应迟钝，看来消耗甚巨。阮暗想，别所招供应该只是时间的问题。

「好，重新来过吧，好好回答我的问题。你为什么要逃离公司？」

阮问道，但别所依然保持沉默。阮揍了他几拳之后，再次质问。这种毫无意义的时间持续一阵子，别所依然拒不开口，让阮越来越焦躁。

看来是修理得还不够。阮决定不再手下留情。若是不小心杀死他便罢了，阮很乐意写悔过书。

在阮豁出去，拿出刀子之时——

周围突然出现一道炫目的闪光。

——是车灯。

「怎、怎么搞的！」

阮被光线刺得皱起眉头，连忙举起手来遮挡。

一辆红色大车朝着阮开过来。阮本以为是卡车，仔细一看却不然，是露营车。露营车在阮的车子跟前停下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阮暗自警戒，只见一个男人走下驾驶座。

「你是……」阮喃喃说道，哑然失声。

这家伙是谁？

——不，这家伙是什么鬼东西？

沐浴在车灯下的身影令阮不禁瞪大眼睛。

红色帽子、红色衣服、红色鼻子，驾驶露营车的是个「小丑」。

化上白妆的男人露出阴森森的笑容，诡异得让阮毛骨悚然。活像从前看过的恐怖电影场景，阮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你是什么来头？」阮的额头上冒出冷汗。

——这个地方怎么会有小丑？

小丑无视全神戒备的阮，拿下帽子，笑着低头致意，宛若接下来即将开始表演。

接着，小丑不知从哪儿拿出刀子，交互将三把小刀扔向空中，展现杂耍技艺。

——这个人想干嘛？

在阮错愕地凝视这幅光景时，小丑动了。杂耍到一半，他突然把刀子扔过来。

「呜哇！好危险！」

面对小丑的偷袭，阮及时做出反应。他扭转身体，闪过接连飞来的刀子。

没头没脑地做什么！阮皱起眉头，立即把手伸向怀中，拔出枪来。

阮迅速用枪指着对手。

「啥——」

然而，小丑已经不在原地。

阮咂了下舌头。在哪里？小丑跑去哪里？他慌忙环顾四周，却完全不见人影。

下一瞬间，红影闪过视野。

——混账，在上面！

当阮察觉时，已经来不及了，小丑男从天而降。小丑趁着阮的视线梭巡时，爬上了露营车顶。

从车顶一跃而下的小丑手上拿着某样东西，形状很像保龄球瓶——是街头艺人用的杂耍棒。小丑朝着阮挥落杂耍棒。

阮反射性地用手臂抵御，攻击不偏不倚地击中前臂，搞不好打断了骨头。一阵剧痛窜过，手枪掉出阮的手。

「好痛，混蛋——」

阮发出呻吟，皱起眉头。他连忙与对手拉开距离，捡起手枪，用左手再次瞄准红色目标。

「欸。」小丑笑着。「陪麦加玩。」

红影在停车场内迅速移动，从一辆车跳到另一辆车上，把阮耍得团团转。阮无法瞄准目标，要用非惯用手射杀动作如此迅速的猎物，实在太困难。子弹只打到车子和停车场的柱子。

「哈哈哈。」

小丑一面四处逃窜，一面发出乐不可支的声音。

「……别闹了，混小子。」

瞧不起人是吧？阮啐了一句。看你能嚣张多久，一定会宰了你。

阮仔细观察对手的动作，总算找出小丑的行动模式。他预测对手的行进方向，扣下扳机。

「去死吧！混账小丑——」

被消音器抑制音量的枪声响彻停车场。

一发子弹朝着红影飞去。下一瞬间，小丑「啊」了一声。红色身体被弹开，失去平衡，从车上滑落。

小丑男就这么跌落在车身的另一头。

——……做掉了吗？

应该有击中才对。

阮调整紊乱的呼吸，靠近自己射杀的猎物。

他举着枪，一面警戒一面确认车子后方。

阮看见了小丑男。他躺成大字形，脱落的帽子掉在一旁。

阮战战兢兢地窥探他的脸。

小丑双目紧闭，一动也不动，似乎死了。不知是不是因为中弹之故，他的脸上流着血。

阮朝小丑的脖子伸出手，打算探他的脉搏——下一瞬间，小丑的眼睛猛然睁开。

阮心头一震，手臂突然被抓住，忍不住发出尖叫。

「哈哈哈。」哈哈大笑的男人手上不知几时间多了根杂耍棒。

随后，头部窜过一阵冲击，阮在察觉自己被殴之前便已失去意识。

＊＊

接获麦加的信号，马场和美纱纪下车一看，发现那个东南亚裔男人倒在停车场里。那是Murder Inc.的员工，妨碍别所杀掉自己的男人，现在似乎昏倒了，麦加正用绳子捆绑那人摊平的手脚。

马场走向麦加，指着他的脸说：

「你的脸上沾了血呗。」

看起来像是额头在流血，但仔细一看只是血浆，麦加依然生龙活虎。刚才听到几道枪声，马场还颇为担心，如今看来，似乎是自己杞人忧天。

美纱纪说麦加很厉害，确实如她所言。对手是Murder Inc.的员工，麦加却完全未落下风。

麦加一脸错愕地歪着头。「什么是『呗』？」

「博多腔，加在句尾的。」回答的是美纱纪。

停车场里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牌号码是「WA」开头，似乎是出租车。

马场走向车子。后车厢开着，别所就在里头。他还活着，在被捆绑的状态之下塞进了狭窄的后车厢中，脸上有被殴打的痕迹，多处流血，看起来相当虚弱。那个Murder Inc.的男人似乎对别所严刑拷打过。

马场俯视别所，低声说道：

「又见面了。」

这是他第三次和这个男人面对面。

别所瞥了马场一眼，随即又移开视线，眼神虚弱无力。

「小善。」美纱纪说道：「剩下的交给我们吧。」

「嗯，我走了。」

马场点了点头。

「接下来要请你陪我兜兜风。」他瞥了别所一眼，关上后车厢。

——就快了，终于能够报仇。

马场转过身。

「小善，」麦加对着他挥手：「拜拜呗。」

「麦加，拜拜不用加『呗』。」美纱纪说。

「拜拜。」

马场带着苦笑挥手回应之后，坐上男人租来的车。这是最后一次——他在心中喃喃说道，踩下油门，离开停车场。

马场把别所关在后车厢里，开车前进。他的目的地是那个地方——以前和父亲居住的公寓。

周围一片昏暗，由于下雨的缘故，视野也不佳。马场把车停在公寓前，拿着日本刀走下驾驶座。

他淋着雨，打开后车厢，低声命令别所：「出来。」

现在他抱不动一个大男人，必须让别所自行走路才行。马场抓住别所的衣服，想把别所从后车厢里拉出来。

然而，下一瞬间，意料之外的事态发生。

一直安安分分的别所突然发动攻击。他跳出后车厢，踹了马场的腹部一脚。

「呀，呃！」

在剧痛的侵袭下，马场发出不成声的哀号。他的身体晃了一晃，险些倒地。

绑住别所手脚的绳子松开了，似乎是别所在抵达这里之前自行解开的。

「混账，你是啥时——」

上当了。马场皱起眉头。

别所一面用手背擦拭嘴角的血，一面说道：「……这是趟很愉快的兜风之旅。」

别所一直在后车厢中保存体力，伺机而动。马场后悔地心想，自己太过心急了，应该好好确认才是。

然而事到如今，后悔已经太迟。

「真可惜，功亏一篑。」

别所面露贼笑，冷冷地俯视马场。

「等着吧，我马上送你去见你爸爸。」

别所朝着捂住腹部蹲在地上的马场伸出手。

粗壮的手指掐住脖子。马场的血管遭到强烈的力道压迫，只能不住地喘气，以寻求空气。

「呃，哈，呀……」

他喘不过气来。

再这样下去就糟了。

虽然马场试图抵抗，但被对手从上方压制，他无法动弹。氧气被夺走，视野逐渐模糊。

混账！马场咬紧牙关。

他奋力抵抗，用指甲抓别所的手臂，可是使不上力，体力反而逐渐流失，四肢变得越来越沉重。

——又来了。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

又要输给这家伙吗？和那时候一样，毫无抵抗之力地死去吗？

令人心胆俱裂的悔恨逐渐覆盖马场的心。就在这时候，眼前的别所突然弹开。

有人无声无息地靠近，从背后踹开别所。

别所的手离开脖子，马场一面咳嗽一面呼吸空气。是谁？在他错愕之际——

「真是的，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一道女人的身影开口说道。

难道是——马场瞪大眼睛。

「臭马蠢。」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绰号。

不是女人。

是自己熟识的男人。

第八卷 延长赛十二局上

在榎田的提示下，林猜出马场的去向。他打电话给重松，问出十三年前案发现场的地址后，立刻动身前往。他在附近招了辆计程车，说明目的地，并表示自己赶时间。闻言，司机立刻踩下油门。

马场从前住的地方是栋老公寓，现在似乎无人居住。据重松所言，一楼的边间即是马场的老家。抵达公寓后，林扔了张千圆钞，说句「不用找了」便匆忙走下计程车。

公寓前的停车场里停了一辆车，车灯照亮四周，一旁可看见两个男人的身影，在下个不停的雨中扭打成一团。

其中一人是马场。这么说来，另一人八成就是别所映太郎。

别所骑在马场身上，双手勒住马场的脖子。

林未及思索，身体便先动了。他绕到别所的死角，使出犀利的一踢，鞋跟直刺对方的太阳穴。

毫无防备的别所因为这道冲击而猛烈弹开，倒向地面。

好险。林松一口气。要是自己再晚个一分钟赶到，马场大概就被别所杀掉了。幸好他及时赶上。

马场一面咳嗽一面缓缓起身。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臭马蠢。」

林对马场啐道。

马场不发一语，愣愣地凝视着林。

林把视线转向另一个男人。

别所似乎受了伤，手臂上有数道刀伤，衣服渗血——是拷问的伤痕。他脸上也有被殴打的痕迹，想必是绞尽了最后的力气反击马场。

「居然险些被这种小喽啰干掉。」林瞥了别所的背部一眼，夸张地叹一口气。

车子旁边有条绳子，似乎是别所自行解开的。林捡起绳子，靠近倒地的男人。

林用绳子紧紧绑住别所的双手，以防他再次挣脱，并对他附耳说道：

「——别所航生在我手上。」

这是谎话，林已经放走他了。

然而，别所似乎相信了，听见这句话后脸色大变。

「……你把我弟弟怎么了？」

「目前还没有把他怎么样，要视你的态度而定。如果你敢动歪脑筋，你应该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吧？」

别所皱起眉头。「这件事和我弟弟无关。」

「嗯，是啊。等一切结束以后，我会放了他。」林小声说话，以免被马场听见。「不过，要是你又像刚才那样危害那家伙，我就对你弟弟做出同样的事……听清楚了吗？」

面对林的威胁，别所似乎死了心放弃抵抗，任由林摆布。林将他反手绑住。

随后——

「——林。」

马场终于出声。他低声询问林：

「你来这里做啥？」

马场用近乎瞪视的眼神凝视着林，似乎有所提防，大概还在记恨被带回病房的事。

来这里做啥？劈头就是如此冷淡的话语，让林心中五味杂陈。

「亏我还救了你耶，不必这样说话吧？」

林嗤之以鼻，继续说道：

「放心吧，我不是来阻挠你。」

什么意思？马场皱起眉头，仿佛在如此询问。

林不是来阻挠的。正好相反，他是来帮忙马场。这个男人要报仇，需要自己的力量。

「手机给我。」

林朝着马场伸出手。

「……手机？」

「重松他们已经透过手机查出你现在的位置，很快就会赶来。」

若是马场继续带着手机，就会被他们抓住，带回医院。不过，如果林拿着马场的手机四处跑，便可以扰乱搜索人员的耳目，也可以将重松从马场身边引开。

「我替你争取时间。」

闻言，马场惊讶地瞪大眼睛。

「……咦？」

「相对地，我有一个条件。」林指着别所说道：「把那家伙的尸体交给我。」

「好是好……为啥？」马场歪头纳闷。

这是和别所航生的约定，林自己也不明白为何要答应对方的请求。林笑了一笑，含糊地回答：「哎，算是杀手的人情吧。」

林从马场手中接过手机，放进自己的口袋。

「这个借你，里头装了三发子弹。」林把爱用的匕首枪递给马场。「你伤成那样，挥不动日本刀吧？」

马场乖乖地收下。

自己只能帮到这里。

「接下来就交给你自由发挥吧，直到你觉得畅快为止。」说着，林转过身。「结束以后记得回医院。」

在林背过身时——

「——小林。」

马场叫住他。

林回过身。

「为啥……你这么做不要紧么？」

马场皱着眉头。他原以为林是来带自己回去的，看见林这番意外的举动，他显然困惑不已。

——喂喂，你有资格说这句话吗？

当然，重松铁定会臭骂自己一顿，林已经做好觉悟。不过，林下定决心，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帮助这个男人。

「啰唆，我也没办法啊。」林啐道，再度转身背对马场。「……谁教博多人都很鸡婆呢？」

第八卷 延长赛十二局下

林拿着马场的手机当诱饵，扰乱重松等人的追踪。多亏林的帮忙，马场有足够的时间与这个男人慢慢对峙。干得好，我的搭档——马场如此暗想。

马场举起匕首枪，对准别所的背部，命令他「快走」。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的别所乖乖地听从命令。

「事后替我跟刚才的小子说一声。」别所边走边说：「就说我已经照着他的话做了，要他放了我弟弟。」

他在说什么？马场歪头纳闷。刚才的小子是指林吗？

弟弟——这么一提，林之前说过他监禁了别所的弟弟，对方好像是迷魂大盗。

「兄弟俩都是犯罪者。」马场嗤之以鼻，讽刺道：「果真是一脉相连。」

真想看看他们的父母长什么模样。想也知道，养大他们的一定不是什么正经的父母。

「……你有资格说别人吗？」别所反唇相讥。

确实，马场没有资格说别人。身为杀手同时是犯罪者的自己，同样是一丘之貉。

「那个人是好爸爸……虽然被杀了。」

马场命令别所开门，进入屋内。十三年前居住的老家现在空无一物，连想怀旧亦不可得，留下的只有失去家人的失落感。

马场要别所站在空荡客厅的正中央，自己则举起武器，与他正面相对。

「你还记得呗？」

说着，马场指向某处。那件惨案就是在这个客厅里发生的。十三年前的光景，他至今仍记得一清二楚。

「那天晚上，我爸爸就站在这个地方，而你用刀子——」

「你到底想怎么样？」

别所打断马场嘲笑道：

「特地把我带来这里干什么？要我回忆那件案子，自我反省吗？还是要我向你谢罪？」

「闭嘴。」

马场低吼，用枪口指着别所。

「没错，这样才对。」别所的眼神显示他已然放弃求生。「反正我横竖都是死路一条，要是被公司抓到，还有严刑拷打等着我。你要杀就快杀吧。」

别所顿了一顿，环顾周围。

「……不过，哎，多亏你带我来这里，让我想起往事。谢罪就省了，我来说个有趣的故事吧。」

他突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有趣的故事？」

马场皱起眉头。

「十三年前的真相。」

真相——这个字眼让马场心头一震。

马场从匕首枪的扳机上移开手指，窥探别所的神色。别所看起来不像是为了争取时间而胡扯。

「反正我也没有义务帮忙隐瞒，干脆全部告诉你。你也不认为那只是一桩单纯的强盗案吧？」

这个男人说得没错。

马场一直耿耿于怀。为何遭殃的是自己家？为何父亲会被杀？他想知道理由。

「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马场握住匕首枪，厉声命令。

别所回瞪着他。「你要答应我，会放过我弟弟。」

「行。」马场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谈判成立。别所吁了一口气，娓娓道来：

「十三年前，我在Murder Inc.工作，按照公司的吩咐行动，认真地完成杀人任务……不过，我后来找到更有赚头的工作。」

别所回忆过去，用徐缓且平静的口吻继续说道。

「有个男人接近我说：『如果你肯辞职，替我工作，我就付你现在的三倍薪水。』当然，我立刻就答应，成为那个男人的专属杀手。」

为了弟弟的学费，我需要钱——别所又辩解似地补充一句。

「之后，我便在那个男人的手下工作。工作内容很单纯，没有理由与目的，对方只告知目标是谁，我就照着吩咐去杀人。我现在也记不太清楚了，总之大概杀了五、六个人吧。」

马场默默聆听男人的话语，只有剧烈的雨声与别所的说话声在屋内回荡。

「十三年前，我一如往常，接下那个男人的委托。他要我杀掉某家人，而他给的目标住址就是这里。」

于是，别所按照委托的指示袭击马场家。别所的目的不是抢夺财物，也不只是马场的父亲，而是父子两人——全家人都是目标。

面对初次得知的真相，马场困惑不已，哑然无语。

究竟为什么？

他不明白。当时只是个普通高中生的他，只是一对普通父子的他们，为什么会被杀手盯上？

「不过，我没料到半途杀出程咬金。」

那天晚上，别所失手了。正鹰救了险些被杀的马场。他的闯入大大地打乱别所的计划。

「我被逮捕，蹲了十三年的牢。在这段期间，委托人并没有和我接触。」

出狱后，别所来到这栋公寓。莫非他是为了杀掉马场，完成最后的工作，好向委托人索讨未付的酬劳？

「……那个委托人……」马场心跳加速，掌心冒汗。他挤出声音问道：「是谁？叫啥名字？」

「这我就不晓得。」

别所摇了摇头，似乎不是在说谎。

「我只见过他一次。平时都是由对方主动联络。他不用电话，也不用邮件，有杀人委托的时候，我家的信箱里就会出现一个信封，里头是目标的相关资料，并指示我读完信以后立刻烧掉。」

彻头彻尾的保密主义者。如此小心翼翼﹑不留痕迹，想必是个很谨慎的人。

到头来，还是不知道案子的幕后黑手是谁。

「怎么会……」

马场喃喃说道，垂下视线。身体变得虚脱无力，一股难以言喻的抑郁袭向他。

这十三年来，马场一直以为面对别所可以改变些什么。他以为可以摆脱过去，了结这桩惨案。

然而，别所只是负责动手的人，下令杀人的男人完全没有留下线索。到头来，什么问题都没有解决。

太滑稽了。亏自己为了杀掉这个男人不惜成为杀手。

这十三年间与自己的人生，莫非都是毫无意义、毫无价值？

「——不过，有件事我倒是知道。」

面对失意的马场，别所眯起眼睛说道。

「我在这间屋子里看到你的时候，头一个念头就是好像在哪里见过。」

闻言，马场想起来了。在这里重逢的时候，别所看见自己，确实曾问过：『我以前见过你吗？』

「当时我想，十三年前我企图杀你，当然会有印象……不过，实际上并不是这么回事。」

马场皱起眉头。「……啥意思？」

「你长得很像委托我杀人的男人。十三年前的你还是小孩，我没联想在一起，直到现在才发觉你们的五官很相像，所以，我才以为从前见过你。」

换句话说——别所加强语气。

「委托我杀你们的，是你的血亲。」他嘴角上扬，「果真是一脉相连。」

＊＊

意识恢复时，不知何故，阮是坐在车子的驾驶座上。黑色轿车——阮对这款车有印象，是他来到福冈以后租借的出租车。

他看了手表一眼，现在时间快过晚上十点。事发至今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这段时间自己似乎一直处于昏迷状态。

这么一提，他想起来了。

——那个小丑在哪里？

刚才自己受到小丑攻击，阮原本以为必死无疑，但是不知何故，对方竟然放他一条生路。

阮一头雾水。那个小丑男到底想做什么？他歪头纳闷，诧异不已。

——难道那是梦？

如果是，可真是个恶梦，搞不好会因此罹患小丑恐惧症。

不，不对——阮又立刻否定。那不是梦，是现实。脑袋的疼痛货真价实，现在还在抽痛。是被那个小丑男用杂耍棒殴打造成的。

对了，阮想起来了。这辆车上还有另一个人。

阮连忙走下驾驶座，打开后车厢。

——然而，里头空空如也。

关在后车厢里的男人消失无踪，只留下大量血迹。

「……上当了。」

阮喃喃说道，咂一下舌头。

他这才察觉。

——小丑的目标不是我，是别所。

话说回来，那个小丑男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何带走别所？尽是不明白的事。

不过，从车上残留的血量看来，别所显然已经死了，现在追查他的下落也来不及。

这是最糟糕的事态。还没问出情报，就把别所搞丢。任务失败。

「回公司以后，得写悔过书啦……」

阮喃喃自语地抱住脑袋。上次出差也不顺利，自己在这个城市似乎缺乏工作运。

＊＊

之后，马场拖着断气的别所，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塞进后车厢，开车离去。将尸体交给佐伯以后，马场回到立体停车场。东南亚裔男人尚未清醒，马场替他的手脚松绑，并将抢来的车子物归原主。

红色露营车正在停车场里等候马场归来。马场一上车，车子便立即出发前往博多站东。行驶片刻以后，熟悉的大楼映入眼帘。

司机将马场送到了大楼前。

马场下车后，回过头对送自己一程的小女孩说道：

「美纱纪，这次的事我不会告诉次郎，毕竟我也是共犯。」

快过十点了。让未成年人工作到这种时间，要是监护人知道，铁定会宰了他。

「不过下次别偷偷摸摸的，要跟次郎说喔。他有多么重视你，你应该知道呗？」

「……嗯。」

美纱纪垂下头来，似乎在反省。

「只要你开口，次郎不会不同意。要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喔。」

听到马场的说教，美纱纪乖乖地点头。

「我知道了。」

「今天谢谢你的帮忙，复仇专家。」

马场温柔地摸了摸美纱纪的头，她一脸开心地眯起眼。

帮手还有一个。马场也对驾驶座上的青年说道：

「麦加老弟，谢谢你。多亏有你们帮忙。」

麦加露出诡异的笑容，从驾驶座上挥手致意。麦加的事也瞒着次郎吧——马场暗自打定主意。

目送露营车离去后，马场走上大楼的三楼。

棒球选手在比赛中受了伤却继续比赛，等比赛结束后接受检查才发现骨折了，其实是常有的事。大概是因为比赛中处于亢奋状态，对于疼痛较为迟钝。现在的马场正是处于这种状态。不知是不是因为脑内的肾上腺素逐渐回复到正常水准，腹部的伤口又痛起来。自己太胡来了——直到此时，马场才开始反省。他咬牙走路，好不容易走到马场侦探事务所。

门没上锁。

一走进里头，便传来电视的声音。满垒，换投手，代打——这些字眼交错传来，是棒球转播。

林在屋里，边吃泡面边看电视。他似乎察觉到马场回来了，脸依然朝着电视画面问道：「结束了？」

「嗯。」马场点头。「结束了。」

虽然这么回答，但其实马场自己也不太明白。这样称得上是结束了吗？

他杀死别所，但复仇尚未完成，状况完全没有改变。为了杀掉别所而成为杀手、拼命努力的这十三年，似乎毫无意义也毫无价值，令他怏怏不乐。

「尸体呢？」

马场答应把尸体交给林，而他也依约带回来。

「寄放在佐伯医生那里，随你处置。」

「知道了。」

说完，林才转过头。他看着马场，不悦地皱起眉头。

「——你为什么跑回来？」

「咦？」

「快回医院啦！」

「……呀，我忘了……」

马场喃喃说道。

他完全忘记林交代自己结束以后要回医院，放空脑袋，任由麦加开车送自己回到这里。双脚自然而然地走向这个地方，就和那时候一样。

「我也不知道，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在这里。」

「什么跟什么啊？」林嗤之以鼻。「哎，算了，反正重松大概马上就会来事务所，到时候请他顺道送你去医院吧。」

林在这里，代表马场的手机现在在事务所里。误将林当成马场追踪的重松赶来这里，只是时间的问题。不过，现在已经用不着逃走，马场打算乖乖束手就擒。

「……呀，对了，小林，这个还你。」马场拿出染血的刀子递给林。这是林借给他的匕首枪。「谢谢你帮我这么多忙。」

手机的事也一样，这次真的受到林莫大的帮助。倘若林没有赶到，或许自己已经死在别所的手上。

「哦，没什么。」

林冷淡地接过刀子，再度将视线转向电视。

鹰队似乎落后。比数是六比三，落后三分。两出局满垒，正是得分的大好机会。

下一瞬间，画面中响起一阵欢呼。

实况主播兴奋大叫，好像是有人打出全垒打，观众也全都站起来，欢欣鼓舞。在摄影机捕捉到的画面中，甚至有球迷痛哭流涕。

打出逆转满贯全垒打的，正是上场代打——刚宣布今年退休的那位资深选手。

「……啊，对了，马场。」

在主播感动万分的尖叫声之中，传来林平静的声音。

「欢迎回来。」

马场倒抽一口气。

这句话给予他些许的救赎。

十三年，漫长的时光。虽然失去许多，却也得到许多。自己如果没有走上这条路，就不会遇上某些人。

所以，还是有意义、有价值的。

「……我回来了。」

电视里热闹万分。队友们纷纷摸头拍肩，赞扬绕场一周回到休息区的选手。

『竟然能把那种球拉回来打得那么远，再打几年应该也不成问题啊。』

担任解说员的退役职棒选手一脸惋惜地说道。

纵使退休，人生尚未结束。

电视中，打出全垒打的选手拿下帽子行礼，回应啦啦队的欢呼。印着背号的高大背影似乎正隔着电视诉说：「人生现在才开始。」

马场忍着腹部的疼痛，在林的身旁坐下，眯起眼睛。

他不禁有点想哭。

第八卷 赛后访谈

时值周五夜晚，中洲街头热闹非凡，福博相逢桥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感觉上也比平时更多。

走在桥上的马场突然停下脚步。桥中央挤了一群人，人声鼎沸，马场趋前一探，原来是一个身穿红衣的小丑，正在十几名观众的围观下表演。他使用三根杂耍棒展现华丽的抛接技巧，技术十分高明。

马场的视线和那个小丑不经意地对上。

瞬间，顶着滑稽妆容的脸庞露出贼笑。马场也回以微笑，走上前去。放在小丑脚边的帽子里装着零钱和钞票，今晚的收入似乎颇为丰厚。马场也如法炮制，在里头放了张万圆钞。小丑男毕恭毕敬地行一个礼。

马场离开人群，伫立于桥中央，眺望中洲的夜景。

每次来到这座桥上，马场总会想起十三年前的事——想起发现正鹰、追逐他背影的那一天。

一切都是始于这个地方。

马场不由得感慨万千。

片刻过后，等待的人来了。穿着发皱西装的重松映入眼帘，他举起手，从桥的另一头跑过来。

重松走向马场问道：

「你的伤已经好了吗？」

马场把手放在肚子上，点了点头。伤口虽然还会痛，但已经好上许多。

「要是没好，就不会跑来这里。」

这一个礼拜发生许多事。

马场去扫了墓，渡海拜会睽违已久的师父，重见杀父仇人，身负重伤昏迷，徘徊于生死边缘，害得豚骨拉面团的队员们为自己担心不已。

「你实在太乱来……我还以为这次你的小命真的会不保。」

「也给重松大哥添了不少麻烦。」

「以后别再这样。」

说着，重松轻轻戳了戳马场的肩膀。

「为了表达歉意，我请你喝一杯呗。」

今晚开口邀约的是马场。证物的事，他也得好好答谢重松才行。

然而——

「不。」重松拒绝。「今天我请客，庆祝你康复。」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吧，马场道了谢。

重松突然想起一事问道：

「别说这个了，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马场不解其意，微微歪头。

「啥意思？」

「你不是不当杀手了吗？」

「哦！」马场叫道。这么一提，自己确实这么说过。他原本决定杀死这次的目标之后，就要金盆洗手。

「不。」马场摇了摇头。他要收回那句话。「我还会继续当杀手。」

「……啊？」

重松发出滑稽的声音。

「不，可是，你不是说杀掉下次的目标之后就要金盆洗手——」

马场确实这么说过。他原本打算杀掉别所、报完杀父之仇以后，就脱离这一行。

不过，现在他有不能这么做的理由。

马场面露苦笑。

「我本来是打算金盆洗手，可是现在不行了。」

「什么意思？」

重松一头雾水，歪头纳闷。

「我和别所谈过了。」

马场娓娓道来。

他回忆与别所之间最后的对话。

「别所把十三年前的真相告诉我。」

＊＊

『——我知道的只有这些。』

道出一切的别所毫无心虚之色，态度坦然，看起来不像是在胡扯。

憎恨十三年的仇人只是个受雇于人的杀手。

这个男人不过是奉命行事而已。他不是为了折磨自己一家子，而是为了酬劳而杀害父亲——这个事实让马场大为失落。

不过——

『……就算是这样，还是无法改变你杀死我爸爸的事实。』

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这种借口不管用。不能把所有罪过都推到委托人头上。

杀手的头衔并不是免罪符。

『没错。』别所一脸从容地肯定：『我知道。我杀了人是事实，也早就做好面临这一天的觉悟。杀人者人恒杀之，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这就是杀手的命运。』

别所面带笑容说道。

『所以，交给你动手吧。』

那是已有觉悟的眼神。

马场不禁思索。杀人者人恒杀之，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自己也会面临这一天吗？届时，自己能像他一样从容吗？

说来不可思议，面对曾那么欲杀之而后快的对象，如今竟是毫无感觉。恨意逐渐淡去。马场知道就算杀死这个男人也无法改变什么，甚至放走他亦无所谓。

不过，马场还是得杀死这个男人。这么做不是为了父亲，而是为了十三年前的自己，与十三年来的自己——为了了结这段恩怨。

在别所的催促下，马场重新握住匕首枪。

接着，他把刀刃垂直插入别所的心脏，使劲扭转。

温热的血液喷溅而出。

别所微微呻吟，瞪大眼睛。

马场原本打算刺他的腹部，就和父亲那时一样，让他痛苦许久之后才死。

不过，马场并未这么做。别所心脏中刀，几乎是当场死亡，痛苦的时间很短。

这是谢礼。

马场俯视着别所的尸体，平静地喃喃说道：

『多亏你，我做好觉悟了。』

——堕入地狱的觉悟。

马场朝着气绝身亡的别所伸出手，轻轻替他阖上双眼。

＊＊

多亏别所，马场明白了一件事。

「他好像也是受雇于人。他杀害我爸，其实是为了酬劳。」

凡事都有许多面向。夺走至亲的性命，十三年来自己持续憎恨的杀人魔，原来并非大奸大恶之徒，只是一介杀手，与自己没有两样。

听了马场的话语，重松大吃一惊。

「受雇于人？是谁雇用他的？」

马场歪头纳闷。「这一点还不知道。」

到头来，最想知道的事依然成谜。

不过，马场有线索。别所说委托人是马场的血亲。虽然这只是别所的臆测，但是杀手的直觉不容忽视。

无论如何，十三年前的惨案有幕后黑手存在是不争的事实。马场家被盯上，应该是有理由的。马场必须查明这件事。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他得继续置身于地下社会。

「这个世界上还有不该活命的坏人存在。」马场凝视着夜景，喃喃说道：「在杀了他之前，我不能金盆洗手。」

「这样啊。」

重松微微地点了点头。

「哎，别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嘛。」重松环住马场的肩膀笑道：「难得的康复庆祝会，今晚就喝个痛快吧！」

面对重松豪迈的提议，马场也表示赞同。「是呀！」

今天就先忘却一切，沉浸于美酒之中吧。一摊喝过一摊，喝到天亮再回去，被同居人怒骂「浑身酒臭味」。

这样就好。今天暂且偷闲片刻。

马场与重松并肩走向中洲的街头。

第八卷 后记

虽然上次以破天荒的保留比赛形式收尾，但马场的过去篇总算在第八集暂且告一段落。不论是前后篇结构或是风格，第七、第八两集都和过去截然不同，其中最为显著的，或许是「敌人」的形象吧。杀手别所与过去那些明确的敌人大不相同，对于马场的人格有着莫大的影响。这段故事叙述的是马场的人生转机，非常重要，我很庆幸能够分成两集仔仔细细地描写。

此外，第七、第八集并非完全独立的长篇，而是以一到六集为基底而成的故事，不时提及过去令人怀念的话题，敬请大家与前几集一起享用。

倘若以外国影集为喻，或许第一至第三集就是第一季，第四到第八集则是第二季。第三季将会如何发展？连作者自己也完全不明白（只决定了大略的结尾）。只要还有机会写下去，我就会拼命努力，敬请大家今后也继续支持「博多豚骨拉面团」系列。

最后要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

二○一八年一月起，动画版《博多豚骨拉面团》就要开播了！在画面中跃动的豚骨拉面团成员，真是让人期待！我不是以作者的身份，而是单纯以一个观众的立场感到兴奋。我很希望能够和一路以来支持我的读者朋友们分享这份感动，所以，无论是喜欢动画的朋友，或是平时不看动画的朋友，但愿届时能与您一起收看。除了原作小说以外，也请大家多多支持改编成动画的《博多豚骨拉面团》！

木崎ちあき

第八卷 插图

短篇集 Extra Games 寒冬的双盗垒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购书人：尤巴连结体

深夜读书会出品

读书群：714435342

一月中旬的某一天，福冈市难得积雪，马场侦探事务所也难得有客人上门。

委托人是个浓妆艳抹、花枝招展的女人，年龄大约三十岁左右，穿着昂贵的毛皮大衣，肩膀上挂的也是名牌包，看起来颇为阔气，但是并没有地下社会的气息。

这间事务所的所长马场善治立刻请女人入内，并向她劝座。虽然名为所长，但由于事务所里没有其他员工，因此连替客人挂外套与端茶等杂务都得由他亲自处理。

在会客用的沙发上面对面坐下来以后，马场立刻开始聆听委托内容。

女人似乎是为了跟踪狂问题而来。

「最近有个可疑的男人在我家附近徘徊。」

她一副打从心底困扰的模样。

跟踪狂或骚扰等问题，在侦探业中颇为常见。

「您知道那个男人是谁吗？」

马场询问，女人摇了摇头。

「不，我不清楚……」

「有没有可能是从前交往过的男性？」

这么一提，女人想起来了。

「上个月我刚跟交往的男人分手……」

「不是和平分手？」

「嗯，对啊……他好像无法接受。」

「抱歉，探询您的隐私，可以请您把过去交往过的男性名字写在这张纸上吗？」

「好。」女人握住了笔。

「还有，和您有交情的异性朋友名字也要。一般而言，跟踪狂是熟人的可能性很高。」

「是吗？我知道了。」说着，女人改变话题。「对了，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请。」

「那位小姐……」她的视线转向马场身旁。「是什么人？」

马场身旁是个盘坐在沙发上吃豚骨泡面的年轻人，一头长发染成亮色，直达腰间；虽然穿着白色针织洋装和菱格花纹裤袜，打扮得像个女人，其实却是男人。

他的名字叫林宪明，十九岁，嗜好是扮女装。因为某些缘故，他从几个月前开始借住在这间事务所里。

「哦……您不用管这孩子。」

马场满脸歉意地垂下眉毛。

接着，他对林说道：「欸，小林，客人来了，你到旁边去。」

一被马场驱赶，林便龇牙咧嘴地尖声反驳：「啊？凭什么要我闪边啊？」

「你妨碍到工作了。」

「我从一开始就坐在这里吃饭耶。」

林皱起眉头，用筷子指着客人。

「这个女人后来才到的。」

「这个女人……你怎么可以这样说客人？」

马场皱起眉头，抓了抓一头乱发。这个食客真是伤脑筋，不但说话难听，态度也很差。

「跟踪狂……？」

林瞥了委托人一眼，轻蔑地用鼻子哼一声。

「我看是你自作多情吧？长成那副德行还好意思说遇上跟踪狂，笑死人了。」

「喂，小林！」

怎么这样说话！马场慌张失措，立刻对着皱起眉头的女人低头道歉。

「对不起，这孩子说话太难听了。」

然而，林并未噤声。

「不可能是跟踪狂啦。我看十之八九是你搞错了，其实是小偷想闯空门，事先来踩点之类的。」

「你闭嘴！」

马场用手掌捂住林的嘴巴，并挤出笑容向女人询问：

「可以请您把住址告诉我吗？如果发现那个男人，我会跟踪他，查出他的身份。」

委托人因为林的不礼貌而不快，但是在马场表示「为了表达歉意，调查费用会算便宜一点」以后，便稍微释怀了。

女人似乎是住在福冈市早良区的百道。据她所言，跟踪狂是在四天前开始出现，常在住家附近徘徊，但是时段并不固定。

马场目送委托人离开事务所。

「……好啦。」

接着，他出声呼唤家里的食客。

「小林，走呗。」

「啊？」同居人一面吃面一面歪头纳闷。「去哪里？」

「委托人家。」

必须先在住家附近埋伏，等待男人出现才行。

「不要。凭什么要我帮你工作？」

林一口拒绝。

面对这番傲慢无礼的态度，马场嘟起嘴巴。

「啥呀，帮一下忙有啥关系？」

明明是食客，架子却这么大。这个男人没听过「一日不做，一日不食」吗？

「我没那个闲功夫陪你。」

「你看起来很闲呀。」

「我才不闲咧！」林用鼻子哼了一声。「我有工作，等一下要和委托人见面。」

＊＊

或许是因为反社会组织众多，这个城市的地下行业十分兴盛，杀手多不胜数，甚至有人戏称人口的百分之三都是杀手。

林宪明也是其中之一。

他自幼被培育成杀手，靠着杀人换取酬劳维生，虽然年轻但资历并不算浅。

这次的委托人是地下钱庄业者，希望不透过中介、当面说明工作内容，因此林亲自前往委托人的工作地点。

由于平时不习惯之故，福冈的交通机构向来拿积雪没辙。西铁巴士不是停驶就是大幅误点，林决定搭乘市营地下铁。

搭乘地下铁抵达天神站之后，林走向大名方向，看见一栋老旧的住商混合大楼。三楼尽头的门上印着「（股）玄海金融」的字样，这里就是委托人的办公室。

一打开门，便有一群看起来不怎么正派的人迎接林。林踏进屋里，满屋子的烟味让他忍不住皱起眉头。

委托人是个中年男子，大模大样地坐在屋内深处的桌子前，一看见他，林便想起从前的上司。无论是这种傲慢的态度或身材松垮的体型，都和前上司一模一样。林的前上司隶属于跨国黑道组织「华九会」，直到数个月前林都在那个男人手下做牛做马，没有自由，前途茫茫，只能当组织的走狗，每天都过得郁闷不已。

和当时相比，现在的日子好多了。

「我要你杀了这两个人，名字是长濑芳树和柴山正雄。」

委托人随便打了声招呼便立刻带入正题，把照片放到桌上说道。

林一看，只见照片上是两个一副软弱模样的男人走出公寓时的情景。

「方法越残忍越好，比如用刀子把他们捅成蜂窝。」

他提出骇人听闻的要求。不过，这个要求正适合林，因为林原本就用刀。

「这两个人是谁？」

「我们的客户。」

委托人一面吞云吐雾一面恨恨地回答。据他所言，长濑和柴山在这里借钱，已经拖欠了许久。

「杀死他们没关系吗？」

林感到疑惑。

「这样钱就要不回来了吧？」

与其杀死他们，教训他们一顿不是比较好吗？林是这么想的，但似乎只是白操心。对于林这番话，委托人付诸一笑。

「没关系。」

「雇用我也得多花一笔钱吧？」

「他们只借了三十万。比起这些零头小钱，被其他客户看扁才是问题。」

原来如此，换句话说，是要拿这两个人杀鸡儆猴，用他们的死让其他债务人知道不还钱会有什么下场。

＊＊

「这个世界真是充满憎恨啊。」

次郎望着外头的雪景，感慨良多地说道。他说话的口吻虽然像女人，声音却低沉又富有磁性。

次郎摸了摸山羊胡，继续说道：

「开始做这一行以后，体会尤其深刻。真让人厌烦。」

所谓的这一行，指的是次郎的本行——复仇专家。他在中洲经营酒吧之余，与小学生助手美纱纪一同帮人们报仇雪恨。

复仇专家的信条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眼睛被弄瞎就弄瞎对方的眼睛，挨了几拳就回敬对方几拳。以同样手法教训对方、给予同样痛苦，便是他们的工作。

窗外仍在飘雪。次郎正在天神的咖啡厅里讨论工作事宜。四人座上，美纱纪坐在次郎身边，摆动双脚喝着柳橙汁，看起来就像个普通小孩。

坐在对侧的是朋友何塞·马丁内斯。多明尼加人特有的古铜色皮肤与深邃轮廓使他在人多之处依然醒目。

听了次郎的喃喃自语，马丁内斯一脸羡慕地说：

「就是因为充满憎恨，你们才能赚大钱啊。」

确实如他所言，托憎恨之福，复仇专家的生意相当兴隆，次郎他们甚至还因为忙不过来而像现在这样找马丁内斯帮忙。顺道一提，这个外国人的本行是拷问师。说来遗憾，拷问师的生意今天同样是门可罗雀。

「哎，是没错啦……」次郎含糊地说道。

钱永远不嫌多。不过，他不是为了赚钱才当复仇专家。

追本溯源，次郎也曾是被害人。从前，他的情人被杀，为了替情人报仇，他才踏入地下世界。

他只是想替和当时的自己一样痛苦的被害人或家属，纾解无处宣泄的愤怒与悔恨、消除无能为力的辛酸。他是抱着助人的念头从事这份工作。

「——所以这次的委托是什么？我要帮什么忙？」

马丁内斯改变了话题。

次郎立刻带入工作话题。他压低声音，对眼前的老外帮手说道：

「报复闯空门的小偷。」

「闯空门？」

「这次的委托人家里遭小偷，贵重物品被偷，要我代为报仇。」

这样的委托并不常见。

「是什么贵重物品？」

「就是这个。」说话的是美纱纪。她用智慧型手机显示照片，拿给马丁内斯看。

画面上是一个人形石像。

「这是什么？动作好奇怪的雕像。」

那个石像左手下垂、右手抓着耳垂，活像向打者打暗号的棒球教练。

「听说是知名雕刻家的作品，时价六百万圆。」

「这种破烂居然值六百万？」马丁内斯瞪大眼睛。「我还以为是美纱纪在工艺课上做的咧。艺术真难懂啊。」他耸了耸肩。

次郎在桌上摊开地图，指着某个地点。

「犯人就住在这栋公寓里。」

「哦？真亏你找得到。」

「委托人基于防盗考量，在石像上装了GPS，所以才能立刻查出犯人的下落。」

「换句话说，我们只要偷偷潜入屋里，把这个破烂偷回来就行了？」

「没错。」

次郎点了点头。

但是目标不见得会正好不在家，而他们又不能一味地干等家中的人全数外出。这次的工作是急件，委托人希望能在今天之内拿回石像，他们没时间慢慢等时机到来。

因此，次郎有个主意。

「我的计划是这样。首先，把门撬开，如果里面有人就把他打昏，你动手。」

「我动手？」

马丁内斯皱起眉头。

「趁着对方昏迷的时候把石像偷来放进车里，溜之大吉。了解了吗？」

「嗯。」

「今晚行动，反闯空门。」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这不太像是闯空门，比较像强盗。」

马丁内斯喃喃自语，但两人充耳不闻。

＊＊

榎田顶着白金色蘑菇头，昂首阔步于天神街头。福冈市民不习惯下雪天，好几个人在眼前打滑摔跤，因此榎田决定改走地下街，稍微绕点远路前往目的地。

今天下午四点，榎田和客户约好在三越的狮子广场见面。这个有两座狮子像并排的场所，常被市民用来当作会合地点。

到了指定时间，一个抱着小包包、身穿西装的男人出现在左侧的狮子像前。

男人四下张望，似乎在找人，应该是委托人没错，不过样子有点怪异。他的视线不断飘移，时值寒冬额头上却直冒汗，脸色苍白，表情毫无活力与生气，仿佛面临世界末日一般。听说委托人是黑道分子，但这个男人看起来却像是从事一般行业——而且是被裁员的上班族，给人一种窝囊的印象。

打过招呼之后，榎田在附近的长椅上与男人并肩坐下来。他还没询问委托内容，对方便先开口。

「……怎么办？我会被杀掉。」

男人的声音细若蚊蚋，就连吐出的白色气息也显得虚无飘渺。

「被谁杀掉？」

「大哥。」

他说的大哥当然不是指哥哥，而是所属组织的头目。

「我闯了大祸……把他的宝贝搞丢，绝对死定了。」

男人十分害怕，抱着脑袋，垂头丧气。

「你搞丢了什么宝贝？」

「……狮子。」

「狮子的什么？」

「就是狮子。」

「啊？」

榎田不明白对方的意思。在他歪头纳闷之际，男人泪眼汪汪地继续说道：

「狮子跑掉了。」

「你说的狮子，是指动物？万兽之王？食肉目猫科豹属的那种？」

为了慎重起见，榎田加以确认。

「没错。」

对方予以肯定。

「大哥养了一头公狮当宠物，疼它疼得要命，不管是睡觉还是洗澡的时候都腻在一起；三餐都喂高级和牛，三岁生日的时候，还送它一副镶钻的项圈。大哥把它当成亲儿子疼爱，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做『米格尔』。」

男人滔滔不绝地述说，榎田默默倾听。

「我是负责照顾米格尔的人，每天都要喂它吃饭，在固定时间带它到庭院里玩。今天，我照常做自己的工作，谁知道竟然出了问题。我和平时一样，趁着米格尔在庭院玩的时候去哈根烟，等我抽完烟回庭院一看，米格尔居然不见了。它趁我没盯着的时候，不知道跑去哪里……」

所以——男人继续说道：

「我要你帮我找米格尔。拜托，帮帮我。」

男人低头恳求。

「大哥去关岛旅行，明天晚上回来，要是被他发现米格尔不见了，我一定会被杀掉，扔进博多湾里。不快点找到米格尔不行……欸，拜托你。你是这个城市出了名的情报贩子吧？区区一只狮子，应该一下子就能找到吧？」

榎田当情报贩子已有很长一段时间，这是他头一次被要求打探狮子的情报。

话说回来，逃脱的狮子没人发现才是怪事。

「就算放着不管，不久后也会被人发现吧？与其来问我，不如守着新闻频道还比较有用。」榎田满不在乎地说道。

根本用不着去找。这里不是热带草原，狮子在大街上徘徊，只要有人看见一定会通报，它搞不好现在已经被警察捕获。

比起寻找狮子的行踪，该担心的是逃脱的狮子会不会在路上咬死人，宝贝宠物因此被安乐死。

男人否定榎田的顾虑。

「这点不用担心，米格尔很乖，不会攻击人。」

「那就好。」

「拜托你……这些钱都给你。」

男人把装了钱的包包塞给榎田。

榎田伤脑筋地吐了口白色的气。

「知道啦，我试试看。我先入侵周边的监视器，调阅影片看看。」

＊＊

「我还以为我的计划很完美。」

长濑自认犯罪计划向来周延。他多次前往现场，仔细观察目标，摸清目标的行动模式，拟出成功率最高的计划。闯空门的关键就在于手脚要俐落，不容许丝毫的多余动作。

寻找合适的猎物、去对方的住处踩点、拟订窃盗计划，是长濑的工作。

实际上按照计划闯空门的「执行者」，则是搭档柴山。

这次的猎物是镶钻的项圈，戴在黑道大哥饲养的宠物狮身上。

踩了几次点，长濑得知这只狮子每天到了固定时间都会被放到庭院里，看守的只有负责照顾它的男人，而这个男人是个老烟枪，总是会去别处抽烟。男人的视线离开狮子的这几分钟就是关键。用食物把狮子引过来，拆下项圈带走——这就是计划，一点也不复杂。

没错，他的计划很完美。

然而——

「……为什么你连狮子都一起偷来？」

见了回到家的搭档，长濑哑然失声。

说来意外，执行计划的柴山不只镶钻项圈，连狮子也偷来了。

「没办法，项圈拆不下来……」

据柴山所言，实行计划时出了差错，狮子的项圈拆不下来，浪费太多时间。

动作不快一点，照顾狮子的男人就要回来了。情急之下，柴山便直接带走狮子，放进车上载来这里。

——这就是他的说词。

「那也不用带回家里来啊。」长濑啼笑皆非地大大叹一口气。

这个廉价公寓套房是他们的住处，也是保管赃物的仓库。人形石像、中国风大壶、不知在画什么的绘画与不知在写什么的挂轴……如今在这些预定销售的赃物之中又多出一头狮子，屋里越发混乱。

「别担心，这只狮子很乖，不会咬人。」

柴山朝着猛兽伸出手。镶钻项圈终于解开了，他把项圈连着锁链一起放在桌上。

「不是这个问题。」

不管再怎么乖巧，毕竟是只动物，不知什么时候会凶性大发。就算没这个问题，长濑也不想和猛兽在同一个空间里生活。他不禁抱住脑袋。

「饶了我吧！真是的。」

「抱歉、抱歉，明天我就把它送回去。」

「在那之前要怎么处置它？」

他指着放养状态的狮子。

「该怎么办呢……关在阳台？」

「关在阳台的话，它会跑掉吧？它是猫科动物啊。」

这间套房位于一楼，阳台的围栏大约一公尺高，狮子或许能够轻易跨越围栏逃走。

「那先关在浴室里好了。」

柴山提议。

柴山拿着烹调姜汁烧肉用的生肉晃啊晃的，趴在客厅里的狮子便缓缓起身，柴山把肉扔进浴室里，待狮子走进去之后立刻关上门。

为了安全起见，他们决定从外头堵住浴室的门。两人合力搬起前几天从美术品收藏家的豪宅中偷来的石像，放到门前。纵使狮子的力气再大，应该也推不动这座雕像。

此时，长濑灵光一闪——不如用假钻石掉包真钻石吧。让狮子戴上镶了假钻的项圈再把它送回饲主家，假装是狮子自己逃出去，过一阵子以后又跑回来，或许饲主就不会发现钻石被偷了。

这么一提，从前认识的人之中，有个专门在卖假宝石的男人，好像是住在他们接下来要下手的那户人家附近。不如趁着踩点的时候顺便去买颗假钻石吧。

「我出去一下。」

长濑离开公寓，驱车前往目标的家。那是位于百道的有钱人家，只有一个女人独居，成天挥霍父母的遗产狂买衣服和包包，家中应该是名牌货的宝库。长濑面露贼笑地心想，一定有很多好货可偷。

＊＊

在那之后，马场立刻开着爱车Mini Cooper前往委托人家。那是位于早良区百道的气派独栋楼房。

马场把车子停在对侧的路边监视，至今已经过了快三小时。在可疑男子出现前，他必须一直待在车子里。要是林肯帮忙，就可以换班休息——他暗自怨恨薄情的同居人。

三十分钟后有了动静。

一个戴着帽子的年轻男人突然现身。他把白色轻型车停在附近，在女人家的周围徘徊，沿着围墙来回走动，不时窥探屋内。原来如此，确实很可疑，难怪委托人会害怕。

马场一面留心别被察觉，一面观察跟踪狂的举动。男人并未做出任何骚扰行为，只是不断望着委托人的家；既没有扔东西进院子里，也没有在信箱里放置书信或动物尸体。

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马场抄下车牌号码，并拍了几张照片。

窥探片刻之后，男人似乎满足了，坐进自己的车子里离去。

马场立刻开始跟踪。

男人开到半路，又把车子停在附近的公寓前方。马场也如法炮制，与对方保持距离，把车停在访客用的停车格中，等待男人采取下一步行动。

＊＊

天色渐渐暗了。雪虽然停了，风却很大，似乎变得更冷。

林先回侦探事务所一趟。马场好像还没回来。完成工作的准备后，林穿上大衣前往目标的住处。

暗杀期限是今天之内，委托人已经告知住址，是位于中央区的一栋两层楼老公寓，他们就住在一楼。门上没有窥视孔，也没有装设对讲机。

屋主粗心大意，没有锁门。林缓慢且安静地转动门把，无声无息地入侵。

屋里的格局是一房两厅，玄关之后是一道短廊，有浴室、厕所和一个小厨房。不知何故，浴室门前放着一个奇怪的石像，是摆饰吗？实在很挡路。

林在走廊上一步一步地缓缓前进。前头那扇门的另一侧是客厅，三坪半的狭窄房间正中央，有个男人坐在沙发上看书。

林举起武器并出声呼唤：

「——喂！」

男人回过头来，这才察觉林的入侵，大吃一惊。

林确认男人的长相。和照片上一模一样，确实是目标之一没错。

林用刀子割断吓得愣在原地的男人喉咙。男人措手不及，鲜血四溅，嘴巴像金鱼一样开开阖阖，痛苦挣扎，不久之后便断气。

这么一提，林想起委托人要求将目标捅成蜂窝。虽然很麻烦，但他还是按照要求，在男人的尸体上刺出十几个窟窿。

委托内容是暗杀两个男人，这下子解决了一个。

——好，另一个在哪里？

林环顾屋内。就在这时候，门打开来。

「我回来了～」

玄关传来其他男人的声音，应该是同伙回来了吧。

「门要上锁啊。真是的，这么粗心大意——」

说着，一个年轻的男人走进客厅。是照片上的另一个男人。

「柴、柴山……？」

被鲜血染红的沙发和地板，同居人惨不忍睹的尸体，手持凶器站在一旁的陌生人。目睹这幅光景，男人总算察觉屋里的异变。

「——这是怎么回事？」

男人把视线移向林，战战兢兢地询问。

「是你干的……？」

「嗯。」

「你、你是什么人？」男人脸色发青地大呼小叫。

林老实回答：「杀手。」

「啥？」男人的脸色变得更加铁青。「为什么杀手会……」

「你们该早点还钱的。」

闻言，男人猛然醒悟，似乎想到自己被追杀的理由。

「等、等一下！钱我马上就能还！明天就可以！」

男人大叫，脚软而跌坐在地板上，掌心对着林，用颤抖的声音继续游说：

「我、我有钻石……明天我就拿去卖掉换钱，只要再等一下——」

「谁管你那么多啊。」

林一口否决。

男人还不还钱与林无关，林的工作是完成委托，不会网开一面。

男人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林在他开口之前便割断他的喉咙，并和对付刚才的男人时一样，对着一动也不动的身体连刺好几刀。

这下子今天的工作就结束了。在林解除警戒，松了口气之际——

喀当！一道声响传来。

是从浴室传来的。

「……啊？有人吗？」

林再度举起刀子。

浴室前摆着一尊石像，堵住了门。那是一座人形石像，和身高一百六十五公分的林几乎一样高。

林试着抬起石像。

「……好重。」

但是凭他的臂力抬不起来。

林用身体撞向石像，想把石像撞开。只见石像猛然倒下，头部撞上对面厨房的墙角，发出碎裂声，但林充耳不闻。

移开障碍物后，这下子没有东西堵住门了。在林朝着门把伸出手，打算开门查看浴室时，他又猛然停下动作，全身紧绷起来。

有道脚步声逐渐接近。

门外有人的气息。

某人的脚步声在这一户前停下来，接着，敲门声响彻四周。

——有人来了。

我待太久了——林咂一下舌头。

林连忙回到客厅，打开阳台的窗户逃到外头。虽然敲门声停止，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人来。林迅速地越过围栏，离开公寓。

＊＊

「……奇怪。」

马场在门前歪头纳闷。

他跟踪的男人确实把车停在这栋公寓的停车场里，走进了这一户。

可是他敲了好几次门，都没人应门。

「是装作不在家么？」

马场握住戴着手套的右手再次敲门，但依然没有回应。

他原本打算伪装成传教者，并用小型摄影机偷偷拍下男人的脸，这下子无计可施了。

不过，马场不能就这样空手而归。正当他考虑向公寓住户打听消息时，正好有个女人从隔两户的套房走出来。那是个年约五十岁的微胖女人，似乎正要出门。

「呃，不好意思。」

马场走向那个女人，对她问道：

「请问您住在这里吗？」

「我是这栋公寓的房东……」女人回答。

「原来您是房东？那正好。」

马场兴奋地继续说道：

「我有事要找住在那里的人。」

他指着刚才那一户。

「哦！」房东瞥了套房一眼，「柴山先生和长濑先生？」

马场没料到居然住了两个人。刚才的跟踪狂是两人之一吗？

他虽然感到疑惑，但仍点了点头。「对对，柴山和长濑。」

马场立即演了出戏。

「老实说，我是他们公司的同事。」

「公司的同事？」房东大吃一惊。「原来他们有工作？他们常常迟交租金，我还以为是因为没有固定工作呢。」

「哎呀，真抱歉，他们两个很爱乱花钱，我会好好说说他们的。」

马场面露苦笑，切入正题。

「他们把今天的说明会要用的重要资料忘在家里。现在柴山和长濑都分不开身，不能离开公司，所以就由正在休假的我来帮他们拿……」

马场摸索大衣口袋，耸了耸肩。

「可是，我好像把他们交给我的钥匙弄丢了……」

接着，他又瞥了手表一眼。

「说明会就快要开始，我却进不去，正在伤脑筋。」马场垂下眉毛恳求：「真的很不好意思，能不能借用一下这个套房的备用钥匙？」

没有人会轻易相信陌生男人说的话，想当然耳，房东一脸狐疑地瞪着马场。

「那是很重要的说明会，没有资料，好不容易上门的大订单就要飞了。」

说着，马场不着痕迹地塞了几张万圆钞进她丰腴的掌心。

「拜托您帮帮忙。」

房东立刻换了脸色。

「……真拿你没办法。这次是特别破例喔。」她把钱收进怀中，点了点头。

「谢谢您，帮了我大忙。」

马场笑容满面地深深低下头。

房东回到屋里，把备份钥匙交给马场，留下一句「用完以后放进信箱里」，便再度出门。

马场目送她离去之后，用备份钥匙进到屋内。

屋内灯火通明，但是没开暖气，冷飕飕的；鸦雀无声，没有人的气息。有个石像倒在走廊上，马场跨过石像，往前走去。

一踏入客厅，马场便因为眼前的光景，大吃一惊地目瞪口呆。

客厅里有两具男尸鲜血淋漓地倒在地上，其中之一即是马场跟踪的男人。

「……哎呀呀，死了。」

是谁干的？

这下子委托人就不必为了跟踪狂而烦恼，不过马场仍有疑惑。

从男人回家到马场使用备份钥匙进屋，时间不到二十分钟。在这段时间里，他究竟发生什么事？

在马场歪头纳闷之际——

喀嚓！门把转动的声音传来。

好像有人来了。

马场暗叫不妙。屋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尸体就在脚边，要是被人撞见，他跳到黄河也洗不清。

底端的窗户突然映入眼帘，窗户大大敞开。情急之下，马场跳窗逃到阳台上。

必须在门被打开之前快点逃走。

马场匆匆忙忙地跨越围栏离开。

＊＊

「……搞什么，门没锁嘛。」

转动门把的马丁内斯错愕地说道。

虽然按照原订计划，透过GPS查出犯人的住处，但门并未上锁，根本用不着撬锁。是忘记锁门吗？

次郎和美纱纪两人也跟在马丁内斯身后，悄悄地踏入屋内。

「喂，你说的石像就是那个吧？」

马丁内斯指着地板问。

只见眼熟的雕像倒在走廊上，而且是呈现无头的惨状。

「喂喂喂，脑袋被砍下来啦。」马丁内斯面露苦笑。

石像的头滚到走廊前方去了，似乎是倒地时折断的。

「别人的东西要小心爱惜啊……」

次郎抱住脑袋。物主失望的模样浮现于眼前。

三人继续往屋内走。

「……哎呀，讨厌！」

次郎叫道。

客厅里躺着两具男尸，一具在地板上，一具在沙发上，大量的血弄脏了周围。

「人已经死了？」

赃物摔坏，闯空门的犯人也被杀，事态实在太糟糕。

「美纱纪在外面等，小孩不适合看这些。」

次郎对小女孩说道。

「不要紧。」

她泰然自若地跨过尸体往前进。

美纱纪环顾房内检视四周，用小巧的手指指着外头说：「阳台的窗户开着。凶手杀死这两人以后，好像是从这里逃走的。」

桌上搁着镶钻的项圈，应该值不少钱。这八成也是闯空门双人组偷来的吧。

「凶手居然没把钻石拿走，看来目的应该不是财物。」

「也许凶手和他们有仇。」美纱纪喃喃说道。

「而且是深仇大恨。」马丁内斯开口，「尸体都被捅成蜂窝了。」

「总之，这颗钻石也交给委托人吧。只有坏掉的石像，委托人未免太可怜，这就当作是赔偿。美纱纪，你拿着。」

说着，次郎把项圈递给美纱纪。随后——传来一阵敲门声，似乎有人来了。

「糟糕，有客人上门。」马丁内斯低声说道。

「快逃吧！」

「是～」

事情已经办完，久留无益。

次郎拿着石像的头、马丁内斯抱着石像的身体来到窗台，先放石像和美纱纪下楼。

「快点、快点。」

美纱纪催促着。

「呦！」

「嘿咻！」

马丁内斯和次郎连忙跨越阳台的围栏。

回头一看，门正要打开。

——千钧一发，好险。

次郎等人松一口气，背对公寓抱着赃物迅速地逃离。

＊＊

「……打扰了。」

敲了几次门都没有回应，不过门并未上锁，因此榎田便毫不客气地踏入屋里。

调阅现场附近的监视器确认后，榎田得知狮子是被某人偷走的。他透过驶离车辆的车牌号码查出犯人的身份，找上门来。

然而——

「……哇，死啦？」

疑似窃狮贼的两个男人已经遇害。

榎田看着被刺死的两具尸体，兀自沉吟。

——到底是谁下的手？

粗略检视尸体，约有十几处伤口。把人捅成蜂窝是很冗赘的杀人方式，是外行人下的手？还是杀手伪装外行人的手法？这两人被追杀的理由应该多不胜数。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狮子在哪里？

犯人已死，无法逼问米格尔的下落。在榎田伤透脑筋地耸肩之际——

突然响起一阵怪声。

浴室里传来抓墙壁的声音。

该不会……

他慎重地打开浴室的门。

下一瞬间，狮子从里头冲出来。

「哇！吓我一跳。」

榎田忍不住往后跳开。

有着漂亮鬃毛、体长约两公尺的雄狮，在眼前大大伸了个懒腰。它铁定就是委托人在寻找的宠物。

「等等，你要去哪里啊？米格尔。」

米格尔悠然地走向客厅，榎田连忙跟上。

「啊！」

只见米格尔踩过男人的尸体，从敞开的窗户走到阳台，轻轻松松地跳过围栏离去。

「……跑掉了。」

榎田在空无一人的屋里喃喃自语。

「哎，算了。」

这样也挺有意思的。榎田想象着狮子上街的景象，露出贼笑。

＊＊

隔天早上天气晴朗，积雪也在一夜之间消融。

『——今早在博多湾发现一具男尸。』

林打开电视，一面观赏地方新闻一面吃早餐。说是早餐，其实只是铺上明太子的白饭，十分简单，没有味噌汤也没有烤鱼。

林瞥了身旁吃着同样食物的马场一眼，不禁大为错愕。

「……你的明太子未免放太多了吧？」

「咦？」马场故意装蒜，歪头说道：「会么？」

「明太子都比白饭多了，真是的。」

林啼笑皆非地叹气。他知道这男人爱吃明太子，但没想到竟然爱到这种地步。

『为您播报下一则新闻。中央区有两名男性被房东发现陈尸于公寓家中，两名被害人都身中多刀——』

「啊！」

林轻声叫道。

这件案子他有印象。中央区的公寓，两个男人，身中多刀。

——是我杀掉的那两个家伙。

「呀！」

这回轮到马场轻声尖叫。

「怎么了？」

「……不，没事。」

『警方在屋内寻获数件赃物，研判被害人应有涉入犯罪，现在正在调查与本案之间的关联。』

马场看着新闻苦笑说：「看来你说得没错。」

「啊？什么意思？」林歪头纳闷。

「不，没事。」

马场一语带过。

主播继续播报。

『房东表示在案发不久前，家中的备份钥匙遭窃——』

「……唔？」

马场对新闻产生了反应。

『而且有可疑男子在附近徘徊，警方研判这名男子可能涉案，现在正在进行调查。该男子的特征为身高一百八十公分左右，黑发，身穿灰色大衣——』

凶手的身高是一百六十五公分，褐色长发，未免差太多了吧——林在心中窃笑。

「呃！」

身旁的马场叫道。

「怎么了？」

「呀，不，没事。」

「你到底怎么了啊？从刚才开始就怪里怪气的。」

主播开始播报下一则新闻。

『昨晚十点左右，有狮子在天神出没，引发一阵骚动。』

林和马场停下筷子，凝视着电视。

「啊？」

「狮子？」

生活圈里发生的怪事，让他们不约而同地瞪大眼睛。

『警方接获民众报案，声称目击疑似狮子的动物，赶往现场之后，在天神三越前发现体长约两公尺的雄狮——』

画面切换为现场影像，似乎是观众提供的影片，拍下了警察包围狮子的紧张场面，右端打着字幕：『狮子现身狮子广场！』

『狮子乖乖就范，并未伤及路人。因为这次骚动，天神一带暂时禁止通行——』

「哇，天神居然有狮子！」

马场也大吃一惊。

「是从动物园里跑出来的么？」

『狮子并不怕生，警方研判很可能有人饲养，正在寻找饲主——』

「八成是哪个有钱人的宠物吧？」

林想起来了。这么一提，从前的组织上司也养了一头老虎。

简直是制造麻烦。林耸了耸肩。

「到底是谁放狮子出来乱跑啊？」

短篇集 Extra Games 洋将

——拷问师必须保持绅士风度。

这是我还在墨西哥的时候，老大对我说的话。

那个男人——拉米罗·桑切斯，在墨西哥维拉克鲁兹市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大坏蛋，但对于放弃大联盟梦想、自暴自弃地沦落为街头混混的我而言，却是有收留之恩的恩人。

不知何故，他相当肯定我的能力。当时的我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毛头，投身贩毒集团还不到一年，毒王拉米罗老大竟突然命令我负责拷问。

原来是集团里的拷问专家在火拼中丧命，正在寻找接任的人。说归说，对于我而言，这是个意料之外的命令。

在监狱进进出出，当个反社会组织的小喽啰，浑浑噩噩地过日子，最后被敌对集团或警察射杀，横死街头——我一直这样模模糊糊地描绘自己的人生。

因此，听了老大的话，我打从心底惊讶。

拷问师掌握了组织的各种秘密，是很重要的职位，想当然耳，只有忠心耿耿又值得信赖的人才能担任。

居然要将如此重要的职位交给我？

在这个业界，我还只是菜鸟，这担子太重了。

『……我做得到吗？』

当我回过神来时，嘴里已经说出这番窝囊不已的真心话，而且是对着维拉克鲁兹的毒王说。

这种时候，就算被责骂「讲这什么没出息的话」、被赏个几拳也不足为奇，不过我们老大是个宽宏大量的人。

『你很聪明。和其他人不一样，你有头脑，从不靠拳头压人。』

老大皱起眼尾笑道：

『所以适合做这份工作。』

——拷问不是暴力。

毒王这么对我说。

普通虐待狂是当不了拷问师的，这是一门高尚、充满艺术性又纤细的行业。

——听好了，别把人杀掉。

他如此叮咛。

——绝对不能让对方断气。

拷问最大的禁忌，就是轻易杀掉对方。

年轻时，我以为拷问只要把人折磨得死去活来就行。拳打脚踢、千刀万剐，只要持续凌虐，对方终将屈服。

不过，毒王告诉我并非如此。要像爱女人一样——虽然我没有爱过女人——一面温柔地抚摸身体，一面痛伤对方的心。这就是拷问。

拷问的工作大致分成两种。

一种是向对方问出情报。

一种是充分教训对方，给予惩罚。

无论是哪种目的，手段都一样。以爱为基础，留对方活命，持续给予恐惧与痛苦。拷问的本质是给予对方精神上的伤害，而非肉体上的伤害。

换句话说，拷问是一种让人活命的工作。尽可能地延长生命，注意身体状况，不能让对方死掉，也不能让对方昏厥。因此，拷问师必须是个心地善良又仁慈的绅士才行。

老大的这番话对我有股莫名的说服力。我不喜欢伤人，也不喜欢杀人，若是这种工作，或许我能够胜任。于是，我就这么被说动，担下这份重责大任。

以结果而言，这份工作确实是我的天职。

因为这个缘故，我获得拉米罗老大的重用，转眼间平步青云，成为贩毒集团老大的左右手，地位稳若泰山。这又是另一段故事了。

而我现在已经不是贩毒集团的人。

＊＊

拉米罗老大的教诲，在我的名字从亚历克斯变成马丁内斯以后，依然非常受用。

我一面怀念往昔，一面用手术刀轻轻划开坐在眼前的男人身体。

皮肤裂开，伤口渗出血来。

「拜托你！算我求你……求求你住手……」

男人气若游丝恳求着。他的手脚被绑，动弹不得，模样十分落魄。

我充耳不闻，继续工作，慢慢地在只有二十几岁却毫无光泽与弹性的肌肤上划下伤口。男人扭动身体，做出些微抵抗。

「我什么也不知道，真的不是我。」

欸，相信我，拜托——男人痛得皱起脸庞，不断重复同样的话语。

很遗憾，我可没有滥好人到听信陌生男人一面之词的地步。

我在二十岁出头的时候，因为某种缘故从墨西哥远渡日本，但过的还是相同的生活。我像浮萍一样四处漂流，被某个以福冈为根据地的犯罪集团看上，成为他们旗下的拷问师。

到头来，我做的事情依然没变，只是地点从维拉克鲁兹市换成福冈市而已，都是犯罪。我在这个城市也犯了法，靠着拷问人来赚钱，教训违抗组织的人，或是从知情者口中问出情报。

这次的工作两者兼有。

根据委托人所言，这个男人偷走组织的钱，不知道藏去哪里。虽然委托人动用所有组织成员翻遍了男人的公寓，却找不到钱。

为了问出钱的下落，委托人找上我。这是很寻常的委托。

「——喂喂喂，你也太没劲了吧！」

我开着老套的玩笑，继续动手。

不杀他，让他多活一刻是一刻。

男人全身的伤口淌着血，但是呼吸依然有力。因为我调节了伤口的深度，控制出血量，不让他轻易死去。

「好戏还在后头呢。」

说着，我拿出一个外观令人怵目惊心的工具。

见状，男人噫了一声，脸色发青，恐惧不已。他的眼神仿佛在询问我要用这个工具做什么。

恐惧是拷问最大的调味料，最能有效地造成精神伤害，所以外观相当重要。

就这层意义而言，或许我很适合干这一行。我长得凶神恶煞，体格健壮，身高将近两米，双臂的肌肉也发达到凶暴的程度，直教人怀疑我是否能够徒手撕裂人类，因此用不着做任何事，光是外貌就足以让人心生恐惧。

这样的我一旦开始拷问，绝大多数人都会害怕，即使我的本性再怎么温和也一样。我是同性恋，性取向虽然属于少数派，性癖却很普通，不会因为折磨对手而感到兴奋或快乐。相反地，我总是想快点帮对方解脱，砍下脑袋、射穿心脏，好让对方摆脱这种痛苦。

别看我这副模样，我可是充满绅士风度的拷问师。

所以，我也不会扯开嗓门大吼「快点老实招来」，而是轻声细语地说道：

「……欸，不如我放你逃走吧？」

我改变语调，一本正经地说了这句话。闻言，男人猛然抬起头来，用求助的视线凝视着我。

「你、你说什么？」

「只要你老实说，我可以帮你。」

「怎么帮我？」

「装作我已经杀死你。只要我跟组织的人说『尸体我来处理』，他们就不会追究，而你只要装死就行了。」

建立信赖关系也是套口风的手段之一。

「其实我也不愿意做这种事。」

我一本正经地说道。哎，事实上，这确实是我的真心话。

「我杀了你又没有半点好处，因为我只要问出钱在哪里，便能拿到任务成功的酬劳。你应该也觉得性命比钱重要吧？」

闻言，男人的眼中出现光芒

「……你真的会放我逃走吗？」

我小心翼翼地培育他心中萌生的一线希望。

「嗯，没错，我会放你逃走。」

「你说这些话，该不会只是想骗我——」

「我的目的是酬劳，只要问出情报就够了。我才不想杀你多背一条罪咧。」

我凝视着男人的眼睛问道：

「好了，你打算怎么做？」

给予对方选择权，也是建立信赖关系的方法之一。

男人沉默片刻之后，轻声问道：

「……行得通吗？」

「不用担心，这不是我第一次这么做。」

虽然这句话是为了让对方安心，但不算是谎话。我从前确实曾纵放拷问对象，不过只有一次。

「没问题的，一定行得通。」

我又添了把柴。

「不过……」我故意扬起嘴角，露出下流的表情。「我要收点手续费。」

男人一瞬间皱起眉头，随即又点了点头。

「……嗯，我明白。你要多少？」

「别担心，就跟小费的意思差不多，心意到就够了。你现在身上有多少钱？」

「皮夹里有十万。」

「那就给我一半吧。」

「……好，我知道了。」

区区五万便能换回一条命，是笔很划算的交易，男人一口就答应。

我露出笑容，用下巴指着男人说：

「好，现在轮到你说话。」

男人乖乖地开口。

「我也是逼不得已的……我欠了钱……」

他垂下头，用辩解的口吻继续说道：

「我赌博输了很多钱，向一家叫做玄海金融的地下钱庄借钱，他们威胁我，说不还钱就没命……无可奈何，我只好……」

我叹一口气。「这种事不重要。所以呢？偷来的钱藏在哪里？」

「钱藏在出租场地里，是箱崎一家三号线沿线的店。」

三号线沿线——那家店啊，我立即明白了。之前我看过那家店。

不过，要有钥匙才能开门。

「钥匙在哪里？」

「在我家，藏在浴室的洗发精瓶子里。」

「好。」

成功从男人口中问出情报了。

「你等着，我马上带你离开这里。」

我面露贼笑，立刻拨打电话。

「——喂？是我。」

『他招了吗？』

沙哑的声音传来。通话对象是我现在的老大。

「嗯。」我点了点头说：「钱藏在出租场地，钥匙在他家浴室的洗发精瓶子里。」

『原来藏在那种地方，难怪找不到。』

「为了安全起见，我先留这家伙活命。」

『我待会儿联络你。』老大说道：『钱一找到，那家伙就没用处，好好折磨他一顿之后再杀掉他。』

「OK，尸体我会负责处理。」我挂断电话，对男人说道：「他要我找到钱以后就杀死你。」

「……真的行得通吧？」男人一脸不安。

「包在我身上。」

接着，我开始替男人包扎，用绷带紧紧裹住伤口止血。

「把这个吞下去。」

我塞了颗白色药丸进男人口中，男人皱起眉头，大概在怀疑是不是毒药吧。

「放心吧，只是安眠药。你最好睡一觉补充体力，毕竟你流了不少血。」

我拿起宝特瓶，硬生生地把水灌进男人的喉咙里。男人和着水吞下药丸之后说：「谢谢，你是个好人。」

「不用客气。别说这些了，先替以后做打算吧。」

「以后……」男人喃喃说道，似乎想起了什么，面露苦笑。「我得向那家伙道歉才行。」

「那家伙？」我故意用闲聊般的轻松口吻询问：「怎么，原来你有女人啊？」

「嗯，是啊。」

男人露出了笑容，似乎已完全对我卸下心防。哎，站在这家伙的立场来看，我是共犯嘛。

「我们约好周末一起去看棒球赛。我已经买好交流赛的门票。」

「……棒球啊？」

「不过，没想到会变成这样……看来去不成了。我必须逃走，离那家伙远远的，离开这座城市……」

男人宛若梦呓般自言自语，大概是药效发挥了。

「……啊，我开始想睡了。」

「晚安。」我用哄小孩睡觉般的温柔声音说：「等你醒来以后，你就自由了。」

「是啊……」

男人一脸安心地喃喃说道。我在心中对闭上双眼的男人点了点头。这样就好。

男人就这么深深地沉入梦乡之中。

三十分钟后，老大打了电话过来。

『钱找到了。』

被偷走的钱似乎已顺利拿回来。我向男人问出的情报是正确的。

老大低声命令：『——杀掉他。』

好好折磨他、凌虐他，让他后悔自己做过的事——老大的声音流露着怒意。

「OK。」我小声回答，挂断电话。

喂男人吃安眠药，是出自我的善意，至少让他在不感痛苦、不怀恐惧的状态下安心上路。

我当着沉睡男人的面，从怀里掏出手枪。

枪口指着男人低垂的头。

「祝你有个好梦。」

我轻声说道，扣下扳机，引导男人进入永远的梦乡。

我没说谎。

你自由了。

＊＊

老大对我这次的工作表现似乎很满意，将讨回来的钱拨出百分之五给我，做为任务成功的酬劳。

我每晚都拿着这笔钱泡在小酌酒吧或英式酒吧里，过着怠惰的日子，直到下一份工作上门。拷问对象不会三天两头出现，委托通常一个月顶多一次。我悠悠哉哉地等待老大的电话。

然而，说来稀奇，距离上次委托没过多久，老大又打电话来了。

『我又有工作要拜托你。』

隔着电话传来的老大声音显得不太高兴。他拿回钱，照理说应该心满意足才是，看来是发生新问题。

一个礼拜内就有两份工作上门，可说是前所未有。面对异于平时的事态，我的心头有股莫名的不安。

不过，对于老大的命令，我从不说「NO」。

「对象是谁？」

『不清楚。』

老大含糊以对。

「……啊？」

『好像是骇客，不知道是什么来头。』

「骇客？」

那是与我无缘的存在，我完全无法想象会是什么样的人。

『那家伙到处打听我们的事。』老大恨恨地说道：『有什么目的、是谁委托的、知道多少——我要你逼他全部招出来。』

我在老大的命令下前往平时的工作场所——位于春吉的住商混合大楼地下的某个房间。这个空荡荡的狭小楼层看起来像是空店面，被组织用来当作仓库使用，同时是我的工作场所。

那家伙就在里头。

昏暗房间的角落，骇客被绑在椅子上，虚弱无力地垂着头。

我抓住他的头发，强硬地让他头往上仰。

「……喂喂，根本还是个小鬼嘛。」

我忍不住喃喃说道。

关在房里的是个小孩，留着黑色的蘑菇鲍伯头，肤色白皙，一副阴郁的瘦弱少年模样。被抓住的时候，他大概被组织的人狠狠打了一顿，全身上下都是瘀青和伤口，嘴角裂开，嘴唇渗出了血。

从长长刘海底下露出的三白眼，目不转睛地盯着我。那是一张眼神凶恶又不可爱的脸孔。

「你几岁？」

我问道。这不是审问，而是普通的问题。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日裔人的外表看起来往往比实际年龄更加年轻，搞不好他其实已经成年了。

「十六。」

听了他的回答，我不禁抱住脑袋。

果然是小鬼？这下子可难办。

话说回来，一个十六岁的小孩为什么要打听组织的事？成天只会玩电脑、窝在网路里的人，怎么会被抓住？到底是怎么玩火，才会演变成这种结果？我脑中浮现的尽是疑问。

「傻瓜，明明还是个小鬼，却要管这些有的没的，才会尝到苦头。」

我耸了耸肩如此说道。

这次难得采取事前付款，装着酬劳的公事包放在房间角落。我先确认里头的钞票张数，金额支付这次的酬劳绰绰有余。

接着，我拿起立在墙边的折叠椅，在少年的对面坐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

我询问。

「我想想。」

他笑道，歪了歪头。

……什么叫「我想想」？真是个嚣张的家伙。

「不然我该怎么称呼你？假名也可以。」

「拷问对象叫什么名字重要吗？」

小鬼笑了，口吻充满讽刺之意。

「这是我的行事风格。」

「哦？活像谈判专家。」

他成熟的反应令我暗自吃惊。

这小鬼是什么来头？明明是个小孩，为何如此镇定？这家伙应该没有蠢到不明白接下来将面临什么状况吧。

他不怕我——不怕拷问吗？

「你是想借由称呼名字缩短距离，打开对方的心房吧？很常见的手法。」

我咂一下舌头。

「……真是个不可爱的小鬼。」

这家伙说对了一半。

确实如他所言，这是我的企图之一，但并非唯一的企图。了解对方、呼唤名字，我就能变得更加温柔，给予爱的拷问。

「OK，好吧，你不想说就算了。」

我让步了。

「我不是不想透露自己的名字。我想说，可是没办法说。」

此时，对方突然冒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语。

「我没有名字。我的名字已经不存在。」

他看起来像在说实话，也像在胡说八道转移焦点。我只答一句：「这样啊。」

他面露贼笑说：「所以，你替我取吧。」

「啊？」

「替我取个绰号，随便想一个就行。」

这小子没头没脑地说什么？

我瞪大眼睛。真是个古怪的小鬼……哎，不然也不会被抓来这种地方吧。

虽然不甘愿乖乖照做，但我还是决定陪这个小鬼玩一玩。

「绰号啊……」

这个嘛，该取什么绰号才好？

我盘起手臂歪头思索。

隔了数秒以后——

「……香菇。」

我望着他的黑发，喃喃说道：

「因为你的发型和香菇一样。」

我补充说明，这小子竟然嗤笑一句「没创意」。

「你的命名格调太平庸了。」

「啰唆。」我沉下脸来。「只是个绰号，叫什么有差别吗？」

「那我就叫你秃头啰？」

「喂，给我慢着。」

我忍不住高声说道。

这句话可不能听过就算了，我指着自己的光头反驳：

「这不是秃头，头发是我自己剃掉的。」

「好、好。」他嘻皮笑脸地说道：「只是个绰号，叫什么有差别吗？」

「别再那样叫我。」

「所以呢？你要怎么开始？」他无视我的话语，改变话题。「抽指甲？还是割耳朵？」

——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打从刚才开始，我就惊讶连连。真是个破天荒的小鬼，我完全无法预测他会怎么回话、有什么企图。他的表情看起来从容不迫，甚至像是在享受这种状况。

这小子不害怕拷问吗？

「我不会这么做。我很温柔的。」

「你真是个怪人，很有意思。」

你没资格说我——这句话被我吞了下去。

「你应该也被打腻了吧？」

一看这小鬼遍体鳞伤的模样，就知道他被组织的人痛殴过。像我心地这么善良的人，实在提不起劲拷问一个只是玩火玩过了头的小鬼。

所以，我决定借助药物的力量。

我在他的手臂打一针，将自白剂注入血管，以为这样就能轻易让他松口。

「我不想动粗，不过也不会放水。这种药的药效很强，做好心理准备吧。」

等待一会儿以后，他从容不迫的表情出现变化，眼神变得迷茫空洞，似乎是药效发挥了。

我立刻开始审问。

「你没上学吗？」

「要是有，就不会被绑在这种地方了。」

那倒是。

「你的父母呢？」

居然放任小孩在外头胡来，我真想看看他的父母长什么模样。

闻言，他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又嘟起嘴巴说道：

「谁晓得？那种人跟我无关。」

看来他的家庭环境有点问题。这小子误入歧途的原因八成和家庭有关。

「你和家人感情不好吗？」

「感情不好？哈！」

对于我的问题，他发出不屑的笑声。

「才不是这么可爱的关系咧……那家伙想杀了我，所以我才逃到这个城市。」

——想杀了他？

听到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可怕字眼，我不禁皱起眉头。

「什么意思？」

「我爸爸是个立场很麻烦的人，是当大官的。」

他失声笑道。

「所以，他一直想把我栽培成接班人。」

「哦？这样啊。原来你是有钱人家的少爷？」

「是啊。」他点头。「他雇用好几位家庭教师，逼我读书、学一堆才艺。周六日有语文、礼仪和钢琴课，我根本没时间和同学玩。」

他的口风变松了许多，应该是药效的作用。

「……我真正想做的不是弹钢琴也不是读书，而是打棒球。」

——棒球。

听到他口中冒出的字眼，我在无意识间皱起眉头。

眼前的小鬼神情恍惚地继续说道：

「我一直很羡慕放学以后拿着棒球和球棒去公园玩的同学们。其实我也想打棒球，可是爸爸不让我打。我从来没有和爸爸玩过传接球，也没有去看过比赛。」

「……打棒球也没什么好的。」我自嘲道。

瞬间——

「哦？」

他无神的双眼突然闪过诡异的光芒。

「是吗？」

面对那道试探的视线，我不禁咂一下舌头，后悔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同时，终于察觉到对方的意图。

「……你是故意说这些话的吧？」

听他突然娓娓道出充满神秘色彩的身世，我确信药效已经发挥作用。

不过，这其实是他的计策。

他故意说个不停，让我安心，以为自白剂生效了，自己占得上风。

他的意图不仅如此。事实上，自白剂确实发挥效果，但这家伙为了避免自己说出不愿让我知道的事，故意说些让人得知也无妨的事，以防止情报外泄。他放弃抵抗药效，而是反过来利用药效。若非拥有非比寻常的精神力，是无法这样蛮干的。

……这个小鬼不简单。

我不能让他继续拖延时间。再这么慢慢聊下去，自白剂的药效就退了。我立刻带入正题。

「是谁雇用你的？」

「先别说这个了，听我说嘛。」

面对又想扯开话题的小鬼，我低声说道：

「想都别想，我不会再让你继续拖延时间。快回答我的问题。」

「所以我才叫你听我说嘛。你们不是想知道我掌握了什么情报吗？」

「……什么？」

我吃了一惊。

老大的确是这么交代的。

「那我就告诉你。」

他愿意主动说出来？这小子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我皱起眉头。

「先来聊聊某个犯罪组织吧。」

他又自顾自地说起话来。

「他们是以福冈为据点的外国人窃盗集团，主要是以办公室、店家及一般住家为目标，闯空门搜刮财物。成员共有六人，几乎全是亚洲人。他们偷的不只有现金，还有美术品、古董、金块，什么都偷。成员有两个中国人，其余的是韩国人、越南人及黑人各一，其中一个前几天被杀掉了，大概是为了钱起争执吧。组织的老大是日本人，名叫末次。」

——喂喂喂，不会吧！

我倒抽一口气。

这小子所说的，正是我受雇的组织情报。

「渐渐地，他们的手法变得越来越凶狠，甚至不惜杀人。非但如此，他们还盯上同属地下社会的人，因为这类人有钱。」

虽然受到自白剂的控制，他的口齿却十分清晰，不知不觉间，我竟然听得入迷。

「地下社会的人向来小心谨慎，宝贵的财产都藏在安全的地方，而且即使受到再多威胁也绝不透露；若要问出金库密码、信用卡密码和仓库钥匙所在处，得花好一番功夫。」

他的下一句话让我瞪大眼睛。

「所以，末次决定雇用专家来处理。他雇用一位技巧高超的拷问师，名叫何塞·马丁内斯——不，是亚历杭德罗·罗德里奎。」

——是我。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不敢相信。在这个国家，应该没人知道那个名字才是。

「我调查过你来这个国家之前的事，搜寻以后发现多明尼加的棒球学院资料库里留有你的纪录。原来你以前想进军大联盟啊？欸，下次教我打棒球好不好？」

一股莫名的焦虑涌上心头，我咂了下舌头。「啰唆，闭嘴！」

「我不会闭嘴的，接下来才是正题。」

他得意洋洋地继续说道：

「末次是个胆小怕事的人，所以格外谨慎。他最忌讳的是情报外泄，危及自己的立场，不相信自己以外的任何人。顺道一提，他雇用的上一个拷问师在半年前失踪了，是被杀掉的——理由你应该猜得到吧？因为那个人知道太多末次和组织的秘密，手上握有太多情报。」

接着，他眯起三白眼——

「换句话说，不久后的将来，你也可能落得同样下场。」

「……哈！真有你的。」我故意露出笑容，「年纪轻轻就这么厉害，在这种状况下，说话还能这么溜。」

我不愿承认形势在不知不觉间逆转了。不过是对付一个小鬼，要拖到什么时候？快点把工作解决掉——我这么告诉自己，振作精神。

「你这个临时瞎掰出来的故事倒还挺逼真的嘛。」

「我的情报不会有错。我劝你最好跟末次他们一样，快点逃吧。」

跟末次他们一样？

「……什么意思？」

他又说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不然，他们就要来了。」

「他们？」

「警察啊，警察。」

麻烦的家伙在故事中登场了。我瞪大眼睛。「你在胡说什么？」

「我是说真的。」

「别虚张声势。」

「你不相信自己用的自白剂？」

他面露贼笑，我不禁闭上嘴巴。

「警察已经盯上那个窃盗集团。你知道之前在六本松发生的案子吗？有个男人闯进酒吧刺伤店员、抢钱逃走的那件案子。没错，那是末次派部下做的。那件案子的被害人保住一条命，指证犯人是外国人，末次他们知道这件事之后，便准备了一只代罪羔羊。」

「……你在说什么？」

「你还没发现？警察马上就会来了，他们一定会睁大眼睛寻找那个外国籍犯人，而你横看竖看都是个外国人。」他面露贼笑，「非但如此，这个仓库里放了末次他们偷来的赃物，那个公事包里塞满从六本松的酒吧抢来的钱。」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混蛋！」我粗声咒骂：「那个混账！」

换句话说，我上当了。

末次的脸孔浮现于脑海中。那家伙打算让我背黑锅，趁着我被警察追捕的时候潜逃出境？

我才不要被抓。我是心地善良的拷问师，岂能被当成窃盗集团的小喽啰逮捕？

——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我把拷问工具胡乱扔进包包里，收拾随身物品。

「啊，欸，等一下。」

背后传来懒洋洋的声音。

「可不可以帮我解开绳子？我想去医院。」

那个小鬼依然被绑着。

这小子对我而言已经没有用处，让他继续留在这里也不妥，毕竟他看到我的脸。虽然麻烦，我还是用蝴蝶刀割断绳子，放他自由。

小鬼一脸疲惫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你以后别当骇客了。」

我如此忠告他。

「为什么？」

「这样再多条命都不够用。」

「是啊。」

「经过这次的事，你多少学到教训了吧。」

我背向他，举起一只手来。

「拜拜。」

以后应该不会再见到他了。

我抱着随身物品，匆匆忙忙地离开。

＊＊

今早的地方新闻报导了那个窃盗集团的成员全数被捕的消息。警察料到他们会潜逃出境，因此埋伏在机场及港口。组织根据地里的赃物及巨款等铁证也全被扣押了。

活该，谁叫你们拿别人当诱饵。总算泄了我一口怨气。

那一天，我一如平时，在福冈街头徘徊。末次等人被捕固然痛快，但我失去工作伙伴，再次成为无业游民。我不禁暗想，就算来到日本，我还是在重蹈覆辙。

手边只剩下我从拷问过后杀掉的那个男人身上抢来的皮夹，里头有十来张万圆钞和他说要和女友一起去看的棒球赛双人套票。

比赛是今晚的联盟交流赛，可是我并没有去看的念头。我已经离开棒球很久了。小时候以大联盟为目标，每天都在打棒球，现在非但不打，连电视转播都不看。

我的心思大概永远不会回到棒球上了吧——当时我是这么想的。

在墨西哥无法容身的我，之所以选择这个地方做为逃亡地点，是因为我略通日语。

在大联盟球团学院时代，我见识了许多怪物。无论体能、球感都不是我能够比拟的同龄少年。

他们是金鸡蛋，打从一开始就拥有光靠努力绝不能及的才能。

进入大联盟赚大钱，拯救贫困的家庭，在多明尼加共和国的棒球少年之间是常见的生存方式。实力足以进入学院的我，也为了实现这个常见的梦想而专心致力于棒球。

然而，见识了学院里的那些怪物以后，我的美国梦顿时粉碎。

学院里多的是球投得比我更好、打得比我更远、脚程也比我更快的少年。我不可能和这些人抗衡。像我这样的人，一辈子都不会有大联盟球团找上我；别说大联盟，连进3A都有困难——我痛切地体认到这个事实。

于是我放弃美国，改以进军日本职棒为目标。其他学生学习英文的时候，我则是拼命练习写平假名和片假名。

然而，下修目标也使得我靠棒球吃饭的野心日益淡化。

而在我学会棒球以外的非法赚钱手段之后，就被学院开除了。不知不觉间，我变成墨西哥贩毒集团的一分子，浸淫于地下社会的生活。

后来，我在组织里无法容身，逃到了日本。

『经过这次的事，你多少学到教训了吧。』

我想起前几天对那个蘑菇头小鬼所说的话。

那小子应该学到教训了，而我也是。

这就和职棒的情况差不多，绝大多数洋将都是被组织用完即丢的命运。在遥远的异国独自生活，不能相信任何人，不能敞开心房，持续置身于地下世界，这样的日子让我有些疲惫。或许是急流勇退的时候了——我的脑海里闪过这种念头。

说来讽刺，当年拼命学习的日语现在派上用场。我干脆改行当口译？或是西班牙文老师？重新学习人体构造，当个整骨师也不错。

我想象着自己从事正当行业那副格格不入的模样，不禁笑出来。

我走在街头，反复思考得不出答案的问题。失业的我多的是时间。没有钱、没有工作，无所事事，满脑子只想着今天该怎么消磨时间。从前只要打棒球，时间一转眼就过去了。

不知几时间，我来到警固公园。

我在公园一角坐下来，茫然望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在其中发现一张熟悉的面孔。

——是当时那个骇客小鬼。

「啊，是你！」

我忍不住大叫，周围的人都回过头来一探究竟。

那个小鬼也停下脚步望过来。

「……唔？」他似乎还记得我，指着我喃喃说道：「啊，秃头。」

「别这样叫我。」

我走过去，瞪了他一眼。

话说回来，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重逢，实在太让我惊讶了。

不过，我惊讶的不只这一点。

「你……怎么变成这副德行？」

看见少年的模样，我大为傻眼。

那个小鬼变得判若两人。发型虽然一样，却染成接近白色的金发；服装也变成鲜黄色连帽上衣加鲜红色长裤，比上次见面时鲜艳许多。

「怎么样？好看吗？」他乐不可支地笑道：「很帅吧。」

花俏的服装和花俏的发型。

他着实令我惊讶连连。我本来以为他现在过着低调的生活，没想到他竟然换上这种更加引人注目的装扮，在福冈中心昂首阔步。

这小子根本没学到教训嘛！真是个破天荒的家伙——我感到啼笑皆非。

「你啊……」我叹一口气。「还是小心一点吧，不知道又会被谁盯上。」

我耸了耸肩说，居然还把头弄得跟金针菇一样。

「这个好。」他扬起嘴角，「以后我就这样自称好了。」

「啊？」

「从今天起，你就叫我『金针菇（注：金针菇　在日文汉字写作「榎茸（enokidake）」，「榎田」则念作「enokida」。）』吧。」

「啊？」

什么跟什么？

金针菇——我念一次，皱起眉头。「……太长了，而且不顺口。」

「那叫我『榎田』吧。」

叫什么不重要。我无视他的话语，改变话题。

「欸，结果到底是谁雇用你的？」

我仍然不知道这个关键问题的答案。

「你还在挂念这件事啊？」

「那当然……该不会是警察吧？」

单纯地推论，得到的即是这个答案。这个小鬼打探窃盗集团的情报在先，后来警察就抓住了窃盗集团。

是警察委托他的？他把窃盗集团的情报外流给警察？若是如此，便能解释这小子为何能够掌握警察的动向。

虽然我不认为这样的小鬼会和警察搭上线，不过他是骇客，很难说。

「你说呢？」他含糊地笑了。

不，或许……

我转了个念头。

或许根本没有委托人？

我有这种感觉。一切都是这小子的自我满足，或许他只是在玩凭一己之力摧毁犯罪组织的游戏而已。

当然，这只是我的妄想——莫非这个小鬼在背后操纵一切？

首先，他基于单纯的好奇心打探窃盗集团的情报，并故意被擒。接着，他告知「警察已经逼近」，引发末次等人的焦虑，并唆使他们自行逃走，让我背黑锅。其实当时他已经把情报泄漏给警察，窃盗集团被捕只是时间的问题。

而他虽然落到我这个拷问师的手上，却靠着虚张声势度过难关。我轻易地相信「警察即将上门」的谎言，事实上当时警察正在追捕末次等人。之所以会轻易相信，大概是因为我心中一直存有被那帮人出卖的危机感吧。

一切都照着这小子所写的剧本进行。

我不明白他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或许他正值追求刺激的年龄，又或许是他生性鲁莽，想试试自己有多少本事。就算问出理由，我大概也无法理解，这小鬼的脑子不太正常。

比起这些事，我被这个不正常的小鬼所救才是问题。

刚才，新闻报导窃盗集团的成员全数遭到警方逮捕。换句话说，我并没有被当成他们的同伙。

「你没有出卖我？」

这小子知道一切。他知道我和窃盗集团有关系，也知道我在集团里当拷问师，却没有对警察泄漏这些情报。

「为什么？」

我询问理由。

「这个嘛，我也不晓得。」

他面露贼笑回答：

「也许是想卖你一个人情。」

「人情？为什么？」

「我不是说过，希望你教我打棒球吗？」

——棒球。

这么一提，我想起这小子在审问过程中所说的话。

——原来你以前想进军大联盟啊？欸，下次教我打棒球好不好？

我本来以为那只是在耍嘴皮子，原来是认真的吗？

「我一直想打棒球，可是没有经验的初学者要加入球队很困难，对吧？所以我才想找人教我。现在有帮手，太好了。」

这小子说过，他其实想打棒球，很羡慕放学以后拿着棒球和球棒去公园玩的同学们，还说他从来没有和爸爸玩过传接球，也没有去看过比赛。

带着吃定人的笑容所说的那番话，原来是在自白剂的作用之下吐露的真心话吗？

这小子真的喜欢棒球？

「……喂喂，真的假的？」我瞪大眼睛，「你是真的希望我教你吗？」

「你要拒绝也行，不过会有什么后果，我可就不知道了。」

「喂，别威胁我。」

真是的，我不禁苦笑。这个小鬼实在难缠。

不过正如他所言，我欠他一个人情，无权拒绝……哎，有人需要自己的力量，感觉倒也不坏。

某个念头突然闪过脑海。或许这也在这个骇客的计划之中。这次骚动全都是这家伙安排的闹剧，目的是为了得到我这个棒球指导者。

我如此想象，不禁笑了出来。倘若这是事实，这个小鬼可说是个超级天才，同时是个超级白痴。

「这种时候要说『拜托您，教练』才对。」

「我不擅长对人低头。」

「这样要怎么打棒球？别小看团队合作。」

话说回来，没想到我会以这种形式重回棒球的怀抱。莫非老天爷看穿我心底深处的期盼？未免太可笑了。

「——欸，榎田。」

「什么事？」

他歪头纳闷。

「你现在有空吗？」

我问道。

「哎，有空是有空，问这个做什么？」

「我们去看比赛吧。」

先让这小子观摩实际的职业比赛，让他知道棒球并不简单。

「我有两张门票，今天晚上开打，是对龙队的比赛。」

榎田一口答应「好啊」，露出了笑容。

这一瞬间的笑容，是这小子唯一一次露出符合年龄的无邪表情。

短篇集 Extra Games 适当的野手选择

曾有人说，人生是一连串的选择。

这好像是哪位伟人留下的名言，我也有同感。

每做出一个选择，人生就会往前迈进一步。住在哪里、从事什么工作、三餐吃什么、去什么地方，全是取决于自己的选择。午餐要吃拉面还是乌龙面，「福屋」明太子要买不辣还是小辣的，都是一种选择。

我开始打棒球，也是选择的结果。虽然那是在旁人施压下做出的选择，而且我至今依然不明白这么做正不正确。我加入业余棒球队「博多豚骨拉面团」，是在距今一年前——去年的秋天。第八棒游击手林宪明，这个棒次自从加入球队以来，一直没有改变过。

我突然想到，棒球这种运动或许也是一连串的选择。要投直球还是滑球、要挥棒还是观望，总是充满选择。说归说，并不代表棒球等于人生就是了。

哎，先别说这些，现在，我正在参加这支业余棒球队的练习比赛。

地点是福冈市内的球场，对手是以太宰府市为据点的球队，队名是「太宰府山德士」。现在站在投手丘上的是我的队友，投手齐藤。豚骨拉面团正在进行守备，身为游击手的我站在二垒和三垒垒包的正中间。

九局下，一出局，比数是三比三同分，一、三垒有跑者。对捕手的暗号摇头，选择投出滑球的齐藤被狠狠打击出去，豚骨拉面团面临九死一生的危机。一旦让三垒上的跑者跑回本垒，就是再见败战了。

下一名打者站上右边的打击区。那是个体格壮硕的男人，一看就知道是强棒。

「——喂，齐藤！」

我大声对着畏畏缩缩的背号十八号呼喊：

「没什么好怕的！用力投出去！」

齐藤微微点头回应我，凝视着捕手的手套。

第一球。齐藤投的是滑球，擦棒声响起，球在内野滚动，是我所在的方向。「游击手、游击手！」队友的声音传来。

球劲虽然不强，滚动路线却对我方相当不利，是在三垒和游击区之间，趋前守备的我勉强可及的位置。我扑向地面，奋力用手套接住球。

必须快点起身封杀跑者。

此时，我犹豫了一瞬间。

该传本垒？还是二垒？

这一瞬间，真的只有一瞬间，我心生迟疑。

现在立刻投向二垒，或许可以双杀——我一起身，立刻把球传向二垒。

然而，球传进防守垒包的二垒手手套里时，跑者已经先一步上垒。

「Safe！」裁判的双手大大地往两边摊开。

我的传球慢一步。

二垒和一垒都安全上垒。想当然耳，三垒跑者已经趁机跑回到本垒。由于无人出局，对手多添一分。

这下子比数变成三比四。

换句话说，豚骨拉面团吞下再见败战。

没有人责备我。

投手丘上垂头丧气的齐藤一脸抱歉地说：「是我的错，造成危机。」原以为平时对失误十分啰唆的队长铁定会骂上几句，我也已经做好挨骂的心理准备，谁知他竟然大反常态，完全不追究，只说「下次多加油就行了」。教练刚田源造则是安慰我：「没办法，你能接住球已经很厉害，你尽力了。」

——没办法？

真的吗？

我无法接受。我不认为那是我的全力。

当时，若是我别贪图双杀，依循基本准则先传本垒，或许比赛结果就会不同。或许传出的球来得及封杀跑者，进入延长赛以后，我们上半局或许能够得分，豚骨拉面团或许能够获胜。

一切都是当时的判断失误所造成。我在一瞬间的迟疑与错误的选择，导致球队的败北。

闷闷不乐的感觉一直萦绕心头，也许责备我的正是我自己。虽然是练习比赛，但失误就是失误。我很气恼自己，也很后悔，但不能改变什么。

继续胡思乱想无济于事。源造说过，打棒球重要的是「调适心情」，所以我也这么做，忘掉那场比赛，照常生活。豚骨拉面团忍辱吞下再见败战的隔天，我立刻投入本行的工作中。杀几个坏蛋，心情也许会好转一些。

为了谈生意，我在约定时间前往中洲，地点是位于闹区大楼之间的某家酒吧，店门上印着「Babylon」字样。

这家酒吧「Babylon」的老板是一个叫做次郎的男人，本来是美容师。他是豚骨拉面团的右外野手，也是我的队友。

「哎呀，林，欢迎光临。」修长的男人迎接开门入内的我。「对不起，还要你专程跑一趟。」

「没关系。」

次郎虽然是男人，说话的语气却像女人，理由我不清楚。哎，我自己也是打扮成女人的样子啦。

次郎正在吧台里擦拭酒杯。现在似乎还在准备开店，不见客人的身影，只有一个与这种场所格格不入的小学生坐在深处的包厢座位上写功课。她是次郎的女儿美纱纪。话说回来，她的身世复杂，其实和次郎没有血缘关系。

我往酒吧老板对面的吧台座位坐下来。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对方切入正题。

「我正好闲着没事干。」我点了点头问：「什么事？要我杀谁？」

酒吧经营者是这个男人表面上的身份，他在背地里的名号是复仇专家。

我原以为要委托我这个杀手的工作铁定是这类内容，但似乎不然。

「不是啦。」次郎苦笑道：「我要委托的不是杀手，而是侦探。」

侦探是我表面上的身份。没有杀人委托的时候，我便帮忙做侦探事务所的工作。

「也可以，要我做什么？」

「找人。」

找人啊？那确实是侦探的工作。我本来还想难得有这种普通的委托，不过事实上好像并不普通。

「我要你帮我找出杀人犯，把他抓起来。」

「杀人犯？」我皱起眉头。「那是警察的工作吧？」

没有我出面的余地。

「对方有不能报警的理由。」

什么意思？我歪头纳闷，次郎对我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

「有个在中洲经营违法赌场的人委托我……」

根据次郎所言，委托人是个名叫福本的男人。他是福冈市内的黑道组织「伊井冢组」的少头目特助，为了开拓财源经营地下赌场，是个随处可见的普通流氓。

事情是发生在今天凌晨。外聘的店经理在赌场打烊后，独自留在店里结算营业额却惨遭杀害。被害人的胸口遭冰锥连刺数下，凶器正是店里的物品。

「店里的营收也被偷走了。」

「这么说来，是强盗干的？」

为钱犯案的可能性似乎很高。

或许凶手是预谋犯案，刻意趁着打烊后毫无防备的时段下手。

「店里是不是有内贼？店员向强盗泄漏情报，以换取回馈之类的。」

只要清查店里的所有人员，揪出内贼，要找到凶手或许就容易了。

然而——

「关于这一点，」次郎皱起眉头。「岂止泄漏情报，店员自己好像就是强盗。」

「搞什么啊？」听了次郎的话语，我大感没趣。「已经知道凶手是谁吗？」

「对，有目击证人。」

根据委托人所言，昨天赌场是在深夜两点打烊的。之后，员工全数回家，只剩经理留下来加班。

当天，赌场正门与后门两处的监视器正好在维修，没有拍到犯案时间的影像，不过，赌场附近的酒店揽客员说他在三点多的时候，看到有个员工慌慌张张地冲出赌场正门，跑步离去。

「所以杀死经理的就是那家伙？」

「伊井冢组是这么认为的。逃走的员工是这个男人。」次郎把一张照片放在吧台上。「名字叫小岛郁斗。」

我端详那张照片。一个年约二十五、六岁的男人站在赌场前，左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右手在滑手机，看起来像是上班前的身影被人偷拍下来，不过这应该是为了搜索而撷取的监视器画面。

「根据赌场店长的说法，小岛的手脚原本就不干净。过去发生过好几次结算金额对不上的情况，每次都是在小岛上班的日子。案发当天也一样。」

「他被店经理发现盗用公款，情急之下，就用现场的冰锥刺死对方？」

「而且顺便把店里的钱也偷走了。」

真是个人渣。我皱起眉头。

「事关伊井冢组的颜面问题，所以他们打算教训小岛一顿，把钱拿回来。但是从这天晚上以来，小岛就失踪了。现在不知道他的下落，正伤脑筋呢。」

次郎叹一口气说道。

小岛八成是察觉到生命危险，逃之夭夭了吧。对手是黑道组织，要是被抓到，铁定没命。

「案子是在地下赌场发生的，当然不能报警，对吧？」

那倒是。我点了点头。「那样杀人犯还没抓到，自己就先被逮捕了。」

「为了替被杀的经理报仇，委托人要我找出凶手……」次郎小声对我附耳说道：「可是，我不想把美纱纪扯进和黑道有关的案子里。」

原来如此，所以才找我代打啊？

「我明白了。只要找到那个叫小岛的男人，交给委托人就行吧？」

「没错。」

「太简单了。」

我接下护女心切的次郎的委托，离开酒吧。

不过是找个人，根本是小菜一碟。

虽然对我而言很困难，但是对那家伙来说，应该是易如反掌，他一定能够马上找到人。当然，前提是要付钱。

我立刻前往下一个目的地——中洲盖兹大楼里的咖啡厅。

咖啡厅边缘的座位上坐了个发型犹如香菇的男人。他的发色是无限趋近白色的金发，服装是鲜艳的黄色连帽上衣加红色紧身牛仔裤，一身引人注目的花俏装扮。

我走上前去，香菇头抬起脸来，停下敲打键盘的手。

「嗨，战犯。」

他看着我露齿而笑。

这小子是榎田，和次郎一样是豚骨拉面团的队员，位置是中外野手。他是个飞毛腿，守备范围很广，担任第一棒，是队上不动如山的头号击球员。

听了榎田这句话，我想起自己在那场比赛中的失误。这个男人常常满不在乎地挖别人的伤口，是个很擅长惹人发火的家伙，虽然家世良好，性格却很糟。

我咂了下舌头。

「……啰唆。」

「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香菇头乐不可支地笑着。

「棒球是九人运动，找战犯没有意义。球被打出去的投手有错，无法得分的打线也有错。明明不该把败战单单归咎于和失分有直接关联的选手，但是人类一遇到问题就想追究责任，真是一种愚蠢至极的生物。」

「……你干嘛突然讲这些？」

「昨天的鹰队比赛，外野手漏接，造成再见败战。」榎田耸了耸肩：「那个失误选手的社群网站被灌爆，一堆谩骂留言，像是『下二军去吧』、『离开职棒』，甚至连『去死』都有。你不觉得很过分吗？」

确实很过分，居然特地跑去人家的网站做这种事，简直无聊透顶，连我也大为傻眼。

「这些人是闲着没事干吗？」

「我正在追踪留言的IP位址，寄病毒给所有炮轰那个选手的人。」

「……你也闲着没事干吗？」

这小子是个技术高超的骇客，平时老是爱用电脑进行一些无伤大雅的恶作剧。虽然他很爱胡闹，不过工作能力是一流的。这个男人同时是个可靠的情报贩子，天底下没有他调查不到的事。

「别再搞网路恐攻了，接一下工作吧。」我往榎田对面的座位坐下来说道：「我要你替我调查一个男人的下落。」

「好啊。谁？」

「这家伙。」我把次郎给我的照片递给榎田。「名字叫做小岛郁斗，是伊井冢组经营的地下赌场的员工。」

「地下赌场？」榎田笑嘻嘻地望着照片。「他是偷了营收吗？还是出老千，和赌客结仇？」

「他杀死经理，偷走店里的钱。」

「所以现在正在跑路？」

「嗯。」

「真是坏透了，记得让他死得痛苦一点。」

「不。」我摇了摇头。「下手的不是我，是伊井冢组。我只负责把人交给他们。」

「原来不是杀人委托？」

「这次只是帮忙而已，次郎拜托我的。」

「哦，原来如此。」

下一瞬间，榎田动个不停的手指突然停下来。

「……啊……」

榎田喃喃说道，凝视着画面。似乎出了什么问题。

「怎么回事？」

「我从手机的GPS追踪那个男人的下落……他现在的位置是在伊井冢组的违法赌场。」

「他的手机怎会在那里？」怎么回事？我皱起眉头。「凶手重回犯案现场吗？」

「好像从昨晚就一直在那里，应该只是把手机忘在店里而已。」

「再不然就是逃走的时候不小心掉了……」

无论是哪种状况，总之，无法透过手机的GPS追查小岛的下落了。

「有其他方法可以找到他吗？」

虽然无法透过手机追踪，但是榎田似乎还有后着。

「当然有。」他得意洋洋地笑道：「来看看信用卡的消费明细吧。」

榎田再次动起细长的手指敲打键盘，表情显得很开心。这小子入侵电脑的时候，就和在打击区里尝试触击短打时一样神采飞扬。

「今天早上，小岛好像在博多站前的店租了车。」榎田一面偷看信用卡公司的顾客资讯一面说道：「是轻型汽车，黑色的。」

「原来如此，租车啊……难怪伊井冢组的人怎么找都找不到。」

为了甩掉追兵，小岛八成是一直四处乱跑。

「这家租车公司为了防止车子被偷，在所有车子都装上GPS。只要入侵租车公司的系统，调查车子的现在位置……」

他敲了几分钟的键盘之后——

「查到了，小岛租的车现在在这里。」

榎田把电脑转向我，并指着画面。画面显示的地图上有个闪烁的红色标记。

地点是警固的立体停车场。

不愧是榎田，工作效率一流。

「谢啦，帮了我大忙。」

我递了几张万圆钞给情报贩子以后，便离开座位。

那个香菇头的情报向来正确无误。我前往他两、三下就查出来的小岛所在位置一看，果然如他所言，停车场角落停着一辆黑色轻型汽车，车牌号码也正如情报所示。

我窥探车内，有个男人戴着纽约洋基队的帽子，躺在放倒的驾驶座椅上小憩。和照片上的男人长得一样，这家伙应该就是小岛没错。

我敲了敲车窗。小岛似乎睡得很熟，我敲了十二下他才醒来。他隔着车窗看着我，露出讶异的表情问：「谁？」

我继续敲窗，小岛不情不愿地打开车窗。

「……干嘛？」

他用刚睡醒的嘶哑嗓音问道。

我用右手一把抓住小岛的头发，将他拉过来，并抓他的头去撞窗缘。当然，我已经手下留情，但小岛夸张地大声哀号。

「好痛！」突然遭受攻击，小岛大惊失色。「干、干什么啊！」

我从内侧打开车门，使劲将驾驶座上的小岛拉出来。

接着，我又揍了小岛的心窝一拳，并用匕首枪抵着咳嗽倒地的他的脑袋，威胁他别动。若是他想逃，我就开枪射他的脚。只要别杀掉他，应该没问题吧。

「你就是小岛郁斗？」

为了慎重起见，我再次确认。小岛并未否认，而是用充满警戒的表情瞪着我。

「你、你到底是谁啊！」

「杀——」我本想自称杀手，又改口说道：「侦探。」

「……啊？侦探？」

「没错。有人委托我找你。」

「是谁——」

「你的雇主。你应该心里有数吧？」我好心替这个可怜的男人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听说你杀死赌场的经理，偷走店里的营收？你的店长上司和老板伊井冢组都很想见你，为了和你算账才雇用我找人。哎，你是自作自受。」

「等、等一下！」

闻言，跌坐在地的小岛举起手掌对着我，高声说道：

「拜托，听我说！」

「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要赔罪去跟上司说吧。」

「不是我做的！」

「……啊？」

这小子在胡说什么？

「什么跟什么？」

我啼笑皆非地耸了耸肩。

「不是我，我没有杀人。」小岛一脸认真地说：「我只是发现自己把手机忘在更衣室里，所以才回店里。谁知道经理竟然死在大厅……经理不是我杀的，我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死了。」小岛如此主张。

「那你干嘛逃跑？」我叹一口气问道。

「……我怕大家怀疑我是凶手……」

但他逃走不是更引人怀疑吗？租车四处逃窜的家伙声称自己是无辜的，一点说服力也没有。

「没错，我是从酒醉赌客的皮夹里偷过钱……可是，我从来没有动过店里的钱！」

无论如何，他也不完全算是个好人。

「相信我，拜托你！」小岛对着我低头恳求。

就算真的杀了人，也没人会乖乖承认「是我干的」。这个业界尽是坏人、尽是骗子，一旦轻易相信，就会自食苦果。

「要我相信一个刚认识五分钟的人所说的话？」我挺着刀子说道：「办不到。」

「拜托你，放我走吧！」

「你还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干脆一点认罪吧。」我一口否决男人的恳求。「反正来不及了，我已经把你在这个停车场的消息告诉委托人，他应该快到了。」

闻言，小岛泪眼汪汪地喃喃说道：「怎么会……」

随后，一辆黑头车驶进停车场，在我们附近停下来。

一名中年男子下了车。这个男人应该就是委托人福本。除了他以外，还有几个显然是黑道小弟的小混混也一起下车。

「你就是福本？我按照你的要求，找到人了。」

我对男人说道。

「嗯，做得好。」

福本点了点头，命令周围「把他抓起来」。小混混们抓住小岛的手臂，打算带走他。小岛扭动身体反抗，但是敌不过他们。

福本从怀里拿出一叠万圆钞，舔了舔左手的大拇指，熟练地点起钞来。

「来，这是谢礼。」

他递了十张钞票给我。

虽然这是伊井冢组靠着地下赌场赚来的肮脏钱，我还是心怀感激地收下，将万圆钞随意塞进口袋里。「谢啦。」

我的工作结束了。

「请相信我，店长！」小岛被塞进后车厢，哭喊声响彻停车场。「不是我做的！」

这小子接下来要面临的是地狱，八成会遭到严刑拷打，之后再残酷地杀掉。

不过，与我无关。

我旋踵离开了停车场。

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傍晚。我沿着昭和路走向博多一带，脑中突然浮现一个念头。

……肚子好饿。

这么一提，我从中午到现在都没有吃过任何东西，不如提早吃晚餐吧。左思右想过后，我选择豚骨拉面当晚餐，再度回到中洲。

有个熟人在那珂川沿岸的摊贩街开店。那是个挂着红色布帘的老摊车，店名叫做「小源」。摊车老板刚田源造是个年近七十的老头，同时是豚骨拉面团的教练。

「——哦，林，欢迎光临。」

一钻过布帘，察觉我到来的源造便露出笑容招呼。

没有其他客人。我点了一碗拉面，往正中央的位子坐下。源造问：「只要拉面就够了么？工作呢？」

这个摊车等于是窗口，其实老爷子的本行是杀手中介。自由杀手常常来这家店找工作，我也是其中之一，不过这次的目的不同。

「不用。」我摇了摇头。「今天只是来吃饭。」

「这样呀，那就慢慢用呗。」

在我动筷夹起送上的拉面之际——

「——源伯。」另一个客人来了。「你好。」

一个年轻男人在我的隔壁坐下来。他顶着一头花俏的发型，身穿西装，显然是个上班前的牛郎。

那个客人一看见我的脸，就一脸遗憾地嘟起嘴巴。

「呿，搞什么，原来是林啊。」

是我认识的人。这家伙名叫大和，正如外貌所示，平时在中洲的牛郎俱乐部工作。

「我以为有美女坐在这里，才过来打招呼的。」大和埋怨：「你太混淆视听啦。」

原来如此，难怪位子那么多，偏偏要挤到我的隔壁来。这家伙的好色当真是根深蒂固。

「从背影就认得出来了吧？」埋怨我有什么用？我耸了耸肩。「平时我们都在一起练球耶。」

「认得出来才怪，从我的守备位置根本看不到你的背影。」

大和也是豚骨拉面团的先发队员，是擅长耍小花招的第二棒打者，守右外野。的确，从右外野看不到游击手的背影。

在我们并肩享用拉面时，源造起了话头。

「这么一提，林，今天那小子怎么没有一起来？」

他口中的那小子，指的应该是我的同居人吧。

「有什么关系？」我叹一口气回答：「我偶尔也想自己吃饭。」

再说，那家伙的伤势还没痊愈，是我要他在家里乖乖静养，怎能拉着他四处跑？

「怎么啦？」源造歪头纳闷。「你好像不太高兴。」

「是不是工作搞砸了？」大和也插嘴说道。

「怎么可能？两、三下就解决了。」我嗤之以鼻。「不过抓个男人就给我十万，委托人真够大方。」

「……欸，林。」

大和停下筷子，把脸转向我。

「你说的男人，就是这小子？」

说着，大和扬了扬一张纸，上头印着小岛的脸。是次郎给我的照片。

我明明放在衣服口袋里，不知何故，现在却跑到大和手上。我惊讶地瞪大眼睛。

「你是什么时候……」

这么一提，这小子是扒手，牛郎是他的副业，本来是靠着偷人钱包维生。他的本事不赖，从我的口袋中偷偷摸走照片，应该不费吹灰之力。

「……你的手脚还是一样不干净。」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职业病吧？」

听了我的讽刺，大和面露贼笑。

接着，他端详照片喃喃说道：

「——啊，这不是小岛吗？」

「你怎么知道？」

我吃了一惊。没想到这家伙的口中居然会冒出小岛的名字。

源造也歪头纳闷。

「怎么？大和，你认识他？」

「这小子以前和我是同行，从前也在这一带当扒手，说来算是我的竞争对手。」

原来大和认识我的目标，让我不禁感慨这世界真小。

「几年前，他不当扒手了，跑去伊井冢组的百家乐赌场当服务生。听说他会偷客人的皮夹，抽走一万圆以后再放回去，靠这种小花招赚外快。」

这个传闻是事实。小岛自己在我面前也招认了他偷过赌客的钱。

「后来这种小花招无法满足他的需求了。」

我说道，这回轮到大和歪头纳闷。

「啊？什么意思？」

「他也偷了赌场金库里的钱。」

「啊？」大和大吃一惊。「小岛偷了伊井冢组的钱？」

「不只如此，他被赌场经理逮个正着，居然把对方杀了。」

我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

然而——

「不不不，不可能啦！」

大和嗤之以鼻。

「小岛不再扒一般人的皮夹，就是因为他不想坐牢。如果找违法赌场的赌客下手，即使犯行被发现，也不用担心对方会报警。」

大和一面大声吸面条，一面继续说道。

「那小子在扒手里是胆子特别小的一个，才没那个胆量偷黑道的钱。」

我皱起眉头，侧眼看着大和。「……你说的是真的吗？」

「我骗你干嘛？」

说得也是。

吃完晚餐，我在中洲川端站搭乘地下铁，走出JR博多站的筑紫口，步行回家。距离车站约十分钟路程的老旧住商混合大楼——这栋大楼的三楼是马场侦探事务所，我现在就住在这里。

我走上三楼，打开事务所兼住家的门。

「——呀，小林，你回来啦！」

同居人的声音传入耳中。

这家伙的名字是马场善治，表面上是这间事务所的所长，背地里从事和我一样的工作。换句话说，是杀手。

马场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我回来了。」我的轻喃声被实况主播的大嗓门盖过。

『两队先发投手的表现都十分精彩，比数是零比零同分，现在终于有跑者在无人出局的情况下上垒。这种时候当然不能轻易让打者上垒——』

电视正在播放棒球比赛转播。马场热爱棒球，是本地球队的球迷，同时是豚骨拉面团的队长，通常担任第三棒。他的守备位置是二垒手，和我是二游搭档。

我决定一起看电视，在马场身旁坐下并跷起脚来，不自由主地叹一口气。

「咦？怎么啦？」马场看着我。「你好像闷闷不乐的。」

「……没有。」

虽然嘴上这么回答，但心里确实不太舒畅。

工作顺利结束，酬劳也全数拿到，可是不知何故，我就是觉得不太对劲，有种难以释怀的感觉，打从刚才就有股反胃感。

理由我很清楚，是因为大和的那番话。

他一口断定小岛没胆量盗用公款和杀人，而小岛也坚称「不是我做的」。虽然小岛的话我信不过，但队友的话足以信赖。

电视里上演着令人屏息凝气的投手战。零比零，九局上，无人出局，一垒有人。站上打击区的打者摆出触击姿势，减轻力道，让球往前滚动。三垒手往前猛冲，抓住了球回身传球。他并非传向一垒，而是二垒。

『啊，二垒安全上垒！一垒也安全上垒！』

他原本是打算封杀二垒的跑者，谁知跑者的脚程快一步。补位的野手立刻传向一垒，但为时已晚。

身旁的马场抱住脑袋。「呀！为啥传二垒！」

实况主播也高声说道：『无人出局，一、二垒有人！三垒手的野手选择扩大了危机！』

随后，投手被打出安打，马场发出哀号。鹰队以一比零落后了。

野手选择——之前发生的事闪过脑海。练习比赛的最后一局。当时也是因为我传的球没能封杀跑者才导致球队输球。虽然纪录上是内野安打，但那确实是因为我的判断失误而造成的败战。

一个念头突然闪过脑海。

——这次的事呢？

我的判断是正确的吗？

我没有把握。

「……这么做真的好吗？」

我忍不住喃喃说道。

「怎么了？小林。」马场望着我。「发生啥事？」

自己的选择或许是错误的。我垂下头来，简单扼要地说明这次的事件。

「事情是这样的——」

我一面向马场说明，一面想起小岛那张可怜兮兮的脸。我没有杀人，相信我，拜托——他恳求的声音在脑海中萦绕不去。我现在已经不认为小岛在说谎。

如果那个男人所说是实话，那我就是把一个无辜的人送进地狱。

「或许……」我叹一口气。「我犯下滔天大错。」

我虽然是侦探，但更是个杀手，在法律上不算好人，我也不认为自己是什么正义的英雄。不过，制裁背黑锅的人，违反我的主义。

我应该采取的行动，或许不是交出小岛。

可是——

「……现在已经改变不了什么。」

事到如今已经太迟了，小岛大概早就被伊井冢组收拾掉——在经过严刑拷打之后。

「人生就是一连串的失误。」

凝视着电视的马场突然开口。

「重要的是事后怎么做——对呗？」

电视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实况主播高声大叫，似乎是鹰队选手打出全垒打。电视重播了刚才的画面，只见选手瞄准好打的滑球，大棒一挥，击出朝着左外野看台的平飞全垒打。

仔细一看，那名打者正是刚才那个犯下野手选择失误的三垒手。

鹰队靠着阳春全垒打获得一分，比数是一比一同分，在紧要关头追平了。

「是男子汉，就要自行补救。」

马场侧眼看着我，露齿而笑。

「相信自己的直觉，采取行动。若是有什么状况，伙伴会支援你的。」

重要的是失误之后怎么做。

自行补救，相信直觉——

「……直觉啊？」

原来如此。

不知何故，马场的话有时候很有说服力。虽然他平时总是嘻皮笑脸，其实对事情看得很透澈。但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就是了。

这次就听从这家伙的建议吧。

——好，该怎么办？

我如此自问。

现在的我，有什么选择？

总之，必须从头查清楚这次的事件。

豚骨拉面团有个叫做重松的队员，守备位置是捕手，职业是刑警。我先打了通电话给这个男人，因为我有件事要请他帮忙调查。

十几分钟后，重松回电给我。

『我照着你说的确认过了，目前还没发现这样的尸体。』

「果然没有啊……」

这是个令人遗憾的消息。原本以为检查伊井冢组处理掉的经理尸体就能够得到线索，但最关键的尸体下落不明。连警察都不知道，代表——

『那个男人工作的赌场，是伊井冢组经营的吧？』

重松询问，我点了点头。「嗯，是啊。」

『我问过犯罪组织课的同事，伊井冢组的人好像都是委托业者处理尸体。』重松的叹息声传来。『现在要找应该很难。』

正如重松所言，现在那个经理的尸体很可能连骨灰都不剩。一旦牵涉到业者，要找出尸体便是难上加难。

……不，等等。

某个男人的脸庞突然浮现于脑海中。

「——对喔，业者！」

我忍不住叫道。

『喂，怎么了？』

「谢啦，重松。多亏你，或许找得到尸体了。」

『啊？喂，林——』

我挂断电话，立刻坐上计程车。

目的地是天神一带。有个熟人在这里开诊所，表面上的名义是美容整形，其实院长承包的不只一般工作。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诊疗时间早就过了，但是建筑物里还有人的气息。

「——哎呀，林先生。」敲了敲入口的门之后，一名戴着眼镜的白衣男子现身，请我入内。「怎么了？真是稀客。」

这个人是诊所的院长佐伯，态度温文有礼，看起来像是从事正当行业的人，其实是地下工作者专用的密医。除此之外，他还中介尸体买卖及处理等业务，是个充满神秘色彩的男人。

佐伯带着我来到诊所暗门之后的房间。那是他的秘密工作室，带着一股凉意，气氛活像太平间。中央有个大平台盖着蓝色塑胶布，底下应该躺着尸体。

「我有事想问医生。」我带入正题。「你接过伊井冢组的委托吗？」

佐伯医生点了点头。「嗯，有。他们是我的常客。」

果然有。我扬起嘴角。一如所料，关于尸体的事只要问这个人就能掌握到眉目。

「这具尸体也是他们委托的。」

说着，医生掀开塑胶布，露出一具全裸的男尸。

——是小岛郁斗。

他似乎被痛殴过，尸体脸部红肿，全身都是瘀青。

……果然被杀掉了。

看见他的惨状，我忍不住别开眼。

感觉很不舒服。这家伙的死有一部分是我造成的。因为我的疏失，将无辜的人逼上死路。

一个念头突然闪过脑海——如果这是我的朋友呢？

如果我的疏失给朋友添了麻烦，造成无可挽回的局面，我大概会自责一辈子吧。

「刚才伊井冢组派人送来的。」

「在这之前，他们还有送其他尸体过来吗？」

「有。」佐伯点头。「今天凌晨，我确实收到一具尸体。」

应该就是那个经理的尸体吧。

「我想看看那具尸体。」

「对不起，林先生。」佐伯一脸抱歉地说：「尸体已经不在这里。他们要求彻底毁尸灭迹，连骨头都不留，所以我把尸体交给钻石葬业者。」

「钻石葬？」

「从火葬后的骨灰里提取碳元素，制作成合成钻石。因为连遗骨都会用上，很适合处理尸体，所以在地下社会也很流行。」

「这么说来，那具尸体已经变成普通的宝石？」

「对。现在应该已经上了遗骨钻石收集狂的拍卖网吧。」

「混蛋！」我咂了下舌头。「慢一步……」

原以为可以从尸体找到凶手的线索，现在被做成钻石，那就无计可施。

该怎么办？在我束手无策之际——

「不过，照片我有留下来。」

医生如此说道。

闻言，我忍不住高声反问：「真的？」

「做这一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追杀，为求保险，我会将处理过的尸体的详细资料隐密地保留下来，以防万一。」

医生面露苦笑。

「就是这个。」

说着，他抽出放在一旁书桌上的档案夹递给我，里头夹着几张尸体的照片。

「我这个外行人也验了一下尸。从死后僵硬及尸斑的情况判断，推定死亡时间应该是在晚上十二点到凌晨三点之间。」

正好是案发的时段。

「死因是出血性休克死亡。瞧，胸部有三个伤口，凶器似乎是尖端锐利的物品，或许是——」

「冰锥。」

我回答。

「很有可能。」

「嗯。听说凶手是用店里的冰锥下手。」医生的见解是正确的。「其他还知道些什么吗？」

「嗯，从伤口的位置判断，凶手的身高在一百七十至一百八十公分之间，很有可能是左撇子。」

「……左撇子？」

佐伯医生点了点头。

「请看这里。」

他指着尸体的照片。是胸口上的刺伤。

「我确认过伤口的角度，三个伤口都是稍微由左往右斜。如果是右撇子拿冰锥刺人，这种角度不太自然吧？」

没错。我点了点头，自己也试着比画刺人的动作，用右手和左手持凶器，呈现的轨道大不相同。用右手拿冰锥，要刺出这种角度的伤口，姿势会变得十分怪异。

我从口袋中拿出那张照片。照片中的小岛是用右手滑手机。

「……小岛郁斗是右撇子。」

果然不是他干的。

——那真凶是谁？

「凶手是左撇子……」

我喃喃说道，陷入思索。

随后，我猛然醒悟过来。我想起了那个男人，记得他是左撇子没错。

倘若我的记忆正确无误，凶手很可能是他。

为了确认真相，我打了通电话。

「——喂，香菇。」通话对象是情报贩子。「我要你立刻帮我调查一个人。」

到头来，怎么做才是正确的？应该采取什么行动？老实说，我还是不太明白。

或许根本没有正确答案。有时候，自以为正确的行动，从另一面来看却是错误的。

不过，这不重要，问题在于我能否心安理得。只要能够心安理得，就算采取的不是最佳方法也无所谓。即使是犯法的坏选择，也远比让真凶逍遥法外来得好。

「——找我有什么事？」

我一踏入伊井冢组的违法赌场，男人便如此询问。倚着赌场边缘的开放式酒吧吧台而立的，就是在我交出小岛时支付酬劳的男人——这家赌场的店长福本，同时是我的委托人。

现在是凌晨，赌场早就打烊了，没有半个客人，员工也已全都回家，在场的只有我和福本两人。是我要求福本清场的。我告诉福本有事要说，约他在这里见面。

「我调查过你。」

我与福本正面对峙，立刻切入正题。

「我们的情报贩子很优秀，查出许多有趣的情报。你的赌瘾好像很重啊，监视器拍到你去其他地下赌场的画面。那是松平组经营的赌场。」

在那之后，我请榎田彻底清查福本的背景。当榎田发现福本和其他黑道的关联时，连我也不禁大吃一惊。

「那又怎样？」福本一副你奈我何的表情回答：「只是去查探敌情，顺便玩个几把而已，有那么严重吗？」

「玩个几把……？」我嗤之以鼻。「玩到欠下一屁股债，应该不叫玩个几把吧？」

欠债——福本对这个字眼产生了反应，瞪大眼睛。

「你怎么会——」

「我说过吧？我们的情报贩子很优秀。」

没有那个香菇头查不到的事。福本不只是常跑松平组经营的地下赌场，还频繁向一家叫做玄海金融的地下钱庄借钱。

顺道一提，玄海金融是松平组的掩护企业，我以前也接过他们的杀人委托。

换句话说，福本是被松平组扒了两层皮的肥羊。

「调查以后发现，你还债的前一天，赌场的账簿数字都会对不上。这未免太过凑巧了吧？」

福本的脸色略微沉下来。

「……你想说什么？」他的声音充满警戒，看来是明白我的意图。

「盗用店里公款的人不是小岛，而是你吧？」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福本，继续说道：

「你为了还债盗用营收，被经理发现了，威胁要向老板——也就是伊井冢组的人告发你，你一时心急，就杀了经理灭口，而且嫁祸给小岛。」

福本笑道「别胡说了」，但他的眼神并没有笑意。

「我也请人验过经理的尸体，上头的伤痕显示凶手很可能是左撇子，这时候我才想起你是左撇子。」

我记得很清楚。这家伙在停车场付我酬劳时，是用左手的手指点钞。

「凶手不是小岛，其实是你干的。」

「不是我。」福本一口否认。

我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哎，你当然不会乖乖承认。」

「这只是你的猜测。」福本对我投以挑衅的视线。「天底下的左撇子多的是，你有证据证明是我杀的吗？」

「没有。」我耸了耸肩。「监视器没有拍到画面，尸体也已经变成钻石。」

没有证据，到目前为止全是我的推测。

「所以，我这就要来制造证据。」

「制造证据……？」

「对。」

我有我的办法。

「既然没有证据，只好自己制造。」

有种证据是只要凶手还活着就绝对无法湮灭的。

那就是自白。

有别于检调机关，在我们这种不守法的世界里，只要有自行认罪的言词，便足以证明当事人有罪；即使是在胁迫之下得来的自白，也是不折不扣的证据。

「所以今天我找了帮手。」

「帮手？」

「我的拷问师朋友。他应该快到了。」

我有个外籍朋友，名叫何塞·马丁内斯。他也是豚骨拉面团的队友，守备位置是一垒手，并是队上最可靠的第四棒打者。

马丁内斯的可靠之处不只在于棒球。他的本行是拷问师，熟知折磨人的方法，虽然本性善良却十分擅长把人逼到崩溃边缘，借此套出情报。

「他会拷问你，逼你说出真相。觉悟吧！」

下一瞬间，店门打开，马丁内斯似乎来了。

「怎么这么晚才来？马丁——」

我转头望向店门口，顿时哑然失声。

——不是马丁内斯。

走进店里的不是我的朋友，而是身穿黑西装的流氓，共有五人。他们应该全是福本的小弟。

这是怎么回事？

「养了优秀情报贩子的不只你一人。」

福本笑道。

「我知道你在四处打探我的事，所以决定除掉你。我已经查出你家住址，并且派了杀手过去，看来是错过了。没想到你竟然敢单枪匹马闯进这里。」

——我家？是指侦探事务所吗？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忍不住咂一下舌头。马场在事务所里，现在大概正悠哉地睡大头觉。他还在养伤，状态不比平时，但愿没演变成棘手的局面……

福本对着担忧朋友安危的我露出嘲笑般的表情。

「明明乖乖照着委托办事就好，偏偏要去翻旧账，还大摇大摆地跑来送命，真是个蠢蛋。」

「这句话可以当作是你的自白吧？」

「随便你，反正你会死在这里。」

包围我的小弟们一同举起枪。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

不光是福本，这些人全都分了一杯羹。他们和福本勾结做假帐，降低上贡金的比例，中饱私囊。

——翻旧账？福本这句话我可不敢苟同。这件事还没完呢。

再说，用不着他强调，我原本就打算乖乖照着委托办事。

「我接到的委托是『逮住凶手』。」我缓缓从怀里拿出爱用的匕首枪。「所以我会照办。」

这是我的选择。

对手是手持武器的小弟们和福本，共计六人。我的武器也可以当成手枪使用，但是子弹数量不足以打倒所有人。匕首枪适合用于奇袭，不适合用于枪战，我必须设法弄把武器来。

「杀了他。」福本一声令下，众小弟一齐扣下扳机。

——同时，我采取了行动。

我迅速奔向距离最近的男人，赶在他扣下扳机前将他的手臂往上踢。枪口指向上方，枪声响彻四周。子弹没有打中目标，而是嵌进天花板里。

接着，我给对手的心窝一拳。男人因为剧痛而松手，手枪从掌中滑落。我捡起手枪绕到他的背后，拿他当盾牌。就算是流氓，也不会对自己的弟兄开枪吧。

我用左手上的刀子抵住男人的脖子命令：「别动。」

「你们在干什么！快点杀了他！」福本的怒吼声传来。

现场陷入胶着状态。弟兄被当成人质，黑衣小弟们举着枪动弹不得。

不过，我动了。

我的右手握着抢来的枪，瞄准目标，朝着用枪指着我的四名小弟开枪。

一枪命中头部，一枪命中胸部，剩下的两人压低身子在大厅里四处逃窜。抱着人质无法好好瞄准，于是我割断拿来当盾牌的男人喉咙，将他扔在原地。

激烈的枪战开始了。

我推倒附近的百家乐台，躲在后方抵挡子弹，并对着剩下两人开枪。一个腹部中弹倒地，另一个大腿中弹，我趁着他拖着脚逃走时射杀了他。

待我收拾掉所有小弟时，赌场已经变得面目全非。满地的尸体、溅血的墙壁和地板、千疮百孔的百家乐台和椅子，应该会有好一阵子无法营业吧。

至于最关键的福本，在枪战期间似乎一直躲在开放式吧台里。不知几时间，他来到门前，正要逃出赌场。

「喂，站住！」

福本充耳不闻地打开门。

在他打算离开之际——

「啥！」福本大叫：「你是谁！」

门外有个男人挡住出口。

那是个肤色黝黑的高大外国人。

我的朋友马丁内斯。

「抱歉，林，我迟到了。」马丁内斯对着店里的我举起一只手。

「不。」我摇了摇头。他来得正是时候。「你来得正好，帮我抓住他。」

「OK。」

马丁内斯迅速逼近往后退的福本，将他压在地上，并骑在上头，不让他动弹。被近两米高的巨大身躯压住，福本完全无计可施。

好，拷问时间到了。

「结束以后，我会把你交给伊井冢组——连同你的自白录音档。」

「啥——」福本瞪大眼睛。「别开玩笑了，混蛋！」

「话说回来，你把这里闹得天翻地覆啊……」马丁内斯环顾四周笑道：「我晚来是正确的。」

「剩下的就交给你。」

「OK。」

马丁内斯拿出针筒，朝着福本的脖子打了一针。针筒里的液体缓缓注入福本的血管之中。

福本一脸害怕。「……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打了硫喷妥钠。」马丁眯起眼睛。「别担心，不会死人的，只是俗称的自白剂。过一阵子，你的话匣子就会打开。」

「别、别碰我！」福本一面扭动身体一面怒吼：「王八蛋！」

「你才是王八蛋。」我望着福本的眼睛说道：「你是自作自受。想想自己做过的事吧。」

待药效开始发挥作用之后，大呼小叫的福本便安静下来。他变得双眼无神，一脸茫然，看来招供只是时间的问题。

这时候，我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福本刚才说他派了杀手去我家。

「糟糕，马场——」

马场有危险。

福本派出的杀手应该已经抵达事务所。那家伙没事吧？

马丁将福本五花大绑，一旁的我则是拿出电话，立刻打给马场。

电话响三声之后接通了。『喂？』

……他还活着啊。

「喂，你没事吧？」

一如平时的悠哉声音隔着电话传来。

『怎么啦？小林。』

「你还问？你那边——」

『哦！』马场用恍然大悟的口吻说道：『这么一提，有客人上门。』

「是伊井冢组的杀手，来杀我的。」

『现在在地板上躺平了。』

马场平安无事，太好了——我松一口气。哎，我也不认为这家伙会轻易被做掉啦。

「……抱歉，给你添麻烦。」

虽然人平安无事，但毕竟是我让虚弱的马场陷入危险。没有预料到福本的反击是我的疏失。

然而——

『没关系。』马场在电话彼端笑道：『我不是说过么？伙伴会支援你的。』

「是啊。」我也笑了。

这次的事光靠我自己的力量是无法解决的，全都要感谢豚骨拉面团的大家。

多亏这群好伙伴。

当时决定打棒球，似乎不是错误的选择。

挂断电话后，我对一旁准备录音的马丁内斯说：「欸，你肚子饿不饿？工作结束以后去喝一杯吧，邀所有的队员一起去。」

我表示要请客，让马丁内斯瞪大眼睛。

「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慷慨？怪恐怖的。」

「偶尔一次又有何妨？」

我扬起嘴角。这么做的用意是为了答谢大家，不过这一点就瞒着他们吧。

马丁内斯点了点头，面露贼笑说：「那就快点结束工作吧。」并按下录音键。

短篇集 Extra Games 正当钱财

静静伫立于中洲角落的酒吧「Babylon」，老板次郎今天也忙着准备开店。这家店除了他以外，没有其他员工。次郎时而擦拭利口酒杯，时而确认营业用冰箱的内容物，忙碌地穿梭于吧台内。

美纱纪很喜欢在放学后来这家店，待在忙着工作的次郎身边默默写作业。这家店很舒适，有助于集中精神，吧台座位是她最爱的位子。为了避免打扰次郎工作，美纱纪写完当天的作业以后就会立刻回家。这是她在心中订下的规矩。

不过，今天不一样。算术习题早已解完，放进书包里了。美纱纪在吧台前拄着脸颊，一面喝着酒杯里的柳橙汁，一面不动声色地观察吧台里的次郎，思索什么东西才是次郎想要的。

这个月底——十月二十七日，是次郎的三十一岁生日。

美纱纪打从心底感激次郎。

她和次郎相识的时候还没上小学。次郎救了被继父虐待的她，接纳她成为家人，让她过着现在这种衣食无虞的生活，并尽力满足她的所有需求。教学参观时，次郎总是西装笔挺地出席；远足的时候，次郎会替她准备五彩缤纷的卡通便当。对于身兼父母二职的次郎，美纱纪一直满怀感激，衷心觉得自己能够被他收养是三生有幸。

美纱纪希望自己也能够做些让次郎高兴的事。次郎人很好，不管送什么礼物，他一定都会表现得很开心，不过这样就没有意义了。美纱纪希望他发自内心高兴。

送礼真的好难。即使一起生活、形影不离，还是不明白对方真正期盼的是什么。次郎很爱漂亮，嗜好是购物，但以自己的品味挑选出来的东西，他看得上眼吗？美纱纪没有自信。

在美纱纪一面喝果汁，一面继续观察之际——

「哎呀，讨厌。」

次郎突然叫道。

「怎么了？」

「沙龙破一个洞。」次郎用自言自语般的口吻说道。

所谓的沙龙即是俗称的沙龙围裙，咖啡厅店员或酒保围在腰上的那种。次郎的是长及脚踝的黑布、在前方打结的款式。

次郎扶着脸颊叹一口气。「都已经破破烂烂，也该换件新的。」

他凝视着黑布，感慨良多地笑了。

「……话说回来，这是我刚开店的时候买的，难怪变得这么破烂。」

次郎从前是美容师，因为某件事而辞掉工作，成为复仇专家。他就是在那时候决定开店的。这么说来，那件围裙至少和次郎一起工作了四年。

美纱纪的脑中突然浮现一个疑问。「欸，次郎。」

「什么事？」

「你为什么要做这份工作？」

仔细想想，实在不可思议。

次郎为什么要兼营酒吧和复仇专家的工作？

美纱纪提出疑问，次郎挺起胸膛回答：「那还用问？因为我需要钱啊。」

「我们家很穷吗？」

「倒也不是。」次郎面露苦笑。「钱永远不嫌多。为了你的将来打算，也该多存点钱。」

美纱纪歪头纳闷。「……为了我？」

「是啊。」次郎点头。「我希望你能过自己想要的人生，上想上的学校、住想住的地方、做想做的工作……我不希望拿没钱当理由，叫你放弃任何事。」

想做的工作——美纱纪想做的工作永远是次郎的助手，以后也不会改变，但次郎大概不会当真吧。

「所以要趁现在多赚点钱。」次郎眨了眨眼说道。

——是为了钱才开酒吧？

美纱纪更不明白了，再次问道：「专做地下工作，不是更容易赚钱吗？」

专心从事复仇专家的工作，收入应该会更丰厚。

闻言，次郎停下擦拭酒杯的手。

「听我说，美纱纪。」

他来到美纱纪面前，微微屈下身子，配合美纱纪的视线高度。

「人要是习惯轻松赚钱，就会堕落。」

次郎一本正经地说道。

换句话说，是为了记住赚钱的辛劳，才做这份工作吗？

不过，复仇工作并不轻松，反而很辛苦。

「复仇专家也很辛苦啊。」

「用正确的方法赚钱很重要。」次郎笑道：「尤其是像我们这样的人。」

再说——次郎又补充一句。

「我希望用在宝贝女儿身上的钱是干净的。」

＊＊

美纱纪认识的特殊人物不只有次郎一个。交到有生以来的第一个朋友以后，美纱纪时常与他一起共度休闲时光。

隔天，美纱纪在放学后造访那位朋友的家。虽说是家，但其实是一辆车子。他住在露营车里。

朋友名叫麦加，是个神秘的旅行艺人。他的车子总是在福冈市内四处巡回。这一天，车子是停在中洲的投币式停车场里。

「美纱纪，欢迎光临。」

麦加从鲜红色露营车里探出头来，邀请美纱纪入内。

今天他不是平时的小丑打扮，而是穿着便服、没有化妆，扣除那头颜色花俏的头发，看起来就像个二十来岁的普通青年。

上车后，麦加一如平时，端出红茶和茶点招待。今天的红茶是柠檬红茶，他们一面慢慢品茶一面闲聊。和精神有问题的麦加说话，有时会陷入鸡同鸭讲的状态，即使如此，对美纱纪而言，在这里度过的时光依然很愉快。

「对了。」美纱纪突然感到好奇，开口询问：「麦加，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麦加歪头纳闷。「生日？」

「就是你出生的日子。你是什么时候出生的？」

「不知道。」

「不知道……」这回轮到美纱纪歪头纳闷。「没有人帮你庆祝过吗？」

麦加兀自沉吟，手指抵在嘴唇上，视线飘向斜上方，似乎在回顾过去的记忆。

片刻过后——

「没有！」

他满面笑容、精神奕奕地回答。

居然没有人帮他庆祝过生日？美纱纪大吃一惊。说来令人感伤，这并非不可能的事。麦加自幼过着受虐的生活，他的爸爸搞不好从来没对他说过半句好听话。

「生日是要庆祝的吗？」

「一般都会庆祝吧？」

一般的家庭应该每年都会庆祝才是。美纱纪自己也不是在一般家庭长大，不过她听国小同学如此说过，次郎也是每年都替她庆祝。

「生日一年才一次，是值得庆祝的日子，会买蛋糕、吹蜡烛，还可以收到礼物。」

「哦！」

麦加兴致勃勃地聆听。

可怜的麦加。美纱纪还有次郎，他却没有温柔的父母，连生日都不知道。美纱纪暗想，希望有一天能够替麦加庆祝他的诞生。

不过，麦加生日的事现在暂且搁下，美纱纪有个必须先解决的急迫问题。

「——老实说，次郎的生日快到了。」

美纱纪带入正题，麦加愣愣地听着。

「我想买蛋糕和礼物送他……」美纱纪叹一口气。「所以需要钱。」

「需要钱？」

「嗯。」

「要去这里借吗？」

说着，麦加拿出某样东西。那是一包面纸，应该是街头发放的吧，背面插入的广告上写着：『给现在急需用钱的您！无须审查，无须保证人，让玄海金融当您的靠山！』

「不要。」美纱纪一口否决：「再说，我需要的金额也没大到必须向地下钱庄借钱的地步。」

「多少钱？」

「唔……大概四、五千圆吧。」

蛋糕和做为礼物的沙龙各估个两、三千圆，加总起来大概需要这么多钱。

「四、五千圆……？」

麦加立刻站起来，从收在房间深处的街头表演道具中拿出一顶黑色丝绸帽，并从里头取出五张千圆钞。

「来，给你。」

他笑容满面地将钱递给美纱纪，大概是要美纱纪拿这笔钱去用。

「不是啦，不是这个问题。」

似乎让麦加误会了。重点不在这里。

「钱我自己也有。」

身为复仇专家的打工费全都存起来了，区区五千圆，美纱纪完全负担得起。不过，问题不在于金额。

「美纱纪，你有钱？」

「有啊。」美纱纪点头。「不过那些钱是帮忙次郎工作，次郎给我的。说穿了，那还不是次郎的钱吗？用那些钱买生日礼物，你不觉得怪怪的？」

麦加沉吟一会儿后回答：

「麦加不懂。」

要他理解，或许还太难了。

「总之！」美纱纪握紧拳头。「我想用自己赚来的钱让次郎开心！」

「美纱纪想赚钱？」

「对，就是这个意思。」

然而，这里又冒出另一个问题。

「可是我没有方法。」

美纱纪还是小学生，不能打工。

闻言，麦加说道：

「有方法啊。这个。」

他出示的是街头表演道具，形状与保龄球瓶相似的三根杂耍棒。

「……你要我靠街头表演赚钱？」

麦加得意洋洋地点头。「和麦加一起表演，就能赚钱。」

他的提议是一起当街头艺人上街表演，赚取金钱。虽然感觉并不容易，不过美纱纪目前也想不出其他方法，就暂且借助他的力量吧。

「——所以我该怎么做？」

麦加开车行驶了一会儿，抵达福冈市内的一座小公园。他似乎是打算在这里练习杂耍。

「美纱纪，站到那边去。」

一下露营车，麦加便如此下令。

他手上握着一颗鲜红色的苹果。

——苹果？

拿苹果做什么？美纱纪暗自歪头纳闷。

「别动喔。」

麦加把苹果轻轻放在美纱纪头上。只要稍微动一下，苹果恐怕就会滑落。

「保持这样，保持这样。」

麦加慢慢地远离美纱纪。

拉开约五公尺的距离后，麦加回过头来，与美纱纪正面相对。这回他的手上多了几把小型飞刀。

「等、等一下！」

美纱纪有股万分不祥的预感，连忙出声叫道。

「那些刀子是做什么用的？你想干嘛？」

「用来扔的。」

「对着我扔？」

「对着苹果扔。」

……意思还不是一样？

「不要！」

面对突然说出这番荒谬话语的麦加，美纱纪一阵愕然，高声抵抗。

「不要、不要，绝对不要！」

「不要紧，不要紧。」

「很要紧！」

「麦加很厉害，不会射偏的。」

「不是这个问题！」

美纱纪拿下头上的苹果叫道。

就算麦加的技术再怎么高超，凡事总有万一，要是失败了怎么办？

「麦加扔。」麦加指着自己，接着又指向苹果。「刀子射中，观众开心，给钱。」

这样的惊人招式一旦成功，观众的确会大方打赏，但美纱纪不想做这种对心脏有害的事。

「教我别的把戏，更安全的。」

「美纱纪真任性。」

「随便你说。」

美纱纪把苹果扔还给麦加。

麦加不情不愿地说「那换这个」并拿出了小球，而且是三颗。他华丽地操控着小球，展露一手抛接本领。

「美纱纪试试看。」

他将球递给美纱纪。

「咦？」

「别『咦』了。」

「我做得到吗……」

美纱纪不知所措地望着三颗球，麦加露出贼笑问：「那要改回飞刀吗？」

「我会加油的。」

她才不要被扔飞刀。这回她可没法子说「不」。

＊＊

从那一天起，美纱纪的特训开始了。

据麦加所言，抛接最好从一颗球练起。从右手抛到左手，再从左手抛到右手，就像画弧一样，让一颗球交互移动。借由这种训练，让身体慢慢记住扔球的时机。

等到习惯以后，再增加一颗球，双手各拿一颗，错开时机，左右互扔。先用右手扔，随后用左手扔，用左手接住右手扔出的球，用右手接住左手扔出的球——这样是一轮。接着反过来，先用左手扔，以此类推。诀窍和扔一颗球的时候一样，左右要画出同样的弧形。

说得容易，做起来却很困难。

美纱纪瞒着次郎，每天在自己房间里悄悄练习。她上学时也带着球，趁下课时间进行特训。同班同学见状纷纷探问，不知不觉间，班上竟然因为她的抛接杂耍而流行起扔沙包。

一天二十四小时，美纱纪就是不断扔球。

经过两个礼拜的猛烈特训后，美纱纪终于学会抛接三颗球。招式名称好像是叫做三球连抛。和麦加相比，她的技术还很拙劣，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表演，心里实在有些胆怯。不过，次郎的生日越来越接近了，所剩的时间不多。

那一天是假日，街上人潮汹涌，相逢桥上人来人往，正适合进行街头表演。

为了首次登台，美纱纪换上红色洋装，在左右脸颊画上爱心和星星、戴上红鼻子，并穿着与麦加同样图案的袜子。

小丑美纱纪的处女秀终于要上演。

一站到观众面前，美纱纪的心脏便扑通乱跳。她和麦加一起行了个礼，首先是当师父的助手。麦加配合轻快的音乐表演抛接，而美纱纪在一旁追加杂耍棒。

驻足观赏表演的行人逐渐增加，麦加和美纱纪的面前聚集了为数不少的观众。

麦加表演完后扬起手掌，向观众介绍美纱纪。

终于轮到自己上场。

美纱纪拿起球，交互扔出三颗。右、左、右、左，她全神贯注，以防球掉到地面上。

麦加一面望着她，一面开心地拍手，观众有样学样，也用手打起拍子。加油！加油！替美纱纪声援的声音跟着响起。

待曲子结束，三颗球全都回到美纱纪的手中，观众发出热烈的掌声。

美纱纪效法麦加行了一礼，观众接二连三地将零钱丢入眼前的丝绸帽中。

——太好了，很成功。

美纱纪与麦加对看一眼，露出满面笑容。

第二次的杂耍秀也很顺利。他们换了个时段进行第三度表演之后，便暂时休息。

两人并肩坐在桥上的长椅，一面吃着麦加做的三明治，一面清点打赏钱的数目。

总计八千九百圆。

观众似乎很欣赏小女孩努力表演杂耍的精神，深受感动的亚裔外国人团体出手阔绰，使美纱纪提早达成目标金额。

两人在长椅上开心地庆祝。

结束迟来的午餐后，麦加提议：

「该回去了吧？」

「是啊。」

美纱纪点头赞同。

就算和麦加对分，剩下的钱也够了。

「那就开始收拾吧。」

美纱纪起身，抱起杂耍道具及播放音乐用的扬声器放到车上。

就在这时候——

突然有道人影闪过视野。

是个男人。

帽檐压得很低、戴着口罩，看不见他的脸。

那个男人朝着一旁的丝绸帽伸出手。

「啊！」

美纱纪大叫时，已经太迟了。

男人抱着丝绸帽，飞快地逃走。

「站住——」

美纱纪试图阻止男人，却被一把推开，倒在桥上。

「美纱纪！」察觉骚动的麦加大叫着奔向美纱纪。「美纱纪，你没事吧？」

「别管我了，钱——」

「钱？」

美纱纪指着男人。「刚才的男人把我们赚来的钱偷走了！」

那顶丝绸帽是用来装打赏钱的，换句话说，美纱纪他们的血汗钱被夺走了。

现在要追已经来不及，男人骑上停在路边的机车扬长而去。

在美纱纪茫然呆立之际——

「呜哇哇哇！」

麦加开始嚎啕大哭、大吼大叫，完全不顾旁人的目光。

「别哭了，麦加。」

「可是！钱！呜哇啊啊！」

高头大马的大人像个小孩一样哭闹，小学生年纪的小女孩则在一旁安慰他，这种奇妙的光景吸引了路人的视线。

不过，也难怪麦加嚎啕大哭。虽然他已逐渐成长，但精神年龄仍然是个小学生。再说，对于他而言，那笔钱是重要的生活费。

「那个男人……我绝对不饶他！」

美纱纪双手紧紧握拳，压抑着无处宣泄的怒气。

＊＊

美纱纪向麦加保证一定会把钱讨回来，劝他停止哭泣乖乖回家之后，立刻前往中洲的盖兹大楼。

美纱纪事先把那个男人叫到一楼的咖啡厅。当她抵达时，对方已经在位子上等候。

「有什么事吗？小小复仇专家。」

榎田乐不可支地询问面对面坐下的美纱纪。

「我需要情报。」

「次郎大哥叫你来的？」

「是我个人的委托。」现在没空闲聊，美纱纪立刻带入正题。「帮我找一个男人。」

榎田嗤嗤地笑了。

「你的心情好像不太好。发生什么事？」

「我的钱被偷了，就在刚才。犯人从相逢桥跑向天神方向，之后骑着机车逃走。」

美纱纪询问：「你查得到吗？」榎田点头表示「当然可以」。

「先看看周边的监视器影像吧。」

榎田在桌上打开笔记型电脑，以飞快的速度喀哒喀哒地敲打键盘。

片刻之后——

「啊，就是这个男人吗？」

他叫道，并把画面转向美纱纪。

画面上映着那个男人抱着丝绸帽逃走的身影。榎田似乎是入侵犯人逃走路线沿途的餐饮店设置的监视器，偷看录下的影像。

「对，就是他。你知道他是谁吗？」

「他用口罩和帽子遮住脸孔，脸部辨识应该很困难。那就放大机车的车牌号码……」

喀哒喀哒声再度响起。数秒后，榎田的手指停下来。

「有了。机车车主是个叫做鸟田的四十几岁上班族。我把情报传到你的手机。」

「谢谢。」美纱纪站起来。「我该付多少钱？」

「算你一万圆就好，小学生优待价。」

「给你。」美纱纪从钱包里拿出钞票，递给榎田。

在她正要离去之际——

「欸，美纱纪。」榎田叫住她。「你打算怎么对付这个男人？」

「把他抓起来审问。」

看见美纱纪凶神恶煞的表情，榎田露出苦笑。

「最近的小学生真恐怖。」

＊＊

凭复仇专家助手和前杀人魔小丑的本事，要绑架一个男人可说是易如反掌。

隔天，两人循着榎田的情报来到男人居住的公寓。他们按下门铃，待男人出来应门，麦加便用杂耍棒殴打对方的头，将他打晕，绑住手脚，小心避人耳目地带回车上。

他们前往的是去过好几次的仓库。次郎和马丁内斯进行拷问的时候，常常使用这个地方，就算再怎么大叫都不会有人听见，是最适合教训男人的地点。

两人把失去意识的鸟田搬进仓库，就着手脚绑住的状态绑在椅子上。当他醒来时，已经是数十分钟之后。

「——终于醒了。」

等得不耐烦的美纱纪喃喃说道。见状，鸟田瞪大眼睛。

「你、你是谁？」

他还好意思问？

「你不记得了？」美纱纪一脸不悦。「昨天谢谢你的『关照』。」

「……昨天？」鸟田歪头纳闷，「什么意思？」

「少装蒜。」

看见男人一脸错愕的模样，美纱纪更加焦躁。

「你还敢问是什么意思？明明就偷了我们的钱。」

「啊？钱？」任凭美纱纪如何逼问，男人似乎打定主意装蒜到底。「不，你到底在说什么——」

「看我是小孩，以为我好欺负是不是？」

美纱纪瞪着男人。既然你想装蒜，我就奉陪到底。

「你也只有现在才能嘴硬。」

「喂、喂！」鸟田发出不安的声音。「你想干什么？」

美纱纪置若罔闻，离开了男人，来到停在仓库里的露营车前。

「开演时间到了。」

她弹一下手指。

下一瞬间，仓库的灯光熄灭。

周围变得一片漆黑，随后，露营车的车头灯亮起，照耀着美纱纪的身体。

「各位女士，各位先生。」

美纱纪站在聚光灯的正中央，照着事前说好的开始演戏。

她背对着鸟田，摊开双手。

「感谢各位来宾莅临，今晚请尽情享受华丽的街头表演。」

接着，她淡淡说道：

「现在就让我们热烈欢迎——博多引以为傲的艺人，小丑麦加！」

美纱纪将聚光灯中央的位置让给麦加。在光线的照耀下，鲜红色的小丑朝着鸟田深深行一个礼。

「喂、喂！」鸟田大叫：「那家伙是谁啊！」

看见顶着诡异妆容的麦加，男人露出害怕的表情。

美纱纪走向鸟田，在他的头上放一颗红苹果。

「请看，这里有颗苹果。现在麦加要对着这颗小苹果扔飞刀。」

闻言，鸟田一阵骇然。

「该、该不会……」

「麦加，今天的状况如何？」

美纱纪询问，麦加故意露出难过的表情说：「唔……不太好。」

「哦，这下子可令人担心了。不要紧吧？」

「麦加会加油。」

麦加用力挤出二头肌。

「那就开始吧。」美纱纪高声说道：「第一把，请！」

美纱纪打开扬声器，播放鼓声音效。鼓声一停止，麦加便朝着男人射出飞刀。

划裂空气的声音传来。

「噫！」

鸟田的尖叫声响彻四周。

飞刀大大地偏离目标，刺中背后的墙壁。麦加是故意射歪的。

「哎呀呀，失败了。」

「好危险、好危险。」

麦加做出拭汗的动作。

「现在重整旗鼓，第二把。」

美纱纪再度播放鼓声音效。

麦加射出的飞刀看起来像是朝着目标一直线前进，却微微地偏移，掠过男人的左臂。麦加这次是故意射中鸟田的身体。

「噫！」

伤口微微地流出血来。

「哎呀呀，刀子刺中了身体。好险，再偏个十几公分，或许就刺中心脏了。」

听美纱纪这么说，鸟田的脸色更是发青。

「好，第三把的结果如何？」

美纱纪再次播放鼓声音效。

麦加射出的飞刀，这回正中红色目标的中心。

「成功！飞刀不偏不倚地命中苹果。」

美纱纪用小手鼓掌。

「不愧是福冈首屈一指的街头艺人，技术高超。」

「小意思。」

「哦？看来对麦加太过简单了。那么，这次换个挑战吧。」

说着，美纱纪拿出一条黑布。

「接下来要请麦加挑战蒙眼扔飞刀——」

「等等，等一下！」鸟田再也按捺不住，高声叫道：「别再扔了！」

美纱纪瞪了男人一眼。「那就老实招来。」

「我真的什么也没做！」

「什么也没做？昨天你明明在相逢桥偷了我们的钱，骑机车逃走。」

「……机车？」鸟田喃喃说道，下一瞬间，他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什么意思？」

「偷钱的不是我，真的，相信我。」鸟田说道。

什么跟什么？美纱纪嗤之以鼻。他还打算继续装蒜吗？真让人傻眼。看来是教训得还不够。

然而，鸟田一本正经地说道：

「昨天我把机车借给熟人，或许是他干的。我昨天都在公司里工作，怀疑的话可以去查，和我在一起的同事可以作证。」

「那个熟人的名字是？」

「有濑勋。」

有濑勋——倘若鸟田所言属实，那个男人才是偷钱真凶的可能性很高。

「得去查查那个姓有濑的男人才行。」

难怪鸟田怎样都不招。美纱纪耸了耸肩。看来这件事没这么容易解决。

身旁的麦加也有样学样，盘起手臂、沉下脸来。

＊＊

放走机车车主以后，美纱纪前往博多站一带。从筑紫口步行约十分钟，便可抵达她的目的地。

美纱纪打开马场侦探事务所的门。

「——哦，稀客上门。」

林宪明察觉美纱纪，出声说道。

「这不是美纱纪么？怎么了？」

所长马场善治也在，两人正在吃午饭。

「我要委托工作。」

美纱纪说道，马场和林瞪大眼睛，一脸诧异地面面相觑。

「事情是这样的。」美纱纪在访客用的椅子坐下之后，简单扼要地说明事情的经过。重要的钱被偷走，犯人很可能是叫做「有濑勋」的男人。

「事情的经过我明白了，不过你来这里干嘛？」林问道。

「我想请你们帮我调查那个叫做有濑的男人。」美纱纪对两位侦探说出来意。「如果那个男人真的是犯人，我要从他的手上把钱偷回来。」

鸟田那时候她太过躁进，所以失败了。这回必须先确认有濑勋是不是坏人，是不是偷钱的真凶。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目的。

美纱纪想把钱抢回来、想向犯人报仇，但她现在对于那个男人一无所知。他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收入来源是什么？在什么时机报仇才能成功？若要拟订计划，必须先了解敌人。

美纱纪还不具备次郎那般调查能力与人脉，所以找上自己熟识的侦探事务所，提出调查男人身家背景的委托。

「我明白了。」听完，马场露出满面笑容，兴奋地说道：「包在我身上，我会替你调查。」

「等一下。」林制止正要起身的马场，半是叹息地说道：「怎么能交给大病初愈的人？你多休息吧。」

马场还在疗养中。他之前重伤昏迷，被送进医院，现在虽然出院了，但伤势尚未痊愈，不能太过劳累。

林从沙发上站起来。

「总之，只要跟监那个叫有濑的男人就行了吧？」

他耸了耸肩，如此说道。

「嗯。」

「我去帮你查，一个礼拜后再来吧。」

「小林。」马场插嘴说道：「不如你也帮忙报仇呗？」

「我？」

闻言，林瞬间皱起眉头。

「哎，也对。」不过，林随即又点了点头。「我去教训那家伙一顿，逼他招出一切，把钱抢回来比较快。」

反正已经知道男人的身份，用不着做身家调查，直接抓住男人威胁、逼他认罪、把钱拿回来，那也是个方法。

然而——

「不用了。」

美纱纪摇了摇头。

「我有计划。」

——她有她的做法。

＊＊

一个礼拜过后，美纱纪造访中洲的某间小钢珠店。三天后就是次郎的生日。

美纱纪还是小孩，当然进不了小钢珠店，所以今天她找了帮手。

「——找我有什么事？」

身旁的大和问道。

「那家店里……」美纱纪指着小钢珠店，并递给大和一张照片。「有这个男人。」

「这家伙是谁啊？」

「小偷。」

这一个礼拜以来，林彻头彻尾地监视有濑的行动。除了尾随、跟监、探听之外，还透过榎田制作的窃听器窃听所有对话，一字不漏。

根据他的调查报告显示，小偷果然是有濑没错。那一晚，有濑曾在常去的小酒吧里向小偷同伙炫耀自己在相逢桥偷了街头艺人的钱。

有濑没有固定职业，从前是靠着打临工糊口，现在则是当小偷维生，最近甚至是抢劫、扒窃、闯空门、偷香油钱，样样都来。

有濑的小钢珠瘾很严重，绝大多数的收入和生活补助金都用在小钢珠上。光是这样他还不满足，甚至跑去借高利贷。为了打小钢珠，他向福冈市内一家名叫玄海金融的恶质金融业者借钱，每当还债日接近，心急的有濑便会犯罪筹钱。美纱纪和麦加的打赏钱被偷的那一天，也是还债日的前一天。

有濑把行窃赚来的钱拿去还债，剩下的全都用来打小钢珠。他最中意的店就是这家位于中洲的小钢珠店。

每天的这个时段，有濑几乎都在打小钢珠。正如林所调查的，今天他也来了。

「我该怎么做？」大和询问。

「去偷里面那个男人的皮夹。」美纱纪指着照片说道：「我会支付酬劳。」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哎，我试试吧。」

大和一面克制呵欠一面走进店里。他是个本领高明的扒手，要从只顾着打小钢珠的男人身上偷走皮夹，应该是轻而易举。

几分钟后，大和回来了。

「瞧，我偷来了。」

他把黑色皮夹递给美纱纪。

美纱纪确认内容物。里头有驾照，上头印着有濑勋的名字和大头照，应该是本人的皮夹没错。

美纱纪从皮夹里拿出钞票清点。

「你在干嘛？」

「之前我的钱被这个男人偷走了，我要把被偷走的份从皮夹里抽回来。」

最爱的小钢珠就在眼前，钱包却变得空空如也，男人察觉这件事时，不知会多么慌乱？美纱纪想象着可恨男人自食苦果的模样，用鼻子哼了一声。活该！

钱包里有一张万圆钞和十三个百圆硬币。美纱纪特地把钱找开，只拿走八千九百圆。

「喏。」接着，她把钱包还给大和。「帮我放回去。」

「啊？」大和皱起眉头。「多麻烦啊，干脆全部偷走不就得了？」

「不行。」

基本上，被偷多少，就只能偷回多少。这是复仇专家的信条。

大和叹一口气，不情不愿地点头。

「是、是，知道了、知道了，我放回去就是了。」

「谢谢。」这回她从自己的钱包里抽出一张万圆钞递给大和。「这是酬劳。」

「谢啦。」大和接过，确认金额以后瞪大眼睛。「……这样你反倒亏本耶。」

拿回来的钱是八千九百圆，付给大和的金额是一万圆，再加上付给榎田和林的酬劳，美纱纪可亏大了。

「你没学过算术啊？」

「学过啦。」听了大和的话语，美纱纪嘟起嘴巴。

她是刻意这么做的。

「不过，没关系。」美纱纪握紧拿回的钱回答：「因为这笔钱很特别。」

＊＊

酒吧营业到凌晨，次郎收拾完毕回到家时，通常都已是早上。

这一天，美纱纪比平时更早起床，在客厅里等次郎回来。

喀嚓，门锁开启的声音响起。

「我回来了～」

随后，玄关传来一道略带顾虑的声音，似乎是次郎回来了。

「你回来啦。」美纱纪回应。

——好，准备万全。

次郎的脚步声逐渐接近。客厅门开启的瞬间，美纱纪便用力拉扯拉炮的绳子。

啪！清脆的爆裂声响彻屋里。次郎的身体瞬间一震，大吃一惊。

「讨厌，怎么了！是枪声吗？」

「次郎，三十一岁生日快乐。」

看见放在桌子正中央的蛋糕，次郎的眼睛瞪得更大。「哎呀呀！」

草莓蛋糕的正中央，放着写有「Happy Birthday 次郎」文字的插牌。

「你还记得啊？谢谢你！」

工作的疲劳仿佛一扫而空，次郎的脸上满是笑容。

「快，吹蜡烛吧。」

「哎呀，讨厌，居然真的插了三十一根……」次郎面露苦笑。「不快点吹熄，恐怕会发生火灾呢。」

美纱纪唱完生日快乐歌以后，次郎便一口气吹熄所有蜡烛。肺活量真是惊人。

「生日快乐，次郎。」

「谢谢。」

次郎微笑着和美纱纪一起拍手。他正要动手切蛋糕时——

「来。」美纱纪递了个袋子给他。「这是礼物。」

「哇！」次郎叫道：「我可以打开吗？」

「嗯。」

礼物也是美纱纪亲手包装的。说归说，只是用买来的包装纸简单包起来再绑上缎带而已。

「哇！」

打开礼物的次郎再次发出感叹。

「好漂亮的沙龙围裙！」

礼物是酒保用的沙龙围裙。不过，美纱纪觉得市售的沙龙围裙太朴素，所以在黑布的角落绣上「Jiro」字样。

「还有刺绣！这也是美纱纪绣的吗？」

这是得意之作。美纱纪挺起胸膛回答：「对啊。」

「谢谢你，美纱纪。」次郎抱住美纱纪，眼睛泛着泪光。「你真的好乖喔！我最喜欢你了。」

「呵呵～」

美纱纪也露出笑容。

「我会好好爱惜的。」

次郎一脸开心。能够看见次郎如此高兴的表情，真是太好了。美纱纪暗想，自己的辛苦没有白费。

「次郎，谢谢你平时的照顾，酒吧的工作也要加油喔。」

当时次郎那番话的含意，现在美纱纪总算有点明白了。

短篇集 Extra Games 拳打歹徒

命中注定的白马王子迟迟没有出现。

本田美香子即将在这样的状态下迎接二十八岁生日。

从前以为到了这个年纪，自己早已结婚、建立幸福的家庭，但现实远比预测的残酷许多。美香子仍然单身，没有「真正」的男友。正确地说，她每个月都忙着筹钱还债，根本没时间谈恋爱。这都是因为她被披着王子外皮的小白脸给骗了。

——啊，讨厌、讨厌，真不想去。

美香子忍不住叹气，一大早心情便郁闷不已。今天对于美香子而言，是一个月里最忧郁的一天——还债日。

美香子把战利品塞进波士顿包中离开家门，从天神往大名方向前进，可看到一栋老旧的住商混合大楼。她的脚步变得越来越沉重。

大楼三楼一角的门上印着「（股）玄海金融」字样，这里就是俗称的地下钱庄。

美香子一打开门——

「别开玩笑了，混账！」

立刻传来一道骇人的声音。

声音的主人是玄海金融雇用的讨债员——使用各种手段向拖欠债务的人讨钱的嗜虐职业——年龄大约三十岁左右，肌肉发达，浑身散发一股压迫感，嘴上总是叼着香烟，流里流气的。

讨债员没规矩地坐在桌子上，逼迫男客户还钱。他的右拳闪耀着银色光芒——是指虎。他总是使用这个武器痛殴不听话的客户。

「……我、我会还钱的。」被殴打的客户怯生生地开口：「我一定会还……」

「啊？听不见啦！」

「这、这个月我一定会还钱！」

讨债员用没戴指虎的手抓住男人的头发。「下次就用你的角膜来还了。」

噫！美香子在心中发出哀号声。

下次搞不好就轮到我——她的背上直发毛。

男人逃也似地冲出事务所之后，讨债员察觉到美香子，露出贼笑。

「呦，这不是慎吾的女人吗？」

——正确来说，是「以前的」女人，而且只是众多女人中的一个。

美香子忆起过去，一面暗自神伤一面带入正题：

「辛苦了。我带了这个月的份过来。」

她在不锈钢桌面上摆满名牌货。这些是向七个男人讹诈来的战利品。

「价值四十九万的LV包包、二十五万的香奈儿钱包、十八万的BELLESIORA项链和二十万的耳环，还有十五万的Tiffany戒指。」

「总计一百二十七万啊？」

讨债员舔了舔嘴唇，喃喃说道。算得真快。

「这个月赚得太少了吧？」

「现在景气不好，男人的荷包都栓得很紧……」

砰！一道锐利的声音响彻四周，现场的气氛为之冻结。是讨债员捶打桌子的声音。

美香子猛然一震，瞪大眼睛。只见讨债员扬了扬手上的银色物体，继续说道：

「让他们解开荷包就是你的工作吧？喏，爱情骗子。」

「是。您说得对。」美香子惶恐不已。

「要是你赚不到钱，可以和其他女人一样去当泡泡浴女郎啊。」

「不，没问题，我会加油的。」她可不想从事色情行业。

「那就下个月见。」讨债员挥了挥手，又叮咛一句：「可别逃走喔。」

「……下个月见……是吗？」

走出住商混合大楼，美香子喃喃说道。

下个还债日到来之前，她又得努力挣钱。

好想哭。

遇上坏男人，是她走霉运的开端。几年前，她认定「这个人一定就是我的白马王子」而迷恋不已的男人，是个嗜赌成性的前牛郎。

经营玄海金融的福冈市黑道组织「松平组」在中洲开设了百家乐赌场，大赚好赌之徒的赌金，并诱使他们借高利贷。一只羊剥两层皮，是松平组的一贯作风。

美香子的前男友慎吾也是那家赌场的常客。

长相是唯一优点的慎吾很有女人缘，交了一堆女友，让女人替他偿还赌债。当美香子察觉时，自己也成为受害者之一。绝大多数女人都在松平组旗下的色情行业工作赚钱，美香子则选择当爱情骗子，以订婚为饵诈取财物。目前她同时和七个男人假意交往中。

不增加提款机（男人）的数量，只怕债永远还不完。不如去参加以高收入者为对象的相亲派对，寻找新的猎物吧。

在美香子如此盘算的时候，突然有个男人冲出来。

「总算让我找到你了，莉香！」

——莉香？

美香子歪头纳闷。莉香——哦，是我啊！

她对这个男人有印象。男人姓原，是半年前和她交往的上班族。这么一提，自己对他自称为「莉香」。

他向美香子求婚后，美香子便和他断绝来往，没想到他居然会在这个时候出现于眼前，该不会是分手后一直在四处找她吧？美香子有种非常不祥的预感。

「给我还来！」男人瞪着美香子叫道。

「……啊？」

「把我花在你身上的钱全部还来！」

「啊？」

这个男人买来送自己的名牌货，全都交给讨债员了，要怎么还？现在八成已经换成现金在赌场里流通。

「不要，我做不到。再说，那是你自己要买给我的。」

闻言，男人皱起眉头。「你、你说什么！」

「我没有任何站不住脚的地方，要找警察还是律师随便你。」

美香子毅然决然地说道，男人更加气愤。「混蛋！给我记住，我会报仇的！」

男人在路中央大呼小叫，路人的视线刺得美香子发疼。

「下地狱吧！臭婆娘！」

——嗯，我已经下地狱了。

男人撂下这句话之后便跑走了。美香子望着他的背影，深深地叹一口气。

其实我也不愿意这么做，只是迫于无奈——她在心中如此辩解。

成天只想着如何还债的生活，讨好男人、哄骗对方掏腰包的每一天，害怕每月一次的还债日到来的人生。

根本是地狱。

然而在心底深处，美香子仍然祈祷着有一天会出现白马王子，拯救自己离开这个地狱。真是个学不乖的女人啊——她如此自嘲。愿意从地下钱庄的流氓魔掌中拯救自己的勇者，应该是千载难逢吧，

＊＊

从博多站筑紫口步行约十分钟可达的老旧住商混合大楼——马场侦探事务所今天也在这里的三楼悄悄营业着。

说归说，由于没有客人上门，事务所里清闲得很。所长马场善治忙着保养棒球手套和日本刀，唯一的助手（或该说食客）则是专心看电视，两人各自在这间事务所兼住家的屋子里做着自己想做的事。

「——欸，小林。」

马场呼唤，但是没有回应。林坐在沙发上，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电视。

嗜好是扮女装的林留着一头褐色长发，脸上化了妆，穿着凉爽的白色洋装，却粗鲁地盘腿而坐，男性内裤一览无遗。他向来是这样。

「欸！」马场又呼唤一次，这次加大了音量。「小林！」

「……啊？干嘛？」

这次总算有反应。

「能不能把那边的那罐油递给我？」

「……真是的。」林露出明显的不情愿之色。「你不会自己拿喔？现在剧情正精彩耶。」

他嘴上虽然嘀咕，还是把保养手套用的油扔给马场。

「你真的很爱看连续剧呀。」待节目插入广告之后，马场喃喃说道。这么一提，半年前刚相识时，林对恋爱连续剧也很着迷。「这个好看么？」

「很好看。」

林最近迷上的是晚上十点播放的连续剧《昼颜极妻》，据说广受以主妇为中心的观众喜爱，每集收视率都超过20％，是十分火红的作品。

「是啥剧情？」马场询问，林喜孜孜地描述剧情概要。

故事主角是个再平凡不过的黑道老大的夫人——薰，三十五岁。她丈夫胜彦比她大了整整二十岁，是仁宫寺组干部兼旗下组织的组长，最近对高级俱乐部的年轻情妇迷恋不已，鲜少回家。但是，薰并未因此心生怨怼，因为她对丈夫的爱早已转淡了。

住在高级大厦的最上层，名牌货要多少有多少——对于这种悠然自得的生活，薰开始觉得无聊，心生不满。就在这时候，她在偶然造访的酒吧里结识了比自己小十岁的毒贩贤治。两人深受彼此吸引，展开一段地下恋情。

某一天，薰和贤治走出饭店时，正好被组里的杀手龙介撞见。龙介要求封口费，薰只能不情不愿地付钱。然而，暗恋薰的龙介开始强迫她与自己发生肉体关系。

薰坚拒不从，按捺不住的龙介闯进了她家。在龙介扑向薰的瞬间，和情妇去塞班岛旅行的丈夫胜彦正好回家，撞见了这一幕。胜彦勃然大怒，救出了薰，并命令部下将龙介关起来。

叛徒被拷问了许久。成为阶下囚的龙介遭到胜彦的小弟们痛殴一顿之后，终于开口：『告诉你一个秘密，你的女人根本是个荡妇。』

得知妻子外遇，暴跳如雷的胜彦对薰和贤治伸出了魔掌！

——这就是目前为止的剧情。

广告结束，连续剧继续播放，正好演到薰将胜彦已透过龙介告密得知外遇一事告诉贤治的场景。

『求求你，快逃吧！』饰演薰的苦旦脸黑发女演员苦苦哀求，演技十分逼真。『要是被他抓到，你也会被杀掉！』

『薰。』饰演贤治的是现在当红的年轻男演员。『我们一起逃去墨西哥吧！』

『墨西哥？为什么？』

『我在墨西哥城有个贩毒集团的朋友，邀我一起赚钱。』

贤治把手放在薰的双肩上。

『我要成为墨西哥毒枭。』他一本正经地说道：『成为毒枭，让你过好日子。』

——第九集就在这里结束。

「……真的假的？墨西哥？」林抱头闷哼。「混蛋，居然在最精彩的时候结束！」

和工作人员名单一起播放的是曲调沉重的抒情歌。这首咏唱爱恨情仇的歌是连续剧《昼颜极妻》的主题曲，歌名叫做〈爱惨惨〉。

下集预告中，和薰一同前往机场的贤治被胜彦的小弟们包围了。看来两人的情路今后依旧坎坷。

「只剩下三集，要怎么收尾啊！」林还在闷哼。

马场没理会仍然沉浸于连续剧余韵中的林，关掉电视。就在这时候传来敲门声，似乎有客人上门了。

马场侦探事务所今天的第一位与最后一位客人，是名叫山中昭代的中年女性。

马场立刻和委托人面对面坐下来，聆听详情。委托内容是某人的身家调查。

「最近我儿子花钱花得很凶。」

她现在和独生子住在一起。

「令郎今年贵庚？」

「今年就要满三十四岁。」

「拜托，都已经不是小孩了。」林嗤之以鼻，「赚来的钱要怎么花是你儿子的自由，随他去吧。」

「那可不行！」昭代气呼呼地说道：「他好像被坏女人骗了。」

据她所言，这几个月以来，儿子博之常常精心打扮出门。同时，博之频频刷卡消费，似乎是用来买东西送给女人，或是带她去吃山珍海味。

「如果是认真交往的对象，我不会反对……」昭代的表情相当晦暗。「可是我实在不放心，怕他是被当成凯子……」

「毕竟是宝贝儿子，担心是正常的。」

马场如此附和。

「是啊！」昭代用力点头。「我想请你帮我调查他的交往对象。」

＊＊

次郎的酒吧「Babylon」今天公休。次郎简单地收拾一下，并做了些事务性的工作，便提早结束表面上的工作。

关好门窗以后，他立刻回到自家公寓。由于同居人吵着要养猫，最近他才刚搬到可以饲养宠物的公寓。

「我回来了～」屋里的灯亮着。「哎呀，你还没睡啊？」

一个小女孩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啊，你回来了，次郎。」

她的名字叫做美纱纪，是次郎的养女。

「你喂过克洛了吗？」

娇小的膝盖上有只黑猫缩成一团在睡觉，是名叫克洛马提的公猫。

「嗯。」美纱纪点了点头，视线却盯着电视不放。

「你在看什么？美纱。」

「《昼颜极妻》。」

原来是现在正流行的连续剧。次郎摸了摸山羊胡，喃喃说道：「又在看这种不适合小孩看的东西……」

「欸，次郎，薰真的会跟贤治私奔吗？」

「私奔？哇，好浪漫。」

「贤治说要成为毒枭。比起只会追梦的窝囊废，现在的生活明明好多了。」

「真是的。」次郎耸了耸肩。「真是个没有梦想的孩子。我的教育方式是不是出了问题呢？」

「放心吧。在你扶养我之前，我就是这样了。」

又说这种不可爱的话。她总是这样，受到复杂的生长环境影响，她的个性一点也不像小孩。

「热水已经放好，你去洗个澡吧。」

「对不起，接下来有工作，我要和客户见面。」

次郎在中洲经营酒吧之余，暗地里也从事复仇专家的工作。代替委托人复仇是次郎的使命。被打了就打回来，被刺了就刺回来，被偷了钱就偷回来。让对方尝到同样的痛苦，即是复仇专家的信条。

「我马上会回来，你要早点睡觉喔。」

「嗯，路上小心。」

次郎感谢懂事的女儿，走出了家门。

＊＊

这个城市的情报贩子——榎田，向来居无定所、神出鬼没。他没有特定的住处，以福冈市内的各个网咖为家，是个难以捉摸的神秘男子。榎田不是他的本名，据说是因为他的发型活像金针菇才有了这个外号，至于是不是事实也不得而知。

到了约定时间，林来到指定地点——中洲的咖啡厅，只见榎田已经在店里等候。白金色蘑菇头加上鲜艳的黄色连帽上衣与红色紧身裤——在任何地方都引人瞩目的男人，就坐在窗边的座位上喝咖啡。

「嗨，香菇。」

林打招呼，被长长刘海盖住的脸庞转了过来。「嗨。」

榎田是个技术高超的骇客，委托他进行调查，他便会发挥骇客本领收集情报。这一天也一样，林委托榎田调查山中博之的信用卡纪录。榎田立刻打开自己的笔记型电脑，忙不迭地敲打键盘。

「这个山中博之是什么人啊？」

「只是个普通上班族，委托人的儿子。听说最近常花钱在某个女人身上，钱用得很凶。」

「哦？」榎田笑了一声，并念出画面上的文字。「山中博之，三十三岁，生日是十月三日。啊，一副没女人缘的样子。」

榎田正看着电脑萤幕上显示的山中博之照片。短短几分钟，他便入侵某处的资料库找出照片和个人档案。以他的本事，这只是小菜一碟。

接着，他又确认博之的账单。

「哇，好会买、好会买。上个礼拜是项链，上上个礼拜是耳环。他经常在阪急百货购物。」

「可以调阅店里的监视器影像吗？」

「当然。」

陈列名牌货的百货公司楼层应该设有多台监视器，只要入侵系统，或许就能确认博之购物时的情况。

「——啊，就是这个男的吧？」

榎田打了一会儿电脑之后，把画面转向林，画面上是几天前的店内影像。

正中央清清楚楚地映出和女人在一起的博之。那是个漂亮的女人，给人清纯、文静的印象，正在试戴项链。

「这家伙铁定被骗了。」

确实，他们看起来不像是恩爱的情侣，而是男方一头热地花钱讨女方欢心。

「帮我调查这个女人的身份。」

林说道，榎田以一如平时的轻浮语气回答：「OK。」

林请榎田将监视器档案寄到自己的电子信箱之后，便回到事务所。

晚上，马场回来了。

今天他跟踪了博之一整天，林立刻探询成果。

「怎么样？有收获吗？」

「还行。」马场将相机递给林。

林接过相机，以传输线接上电视，播放拍下的照片。

照片的数量很多。首先是穿着西装走出公司的博之，他在半路上进了一家意大利餐厅，走出店门时，他身旁多一个年轻女人。林对那张脸有印象。

「是同一个女人。」和榎田调阅的监视器影像里的女人似乎是同一个。「看来他很迷恋她。」

倘若最近乱花钱都是为了这个女人，从账单看来，他已经花掉上百万。

接着，画面又映出两人在车站道别的模样。之后，他们似乎各自踏上归途，时间是晚上十点半。

「好健全的交往啊。」

「我后来跟踪这个女人。」马场指着电视说明：「这就是她家。」

看见萤幕上显示的建筑物照片，林不禁瞪大眼睛。那是一栋破旧的公寓。她敲了这么多竹杠，林还以为她会住在好一点的地方。

这个女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在公寓前跟监一阵子看看吧。」

林提议，马场也点头赞同。

＊＊

天底下再也没有比听男人炫耀更无聊的事。薰和胜彦在一起的时候，大概也是这种心情吧。

美香子一面敷衍名叫山中博之的男人，一面想着《昼颜极妻》的剧情。这是最近的热门连续剧，美香子也相当着迷，甚至到了录起来反复观赏的地步。

在上周播放的第九集中，与女主角偷情的年轻毒贩突然没头没脑地说要成为毒枭，两人相约私奔墨西哥。

虽然知道只是虚构的故事，美香子还是很羡慕薰。

她不禁妄想：「如果也有男人出现，带我逃离现在的生活，该有多好？」不过，她不要毒贩，不想再和流氓有任何牵扯了。如果可以，希望是个普通人，最好是有钱人。

「……由美？」

听到对方呼唤，美香子才回过神来。对了，现在的她叫做「由美」。

美香子连忙装出笑容。「什、什么事？」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坐在对面的博之皱起眉头。

「对不起，我在想事情。」

一周前，博之曾经询问：『下次要不要和我妈见个面？』美香子就知道该和这个男人说再见了。适可而止是爱情骗子的铁则。

「由美。」博之一脸认真地说道。

「是。」

「嫁给我吧。」

——看吧，果然来了。

博之邀请自己前来这家位于中洲河边、夜景动人的高级餐厅时，美香子便明白他有要事相告，已经做好心理准备。

果然不出所料——她一面如此暗想，一面把视线移向他递出的戒指。

「哇！」美香子忍不住发出感叹声。

她凝视着闪闪发光的宝石，在脑中迅速鉴定。卡地亚婚戒，粗估约八十万左右。真有你的，博之。

美香子（装出）热泪盈眶（的模样）。

「好美的戒指……」

真的太美了，应该很值钱。

「你愿意嫁给我吧？」

这可就办不到。

「对不起……我很高兴，但是我不能收下你的戒指。」

「咦？为什么？」

「我妈有严重的老人痴呆症。」

妈，对不起——美香子在心中道歉。今年五十六岁的母亲依旧健康无比，每周都去上热瑜珈教室。

「要是我嫁给你，我妈就没人照顾了。」

「我们可以一起住啊。」

「不行。」美香子摇了摇头。「她的症状真的很严重，会造成你的压力。」

美香子说得天花乱坠。博之是第六个让她使出这招的人。

「我想送她去好一点的疗养院，可是我付不出订金。」

「需要多少？」

「一百三十万……」美香子垂下视线。「可是，我没有这么多钱……」

「别担心，由美，我会替你解决的。」

听了这句话，美香子在心中窃笑。

美香子恨不得一面怪叫「呀呴～」一面小跳步走路。除了戒指钱以外，还多一笔临时收入一百三十万圆，应该可以达到下个月的还债额。

博之表示要送美香子一程，但美香子婉拒他，独自走夜路回家。她不想被目标知道自己住在哪里。从前让另一个男人送她的时候，被对方偷偷跟踪到家门口，害得她后来只好搬家。不能重蹈覆辙。

在美香子回忆着过去的失败走在小巷里时，后方突然有一股强劲的力量将她的身体微微弹开。

「呀！」

美香子发出尖叫声，定睛细看。

似乎是有人撞上她。那是个年轻男人，他喝醉了吗？

在美香子如此暗忖时，男人已经跑开了。

这时候，美香子才察觉肩膀上的香奈儿包包不见了。

「啊啊啊～！」

——糟糕，是抢匪！

「来、来人——」

美香子想叫，却因为事出突然而叫不出声。

在她语塞之时，抢匪的背影变得越来越小。

——啊，卡地亚戒指！我的八十万！

美香子懊悔不已，眼泛泪光，僵硬的身体瞬间失去力气。在绝望的打击下，她当场跪倒下来。

然而，此时发生意料之外的事。

下一瞬间，一名身穿西装的男子凭空出现，制伏了抢匪。

抢匪奋力挣扎，摆脱压制之后便慌慌张张地逃走。

西装男子走向呆若木鸡的美香子，右手上拿着她的包包。「这是你的吧？」

「是、是，没错。」美香子连忙点头。「我遇上抢匪……」

「果然是这样。」男性递出包包。「我听见叫声，心想会不会是有人遇上抢劫。」

——原来他是专程来救我的？

美香子抬起脸，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男人。好帅喔！她忍不住陶醉起来。个子高、五官端正、充满男子气概，而且笑容十分温柔。

「你没事吧？没受伤吧？」

「是、是！我没事！」

「对不起，让抢匪跑掉了。」

「不！没关系！」包包找回来就好。「已经足够了！」

由于太过感动，美香子的口气变得和军人一样拘谨，而且身体微微打颤。

多么幸运啊！她不禁暗想。原本以为包包被抢匪抢走，没想到会出现一位如此完美的男性替自己抢回包包。

心跳加速、脸颊发烫，「命运的安排」这样的字眼闪过美香子的脑海。或许这个人就是自己的白马王子？嗯，一定是的。

必须把握机会才行。美香子下定决心，开口说道：「呃，请问……」

「嗯？」

「我想请您吃顿饭，好好答谢您……」

只见男人露出温柔的微笑。「好啊。」

美香子与男人交换联络方式之后回到了家里。她蹦蹦跳跳地走在公寓狭窄的走廊上，忍不住大叫：「呀呴～」

＊＊

猿渡俊助一个劲儿投掷手里剑。

福冈县北九州市小仓，从单轨电车旦过站步行数分钟可达的绀屋町，猿渡常去的飞镖酒吧「淑女·玛丹娜」就悄悄伫立于餐饮店林立的一角。

这家店的一楼是普通的飞镖酒吧，地下却是杀手等地下工作者专用的楼层，常被用来进行非法商谈或交易。墙边摆放了打靶用的人体模型，供杀手顾客扔小刀或开枪射击。在这里反复投掷手里剑是猿渡的每日功课，就如同在牛棚练投的救援投手一样。

猿渡成为杀手的理由很单纯——因为他很强，如此而已。因为他很强，所以想和高手战斗。他日日磨练自己的本领，追寻能够让他打得开心的杀手。由于他使用低肩投法投掷手里剑与苦无，不知不觉间便多了个「潜水艇忍者」的外号，在业界算是小有名气，只是他对于名声毫无兴趣。

「猿仔。」

突然有人呼唤他，这么称呼猿渡的只有那个男人——新田巨也。他是猿渡高中时代的同学，同时是一起合作的杀手顾问，是猿渡的搭档。

猿渡回头一看，坐在包厢座位里的新田正向他招手。猿渡不情不愿地在新田的对面坐下来。「干嘛？」

「有份有趣的工作。」

「目标是谁？」

「名字叫做本乡，是杀手。」

杀手？猿渡的双眼顿时闪闪发亮。比起一般人，刺杀杀手要来得有意思许多。

「他之前受雇于北九州市内的黑道组织，是个穷凶恶极的暴徒。」

委托人就是那个黑道组织的组长。

「这个叫本乡的男人睡了组长最疼爱的情妇，而且带着那个女人逃走了。这种爱恨纠葛的情节简直就像『昼极』啊。」

「什么是『昼极』？」

「咦？猿仔，你不知道『昼极』？电视连续剧啊！《昼颜极妻》，现在很流行。」

「不知道。」猿渡一口否定。他根本不看连续剧。

「委托内容是杀了这个男人，并且把逃走的女人带回来。」新田扬起嘴角。「怎么样？你要接吗？」

＊＊

从抢匪手中华丽夺回包包的帅气男性名叫「田中」，是个企业家，听说平时忙着在海外各地做生意。真是太完美了。

从事这一行，美香子和许多男性吃过饭，不过从没像今天这样雀跃不已。她已经完全迷上充满成熟魅力的田中先生。

愉快的用餐时间转眼间就结束。「我去上一下洗手间。」说完，美香子离席去厕所补妆，回来时田中先生已经结完帐。

啊，多么贴心！

——慢着，现在不是感动的时候。

「对不起！」美香子连忙拿出钱包。「多少钱？我来付。」

田中先生笑着制止：「没关系。」

美香子是为了答谢相救之恩而邀他吃饭，没想到反而被请客。这样过意不去——这是表面话，其实她只是想和田中先生多相处而已。

「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临别前，美香子鼓起勇气询问，他笑着点头说：「当然。下个礼拜你有空吗？」

「我随时都有空！」美香子立即回答。其他七个男人的事早已被她抛诸脑后。

＊＊

女人居住的廉价公寓前方有个小小的投币式停车场，空间狭窄，只能容纳五辆车。马场将爱车停在最底端，立刻开始跟监。今天已经是第十天。

『两人出局、满垒、满球数，有办法度过这个危机吗？捕手把手套放在外角偏低的位置——』车内播放着职棒的电台实况转播。『投手投了出去！挥棒落空，三振！』

「呼～」马场吐了口长长的气。

『刚才的球是怎么回事？轨道变化好大。』主播的声音传来。

『是蝴蝶球。』解说员回答。

『原来是蝴蝶球啊。哎呀，真亏捕手接得住。』

『是啊。要是漏接变成不死三振，对方就得分了。』

『敌队打者每次都被这种球耍得团团转。』

『嗯，就算知道球路也打不到。这种球——』

林关掉收音机，马场发出责难之声。「喂，干啥呀！」

「专心工作。」

「听个收音机有啥关系？」

「瞧，女人出来了。」林把视线移向窗外。只见那个女人现身了，朝着最近的车站走去。两人下车，尾随其后。

片刻过后抵达车站，女人向某个男人挥手，似乎是约好的。

「这是第四个人了。」

女人频繁地和男人见面，而且都是不同的男人。

「真受欢迎呀。」马场拍下两人的照片，沉吟道：「每次都和不同的人约会。」

儿子被坏女人骗了——山中昭代这句话的可信度越来越高。

＊＊

自从与田中先生相识以来，美香子便疏于应付从前的「提款机」——她都是这么称呼骗婚诈财的目标——只顾着和田中先生见面。

以养老院费用的名义向博之骗来的一百三十万，美香子存了一百万，剩下的三十万则是用在自己身上——是美容费。她先去美容院修剪留了许久的长发，并把发色染成比现在更暗两阶的沉稳秋色。这么做全是为了成为配得上田中先生这种成熟男性的女人。她还添购一些风格较为保守的新衣服，前往护肤或除毛沙龙的次数也变多，比以往投资更多的钱在自己身上。

这么一提，明明说要请客答谢田中先生替自己拿回被抢的包包，结果还是让田中先生付了帐，必须另外找机会答谢他才行。

一直以来，美香子都是收礼——或该说敲竹杠的一方，现在要送礼给男性，她一时间反而不知道该买什么才好。田中先生总是穿西装，但领带有个人喜好的问题，还是别送领带比较好。皮带？领带夹？手表？不，如果送太昂贵的东西，搞不好会吓跑对方。

美香子左思右想，最后中规中矩地送了条名牌手帕，而田中先生非常开心地收下了。

付出的努力似乎得到回报，在第四次共进晚餐之后，田中先生向美香子告白：「希望你能和我交往。」

好耶～～～～！美香子在心中活像在无人出局满垒的情况下成功阻止敌队得分的救援投手一般，摆了个豪迈的胜利手势，但是在田中先生面前却故作惊讶，谦虚地回答：「只要您不嫌弃的话。」

＊＊

证据充分，甚至可说是充分过了头。

今天是调查最终日，要向委托人山中昭代报告结果。约定时间一到，昭代便现身于事务所，儿子博之居然也一起来了。

马场和林并肩坐在事务所的会客区，山中母子则是在他们的对侧坐下。

「博之先生。」马场呼唤儿子的名字，出示一张照片。是那个女人的照片。「您认识这位小姐吧？」

博之露出略微惊讶的表情，战战兢兢地点头。

「嗯、嗯……是由美。」

「这位小姐的本名叫本田美香子。」

博之迷恋的女人并不叫由美，而是叫做美香子。这是榎田提供的情报。她似乎每次都和不同的对象约会，诱骗对方赠送金钱或名牌货。

「很遗憾，这位小姐也和博之先生以外的男性交往。」马场出示了其他照片，是一对男女卿卿我我的照片。「她最近和这个男人走得特别近。」

面对真相，博之哑然无语。

「看吧！」昭代大声说道：「你被骗了！」

「不、不是！不可能的！」

博之也不甘示弱地大声说道。他一摇头，下巴的赘肉便跟着抖动。林不禁暗想，他看起来活像斗牛犬。

「你也该清醒了吧！」

「啰唆！啰唆啰唆啰唆！」

「什么叫啰唆！竟然这样跟妈妈说话！」

「妈就是啰唆！老是唠唠叨叨的！」

——母子居然吵起来了。

「好、好。」马场面露苦笑，替他们打圆场。「请两位冷静下来吧。」

「对啊，冷静一点。」林也跟着说道：「你们在这里争吵也没用，都是这个女人的错。」

「由美没有错！」

「……啊？」

「由美是被骗了！」博之指着照片中的修长男子说道：「被这家伙骗了！」

这家伙在说什么？林啼笑皆非，露骨地叹一口气。不不不，认清现实吧。

「她不叫由美，叫美香子。」昭代落井下石，「她连本名都没告诉你。」

「啰唆！老太婆，给我闭嘴。」

「啥？」

昭代哑然无语。爱子的叛逆态度令她大受打击。

「多少钱我都肯付。」博之说道：「请替我查出这个男人的身份。」

情况变得有点诡异。

林和马场面面相觑，同时耸了耸肩。

＊＊

在新田的调查下，掌握了本乡的踪迹。本乡现在已经不当杀手，而是在松平组的地下钱庄担任讨债员。猿渡立即前往福冈市，闯进地下钱庄事务所。

目标所在的金融公司「玄海金融」位于福冈市中央区的某栋肮脏住商混合大楼里。事务所内有五个员工——也就是黑道组织成员，但他们不是猿渡的对手。猿渡用暗藏的忍者刀迅速解决了从怀里掏出枪来的男人们。

本乡不在事务所里。猿渡逼问留下的唯一活口，得知本乡刚才出去找女人。

看来是错过了。

猿渡把尸体留在原地，立即离开事务所。路肩停着一辆蓝色轿车，是新田的爱车。

猿渡一面坐进副驾驶座一面报告：「本乡不在，说是去找女人了。」

「女人？是那个情妇吗？」

「八成是。」总不会跑去情妇以外的女人家里吧。「这是住址。」

猿渡把纸条递给新田，新田立即驱车前往他逼问小弟得来的地址。

＊＊

好死不死，和田中先生约会的日子偏偏是还债日。

美香子在洗脸台前化妆，沉重地叹一口气。

她提不起劲前往地下钱庄，一拖再拖，不知不觉间就入夜了。好希望可以干脆别去算了。

在她准备出门之际，门铃响了。莫非是田中先生来接自己？

美香子满怀期待地打开门。

「——嗨！」

讨债员站在门外。

呃！美香子暗自皱起眉头。

「你一直没来事务所，我还以为你逃跑了。」

男人硬生生地推开门，闯进屋内。

「哈哈。」美香子发出干笑声。「怎么可能？我现在正要去。」

「这个月的份呢？」

美香子从衣柜里拿出名牌货。「价值七十五万的卡地亚戒指。」

「……只有七十五万？」

讨债员的声音立即变得冰冷。

下一瞬间，脸孔窜过一阵冲击。事出突然，美香子根本不明白发生什么事，她的身体猛然弹开，倒在地板上。好痛，左脸颊像是被火烧伤一样滚烫，一阵抽痛。

美香子挨了一拳，而且是戴着指虎的一拳。

「下次就不只一拳而已。」

讨债员撂下这句话之后便离去。

「有空迷恋男人，不如把时间拿去好好赚钱，蠢女人。」

＊＊

女人住在两层楼的老旧公寓里。猿渡等人把车子停在路肩监视一阵子之后，本乡现身了。他走进女人的套房，二楼从右边数来的第三户。

「那就是情妇的住处？」身旁的新田喃喃说道。

数分钟后，门打开来。

「出来了。」

本乡走出公寓，步行离开。

「咱去追本乡。」猿渡下车。「你在这里盯着女人。」

猿渡和新田分头行动，尾随本乡。他保持一定距离，快步跟在本乡身后，以免跟丢。

本乡前往的是玄海金融的事务所。

「这、这是怎么搞的！」

一打开门，本乡便大声尖叫，大概是看见了员工们的尸体。

「喂、喂，振作点！」本乡呼唤已经变冷的小弟。「是谁干的！」

「咱。」

猿渡在背后出声说道。本乡猛然回头，一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随即又龇牙咧嘴地叫道：「混蛋，是你干的？」

本乡立刻从怀中拿出某样东西。那不是手枪，而是银色块状物——是指虎。

本乡戴上武器的同时，猿渡也动了，迅速拿出忍者刀刺向对手的喉咙。

「呜，呃啊！」

本乡当场倒地，根本不堪一击。

「……没什么大不了的嘛。」

猿渡一面俯视尸体，一面拨打电话。

『喂，猿仔吗？』通话对象是新田。新田立即接听了。『本乡怎么了？』

「被咱杀掉了。这家伙未免太弱了吧。」

接下来只要抓住女人送到组长面前，这回的工作就结束。这种无聊的委托还是快点解决为宜。

「女人咧？」

『她现在正在中洲河边的法国餐厅里。其实——』

「知道了。」新田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猿渡已挂断电话，立刻前往中洲。

＊＊

即使涂再多遮瑕膏，也遮不住被指虎殴打造成的瘀青。左脸颊整个肿起来，Dr. Ci:Labo的拉提紧致美颜器效果全都白费。亏她特地锻炼脸部肌肉，消除脸颊的松弛，现在肿成这样子就变得毫无意义。

顶着一张家暴受害者似的脸去见心爱的田中先生是件痛苦的事，但是见不到面更加痛苦。幸好相约的店是一家气氛高雅的法国餐厅，灯光昏暗，美香子只能祈祷她的瘀青别太显眼。

抵达餐厅以后，服务生带着美香子来到可以欣赏夜景的露台座位。她在座位上等了十几分钟，有对年轻的情侣经过她的身边。

「哇，好棒的店喔！」女人发出感叹声，踏入露台座位区，望着河川彼岸。「夜景也好美。」

虽然没看见他们的脸，但两人的身材都很好，酝酿出一股俊男美女的氛围，看起来十分登对。女方穿着款式简单的连身礼服。

「我们的座位在这边。我订了底端的VIP座位。」男人说道，伸手环住女人的腰。「走吧。」

「嗯。」

两人相依偎着往座位走去，看起来很开心。从前看到那种一脸幸福的情侣，美香子总是会暗自诅咒他们快点分手，现在却替他们高兴。这应该也是因为田中先生的关系吧，恋爱能够改变女人。

在美香子望着那对恩爱的背影时——

「美香子。」田中先生现身了。他拉开对侧的椅子坐下。「对不起，让你久等。」

「不会。」美香子笑着摇头。虽然她已经等待二十分钟。「我也才刚到。」

他们立刻点了饮料。田中先生是开车来的，点的是无酒精饮料。

「干杯。」

「干杯。」

两人举起漂亮的细长酒杯，轻轻互碰。

「……美香子。」

只见田中先生皱起眉头。

「你脸上的瘀青是怎么回事？」

——呃，这么快就穿帮了。

＊＊

「走吧。」

「嗯。」

「……」

「……喂，你要摸到什么时候？」

弯过转角之后，林瞪了身旁的男人一眼。

「真是的。」马场回瞪着林，并放开环在林腰上的手。「别把人说得像是毛手毛脚的色鬼一样行不行？还有……小林，你的胸部未免垫得太夸张了呗？」

「你还不是一样？」林嘟起嘴巴。「穿成那副德行，一点也不适合你。」

两人一面批评对方的礼服装扮一面入座。

「——对了，已经放好了吧？」

林询问，马场得意洋洋地点头说：「当然。」

佯装情侣接近目标的作战顺利成功。马场趁着林吸引美香子的注意之际，偷偷将窃听器放进她的包包里。红背蜘蛛型窃听发讯器——情报贩子榎田的作品。

榎田发挥骇客本领，查出美香子和男人约好在这里见面，因此马场他们也订了位，以便就近查探男人与美香子的关系。

两人立刻将耳机塞入耳中，窃听谈话。

『——干杯。』

通讯良好。受到窃听器位置的影响，男人的声音有点小，但还是能够清楚听见他们的对话。

『美香子。』男人大吃一惊。『你脸上的瘀青是怎么回事？』

在片刻的沉默过后——

『其实……』

美香子语带哽咽地回答。

＊＊

爬楼梯的时候不小心跌倒了、从床上摔下来撞到了，可用的借口多的是，然而田中先生一询问「怎么了」，美香子一时之间竟然想不出像样的谎言。

又或许是她不愿撒谎。她已经无法继续独自承受。

指虎的一击带给她的打击，似乎比想象中的大上许多。脸颊的痛楚迟未消退，一想到或许还会挨打，她的心情就越来越低落。她很想向人倾诉、向人求救——如果是田中先生，或许愿意接纳我、或许愿意拯救我。

于是，美香子说出了一切。

几年前，她迷上一个嗜赌成性的前牛郎。负债累累的男友消失无踪后，她被迫代替男友还债。她不愿意从事色情行业，选择欺骗男人赚钱，每个月都被追债，甚至还被讨债员用指虎殴打。

压抑已久的情感一口气决堤，怨言接二连三从涂着YSL口红的嘴唇冒出来，画了迪奥眼影的双眼泪如雨下。现在自己的脸一定变得乱七八糟吧。

美香子已经做好田中先生因此拂袖而去的觉悟。不过，田中先生仍很温柔。他站起来走向美香子，配合美香子的视线高度蹲下，伸出手摸了摸美香子的头。

「乖、乖，你一定很痛苦吧？辛苦你了。」

他的温柔让美香子更是热泪盈眶。

「美香子。」

「……是。」

「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北海道？」

「是……咦？」

面对突然的提议，美香子大吃一惊，猛然抬起视线。

「老实说，我一直工作也觉得累了，所以请了长假打算去旅行，在乡下悠闲生活、养精蓄锐。时间很赶，要搭待会儿的深夜班机出发。今天我就是打算跟你说这件事。」

「咦？」

「讨债的人应该不至于追到北海道来吧？」

真是意料之外的发展。美香子不敢置信。

——这是什么……我在作梦吗？

心情顿时振奋起来。美香子倏地抬起脸庞，点头如捣蒜地说：「好，我要去、我要去！我愿意陪你去任何地方！」

这是她苦等许久的话语。她一直在等待愿意带她脱离这个地狱的人出现。田中先生果然是她的白马王子。

呀呴！和心上人私奔实在太棒了！美香子的泪水已完全止住。

「那就走吧。」

田中先生站了起来。

「再过不久就要出发，快点去收拾行李。」他拉着美香子的手臂微微一笑。「哦，还有，有多少现金全都带来。那里是乡下，不能用信用卡的地方很多。」

＊＊

「这家店的料理真好吃。」林一口接一口吃下送来的料理。「贵得有理。」

他一面咀嚼，一面把视线移向马场。

「啊，这餐是你付钱吧？我可以点这道『红酒炖羊肉佐香煎鹅肝』吗？我早就想吃吃看鹅肝。」

「……小林，现在不是吃鹅肝的时候。」马场瞪大眼睛。「大事不好了。」

「怎么回事？」林用叉子叉起白酒蒸过的龙虾问道：「他们要结婚了吗？」

「是要逃到外县市，去北海道。」

「真的假的！」林忍不住叫道：「北海道？」

没想到竟会发展成私奔，简直跟「昼极」一样，林的情绪不禁高昂起来。

「总之，」马场站起来。「快追上去呗。」

「咦？这个我还没吃耶。」

「别吃了，快！」

「鹅——」

「快一点。」

美香子的私奔固然引人关注，但美味的料理也令人难以割舍。

「你先去吧。」林回答：「我吃完这个以后再追上去。」

＊＊

美香子在行李箱中放入洋装及化妆品等基本日用品，并把从各个帐户提领出来的现金塞进大波士顿包中。私奔的准备万无一失。

到了约定时间，美香子提着行李走出套房，只见田中先生已经等在公寓前。

「准备好了吗？」

「好了。」

「好像很重。」田中先生瞥了包包一眼。当然很重，因为里头装了全部的财产。「我替你拿吧。」

田中先生替美香子提起装满万圆钞的波士顿包。他还是一样温柔体贴。

「我去开车过来，你在这里等我。」

美香子依言在原地等候。片刻过后，田中先生的车子来到眼前。

美香子走向车子，打算坐进副驾驶座。

「……咦？」

然而不知何故，车子却加速驶过美香子眼前。

「咦？等等……咦？」

这是怎么回事？

「等一下！田中先生，田中先生！」

任凭她如何呼唤，车子都没有停下来。

「田中先生～～～～～～！」

美香子慌忙追赶驶离的车子。

——为什么？为什么搁下我？

她的脑袋一片空白。

美香子一路奔跑，一头长发变得凌乱不堪，接着又跌了个狗吃屎。她蹲在步道上继续大叫：「田中先生，等一下！」

只见车子停下来，并倒车回到美香子的面前。

「美香子。」

田中先生打开驾驶座的窗户，露出脸来。

「你啊～现在多少明白那些受骗的男人是什么感受了吧？」

「咦？」美香子瞪大眼睛。他说话的语气怎么变成这样？「人妖！」

「次郎，这个人是谁啊？」

车子的副驾驶座上坐了个小学生年纪的小女孩。

「而且已经有孩子了！」

美香子愣在原地。

「对不起欺骗了你，其实我是复仇专家。」田中先生说：「是原先生委托我的。」

＊＊

『请帮我报仇。』

事情是起于某个委托。

委托人是个三十几岁的男人，姓原，职业是上班族。

『我被女人骗了。』

据他所言，他和一个叫做莉香的女人交往，送她礼物、带她去吃饭，感情逐渐加温，已经到了论及婚嫁的阶段。

然而，在他赠送一只昂贵的订婚戒指给对方的隔天，女人便突然断绝音讯。

以牙还牙，以诈欺还诈欺——这就是复仇专家的工作。

『本田美香子，二十八岁，行政人员，是典型的粉领族啊。』熟识的情报贩子立刻查出女人的身份。『看起来不像是生活很奢华的人，大概是有必须赚钱的理由吧。』

『负债之类的？』

『或许是。』榎田点了点头。他浏览网购纪录与借阅纪录，继续说道：『这个女人好像很喜欢恋爱连续剧、少女漫画、还有灰姑娘与白雪公主之类的公主电影。』

『是因为对这类故事怀有强烈憧憬吗？』

『就是俗称的灰姑娘情结？那要把到她应该很简单吧。』榎田笑了。『只要制造命运的安排就行了。』

「所以说，当时的事件是设计好的。」

次郎揭露了所有的把戏。

「抢你包包的男人是我雇用的熟人。为了认识你，我们合演了这出戏。」

「什——」美香子哑然无语：「什么跟什么……」

她的眼泪扑簌簌地落下。这么做或许残酷，但她应该多少明白被害人的感受了。

「以后脚踏实地工作吧。」

次郎露出温柔的笑容，如此说道。

＊＊

「以后脚踏实地工作吧。」

直到刚才为止都还是「完美男人田中先生」的人妖眨了眨眼说道。

「拜拜～」

车窗再次关上，车子往前驶去。

美香子已经没有力气追赶。

「怎么会……」

她哭着喃喃说道。

……别的先不说，复仇专家是什么玩意儿？

嗜赌成性的牛郎、讨债员、地下钱庄的流氓，她见过各种从事地下行业的人，但「复仇专家」这种充满危险色彩的行业，她还是头一次听说。

一见钟情的对象，居然是这么危险的人物。

更糟糕的是，原以为他是命中注定的白马王子，没想到竟是个带了拖油瓶的人妖。

什么跟什么？糟透了，简直莫名其妙。

在美香子独自抽泣之际——

「喂！」

突然有人对她说话，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呜，什么事？」

美香子一面吸鼻子一面回答。她不知道是谁，只希望现在能独自静一静。

她顶着哭花的脸回头一看，只见眼前有个可疑的男人，戴着连帽上衣的帽兜，并用布条遮住嘴巴。

「你就是本乡的女人？」

男人突然问了个怪问题。

「——啊？」

本乡？女人？他到底在说什么？

「本、本乡是谁？」她的提款机里应该没有人姓本乡。「你是不是认错人——」

「别装蒜。」男人粗声说道：「今天本乡明明从你家走出来。」

「咦？」

「废话少说，跟咱来。」

男人逼近美香子，用力抓住她的手臂。

「好、好痛！」美香子大吃一惊，立刻甩开男人。「住、住手！」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这个男人好像不是什么善类。

美香子感受到人身危险，立即逃之夭夭。

「喂，站住！」

男人叫道，用低肩投法扔了一样东西过来，黑色块状物闪过眼前。

「噫！」

——是手里剑。

美香子一阵愕然。

这个男人是怎么搞的？太恐怖了，为什么扔手里剑？他的脑袋是不是有问题？

「叫你站住听不懂哪！」

面对变态，美香子不禁浑身发抖。必须快点逃走才行，她连忙转过身。

——拜托，谁来救救我！

「下次就不会射偏了。」

男人又动了，再次扔出手里剑。

在美香子绝望之际——

突然有个男人出现，挡在美香子身前护着她。

男人用脱下的西装外套砸落飞来的手里剑，并询问美香子：「你没事呗？」

＊＊

没想到本田美香子的约会对象居然是次郎。

眼前发生的情景让马场大吃一惊。原来美香子是复仇专家的目标。

话说回来，马场完全没察觉。

不过，这也怪不得马场，因为次郎的打扮异于平时，身穿西装、改变发型，给人的印象完全不同，连说话的语气也不一样。用男人的语气说话的男性，马场当然不会把他和次郎联想在一起。

「她一定大受打击呗……」

马场远远望着愣在原地的美香子，喃喃说道。哎，她也是自作自受。

总之，案子解决了，跟林会合吧。

在马场打算联络林的时候——

「……哎呀？」

他察觉到异状。美香子似乎和人发生争执。

不，她是被一个男人攻击了。

马场无法坐视不管，立刻出手救人。

「喂！」男人开口说道：「别碍咱的事。」

熟悉的九州腔。

仔细一看是张熟面孔——名叫猿渡的北九州杀手。

「我还以为是谁，原来是暴投忍者呀。」

「……呆瓜脸？」猿渡瞥了马场一眼，皱起眉头。

马场和这个男人交手过好几次，没想到连在这种地方都会碰上他。

「让开。」猿渡怒目相视。「咱有事找那个女人。」

「那可不行。」

「那就去死吧。」

话一说完，猿渡便发动攻势，拔出暗藏的忍者刀，挺刀攻来。他还是老样子，血气旺盛。

相较之下，马场却是手无寸铁，只能拉开距离，以拳脚应战。

就在这时候——

「慢着，暂停、暂停！」

突然出现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这也是张熟面孔，名叫新田，是猿渡的搭档。

新田露出苦笑说：「哎呀，真不好意思，我们家孩子给您添麻烦了。」

猿渡咂了下舌头。「巨，别碍事。」

「欸，猿仔。」新田耸了耸肩说：「这位小姐不是本乡的情妇。」

「……啊？」

「她只是还钱给本乡而已。」

「啊？」

「真是失礼了。」新田对美香子低头致歉。「很抱歉，突然攻击您。」

接着，新田对马场使了个眼色。

「下次再请您陪他玩。」

说完，新田便抓住猿渡的手臂，强行拉走他。

「快走吧，猿仔。」

「放手！」

「好了，快点走吧。」

「咱叫你放手！都来到这里了，怎么可以摸摸鼻子回去！」

「好了，工作、工作。」

「别闹了！」

活像母亲硬生生地拉走耍赖的小孩。

马场望着离去的两人，叹一口气说道：

「……他还是老样子，吵吵闹闹的。」

＊＊

「虽然是工作，但骗人的感觉实在不太好。」

次郎一面开车一面感慨地说道。

次郎想起美香子。她确实做了坏事，但她的遭遇也着实令人同情。

那张哭泣的面容闪过脑海，次郎不禁露出苦笑。

「女人的眼泪真的太恶质了。」

次郎随即转动方向盘，将车子掉头。

「美纱，我可以先去其他地方吗？」

「你要去哪里？」

「去找坏人。」

无论如何，打女人是不可饶恕的行为，更何况是戴着指虎打。只有人渣才会做这种事。不给对方一拳，次郎的心里不痛快。

次郎在目的大楼前停下车子。

「你要做什么？」美纱纪询问。

「免费加班。你等我一会儿。」

次郎走下驾驶座，爬上大楼的楼梯。

三楼——玄海金融的门是开着的。

次郎窥探屋内。

「哎呀，怎么会……」

他大吃一惊。

眼前是成堆的尸体。地下钱庄的流氓全都倒在地上，血流如注。

「讨厌，是谁做的……」

干这一行，被杀的理由多不胜数。

在这些尸体之中，也有看似讨债员的男人。他的右手上戴着指虎。

「——好。」次郎从他的手上拔下指虎。「这就来清算美香子挨打的帐吧。」

次郎将银色块状物套在右手上，狠狠殴打尸体的左脸颊。

现在美香子应该伤透了心吧。欺骗她的自己，已经无法再帮她什么。

所以，至少替她报这一拳之仇。这么做或许毫无意义，但那也无妨。

反正复仇本来就是为了自我满足。

＊＊

今天一天真是糟糕透顶——美香子一面回想，一面用手掌拭泪。

灾难接连不断，先是被讨债员用指虎殴打；视为真命天子的田中先生其实是个带了拖油瓶的人妖，还演了一出戏欺骗自己；之后更是雪上加霜，被一个活像忍者的奇怪男人攻击。

不过，这个人救了自己。

「你……」男人回过头来问道：「没受伤呗？」

美香子打量男人的脸孔，不禁出了神。他长得好帅，身材修长，穿西装也很好看。

「是、是，我没事。」

美香子愣愣地点头。

「……请问贵姓大名？」

美香子询问，男人一脸错愕地歪了歪头。

「我？马场善治。」

「马场善治先生……」

美香子用陶醉的声音轻喃男人的名字。脸颊似乎变烫，心跳也跟着加速。

「谢谢您救了我。」

马场先生对深深低头致谢的美香子露出温柔的微笑。

「嗯，不用放在心上。」

他的笑容也好帅，多么完美的男性啊！

「……啊，呃，马场先生！」

——岂能放过这个机会？

美香子抬起眼来凝视着对方。

「我想请您吃顿饭，好好答谢您……」

——这个人一定是我的真命天子！

美香子的双眼闪闪发光，浑然不知这次一见钟情的对象，竟是「杀手杀手」这般危险的人物。

短篇集 Extra Games 后记

托大家的福，才得以出版我的首部短篇集。继作品改编成动画之后我又实现一个梦想，感到非常幸福。平时对我诸多关照的两位责编、插画家一色箱老师，以及为了本作尽心尽力的各方人士，请让我致上最深的谢意。

机会难得，我就在此针对各篇做个简单说明吧。

〈寒冬的双盗垒〉

这是我首次写下的《博多豚骨拉面团》短篇，刊载于二○一四年八月发售的《电击文库MAGAZINE》，是发生在第一集过后的冬天的故事。这则短篇是为了尚未读过本篇的读者而写，带有角色介绍性质。说来惊讶，这居然已经是四年前的作品。相隔这么久以后重读，让我陷入一种怀念又不可思议的感觉：「原来我写过这样的故事啊！」

〈洋将〉

这是新作……不过，其实不是为了这次的短篇集所写，是空闲时心血来潮，想说「来写篇马丁内斯的外传吧～」而写下的作品（大概是二○一五年至二○一六年之间写成的……）。

这是马丁内斯和榎田相识的故事，也有补足第四集和第六集的作用，所以我拜托责编说：「我以前写了这篇故事，可不可以收进这次的短篇集里？」责编也同意了。责编对于这篇故事的评价出奇地好，让我大感意外。这也是我个人相当中意的作品，能够问世让我非常开心。现在想想，或许这则短篇正是我撰写第六集的契机也说不定。

〈适当的野手选择〉

这是刊载于二○一七年十月发售的《电击文库MAGAZINE》的短篇，算是近期的作品，带有冷硬派侦探小说风味的林的故事，装满他的豚骨拉面团队员观。作品中的马场负伤未愈，时序应该是在第八集之后。在第一集里满口怨言的林，现在也成了不折不扣的业余棒球选手啦（笑）。

或许已经有读者朋友发现，「太宰府山德士」这个业余棒球队的队名是从动画借来的。

〈正当钱财〉

这是新作。责编下令「来篇美纱纪（＋麦加）的短篇」，于是我就为了这次的短篇集写下这篇故事。时序和〈适当的野手选择〉是同一时期。由于主角是美纱纪，所以走温馨、可爱路线。

〈拳打歹徒〉

这是刊载于二○一五年八月发售的《电击文库MAGAZINE》的作品，主题是「地下社会爱情喜剧」（笑）。季节似乎是夏天，所以应该是第三集前后的故事。能够描写平时没登场的年轻女性，写起来很开心。

以上共计五则短篇。正如副标题Extra Games所示，其实各个短篇的篇名都和棒球用语有关（注：和棒球用语有关　最后一篇的篇名，「歹徒」在日文中音同「外角偏低球」，「拳（knuckle）」在棒球中也有蝴蝶球（Knuckleball）的意思。）。但愿其中有任何一篇可以成为令读者朋友们难以忘怀的作品。

本书是「博多豚骨拉面团」系列的第九册，能够出版这么多集，全是托一路支持的各位读者朋友们之福。请让我在此重申感谢之意。谢谢大家平时的爱护！

另外，也感谢因为动画而阅读拙作的朋友们！动画播映完毕以后，还敬请继续收看原作小说喔。

今后也请大家继续支持《博多豚骨拉面团》（顺便加上木崎）！

木崎ちあき

短篇集 Extra Games 插图

第九卷 开球仪式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你正在搭电车，坐在座位上，车上没有其他空位。眼前有两个乘客，一个是弯腰驼背的九十岁老婆婆，另一个是大腹便便的孕妇，你会让座给哪一个人？」

听了面试官这个出其不意的问题，身穿素面西装的青年们全都露出困惑的表情，只有坐在从右边数来第三个座位上的齐藤例外。

强烈的似曾相识感闪过齐藤的脑海。

齐藤不顾自己正在面试，独自沉浸于过去的苦涩回忆中。从前也发生过一样的事啊──记忆不由自主地重新浮现。当时他是刚自大学毕业的社会新鲜人，参加了某家公司的录用考试，而面试官也问了一个不可思议的问题。

『你会怎么杀人？』

没想到后来会发生那样的惨事。

他竟然进了「杀人承包公司」这家血汗中的血汗企业，因为连续失手而被降职，后来还被追杀，遭诬陷成杀人犯。回顾过去波澜万丈的人生，他不禁热泪盈眶。真亏我能活到现在啊──他好想赞扬自己。

他再也不要过那样的日子。下次要慎选公司，找个平凡至极、体质健全、脚踏实地又正正当当的公司工作。

齐藤如此暗自立誓，而他也没忘记对人力网站上的征才企业进行调查。真的是值得信赖的公司吗？和反社会势力有无牵连？在周密的调查过后，他才按下了应征键。

其中一家公司「川端电话服务」通知齐藤参加中途录用面试，地点位在福冈市内的某间出租会议室，面试官是一个叫做后藤的男人，年纪大约三十出头，征才网站上也有他的照片。虽然他看起来是一副正经上班族的模样，齐藤还是忍不住偷偷观察他的衣襟和衣袖缝隙间有没有露出刺青。

「请从最右边的人开始回答。」

「是。」

在戴着眼镜的面试官催促之下，被点名的男人回答：

「我希望她们两位都有位子坐，因为孕妇和老婆婆都不方便久站。我会先起身，让其中一位坐下，接着再询问四周的人愿不愿意让座。」

齐藤暗想，真是模范解答。看得出这个人的面试经验很丰富。

「谢谢。」面试官一面做笔记一面说道：「好，接下来请下一位作答。」

川端电话服务成立于五年前，在福冈的电话行销业界里虽然是家新兴公司，但是服务内容从金融、生命线、资讯通讯的技术支援到通讯交易的接单、促销等等，相当多元，合作伙伴多是知名企业，风评极佳，离职员工也证实了这些事。这家公司应该没问题──齐藤那颗变得神经兮兮的心也如此保证。

「──换下一位。齐藤先生，请回答。」

想着想着，终于轮到自己了。

这个问题的意图是什么？齐藤烦恼了一瞬间，随即又觉得思之无益。听说电话行销中心常会接到恶质的客诉电话，因此，这个问题要求的应该不是什么意味深长的答案吧。面对无法预测的事态时，能否巧妙地回应，用坚定的态度明确地答覆──面试官一定是在试探应试者有无这类即兴发挥的素质。

「我会让座给孕妇。」

齐藤抬起胸膛，断然答道。

面试官继续追问：「为什么？」

「老婆婆只有一个人，但孕妇肚子里还有小婴儿，让座给孕妇，就有两个人可以坐下来。既然座位有限，当然是尽可能让给更多人坐比较好，不是吗？两个人坐总比一个人坐好，所以我选择让座给孕妇。」

听了齐藤的回答，面试官并未做出任何反应，只是用若无其事的口吻说声「谢谢」。

齐藤不知道自己的答案究竟是正确无误或是错得离谱，不过，他不会为此耿耿于怀。他已经尽力了，如果没被录取，再找其他工作就行。对于人生一度跌到谷底的他而言，在面试中落榜根本算不了什么。能够这样想，就是他这一年来的收获。

一个礼拜后，齐藤家的信箱里多出一封信。

是川端电话服务的录取通知。

见了随信附上的员工证，齐藤高兴得又蹦又跳。

第九卷 一局上

「──『大和』是你的本名吗？」

林宪明突然感到好奇，如此问道。他在棒球场三垒边的休息区前做伸展操时，正好看到印在制服背面的「YAMATO」字样，所以才问了这个问题。

「啊，我也一直很好奇。」

齐藤一面换上紧身衣一面加入话题。他是球队的王牌投手，但现在是无业游民，今天似乎是在结束面试以后立刻赶来的，身上还穿着西装。

「我也想知道。」捕手重松也点了点头。「是本名吗？」

「不，不是，是我的花名。」

大和摇了摇头答道。

「为什么要取『大和』这个名字？」

有什么由来吗？林兴味盎然地问道，但大和露出明显的嫌恶之色。

「没什么，随便乱取的，是从前参加过的社团名字。这根本不重要吧。」

说完，球队第二棒打者立刻结束了闲聊，开始练习挥棒。

十月，残暑总算结束，福冈的天气变得宜人许多，不但阳光温度适中，还有清风不时吹来，正是适合打棒球的季节。

以福冈市为活动据点的业余棒球队「博多豚骨拉面团」，今天为了练习比赛来到久留米市的棒球场，一垒边休息区里的即是比赛对手，本地的球队。

打完招呼以后，比赛立刻开始了。一局上，豚骨拉面团进攻。第一棒打者榎田被四坏球保送上垒，随即盗垒成功。第二棒大和也打出安打，无人出局，一、三垒有人。

平时担任第三棒的是球队队长马场善治，但他现在正在住院，所以改由平时担任第五棒打者的次郎代打。投给次郎的第一球是变化球，一垒上的大和立刻起跑，攻陷了二垒。由于盗垒接连成功，形成无人出局，二、三垒有人的大好得分机会。

在休息区观战的教练刚田源造拍了拍手。

「不愧是我们的一、二棒搭档。」

教练如此赞赏。

「喂喂喂，才第一局就全力冲刺？」主炮马丁内斯面露苦笑。「轮到我打击的时候可别没力跑啊。」

「这就不能保证了，因为他们两个是Green Light。」

「……Green Light？」

林歪头纳闷。这是什么意思？他是棒球初学者，没听过的棒球用语还很多。

「跟字面一样，就是开绿灯的意思。」

「开绿灯？」

佐伯替越发一头雾水的林说明：

「我们盗垒时必须遵从教练的暗号，可是开绿灯的选手可以自行判断要不要盗垒。」

「哎，教练也很少打暗号要我们盗垒就是了。」重松笑道。

豚骨拉面团队员中开绿灯的，似乎只有榎田与大和两人。换句话说，这代表教练源造十分信任他们的脚程。这两人的确跑得很快。林对自己的脚程并不是没有自信，却也认为应该比不过他们。

「他们两个每年都在比赛球季中谁的盗垒次数比较多，输的人要接受惩罚，请对方去高档餐厅吃烧肉。」

「哦？」林高声应道。他不知道那两人之间有这样的约定。「没想到他们那么要好。」

「哎，就像是竞争对手呗，毕竟他们年纪也一样。」

次郎连打了四颗界外球，最后打出左外野方向的缓慢飞球。三垒上的榎田在野手接住球之后跑回本垒，悠然地安全上垒。豚骨拉面团靠着次郎的高飞牺牲打先驰得点，在休息区旁投接球的齐藤和重松也都拍手叫好。

一出局，二垒有人。接下来轮到马丁内斯打击，投手暴投，二垒上的大和前进至三垒。马丁内斯将第三球的直球硬拉回来，打成左外野边线的安打。

这是第二分。利用脚程进攻，有效取分。

就在大和回到休息区，与队友击掌时──

「今年的盗垒王八成还是我吧。」

榎田喃喃说道。

「嘿！」大和嗤之以鼻。「我倒要看你这句话还能说多久。」

两人的语气虽然平和，交缠的视线却迸出剧烈的火花。

这个球季截至目前为止的盗垒纪录是榎田三十二次，大和二十九次，队上的第一棒暂时领先。榎田摆出惹人厌的表情嘲讽竞争对手：「好想快点去吃那家店的特级夏多布里昂牛排喔。当然，是你请客。」大和则是皱起眉头，怒骂：「要不要我把你也放上网子一起烤？臭香菇。」

林耸了耸肩暗想，他实在无法想像这两人一起开开心心地吃肉的模样。

第九卷 一局下

位于中央区春吉的组事务所。少头目个人办公室的桌上放着好几捆钞票，是各处上缴的贡金。乃万组少头目岸原一面点钞，一面叹了一大口气。

「这个月只有这么一点钱？太惨澹了吧。」

交给底下打理的色情行业，营收日渐衰退，据说是被其他违法业者抢走了客人。要是不甘心，你们也可以如法炮制啊──岸原的感受就像是被如此挑衅一般。说归说，在这个黑道受到法律严格限制的年代，他们不能轻易落下让警察取缔的把柄，只能眼睁睁看着客人被抢走。

乃万组是福冈市内的指定暴力团系组织，本来是以走私毒品为主要资金来源。然而，和某个中国黑道组织发生大规模火拼之后，相关单位盯得越来越紧，他们只能乖乖收手。

在这个关头，为了确保组织财源而伤透脑筋的岸原找到了一条新的财路。

就是金块。

这几年的金价有上涨的趋势，现在正是进场的好时机。福冈做为亚洲门户，金块的地下交易十分盛行，虽然利润不如毒品那么高，却有个好处，就是走私金块的刑罚比较轻，因此较容易募得人才。

「韩国那边的情况如何？」

听岸原询问，亲信部下回答：「听说很顺利。」

计画是这样的──

首先，将组员送进韩国，招揽几个当地人，成立走私组织。接着，派人前往免税的香港，大量搜购便宜的金块后再次回到韩国，从釜山搭乘高速船前往博多港，并收买海关职员，走私进福冈。之后，向抵达福冈的托运业者收取金块，加上消费税卖到银楼，赚取税差利润。走私价值三亿圆的金块，至少可以赚到三千万圆。

「当地传来报告，已经搜购了一百公斤左右。」

亲信说道。

「看来没问题。」岸原在烟灰缸里捻熄香烟，点了点头。「交代他们千万别出错。」

「遵命。」

就在这时候，放在西装胸袋里的手机震动了。岸原按下通话键，将手机放到耳边：「我是岸原。」

『岸原老大。』

是小弟的声音。

「什么事？」

『抓到那个男人了。』

那个男人──听到这句话，岸原的脸色顿时沉下来。

「是吗？我立刻过去，别杀了他。」

『是。』

他原本要挂掉电话，又加一句：「不过可以好好修理他，别弄死就好。」

『了解。』

这回岸原才挂断电话，并低声下令：

「把车子开过来。」

岸原还有另一个头痛的问题。

他坐进暗色车窗的宾士车后座，离开事务所，前往乃万组名下的大楼。位于四楼的出租练团室之一，正是组织使用的拷问房。

走进里头，只见身穿黑衣的部下们围着一个年轻男人。留着狼尾头的褐发男子肚子刚被踹了一脚，蹲在地上。部下们似乎谨遵岸原的命令狠狠修理了他一顿，他的脸整个肿起来，鼻子和嘴巴都鲜血淋漓。

「哟，小兄弟，一张俊俏的脸蛋全毁啦。」

岸原蹲下来，抓起男人的头发。

「你竟然敢玩弄我的女儿？」

岸原有个女儿，名叫爱梨，是二十一岁的大学生。

在百般宠溺的爱女的感情问题之前，就连组织的资金问题都相形逊色。岸原恨不得一枪毙了眼前这个吊儿郎当的男人。不，光是杀了他还不够。

「不、不是，是误会！」

男人慌张失措。

酒红色的亮面衬衫加上黑色长裤，金项炼在敞开的胸口前闪闪发光。这个男人──听说名字叫做怜音，是不是本名有待商榷──似乎是女儿的男友，至少女儿是这么认为的。不过他好像是牛郎，到处拈花惹草。这是岸原叫旗下的征信社调查得来的结果，绝对错不了。这个男人明明是个无可救药的人渣，女儿却对他迷恋不已，令岸原气愤难当。

「你骗了我女儿多少钱？啊？」

「对不起，我不知道她是您的女儿。」

「一知道就立刻落跑？好卑鄙的家伙。」

怜音拐走了女儿不少钱，一得知她是乃万组少头目的女儿，立刻销声匿迹。女儿哭着哀求：「爹地，帮我找怜音。」因此岸原才出动组织里的所有小弟搜索。

怜音躲在博多区内的网咖里，被岸原派出的小弟之一找到，带到了这里。

「请不要杀我！要我做什么都行！」

怜音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叫道，跪地叩头。唉！女儿啊，你到底是看上这种窝囊废的哪一点？岸原几乎快抱住脑袋了。

「我不会杀你的，至少现在还不会。」

岸原踩着可恨男人的脑袋，如此回答。

虽然岸原巴不得杀了他，但若是这么做，深爱这个男人的女儿搞不好会和自己断绝关系。

虽然不杀他，但是教训一顿应该无妨。岸原揪住男人的胸口，硬生生地拉他起身，并给了他的脸颊一记强烈的右钩拳，像是要发泄心中的郁闷与愤怒。怜音发出含糊的哀号，当场瘫软下去。不过，岸原的怨气一点也没消。

「你对我女儿做了什么事，我会让你全部乖乖招出来。」

说着，岸原拿出手机。「饶了我吧！」他把男人的恳求当成耳边风，若无其事地拨打电话。

「是我，岸原。又有工作要拜托你。」

通话对象是他认识的拷问师。

＊

「──请饶我一命，拜托，别杀我。」

深夜两点过后，男人可怜兮兮的惨叫声响彻福冈市内的山里。

男人已经挖了一个半小时的泥土地。他是个身穿西装的年轻男子，由于被逼着走了很长一段山路，崭新的皮鞋沾满红土。他脖子上挂着员工证，印有「江口顺平」字样与大头照的证件随着他的动作左右摇晃。

在这段期间里，萨利姆动也不动，只是举着手枪对准男人的背部。

江口一面动铲子，一面说道：

「求求您，我真的不会说出去。」

江口的哀求声混在挖土声中传来。

「真的，请相信我。」

如果这个男人拥有些许勇气和武力，或许会举起铲子反击，然而，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上班族，被一个虎背熊腰的孟加拉人拿枪指着，只能乖乖遵从指令挖洞。

「我保证，绝对不会去报警！那家公司的事我会忘得一乾二净！」

江口高声说道。

「所以求求您，放我一条生路！」

面对讨饶的江口，萨利姆始终保持沉默。他重新举起枪来施压，示意男人闭上嘴巴，继续挖洞。

只见江口又连珠炮似地说道：

「您是杀手吧？收了多少钱？我有存款，只要您放过我，我就付您三倍的酬劳，好不好？这个提议应该不坏吧？欸──」

「包歉，窝不懂日语。」

萨利姆一口否决，男人露出绝望的表情，不再说话，专心挖土。

长两公尺、宽一公尺、深两公尺左右的洞挖好以后，男人便将铲子扔到地上。

「挖、挖好了……接下来要做什么？」

浑身是土的男人从洞里爬上来的瞬间，萨利姆扣下手枪的扳机。用消音器降低音量的枪声窜过寂静的森林。心脏正中央被射穿的男人就这么往后倒下，掉进自己挖的洞里。

萨利姆收起手枪，拿起铲子，挖土覆盖男人的尸体。

其实萨利姆也有点同情对方。他回忆江口顺平的情报：这个男人很缺钱，嗜赌成性的父亲欠下一屁股债以后消失无踪，江口是为了帮助成为连带保证人的母亲，才到现在的公司上班。

然而，江口太过善良，无法在这家公司工作。

将洞填满并用脚踩平之后，萨利姆双手合十，接着拿出预付型手机，向雇主报告。

「──啊，喂？是我，萨利姆。我现在人在油山……对，已经完成了。」

来到福冈转眼间已过十年，萨利姆的日文也变得相当流利了。

第九卷 二局上

林一来到医院，便直接走过柜台、搭上电梯。他在四楼下电梯，走在单人病房林立的通道上，目的地是位于尽头的病房。他对于这个地方已经是熟门熟路。

经过前一个病房时，房门正好打开，一个约莫大学生年纪的年轻女子走出来。她的视线一与林交会，便轻轻地点头示意，接着才离开病房。

单人病房门上的名牌写着「五十岚壮真 先生」。林无意偷看，却从即将阖起的门缝间看见房里的情况。躺在床上的男性病患，身上接着医疗器材，一旁的心电图萤幕持续发出规律声音。怵目惊心的光景映入眼帘，令先前发生的事件重新浮现于林的脑海中。救护车上浑身是血的男人，随时可能停止的机械声──林吁了口气，暗想当时真是捏了把冷汗。

居然想起这种不愉快的回忆，林轻轻地摇了摇头，将记忆赶出脑海，走向目的地。

「马场，我进去啰。」

门上写着「马场善治 先生」，林敲了敲病房门之后才打开，看见男人正坐在房间中央的病床上喝水，不禁「啊」了一声。

「你又在练习挥棒！」

马场上半身的病人服是脱下的。

林粗声质问，全身缠着绷带的男人若无其事地回答：「没有呀。」

「少骗人！不然你为什么满身大汗？」

「呀，这个？我刚从复健室回来。」

铁定是谎言。

这个混蛋──林咂了下舌头，掀开病床上的棉被，里头出现金属制球棒。这回换成马场「呀」了一声。

「这个我就没收了。」

林拿走马场爱用的球棒，马场见状脸色大变，直嚷：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啰唆！闭嘴！」

林斥责活像三岁小孩一样耍赖的马场。

马场充耳不闻，在床上躺了下来。

「唉！好想快点出院。」

他嘟起嘴巴说道。

「那就安分一点，不然你永远出不了院。」

林耸了耸肩。

这个男人总是无视医生要他静养的忠告，偷偷练习挥棒或肌肉训练，似乎是不希望手脚变得迟钝。林能够理解他想早点回归实战的心情，但休养也很重要。

「总之，你不要大呼小叫的，这间医院的墙壁很薄。」

林皱起眉头忠告。他想起刚才偷瞄了一眼的隔壁病房，那个人一看就知道是重症患者，但愿没有吵到对方。

「像你这么生龙活虎的人居然住这么气派的单人房。」林环顾房间，嗤之以鼻：「有够奢侈。」

「因为只有单人房有空位呀，没办法。」

单人病房十分宽敞，有洗手间也有浴室。林的视线转向床边桌，停驻在白色塑胶袋上。

「喂，那是什么？」

袋子里是大量橘子。

「隔壁五十岚家的人送我的。」

哦，那个女人啊。从邻房走出来的年轻女子闪过脑海。

「说是亲戚送了很多，要我尽量吃。她常常分一些水果和点心给我。」

看来马场在医院里已经和邻居打好关系。这小子是不是很享受住院生活啊？话说回来，身为杀手，居然随便吃陌生人送的东西也是个问题。

那个女人显然是普通人，或许不必过于警戒，但就算如此，未免太过亲切了。莫非分享食物只是藉口，其实是想缩短和马场之间的距离？林忍不住往这方面揣测。

「那个女人该不会是对你有意思吧？」

林调侃道，马场笑着摆了摆手。

「不，不可能、不可能，人家已经有老公了。」

「……有老公了？」林歪头纳闷。「还那么年轻耶。」

看起来像是大学生。是年纪轻轻就结婚？还是生了张宛若大学生的娃娃脸？

见林一脸疑惑，马场立即意会过来。

「呀，你以为是真澄？她是五十岚太太的女儿，常来探望哥哥。她是个乖孩子，每次遇见都会跟我打招呼。」

分送食物的是妈妈──听了马场的说明，林总算明白。

「先别说这些了。」

马场突然改变话题。

他探出身子，喜孜孜地问道：「昨天在久留米的练习比赛打得怎么样？没有我，陷入苦战了呗？」

「赢得轻轻松松，十比二。」

「……」

林无视无言以对的马场，回顾昨晚的比赛。胜因说来说去，还是得归功于一、二棒搭档。榎田及大和竞相进垒，飞毛腿攻势发挥了效果，才能够接连得分。这场比赛让林明白盗垒的成功率对于胜利的影响有多大。

「欸，你也有开绿灯吗？」

林突然感到好奇，如此问道。

「没有。」

马场摇了摇头。

林相当意外。这个男人的脚程同样很快，比赛中也曾经盗垒成功，却没有获得自由跑垒的许可吗？榎田、大和与马场，他们之间的差异究竟是什么？

林提出了这个单纯的疑问，马场回答：

「盗垒不只是脚程要快，还需要技术。」

投手的习惯，是快速投球或牵制，捕手的传球速度──必须观察并分析各种要素，在最佳时机起跑。盗垒表面上看来只是朝着二垒奔跑，其实背后暗藏了许多算计。

「榎田老弟跟大和老弟的工作就是盗垒，我怎么比得过专业的？」

马场笑道。

临走前，马场交代：「下次带明太子过来。」林随口敷衍：「看心情吧。」离开了病房。

下了一楼、走出医院大厅时，一个发色花俏的男人映入林的眼帘。

「啊！」

那是张熟面孔。

是大和。

大和双手插在裤袋里，正朝着这个方向走来。

这就是所谓的说曹操，曹操就到──林如此暗想，停下脚步，而大和似乎也察觉到林，一瞬间惊讶地瞪大眼睛。

「嗨。」林举起手来。「你也来探望马场？」

大和点了点头，肯定林的询问。

「嗯，是啊。」

大和双手空空，似乎并未准备探病用的伴手礼。

林对着通过医院自动门的背影说道：「那小子的病房在四楼。」而大和只是默默举起右手。

＊

每次来到这里，大和总是心情沉重。

位于福冈市内的综合医院，这是栋年代久远的建筑物，老旧的外观一如当年，一点也没变。来到七年来定期造访的医院，大和突然停下脚步。

「你也来探望马场？」

大和没料到会遇上熟人，大吃一惊。看到林，他才想起那个人也是在这间医院住院。他居然忘得一乾二净。

「嗯，是啊。」

大和顺着林的说法回答。他没必要说实话，也不能让人知道实情。

与林道别以后，大和走进医院，搭电梯来到四楼，驾轻就熟地在通道上前进。每次看到单人病房门上的「五十岚壮真」，他的胸口便整个揪痛起来。

──希望没人在。

大和一面祈祷，一面用耳朵贴着门板。没听见说话声。确认房里没有人之后，大和悄悄地打开门，踏入病房。

如他所想，房里只有病人。躺在床上的好友今天依然脸色苍白、双目紧闭。凝视着这张脸，一股言语难以形容的感情涌上心头。

「……你到底要睡到什么时候？」

他忍不住自言自语。

我在生什么气？大和自嘲。自己根本没有责备的资格。

已经七年了，五十岚壮真整整昏睡七年。大和焦虑不已，气恼迟迟未清醒的好友、憎恨过去愚蠢的自己，混浊的感情在心底深处打转。

彷佛只有这个房间里的时间静止了一般。

「欸，壮真……当时我该怎么做才对？」

来到这里，总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过去，想起那场年少轻狂招致的悲剧。

当时他们还年轻──这只是愚昧的藉口。

大和叹一口气，从西装胸袋中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信封。那是上个月靠牛郎工作赚来的薪水。

「下个月我还会再来──」

在大和将牛皮信封放到病患枕边的那一刻，房门开了。他暗叫不妙，但为时已晚，一个年约五十、脂粉未施的女人走进病房。

是五十岚壮真的母亲。

母亲一察觉大和，便惊讶地睁大眼睛。被发现了，冷汗沿着大和的背部滑落。

这大概是自那场意外以来头一次见面吧，和七年前相比，壮真的母亲变得白发斑斑，身形也消瘦许多。就在大和为女人苍老的模样困惑之际，对方开口唤道：「前田。」

前田──有多久没被叫这个名字了？

「……原来是你。」

一看见牛皮信封，她就变了脸色。

「不，这是，呃……」

大和试图辩解，却说不出话来。

「请不要再来这里了。」

壮真的母亲用严厉的口吻断然说道。

毫无转圜余地的话语让大和哑口无言。

「别再和我们家有任何牵扯。」

她的声音之中带有责备之色。

这是当然，因为自己确实做了该受责备的事。他明白这一点，也早已做好被拒绝的心理准备，然而一旦面临事实，还是难以承受。

该说的话堆积如山，大和早就下定决心，一见到她就要为那天的事郑重赔罪，但现在却哑然无语，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对她的歉意和对好友的罪恶感快压垮了大和，他只能夹着尾巴逃走。

「失陪了。」

大和垂下头来，走出病房，反手关上门，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候……

「嗨。」

从邻房走出来的男人突然向他打招呼。仔细一看，白金色蘑菇头正在向他招手。

看到这个再眼熟不过的男人，大和皱起眉头。

「呃！」

＊

「……你这么有精神，真是再好不过了。」

前来探病的榎田看马场一面观赏球赛转播一面挥棒的模样，不禁面露苦笑。

听说他住进收容重症病患的楼层，榎田本来很担心他的伤势，后来才知道是只剩这里有空床位。真是个从头到尾都害人穷紧张的男人。

「你不乖乖静养，会挨林老弟的骂喔。」

榎田忠告，马场却一笑置之。

「哦，不要紧，我已经挨过骂了。」

到底哪里不要紧？榎田歪头纳闷，不是这个问题吧。

马场无视啼笑皆非的榎田说：

「榎田老弟，听说昨天的练习比赛中你很活跃呀。刚才小林跟我说的。」

他放下球棒，一面用毛巾擦汗一面说道。

闻言，榎田点头附和。回顾昨天的比赛，最终十比二，豚骨拉面团大获全胜。

「球季已经到了尾声，当然得卯足了劲。」

「现在是谁领先？」

「我。」

昨天的比赛中，榎田盗垒成功两次，而大和只有一次。现在的纪录是榎田三十四次，大和三十次，两人的差距扩大为四次。

「继续保持下去，队上的盗垒王就是我了。」

之后就有高级烧肉等着他。

「我也想快点打棒球。」

「那就乖乖休养啊。」

「真是的，说话跟小林一个样。」

「换作任何人都会这样讲。」

「呀，你要吃橘子么？隔壁给我的。」

不过，今天不是为了闲聊而来的。

「话说回来……」榎田进入正题。「今天特地叫我过来，有什么事？」

听榎田询问，马场神色一紧，声音也变得严肃起来。

「我想请你帮我调查这个。」

马场递出一张纸条。

榎田接过纸条一看，似乎是某种名单，上头用片假名写着好几个人的名字。

马场委托他调查是常有的事，不过，一句格外阔气的「要多少酬劳都没问题」，让榎田感受到不同于一般委托的严重性。

「这是什么？」

「别所的暗杀名单。」

别所──别所映太郎吗？那个原属杀人承包公司的杀手。

榎田一瞬间瞪大眼睛，想起之前那起导致马场入院的事件。别所正是杀了马场父亲的凶手。

「榎田老弟，你也知道那起强盗案另有内幕呗？」

「嗯。」

十三年前，马场的父亲遇害，马场也身负重伤。凶手别所被捕，案子被当成单纯的强盗杀人案处理。然而，别所过去曾在杀人承包公司工作，使得这件事顿时充满疑点。

「别所临死前告诉我，他辞掉工作以后，被某个男人雇用了。」

「他就是受那个男人的委托……」榎田瞥了纸条一眼。「杀了这些人？」

「对，我爸爸也是目标之一。」

马场将别所口头告知的名字抄在这张纸条上，所以名字全是用片假名写成的。

纸条的最后写的是「马场一善」，正是马场的父亲。

看着这些潦草的文字，榎田意会过来了。

「换句话说，你认为只要调查所有被别所暗杀的人的身家背景，或许就能找到幕后主使者的相关线索？」

马场决心追查这个案子的幕后主使者，为此，他已经做好连父亲的情报都一并挖出来的觉悟。

「没错，不愧是榎田老弟，一点就通。」

马场眯起眼睛。

「期限呢？」

「随时都行，趁着工作空档替我调查就好。不过……」马场压低声音，追加这么一句话：「搞不好会惹上麻烦，所以务必小心。」

「了解。」

事情办完了，多留无益。榎田将纸条收进口袋里，离开病房。

来到走廊上的瞬间，某处传来长叹声。

榎田转过视线一看，只见隔壁病房前站着一个年轻男子。他认得这个愁容满面的男人。「嗨。」榎田打了声招呼，对方顿时露出露骨的厌恶之色。

＊

「──呃！」

最不想被人看到的一幕被看见了。

而且是被最难缠的家伙看见。

糟透了。

今天是走楣运吗？大和皱起眉头。在医院入口遇上林，在病房里被壮真的母亲逮个正着，回去前又被榎田纠缠。他只是想悄悄探望好友而已，不愿被任何人看见。

榎田应该也是来探望马场的吧，只是没想到马场的病房正好就在壮真的隔壁。

大和立刻转过身背对榎田，朝着电梯快步前进。

「等等，别不理我嘛。」

榎田追了上来。

「欸，大和老弟。」

大和立刻撇开脸说：

「您认错人了，我不是大和。」

「咦？你以为这样蒙混得过去吗？」

「我赶时间，失陪了。」

即使加大步伐、加快脚步，榎田依然穷追不舍，一下子就缩短距离。可恶，脚程有够快。毕竟这小子的脚程有多快，自己最清楚不过。

大和暗自咂了下舌头，拔腿就跑。他全力跑过走廊、搭上电梯，按下「一楼」和「关闭」键。

「我也要搭～」榎田伸出手来，插进缓缓关闭的门缝间。见状，大和用猛烈的速度连按「关闭」键。关关关关关关关，快点关上，乾脆把这家伙夹扁算了。

不过，他的抵抗只是徒劳无功，榎田悠然滑进电梯里。

左右的门板阖上，两人独处于缓缓下降的密室中。觉得尴尬的似乎只有大和一人，身旁的香菇头贼笑着问道：

「你来探望谁啊？」

「……探望谁都没差吧。」

大和没好气地回答。

每个人都有不愿提起的往事或不愿被挖掘的旧事，所以别问──遗憾的是，这个男人不具备这种佛心。

「你不想跟我说也没关系，我自己查。」

榎田这么说，大和大声咂了一下舌头。

这可不成。要是让这家伙查下去，连无关的事都会被挖出来。现在随便回答让他失去兴趣，才是上策。只要知道没有乐子可找，这个男人应该就不会追查。

「从前的朋友。」

大和回答。

他没有说谎，五十岚壮真确实是他的好友。

「他出了车祸受重伤，陷入昏迷。就是俗称的植物人。」

这也是事实。

「已经是七年前的事了，他骑脚踏车的时候被酒驾的车子撞到。」

只有最后一句是谎言，壮真陷入昏迷的原因并不是被车子撞到。

闻言……

「哦，这样啊，好可怜。」

榎田用完全不觉得可怜的语气说道。他的脸上写着「搞什么，真没意思」。正如大和的盘算，他似乎失去了兴趣。

说着说着，电梯抵达一楼。大和率先走向出口，以免榎田继续追问。

走出医院之际，榎田举起一只手说：

「拜拜，我先走了。」

榎田似乎要和委托人见面。

「嗯，再见。」

自己也还有副业要做。

与榎田道别后，大和松一口气，看来是应付过去了。

大和看了手表一眼。刚过六点，距离上班时间还有好一阵子。大和心想先吃碗拉面吧，朝着中洲迈进。

第九卷 二局下

意识混浊。

身体动弹不得，是因为疲劳？剧烈的疼痛？还是尚未消退的自白剂？持续受到拷问的肉体达到极限，早已超越了能用自我意志控制的范围。

「──关于那件事，因为我们收买的海关职员的班表问题，要到明天以后才能进福冈。」

一道声音传来。

似乎是男人在说话。这个声音应该是乃万组的人吧，好像是少头目的亲信……海关职员？他在说什么？

「是吗？」

回答的是少头目岸原。

自己到底怎么了？怜音微微睁开眼睛，试着确认现况。

被带到这间练团室之后，大约过了半天，但是状况似乎没什么改变。房里有几个看似乃万组流氓的黑衣男子和一个光头黑人。

「进展得如何？」

岸原询问。

「该说的大致都说了。」

黑人用毛巾擦拭沾血的拳头，点了点头。

长时间折磨怜音的就是这个外国男人。听说他是靠拷问营生，岸原要他逼怜音将知道的事全招出来。

拷问师向岸原报告他从怜音口中逼问出的情报。

「这小子好像是在一家叫做Adams的店里当牛郎，背地里和半灰勾结。」

半灰──有人说这个名词的语源来自于「灰色地带」，也有人说是来自于「愚连队」，总之指的是「不属于黑道组织的犯罪集团」。他们做的事和黑道并无不同，但是不属于任何组织，可以自由结党。非但如此，由于不能以黑道组织适用的法律取缔，警察也难以对付，只能放任他们在社会上横行。

「半灰？」

岸原沉下脸。

黑道和半灰的关系基本上可分为两种模式，一种是黑道雇用半灰，让他们代替绑手绑脚的自己工作；另一种是彼此争夺地盘、互抢财源，而乃万组似乎属于后者。在警方以扫黑法严格取缔之下，黑道组织日益衰退，台面下的半灰势力却逐渐增长。和岸原一样对半灰反感的黑道不在少数。

「和这小子厮混的半灰好像也干了不少坏事。诈骗、违法色情行业，样样都来。你的女儿就是被其中一种事业给坑了。」

听了拷问师这番话，怜音皱起眉头。自己说了这么多吗？糟了。

拷问师并未理会脸色发白的怜音，继续报告：

「带头的半灰叫高山，是一家叫做『凤凰集团』的公司代表，做了不少事业，还在福冈市内经营好几家高级酒吧。这是酒吧的清单。」

拷问师将一张纸条递给岸原。

「他们的手法是这样的：首先，花钱雇用年轻男人，比如混不下去的牛郎或闲着没事干的学生，叫他们去跟女人搭讪；混熟以后，就带去凤凰集团经营的酒吧，用烈酒灌醉女人，事后请款的时候再敲个几十万的竹杠，有时候更狠，是几百万。」

在场的流氓都一脸严肃地倾听怜音因为熬不过痛苦而泄漏的情报。

「哎，到这里为止都只是一般剥皮酒吧的手法，但他们真正的目的是接下来的部分。」

拷问师继续说道。

「当然，女人会拒绝支付根本没喝过的酒钱，这时候他们就威胁要报警或是通知家长，让女人恐惧和不安。几十、几百万并不是年轻女人可以立刻掏出来的金额，女人烦恼要怎么筹钱的时候，他们就提议：『我可以介绍一份好工作给你，一天能赚五万圆。』」

岸原开口说道：「……色情行业？」

「没错。」拷问师点头。「他们会安排原先在高级酒吧工作又欠了一屁股债的女人去违法色情店上班。不过，色情店其实也是半灰经营的，这样他们就能靠着微薄的奖金使唤女人替自己工作。负责搭讪的男人每骗到一个女人就能拿到十万圆介绍费，算是一份很有赚头的外快。」

「结果倒楣的是我们的店。」

岸原咬牙切齿地说道。

拷问师说的全是事实。怜音回顾过去发生的事。

凤凰集团的代表高山是怜音加入本地混混集团时的前辈，后来在中洲久别重逢，高山询问怜音：「要不要帮我拐女人来店里，赚点外快？」这是种很好赚的副业，对于当牛郎高不成、低不就的怜音而言，这个提议相当诱人。

怜音一口就答应了。他是牛郎，接触女人的机会很多，花言巧语拐骗女人对他而言易如反掌。自此以后，每当和牛郎俱乐部的客人出场，或是在店外见面时，他都会带对方前往凤凰集团旗下的高级酒吧，把女人灌醉、骗取金钱。

这次他只是做了同样的事。他在街上向一个名叫岸原爱梨的女大学生搭讪，交换联络方式，约了几次会混熟以后，便按照平时的手法，带她前往高山经营的酒吧，将她灌醉。收了酒吧给的酬劳后，他便留下烂醉如泥的爱梨，自行离去。怜音以为自己不会再见到她了。

然而，本该因为欠债而下海的爱梨，居然在隔天联络他。

『怜音，你在哪里？我爹地说想跟你谈谈。』

后来怜音才知道，剥皮酒吧要求支付的四十三万圆餐饮费，爱梨面不改色地刷卡付清了，而她背后有个可怕的爹地撑腰。

没想到自己拐骗的居然是流氓的女儿。

怜音自知闯下大祸，暗自焦急。感受到生命危险的他连忙销声匿迹，却造成反效果。听闻爱女抱怨「联络不上男朋友」的父亲，认定女儿被坏男人玩弄，便倾整个组织之力寻找怜音。

结果，怜音被找到了，所有坏事也都被揭发了。

「……我的女儿也被这些家伙敲诈，差点被迫下海？」

岸原厉声说道，表情犹如凶神恶煞，愤怒之情溢于言表。

他将纸条递给部下，下令「调查这些店」。几个黑衣男子点了点头，离开房间。

「我要杀光和这件事扯上关系的人。」

听了岸原这句话，怜音心中发出惨叫声：「噫！」

他原先不知情。要是知道爱梨是流氓的女儿，他绝不会招惹。然而，这种辩解之词怎么可能管用？一想到将来，绝望便淹没他的脑袋。会有什么下场？被用水泥封尸，扔进博多湾里吗？

就在怜音吓得全身发抖时──

「哦，你醒啦？」

岸原对怜音说道，用没血没泪的眼神俯视他。

「对不起！」

怜音高声说道。现在只能道歉，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我已经把我知道的全都说出来了……请您饶我一命……」

他的嘴巴受伤，无法好好说话，咬字变得有点大舌头，嗓子也都哑了。即使如此，他还是拼命哀求：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会再接近令嫒了。」

岸原嗤之以鼻。

「我很想立刻杀了你，不过很不巧，我女儿哭着求我别杀你。你能够活着，全是因为我女儿，你要好好感谢她。」

说着，岸原拿出一个小黑块。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IC晶片，就是为了在宠物走失时可以查出它在哪里而植入脖子里的那种玩意儿。现在我要把这个植入你的身体里。」

「咦？」

面对意料之外的发展，怜音的脑筋完全跟不上，露出呆愣的表情。

「我要你替我工作，偿还你从我女儿身上骗走的那些钱。逃跑也没用，我会透过这个晶片找到你，把你抓回来。」

岸原面露贼笑，背后的拷问师拿起了手术刀。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们组里的宠物。」

被流氓压制的怜音不禁哀叹。

──不该变成这样的。

他只是想赚钱而已，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在强烈后悔的瞬间，银刃贯穿了身体，怜音因为剧痛而发出惨叫。

至少帮我打麻醉药吧──他如此暗想。

＊

一早经理就交代「今天要把这些文件全部销毁」。接过多达数百张的纸捆，五十岚飞雄真内心厌烦不已。这家公司──尤其是这个部门的机密文件销毁法非常独特，光是放进碎纸机还不够，必须关在备品仓库里，将纸泡在加了清洁剂的水中，一张张地泡烂。有时候光是销毁文件就耗上一整天，甚至还得像今天一样加班。其他的前辈员工早已回家，只有五十岚飞雄真还待在备品仓库里。

虽然麻烦，但自己是新人，处理杂务原本就是分内工作。飞雄真独自留在公司里，不断搓揉水桶里的文件。

文件内容形形色色，有的是行销话术指南手册，有的是顾客名单，每张纸上都有不可外泄的机密资讯。

飞雄真的视线不经意地停驻在其中一张文件上。

那是履历表。

姓名是江口顺平，是前辈员工的履历表。

江口前辈打从几天前就没来上班了，飞雄真正觉得不可思议。履历表被销毁，是否代表他已经离职呢？

飞雄真歪头纳闷，走出房间。在尿意的催促下，他中断手头的工作，前往厕所。

地下一楼。飞雄真离开备品仓库，在通道上走了一会儿后，突然听到说话声。似乎还有人在加班。他在厕所对面的经理室前停下脚步，竖耳倾听。

『──这么做没问题吗？』

是后藤经理的声音。

是在开会吗？飞雄真暗自寻思。经理他们有时候会在这个房间里讨论事情。

飞雄真不以为意，正要走过房门前时──

『说杀就杀，警察不会找上门来吗？』

意料之外的骇人话语让他再次停下脚步。他险些叫出声来，连忙捂住嘴巴。

『没办法，那个男人事到临头就畏缩，不趁着他向警察告密之前除掉他，之后就麻烦了。』

回答的声音很耳熟，是有代表之称的男人。他鲜少来公司，不过偶尔会看见他造访经理室。

『这样又会人手不足。』

『没问题，下礼拜就有新员工了。』

『那他现在人在哪里？』

『萨利姆处理掉了。』

代表小声回答。

『现在埋在油山里。』

『埋在山里，未免太草率了吧？』

『哎，那倒是。』

『还是委托专门处理尸体的业者吧。』

飞雄真如坐针毡，连忙转身离去。

──我居然听到这种天大的秘密。

心脏扑通乱跳。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飞雄真暂且回到仓库。明明身在开了空调的室内，他的汗水却像瀑布般流个不停。

──刚才的对话是真的吗？

他难以置信。

不过，这下子可就清楚明白了。这个部门牵涉了犯罪。

飞雄真早已隐约察觉这家公司有蹊跷，比方业务指南手册的摘要中所写的内容。他瞥见的话术脚本上写着「您的信用卡被盗刷了」、「为您介绍一种使用身分证字号的划算节税法」之类的语句，当时他只觉得活像诈骗，边笑边将资料销毁，没想到真的是诈骗。

还有其他令人费解之处。分发到这个部门以后，必须参加新人研习，住在公司里工作。所谓的员工宿舍只是徒有其名的狭窄房间，里头放了便宜的双层床供新进员工使用。员工不许外出，手机一律没收，也不可以和外界联络，活像军队一样。

要离开建筑物，唯有从地下一楼搭乘电梯前往一楼这个办法，而要让电梯运转，必须使用磁卡才行。持有磁卡的只有代表、经理，以及研习完毕、可以独当一面的前辈等少数人而已。

飞雄真努力运转不听使唤的脑袋，整理刚才偷听到的内容。代表他们的对话提到杀人、警察、告密、处理尸体──显然带有犯罪气息。

老实说，飞雄真自己过的也不是什么值得赞许的人生。从前他是个不折不扣的不良少年，一天到晚进警局。虽然他并不肯定犯罪行为，不过朋友和熟人之中也有靠诈骗维生的人，所以对于程度轻微的罪行，他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过，杀人可就不同。

上司杀了人。该不会……

飞雄真猛然醒悟。

突然不来公司的前辈、被丢弃的履历表，还有刚才听见的可怕对话──一切都连结到某个答案。

──江口前辈该不会被杀掉了吧？被这家公司里的那些上司杀掉。

对，铁定是这样。江口前辈大概是打算检举这个部门的诈骗行为，而那些人察觉他企图报警，便杀人灭口。只有这个可能。

杀人不能视而不见，必须报警处理。不过，若不慎重行事，恐怕会重蹈江口前辈的覆辙。一旦被公司发现必死无疑，最后的下场就是埋在山里。

「──五十岚。」

突然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飞雄真猛然抬起头来。

「是、是！」

仔细一看，后藤经理正从备品仓库的门缝间窥探。

他吓了一跳，心脏差点停住。

「你做完了吗？」

「啊，不，还没。」

「今天可以休息了，明天再继续。」

「是。」

「辛苦了。」

「是，辛苦了。」

飞雄真低头致意，冷汗流个不停。

来到走廊上一看，代表和经理已经搭乘电梯离去。独自被留在公司里的飞雄真突然灵机一动：要行动就趁现在。为了断绝新进员工与外界联络，手机都被没收，八成是放在经理室里。

飞雄真在空无一人的楼层四下张望后，溜进经理室。狭小的个人办公室里摆放着办公桌、电脑和两组沙发。飞雄真从最上方依序打开抽屉，在第三个抽屉里找到自己的手机。

找到了，太好了，这样就能和外界联络。飞雄真喜孜孜地打开电源。电量还剩下百分之三十，绰绰有余。

飞雄真马上拨打电话，却一阵愕然。

──没有讯号。

不能打电话，也不能传送邮件。为什么？因为这里是地下室吗？这层楼收不到讯号？这样就不能报警了。

无可奈何之下，飞雄真把手机放回原位。现在只能放弃，另想他法。

飞雄真一面烦恼，一面走出经理室。

第九卷 三局上

平时这个时段总是边看棒球转播边摇旗呐喊的同居人正在住院，因此马场侦探事务所内一片宁静。频道不再被霸占，可以尽情收看喜爱的连续剧或综艺节目。

林在感觉起来比平时宽敞了些的房间里看新闻。新内阁似乎成立了，今天每个电视台都在谈论这个话题。我不懂政治，好像挺复杂的──就在林漫不经心地如此暗想时，源造联络了他，说是「有工作要委托」。林心想顺便去吃碗拉面吧，离开了事务所。

林来到位于中洲那珂川沿岸的摊车之一，钻过写着「小源」的红色布帘，源造带着笑容迎接了他。

「哦，欢迎光临。」

摊位依然冷清，除了林以外只有一个客人。林的视线停驻在眼熟的男人身上。

「怎么，你也来啦？」

林对唯一的客人说道。

大和坐在コ字形柜台的边缘。身为扒手兼牛郎的男人一面吃拉面，一面皱起眉头说：「今天老是遇到你。」

林也点了同样的拉面。短短几分钟时间，拉面便端出来，细长的面条沉在味道浓郁的豚骨汤头里。林拿起卫生筷，对着摆在眼前的碗公合起双手。

「我要开动了。」

源造垂下眉毛，开口说道：

「不好意思，要你特地跑一趟。」

「没关系，正好我也想吃饭。」

林开始吃拉面，并立刻带入正题。

「这次的目标是？」

源造是杀手仲介，时常介绍工作给身为杀手的林。

「这个男人。」

源造将一张照片放在拉面旁边。那张照片活像证件照，是从正面拍摄的。仔细一看，似乎是外国人，从五官判断，大概是亚洲人吧。

「这家伙是谁？」

「他的名字叫做萨利姆，孟加拉人，年龄二十八岁，是我以前雇用的杀手。」

根据源造所言，萨利姆原本是个普通的留学生，约在十年前来到福冈学习农业技术，却为了钱而踏进地下世界，不知不觉间竟堕落到向仲介承接暗杀工作的地步。

「他很认真，工作表现也无可挑剔，是个优秀的杀手，只不过有个问题。」

说到这儿，源造压低了声音。

「这个男人好像在私接。」

「……私接？」

林歪头纳闷。他没听过这个词。

「就是不透过店家，直接和客人见面。」

回答的是大和。一直默默吃面的男人突然插嘴。

「牛郎也常有这种情况。」

「是吗？」

「我们牛郎是靠抽成赚钱，酒店从营业额里固定拨出几％给我们当奖金，所以和客人在店外见面、直接拿钱，赚得比较多……这么一提，我们店里也有在私接的牛郎，老板很生气。」

「杀手也一样，想被少抽点成。不知道是哪方提出私接的，真会算呀。」

身为仲介的源造接下某人的暗杀委托以后，介绍了萨利姆给对方，而萨利姆完成委托，拿到扣除手续费之后的酬劳。然而，后来萨利姆便跳过源造，直接和委托人往来。

源造查不出萨利姆现在的雇主是谁，因为当初提出委托的是代理人，他和真正的委托人并未见过面。从对方特地派出代理人这一点判断，应该是个十分谨慎的委托人。

「他这样私下接生意，我可伤脑筋了。」

源造皱起眉头。

「我们当仲介的有义务保护杀手。任何业界都有酬劳纠纷，我们会紧盯着委托人，以免发生不必要的麻烦。当然，不遵守店里的规矩、不付手续费是不能容许的行为。我可不能让他继续背着我交易。他大概不明白，仲介是为啥存在的呗。」

「原来如此。我们能够没有后顾之忧地专心杀人，是托你们仲介的福啊。」林抓起照片，扬了一扬。「──所以，你要我杀了这家伙，杀鸡儆猴？」

闻言，源造露出苦笑。

「本来是想这么做，不过我和这家伙也算是老交情，这次就放他一马呗。」

「意思是别杀他？」

「没错。」

说来说去，这个男人还是很重情啊──林如此暗想。

惩罚私接的萨利姆，让委托人支付罚金，就是源造的委托内容。

「了解，我会好好教训他。」

林回答，将照片收进口袋里。

此时──

「源伯。」大和出声说道。他瞥了手表一眼站起身。「我该去工作了，谢谢招待。」

「要走啦？当牛郎也很忙呀。」

「只是个万年陪坐的。」大和嗤之以鼻。「穷忙而已。」

「换作我是客人，我也不会点你的台。」

听林调侃，大和嘟起嘴巴。「啰唆。」

「努力赚钱呗。」

「是。」

大和低头致意，付了拉面钱以后钻过布帘。随后，大和趁着擦身而过时扒走外国观光客的钱包，被林看得一清二楚。大和从钱包里抽走钞票，剩下的扔在路边。

看着他的背影，林讽刺道：「他对工作真是充满热忱啊。」

＊

『好久没联络了，千寻少爷。』

旧识突然打来的电话让榎田沉下脸。他用露骨的不悦语气喃喃说出对方的名字。

「……是八木啊？」

中洲盖兹大楼的某家咖啡厅里，榎田坐在边缘的桌位上，打开电脑。他一面用单手敲打键盘，一面对通话对象说道：

「什么事？」

『没事不能打电话吗？』

即使用催促的口吻询问，对方依然东闪西躲，这同样让榎田感到不悦。在老家工作的佣人那张达观的脸庞浮现于眼前，榎田不禁皱起眉头。

「我很忙，待会儿还要跟客户见面，有事快说。」

『哎呀，好久没见少爷了，想听听少爷的声音啊。』

「我要挂电话啰。」

『那么，就说一件事。您看到新闻了吗？』

用不着问是什么新闻。

榎田把视线移向电脑画面。网站首页上罗列着今天的新闻标题，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新内阁成立 松田和夫首次入阁」。

松田和夫──政治家，同时是榎田的生父。

「他当上法务大臣了？很好啊，叫他好好努力吧。」

『知道了，我会转达少爷的衷心祝福之意。』

「你的重听越来越严重啦，是不是该戴助听器？」

『居然这么担心我这个下人的身体，少爷真是太体贴了。』

榎田感到厌烦。这个老头有够不正经的。

『对了，少爷。』

八木的语调突然变了，看来他终于要进入正题。

『您有回来的打算吗？』

榎田嗤之以鼻。

「既然你这么想要我回去，年底的时候我就回乡探亲一下，跟你一起收看《红白》好了。」

『不，不是的。』八木的语气与随口说笑的榎田正好相反，显得一本正经。『我的意思是，您要不要回来这边？』

听到这番意料之外的话语，榎田「咦？」了一声，睁大眼睛。

「……什么意思？」

『老爷就任大臣，或许会发生比以往更加不利于他的事态。为了让老爷的工作能够顺利进展，我想借助少爷的力量。』

兜了一大圈，榎田总算明白他在打什么如意算盘。

「……原来如此，你是想挖角我去当法务大臣直属的白帽骇客？」

『这个提议应该不坏吧？』

「是吗？」

我会考虑的──榎田如此回答，挂断电话，因为客户现身了。

身穿西装的重松一手拿着咖啡，朝他走来。「抱歉，我迟到了。」重松边道歉边在榎田的对面坐下来。

「我有事要请你调查。」

重松在桌上放了几张照片，照片上的都是年轻男子。

「最近有好几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接连失踪，但是因为牵涉犯罪的可能性不高，所以没有进行搜索。」

重松说明原委。

榎田望着三个年轻人的照片问道：「这三个人是什么时候失踪的？」

「通报失踪的时间是在三个月前到上个礼拜之间，依照失踪顺序，从右边开始分别是宫胁惠一、中津章、江口顺平。」

三个人看起来都是一副规规矩矩的模样，不像是会突然搞失踪的无根浮萍。

「宫胁惠一失踪前曾跟朋友说他『找到一份包住宿的工作』；中津彰则是说他『这阵子要住公司参加研习』，离家至今尚未归来；江口顺平也一样，家人一再试着联络他，但是都联络不上。说归说，这三人都很缺钱，也有可能是躲债去了。」

「这样警方确实不方便出动。」

「嗯。」重松点了点头，脸色黯淡下来。「不过，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搞不好这会发展成重大刑案。所以为了安全起见，我想请你调查看看，如果找到线索就通知我。这是失踪者的详细资料。」

说着，重松递出一叠资料，榎田接过回答：「了解。」看来最近有得忙了。

和重松道别以后，榎田自然而然地步向中洲的中心地区。不但工作同时上门，还有事情得考虑。榎田回想起八木的话语，叹一口气。老实说，这是他不愿正视的问题，现在只想去喝酒，忘了一切。

＊

「──总之，先整理状况。」

位于中洲的酒吧「Babylon」里，老板次郎在包厢座位坐了下来，如此提议。小学生美纱纪在桌上摊开资料。

「我从这几个月接到的委托里挑了些值得注意的。」

马丁内斯大致浏览一遍过后，喃喃说道：「……诈骗啊？」

「没错，这些人全都被骗了钱。他们委托复仇专家，就是为了把钱从诈骗集团手里拿回来。」

「被骗金额是多少？」

「一个人大约是二十万到五十万之间。」

次郎说道，美纱纪喃喃地补上一句：「是勉强吞得下去的金额。」

「成功一次最高五十万啊？那得骗到很多人才有赚头，应该雇了不少人手吧。」

以电话诈骗为例，对方有可能不相信，或是假装受骗却去报警。一天打几百通电话，有一、两个人上当就算好的了。

「手法很相似，很有可能是同一个犯罪集团做的。」

「介绍您一个使用身分证字号的划算节税法」、「您的信用卡被盗刷了」等等，开头的说词各有不同，但重点都一样，就是拐骗被害人汇款，并雇用车手将钱提领出来。这是典型的电话诈骗。

「只要调查户头，立刻就能查出犯人是谁了吧？」

马丁内斯说道，次郎摇了摇头。

「银行户头好像也是用人头去开的，无法追溯到幕后主使者身上。」

「原来如此，再怎么调查，最后都是蜥蜴断尾。」

该怎么做，才能找到主谋？三人抱头苦恼。

「不然用这招如何？」次郎灵机一动，提议：「先假装被骗说：『我要付钱，可是不知道机器怎么操作，想要直接付现，不要汇款。』」

「就算这么做，也只有代理的车手会来吧？」美纱纪歪起头来。

「没错。」次郎点了点头。「不过，钱会交给幕后主使者吧？我会把发讯器夹在钞票里。」

这样一来，钱就会带领他们找到幕后主使者。

不过，这个作战有个漏洞。

「就算这个方法管用，我们要怎么被骗啊？」

马丁内斯提出疑问。

「这就是问题啊。」次郎叹了口气。

诈骗集团不会刚好打诈骗电话给他们，就算真的接到诈骗电话，也不见得是他们的目标集团打来的。这年头干这种事的人多如牛毛。

要找到目标，看来得花上好一番功夫。虽然漫无头绪，不过那个男人或许有办法。有困难的时候就找情报贩子。

「这种时候只能借助我们队上的天才第一棒之力了。」次郎眨了眨眼。

就在这时候，店门开了。

现身的是榎田。说曹操，曹操就到。次郎立刻起身，开心地说道：

「哎呀，这不是榎田吗？」

「嗨。」榎田举起手来，在吧台边缘的位子坐下来。

「可以给我烈酒吗？」

「哎呀，怎么啦？发生了什么事吗？」

榎田鲜少点烈酒。次郎从吧台探出身子，榎田耸了耸肩说：「是啊。」

「哎，难免会遇上这样的日子。慢慢坐，喝个痛快吧。」

每个人都有想喝闷酒的时候，不该妄加过问。

次郎替一口气喝乾龙舌兰一口杯的情报贩子添酒并说道：

「对了、对了，榎田。老实说，我们正在调查诈骗集团，能不能拜托你帮忙？」

次郎大略说明了事情的原委后，榎田点了点头。

「可以是可以，不过我现在有点忙，等我有空的时候会调查。」

「谢谢，帮了我大忙。那就麻烦你。」

在次郎将资料递给榎田的瞬间，店门又开了。

「晚安！」

进来的是齐藤。

「哎呀呀，大家都在啊！」

他的样子看起来很反常，兴奋得教人怀疑他一路上是不是跳着过来的。脸颊也微微泛红，说不定已经在其他地方喝过一杯。

「哎呀，怎么啦？开心成这样。」次郎瞪大眼睛。「发生了什么事吗？」

齐藤如此兴奋，似乎不只是因为喝了酒。他在吧台正中央的位子坐下来。

「我找到工作了！」

他高声宣布。

「哎呀，真的？」

「是啊，今天收到了录取通知。」

齐藤喜孜孜地说道，次郎也回以满面笑容。

「恭喜你，太好了。」

次郎拍手祝福。

「嗯，而且薪水还满高的。嘿嘿嘿～」

见齐藤眉开眼笑、笑得合不拢嘴的模样，次郎也不禁莞尔。看来他真的很开心。

马丁内斯和美纱纪也聚集到吧台来，围着齐藤七嘴八舌地说道：

「哦，你终于找到工作啦？太好了。」

「八成又是什么可疑的公司吧？」

「别乌鸦嘴！」齐藤脸色发青，对着美纱纪叫道：「这次是健全的公司！我调查过了！」

说着，他从包包里拿出某样东西。

「当当～你们看，是员工证！」

齐藤得意洋洋地炫耀附有挂绳的员工证。透明的套子里装着印有齐藤姓名、公司名称与大头照的名牌。

「对了、对了，我从明天开始要住进公司里研习，所以暂时不能去练球。」

听了齐藤的话语，一直安静喝酒的榎田猛然抬起头来。

「咦？」

「咦？」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暂时不能去练球──」

「前面一句。」

「住进公司里研习……有什么问题吗？」

榎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对着齐藤伸出掌心。

「员工证给我看看。」

齐藤将员工证扔给坐在一段距离之外的榎田，控球果然精准。榎田接住了员工证，仔细端详过后，笑了一声：「嘿！」

「怎、怎么了？」

「不，没什么。」

「啊，你该不会以为我在撒谎吧？真的，我是真的被录取了。」

「很好啊，恭喜你。」

榎田发出毫无诚意的加油声，将员工证扔回去。齐藤抓住员工证，收进包包里。

「哎，加油吧～」

榎田拍拍齐藤的肩膀后，离开酒吧。

次郎并未挽留榎田。虽然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不过榎田现在的心情应该是想安安静静地喝酒。不该打扰他，也不必勉强他凑热闹。

「真的恭喜你，齐藤。今晚好好庆祝一下吧，我请客。」

次郎说道，齐藤露出了腼腆的笑容。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再喝一杯就好。」

第九卷 三局下

位于中洲郊区的商业大楼，一楼的门上挂着「club.LOCA」招牌。这里本来是酒廊，于几个月前倒闭，现在成了凤凰集团名下的店面，但是没有营业，而是拿来当成办公室使用。

众人一如平时，在最宽敞的包厢座位集合。

「这个礼拜可以赚到多少钱？」

高山用手指弄垮发胶固定的头发，如此询问。若是他松开领带、解开衬衫的钮扣，颈部的花俏刺青便会露出来。那是他在二十几岁的时候刺的。

「粗略估算下来，大概是五百万吧。」

同样身穿西装、戴着眼镜的一个名叫后藤的男人，边按计算机边回答。

「拉客的被抓了三个，影响很大。」

「不能靠老头子和老太婆赚钱，就靠女人赚吧。」

除了特殊诈骗以外，还有其他摇钱树。灌醉女人以后要求给付不当餐饮费的剥皮酒吧，以及逼迫未成年人进行全套服务的违法色情店，都经营得很顺利。

「对对。」点头附和的是名叫屋岛的男人。他留着近乎平头的短发，满脸横肉。「女人可以生钱。」

高山、后藤和屋岛三人从前是读同一所高中的同学，当时在校内就是出了名的不良少年，几乎不去上课，不知不觉间，三人都被退学。他们在学期间加入以博多区为地盘的飙车族「不死鸟」，成天和其他飙车族火拼或是和警察玩你追我跑的游戏，逐步拓展地下社会的人脉。脱离飙车族以后，他们成了半灰，像现在这样靠着轻犯罪削钱。

现在的高山有许多面孔：青年实业家、餐饮店及色情店老板、企业集团代表。他拉了旧识后藤与屋岛入伙，发展各种事业，从处于灰色地带到完全违法的都有。回想起从前一头金发、身穿特攻服的时代，现在自己这副一丝不苟的七三分发型上班族模样，可说是相当新鲜。不过，无论外表如何改变，反社会的内在依然一如往昔。

屋岛从营业用冰箱里拿出一瓶香槟，拔掉软木塞，倒入三个杯子里说道：

「来乾杯吧。」

就在高山拿起香槟酒杯时，手机突然震动。他暂且放下杯子，确认画面。是雇用的打工者之一打来的电话。

「是怜音啊？怎么了？」

这个叫做怜音的男人是高山等人从前的飙车族后辈，现在在一家叫做「Adams」的牛郎俱乐部里工作，最近没去店里上班，而是加入高山等人的生意。

高山一接起电话，便传来一道带有焦虑之色的声音。

『高山大哥，事情不好了。』

高山心知事情不寻常，将电话切换成扩音，让其他两人也能听见。

「发生什么事？」

『乃万组的人知道我们做的事了。』

「啊？」率先发出恼怒声的是屋岛。这个男人从以前就容易冲动。「喂，这是怎么回事？啊？」

『那个叫爱梨的女人，是乃万组少头目的女儿！』

闻言，高山叹一口气。后藤默默地皱起眉头，屋岛则是粗声说道：

「你说什么？」

『所以我被乃万组抓住，遭到严刑拷打，把一切都招出来了。』

好死不死，居然踩到天大的地雷。对于怜音的倒楣程度，高山十分焦躁，同时也有几分同情。

屋岛抢过手机，破口大骂：

「你在搞什么鬼！」

『我也很无奈啊！』

「你现在给我立刻过来磕头谢罪！」

面对屋岛的怒吼，怜音低声说道：

『……我不能过去。』

「啊？你在胡说什么？快点过来！」

『我的身体被植入IC晶片，如果过去，乃万组就会发现你们在哪里。』

「千万别过来，混蛋！」

高山瞪了大呼小叫的屋岛一眼，喝令他「闭嘴」。

「给我。」

高山从屋岛手中拿回手机，用淡然的口吻质问：

「怜音，你说了多少？」

『带女人去的酒吧名字和地点。今泉、大名跟中洲的那三家店。』

「还有呢？」

『你们的名字。』

「这没问题，反正是假名。」

『还有公司的名字。』

「这也没问题。」

凤凰集团表面上的代表并不是高山。为了安全起见，他安排了替身。无论再怎么调查公司，都不会查到他身上。

「看来这部分的事业得先收手，避避风头。」

高山涉足各种坏事，就是为了这种时候。就算其中一种被抄了，也还有其他办法可以赚钱。

「屋岛，让这三家店临时休业，你也别靠近这些店。」

靠着敲竹杠赚钱的高级酒吧店长，全都是雇来的半灰，由屋岛负责巡视。

屋岛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嗯，知道了。」

现在乃万组应该正在四处打探，幸好店面的租约也是透过人头公司签订的，乃万组的人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查到高山等人身上，不过，凡事还是小心为上。搞不好对方会在店门前埋伏，别轻易靠近才是明智的做法。

『乃万组的少头目很火大。』怜音说道：『说要把这笔帐算清楚。你们要是被他找到，下场一定很凄惨。』

「我想也是。」

不过，只要别被找到就没事了。

万一陷入危险事态，立刻逃跑就行。既没有必须保护的组织，也没有必须尽忠的上司，更没有必须照顾的部下。说走就走，正是不属于任何组织之人的优势。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在乃万组打杂。他们要我工作偿还骗走的钱。』

接着，怜音的语调变了。

『老实说，我有个好消息，是有钱可赚的情报。少头目的女儿告诉我的。』

「什么情报？」

『您要花多少钱买？』

听了怜音这句话，屋岛勃然大怒。

「你别得寸进尺！也不想想是谁害得我们变成这样！」

吵死了──高山用视线制止屋岛。

『乃万组现在好像在走私金块，爱梨邀我「偷走爸爸的金块一起私奔」。如果你们想知道详情，我可以打听看看。』

「好。」高山点头。「我付钱买你的情报，还会替你找个高明的密医，帮你拿掉被植入的晶片。」

『嘿嘿，交易成立。我会再联络您。』

怜音留下这句话之后，便挂断电话。

「……金块啊？」

确实是有钱可赚的情报。

高山喃喃说道，喝了口消气的香槟。

第九卷 四局上

「开一瓶香槟！」

气势十足的吆喝声透过麦克风响彻店内。深处的桌位格外热闹，原来是最近才刚登上排行榜的牛郎后辈的金主来捧场。那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听说是医生，每个礼拜都会来店一次，而且会开好几瓶酒。非但如此，听说她为了庆祝那个后辈进榜，还买了一辆全新的S级宾士车送他。有这么阔气的主顾，真让人羡慕不已。

说归说，大和并不想努力效法。大和在这家店里工作不是为了赚大钱，也不是为了让女人买车给他，更不是为了称霸牛郎界。他知道能靠当牛郎赚钱的人仅有一小部分，再说，当扒手的收入还比当牛郎多，如果他想赚钱，就会专心当扒手。

那他为何把牛郎当副业？理由很单纯，就是为了靠正当工作换取酬劳。

牛郎俱乐部「Adams」在中洲是小有名气的店。以黑色为基础色调的装潢加上蓝白色照明，搭配大理石地板与桌子；墙壁四处都嵌有水族箱，色彩鲜艳的鱼儿在里头游水。老板常得意洋洋地夸耀这是融合了奢华感与娱乐性的设计，不过老实说，大和根本不在乎。

就在香槟呼声大作之际──

「大和，有人指名。」

经理对大和说道。

「咦？」大和大吃一惊。「我吗？」

大和当牛郎的资历也算长，当然不是完全没有客人捧他的场，但是没跑业务就主动来店的指名客人可说是少之又少。尤其是像今天这样的平日，大和早已做好当壁花的心理准备。

到底是谁？大和满心诧异地走向座位一看，只见有个年轻的客人坐着，是个身穿淡粉红色洋装、大约二十来岁的女人。

看了对方的脸孔，大和更加惊讶。

「……真、真澄？」

五十岚真澄──好友的妹妹。

「咦？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面对意料之外的人物，大和一脸错愕。真澄并不是那种会来牛郎俱乐部玩的类型。她和两个不良哥哥不同，向来循规蹈矩，读的也是充满气质的贵族女校。大和辗转得知她现在已经成为大学生，就读县内首屈一指的国立大学。

大和在她身边坐下，小声质问：「你来做什么？」

「我有话要跟前田学长说。因为听说学长在这里工作，我想说来店里应该就能见到面。」

真澄辩解似地说道。

「有话跟我说？」

「对。是哥哥的事，我想找学长商量。」

哥哥的事──成了植物人的好友脸庞立即浮上脑海，大和神色一紧。

「……壮真怎么了吗？」

但真澄摇了摇头。

「不，是飞雄哥。」

五十岚家是三兄妹，二十四岁的长男五十岚壮真，小他一岁的次男五十岚飞雄真，以及更小一岁的妹妹五十岚真澄。

飞雄真是高中时代的学弟，大和跟他也很熟。因为是同一个车队的队友，又是好友的弟弟，因此大和当时很照顾他。

「飞雄哥最近开始认真找工作，上个月他联络我，说他找到工作了。」

「哦？那个飞雄真……」

大和只认识不良少年时期的飞雄真，无法想像他认真工作的模样。

「不过在那之后，我就联络不上他……」

真澄露出担忧的表情。

据她所言，她曾尝试透过各种管道联络哥哥，但是飞雄真完全没有回应。拨打电话，只会听到「位于收讯不良的地点或未开机」的语音，完全打不通；寄送电子邮件，也没有回信；用通讯软体传送讯息，都是呈现未读状态。

「是在忙着工作吧？」

一定是因为刚上班，没有多余的心思回覆。大和可以理解真澄担忧的心情，也觉得回覆一下又花费不了多少时间，不过这种状况确实有可能发生。

然而──

「我想应该不是。」

真澄断然说道。

「每年到了我的生日，哥哥一定会联络我，跟我说生日快乐。我的生日是在上周，可是他今年完全没有联络。」

大和知道飞雄真很疼爱真澄。才貌双全的真澄是两个哥哥引以为傲的妹妹。

「会不会是手机不能用？比如坏掉了，或是因为什么缘故而解约，所以今年无法联络你。」

如果是未成年的小孩倒也罢了，但飞雄真已经是个独立自主（虽然也有称不上独立自主之处）的成年人，才几个礼拜联络不上，不必这么担心吧？

大和是这么想，不过手足情深的妹妹可就不然。

「学长。」

真澄低下头。

「能不能请你帮忙找我哥？」

「咦？」

面对意料之外的请托，大和整个人僵住了。

「求求你，前田学长。我有种不好的预感，说不定哥哥是惹上什么麻烦。飞雄哥从以前就……呃，有些让人放不下心的地方……」

经她这么一说，大和无法反驳。飞雄真确实是头脑简单又有点散漫，从以前就常因为多管闲事而遇上危险。

「学长或许可以找到他。求求你，帮忙找我哥。」

大和明白真澄为何找自己帮忙了。他很想回应真澄的期待，但不能点头答应。

「我不能帮忙，抱歉。」

大和垂下了眉毛。

「你妈要我别再插手管你们家的事。」

──别再和我们家有任何牵扯。

医院里的那句话，于大和的脑海中重新浮现。

那句话令大和难以承受，一直插在心坎上。

「怎么会……」真澄高声说道：「是因为那场车祸的缘故吗？可是，那不是前田学长的错──」

「不，是我的错。」

大和打断真澄的话语，点了点头。

是我的错──他喃喃说道。

壮真变成那副模样的责任在于他，壮真的母亲怨恨他是理所当然。虽然他很想帮真澄的忙，但他觉得自己活像五十岚家的瘟神，不敢出手相助。壮真的母亲说得对，最好别再有任何牵扯。

说归说，他也不能袖手旁观。真澄打从心底担心哥哥，搞不好会做出独自搜索之类的危险行动。他不能让这样的情况发生。

见真澄垂头丧气，大和为了鼓励她，刻意用开朗的语调说道：

「别担心、别担心，我会介绍认识的侦探给你。」

找人还是交给这方面的行家最妥当。

「他是个很亲切的人，一定会帮你。」

说到这儿，大和突然想起来。

……对了，马场大哥还在住院。

这样不能委托他。大和又改口说：

「啊，抱歉，那个人现在分不开身。那我去拜托那个侦探的助手──」

说到这儿，大和又想起来。

……这么一提，林那小子刚刚才去摊车接了源伯交代的工作，现在拜托他帮忙找人，他很可能会说「我很忙，改天再说」而拒绝。

还有没有其他擅长找人的家伙？大和暗自寻思，脑中浮现那个香菇头的得意面孔。拜托那小子的话，或许一下子就能查出飞雄真的下落，但是搞不好连自己的往事和人际关系等无关的事都会被顺藤摸瓜地挖出来。一如此想像，大和便毛骨悚然。他可不愿意落到这般田地。

「──好吧。」

看来只能死心。

「我会去找飞雄真，也会问问他的朋友。所以真澄，你不必担心，交给我就行了。」

听了大和这番话，真澄深深地低下头致谢。

中洲的俱乐部基本上都是在深夜一点前打烊。平常下班以后，大和会直接回家，但今晚有事得做。他鞭笞四处陪坐而疲惫不堪的身躯，踩着尖头皮靴走在霓虹街上。酒醉的上班族团体、下班的酒店小姐、酒吧的揽客员工、排班的计程车，虽然日期已变，这条街依然热闹无比。

大和前往的是熟人经营的店。在中洲大街上走了片刻以后，一名眼熟的年轻男子映入眼帘。

「……怜音？」

他呼唤正好走出超商的男人。

「啊，大和大哥。」

褐发男子转过身。

怜音是在同一家店里工作的牛郎后辈，最近一直旷职，不过这在特种行业是常有的事，大家都没放在心上。

「你的脸怎么了？」

大和大吃一惊，忍不住询问。

怜音鼻青脸肿，似乎被人痛殴过一顿。

「哎呀～」怜音抓了抓脑袋回答：「我跟路边小混混打了一架。」

大和这才想起来。这么一提，听说这男人在背地里私自接客，好几次都被牛郎店的员工看到他在没排班的日子和客人走在一起，连老板都听到风声。

大和不禁妄加揣测，或许怜音正是因为私接而惹上麻烦，遭人修理。

怜音究竟会不会回店里上班，或是打算就此消失，大和不知道也不在乎，不过身为前辈，大和还是提醒他一句：「分寸要拿捏好。」然而，对方只是把口香糖嚼得兹兹作响，嘻皮笑脸地应道：「是～」真是个不可爱的后辈。

和怜音道别以后，大和经过中洲派出所前，走进前头的出租大楼，打开二楼的飞镖酒吧店门。

踏入店里的瞬间──

「哇！」吧台里的酒保一看到大和，便兴奋地叫道：「好久不见！」

「嗨，」大和轻轻举起手来回应：「过得还好吗？阿浩。」

店里没有客人，似乎正要打烊。大和环顾店内，笑着调侃：

「没想到我们当中飞镖射得最烂的你，居然会变成飞镖酒吧的店长。」

「这种陈年旧事就别提了吧，总长。」

「你也一样。」多年没用的称呼被搬出来，大和不禁皱起眉头。「别那样叫我。」

这个叫阿浩的男人──浩一，是大和疼爱的后辈之一。就读的学校虽然不同，却是隶属于同一个飙车族的队友。每天晚上都在街头鬼混、玩飞镖直到天明的那段日子真教人怀念。

「怎么突然来了？」

「我有事想问你。」大和往吧台的椅子坐下，进入正题。「你以前和飞雄真很要好吧？」

「五十岚飞雄真吗？」

「对。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阿浩和飞雄真是好友。大和原本以为阿浩应该知道什么，但结果不尽人意。

「哎呀，我和飞雄真已经好几年没见面了。」

是吗？大和垂下肩膀。毕业以后已经过了数年，环境改变，人际关系自然也会改变，无法永远都和从前一样。

最初的打席似乎是以挥棒落空收场。在大和大失所望之际──

「不过，阿竹可能知道。」

阿浩补充一句。

「上次见面的时候，他有提到飞雄真。」

「阿竹现在在哪里？」

「他在一丁目的泡泡浴店当揽客员，店名叫做『人妻俱乐部』。」

大和在吧台上放了笔小费充当情报费，便离开酒吧。

他背向大路，朝着运河城方向前进。这一带到了这个时间向来行人稀少。穿越国体道路后即是色情店林立的地段，走没多久他便找到要找的人。

「先生，要不要打一炮啊？有美女喔！」

穿着白衬衫加黑背心的年轻男子向大和搭讪。

「你还是老样子，元气十足啊。」

大和面露苦笑，阿竹──竹山瞪大眼睛。

「哇！这不是总长吗？」

「算我拜托你，别那样叫我。」

个个都是这副德行，大和忍不住咂了下舌头。

阿竹也是当年的飙车族队友，个性轻浮，是队上的开心果，这种性格至今似乎依然没变。

「等等、等等，健人大哥跑来这种地方做什么？来泡澡的吗？」

他乐不可支地调侃大和。

「不是，我是来找你的。」

「咦？找我？」

「我在找飞雄真，你知道他最近在干什么吗？」

「飞雄真？五十岚飞雄真吗？」

「对。」

「不，我不知道。」

阿竹歪起头。

「他上个月前都还定时向我们的连锁酒店报到，可是突然就不来了，说什么『不能老是游手好闲，该找份工作来做』。」

找工作──真澄也是这么说的。飞雄真洗心革面，打算认真工作这件事，似乎是事实。

「毕竟壮真大哥出事以后，他老妈一直很辛苦，他大概是不忍心吧。」

一提起壮真的名字，阿竹的表情就罩上一层阴霾。

「是啊。」大和也喃喃回答。

「对不起，帮不上忙。」

「不，谢谢。」

这里也是挥棒落空。大和只好拜托阿竹若有消息立刻联络他。

就在他转过身的瞬间──

「健人大哥。」

阿竹叫住他。

「我觉得健人大哥的选择没有错。」

闻言，大和不禁停下脚步。回头一看，阿竹露出前所未见的认真表情。

「那样处理『大和联队』是正确的。」

大和联队，真是令人怀念的名字。

以福冈市博多区为中心活动的飙车族──大和联队，原本是散布于市内各地的独立车队。西区的「虚空」、东区的「紫电一闪」、中央区的「益荒」、博多区的「九州男」──四个集团互相合并，各自改名为「大和联队」分部。这么做是为了对抗其他扩大势力的飙车族，而博多分部担负了统合联队的重责大任。

然而，在某个事件发生后，大和联队解散了。

做出这个决定的，即是当时担任总队长的大和。

「虽然也有一些前辈和队友在抱怨……可是当时如果没有解散，我大概会一直为非作歹，一辈子都过得乱七八糟吧。」

这番率直的话语给了大和些许慰藉。大和没有开口道谢，而是回以笑容。

「对了，健人大哥要不要顺便打一炮？」

面对后辈的玩笑，大和回了句「下次再说吧」，再次回到大马路上。

到头来，完全没找到关于飞雄真的线索。就在大和暗自寻思该如何是好之际，一群制服警官映入眼帘。其中一个年轻警察发现大和，一面挥手一面走来。

「啊，健人大哥！」

「嗨，吊车尾。」

听大和这么说，警官皱起了眉头。

「欸，别这样叫我嘛。」

这个男人小名「山哲」，本名是山田哲郎，和阿浩、阿竹一样，是大和从前的队友。被警车追赶的时候殿后，当诱饵引开警察的注意，便是这个男人的任务。

「没想到你这个警局常客居然会变成条子。」大和笑道，「在巡逻吗？」

「对，那边的酒吧有人闹事。」山哲指着大楼。「喝醉酒的客人耍赖不付钱。」

这在这条街上是常有的事。每天都有纠纷发生，而派出所员警每天都得为此奔走。

「健人大哥在做什么？」

山哲询问。

「啊，我吗？打听消息。」

大和回答。

「什么跟什么？又不是刑警。」

一点也没错。大和知道自己并不擅长这种工作，但是既然接下委托，就不能半途而废。

「真澄来找我商量，说她联络不上飞雄真，所以我现在正找他的朋友打听消息。」

大和一说完，山哲便「啊！」了一声。

「我前一阵子有看到飞雄真。」

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得到有力的目击证词。

「咦？真的假的？」大和瞪大眼睛。

「对，是真的。」山哲点头。「我在街上巡逻的时候，穿着西装的飞雄真正好从我眼前经过。我本来想叫住他，可是他好像在赶时间。」

大和连珠炮似地问道：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你在哪里看到的？地点是？」

「唔，大约三个礼拜前吧？」

山哲拿出手机，显示地图。

「我记得是在这一带。」

他用指甲画出一个小圆。那是中洲川端站往昭和路方向步行十分钟左右的区域。

他好歹是警察，应该不会看错。这是足以信赖的证词。

「我也去向从前的朋友打听看看吧？如果有消息，我会联络健人大哥。」

这个男人交游广阔又消息灵通，或许能够找到有力的线索。

听了后辈这番令人感激的话，大和双手合十说道：

「不好意思，拜托你了。」

第九卷 四局下

从中洲川端站的七号出口行经博多座旁，再往昭和路方向前进，就可以看见川端电话服务的公司大楼。一楼的正门玄关有两台电梯，二楼和三楼是办公室，四楼是员工餐厅和休息室，五楼是会议室与研习室。

后藤率先前往研习室。

在途中的走廊上，他和一个身穿作业服的清洁工擦身而过。孟加拉籍的男人一察觉后藤，便轻轻低头致意，但未多说什么，只是默默拖地。

身穿西装的年轻人们，全都于约定时间的十分钟前到研习室集合，相当优秀。

今天这里要举办新人研习，后藤是负责人。十名新进员工分坐于并排的两人座桌位上，专注于后藤的话语与白板上的文字。

上午主要是机密资料的处理方式、ID或密码等个资的管理，以及公司内部邮件系统的使用方法等守规性研习。大致说明完毕后，后藤带着新进员工参观公司，详细说明各个楼层的设施──除了那个地方以外。

午休时间过后，新人从下午开始分发到各部门。十人之中的三人负责网购公司的接单业务，两人负责信用卡的咨询业务，四人则是电器用品的技术支援。之后的研习都是由各部门主管负责。

「齐藤。」

后藤呼唤最后一人的名字。

「是。」

一副老实模样的男人简短地回答。记得这个新人年纪大约二十五、六岁，虽然不是应届毕业生，但应该可以成为即战力。

「做好住宿的准备了吗？」

「啊，是的。」

齐藤点头，瞥了自己带来的大波士顿包一眼。

「你在录用考试中表现得特别优秀，所以我想让你负责特殊业务。」

「……特殊业务？」

新人歪头纳闷。

「没错。」后藤摆出和善的笑容。「只有这个部门有抽成奖金，可以赚更多钱。」

闻言，齐藤谦虚地表示：「这样的工作，不知道我做不做得来。」

「你的声音很顺耳，应该可以胜任。跟我来吧。」

后藤带路，两人搭上电梯。到底要去哪里呢──人生地不熟的新进员工一脸不安地左顾右盼。

「这张员工证就是钥匙。」

后藤将磁卡型员工证放到按钮底下的感应器前方，电梯便自行运作起来，往地下一楼下降。

「这个部门的办公室在地下。」

──而且只要一踏进去，就不能再回头了。

后藤在心中喃喃说道，暗自窃笑。

第九卷 五局上

一开始还好。上午的研习是每家公司都会举办的那种极为普通的守规性研习，接着参观公司内部，也如风评所示，是一间平凡无奇的电话行销中心，正在工作的员工和业务内容全都很正常。

看来这次自己终于可以在正当的公司里工作了，齐藤不禁松一口气。

然而到了下午，情况变得越来越不对劲。不知何故，只有齐藤一个人在后藤经理的呼唤下搭上电梯，被带往地下一楼。

经理说要让齐藤「负责特殊业务」，齐藤并不是不高兴。一来薪水可以变多，更重要的是，经理如此看重他，是他的光荣。

不过，不知怎地，他心中就是有股不安。

在过去的人生中，经历过各种大风大浪的齐藤心中的第六感如此告诫：「欸，苗头好像不太对耶！」然而，齐藤放弃深思，甚至装作没发现。这可是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啊！不不不，自己想太多了。这年头每家公司都有地下楼层，没事的、没事的──他如此告诉自己。

出了电梯以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连扇窗户也没有，只有相隔数公尺设置的小日光灯朦朦胧胧地照耀着楼层。

走在走廊上，他们与一名男性清洁工擦身而过。清洁工停下工作，低头致意，齐藤也点头回应。

后藤经理边走边说明：「这里是补眠室，研习期间要请你睡在这个房间。」「这是淋浴间，这是厕所。洗衣服是新人的工作，采轮流制。」「这是经理室，有事找我的时候就来这里。」他的口吻相当平淡。

「这是办公室。」

经理指着门说道，里头似乎有员工在工作。说话声、电话铃声，以及随着一句「拿到订单了！」而响起的热烈掌声，连在门外都听得见。

自己似乎想太多了，好像是家正经的公司。好、好，很好、很好──齐藤的心重新振作起来。

「今天你就在这里工作。」

说着，经理敲了敲门。那是位于走廊尽头的小房间，门上写着「备品仓库」。

经理打开门。房里是成排的架子，中央有组老旧的桌椅，一个男人正坐在椅子上工作。

「五十岚。」经理呼唤男人的名字。

那是个年轻员工，五官稚气未消，齐藤一眼就看出他的年纪比自己小。

「他是新人齐藤，请你教他如何工作。」

在经理的介绍下，齐藤朝着比自己年少的前辈深深低下头。

「我叫齐藤，请多指教。」

「那之后就交给你了。」

经理将齐藤托付给五十岚以后，便自行离去。

「……请问我该做什么？」

被留下的齐藤问道。

「销毁文件。」

五十岚说明，并把部分堆积如山的纸张递给齐藤。

「方法很简单。把这些纸一张张地泡在这个水桶里，水里要加洗洁剂，这样文字会变淡，纸也比较容易泡烂。」

那是衣物用的洗洁剂，瓶身上印有「白得惊人」字样。

「……洗洁剂？」齐藤皱起眉头。这些纸张全都要销毁？而且是手动？他的眼前开始发黑。「不用碎纸机吗？」

「用碎纸机有可能被复原。这家公司对于情报外流防范得很严密。」

「原、原来如此，真彻底。」

「请用。」

五十岚将洗洁剂和水桶递给齐藤。

齐藤难以释怀，可是只能照做。他从纸堆里抽出一张纸，瞥见上头罗列的文字，不禁暗自疑惑。上头写的似乎是营业话术范例，但是显然不对劲。

营业话术范例①

电访员：喂？妈，是我。

客户：哎呀，○○，好久不见。怎么了？

电访员：老实说，我挪用了公司的钱……明天要查帐，我正在伤脑筋。该怎么办？

客户：糟糕，你用了多少钱？

黑得惊人。

「──不不不不不！」

齐藤忍不住大叫。

他看了不该看，不对，是不想看到的东西。什么电访员、什么客户，根本是诈骗集团和肥羊嘛。要问这是出局还是安全上垒，铁定是出局，用不着请求裁定也看得出来是明显出局。「看吧，果然是这样。我早就跟你说过了。」心中的第六感彷佛正如此对自己耸肩说道。

＊

榎田从天神走向渡边路一带。穿越斑马线步行片刻之后，目的地便映入眼帘。佐伯美容整形诊所挂着休诊日的牌子，但是门并没有上锁。

里头正好有个男人出来，和榎田在入口擦身而过。那是个穿着花俏西装的褐发男子，看起来似乎是牛郎。榎田不禁暗想：「那种流里流气的感觉和我们队上的右外野手倒是挺像的。」

一走进诊所，佐伯便从里间探出头来。

「我还以为是谁，原来是榎田先生啊。」

「嗨。」榎田举起手来回应。「如果你在忙，我可以改天再来。」

「不，不要紧，已经结束了。」

他们转移阵地，来到诊所内的密室。

「刚才的男人是牛郎吧？你帮他整了哪里？」

榎田询问。

之前没见过那个男人，是佐伯的顾客吗？

「不，不是整形。」佐伯笑道，「他的身体被植入IC晶片，要我帮他拿出来。」

好可怕。「真是苦了他啊。」榎田耸了耸肩。

「今天只是咨询而已，明天才要动手术。」

为什么身体会被植入晶片？榎田很好奇其中的来龙去脉，不过现在没时间离题。闲聊就到这里为止，榎田带入正题。

「你对这些人有印象吗？」

他将照片摆在平台上。那是重松交给他的三名失踪者的照片。如果他们是惹上麻烦，而且是和从事地下工作的人有关的麻烦，或许以处理尸体为业的佐伯握有什么线索。

榎田的推测似乎无误，佐伯才看了照片一眼，便点了点头。

「确实有送到我这里来。」

「真的？」

「对，最近透过熟人委托的，不过我没有问委托人的名字。」

「尸体呢？」

「很遗憾，已经送去火葬场了，现在应该变成灰了吧。」

「……晚了一步啊。」榎田耸了耸肩。

「如果照片也行的话，可以拿给你看。」

佐伯为了自保，会留下自己经手的工作纪录。他从上锁的柜子中拿出一本档案，递给榎田。

「就是这个。全都是被枪杀的，有些尸体腐坏得很严重。」

佐伯拍下三个男人的尸体，其中有的已经长蛆，有的已有一部分化为白骨，要判别身分似乎不容易。

榎田比对三具遗体的照片和三人的身体特征。

「这具腐坏得最严重的尸体应该是宫胁惠一吧，手臂上的刺青还勉强看得出来。而这具瘦长的尸体大概是中津，体格很相似。第三具尸体还很新，八成是刚被杀掉的。看他的长相，应该是江口顺平没错。」

换句话说，三名失踪者早就被杀害了。失踪案变成连环杀人案，弥漫一股危险的气息。榎田不禁暗想，重松身为刑警的直觉实在不容小觑。

「话说回来……」榎田眯起眼睛看着照片，皱起眉头问：「这具尸体浑身都是泥巴，为什么脏成这样？」

「好像是埋进土里以后又挖出来的，大概是担心被发现。这种情况很常见。」

「身上的东西呢？」

「除了衣服以外，身上没有配戴任何东西。好像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有一点不太寻常，就是这具尸体的袜子里有张名片。」

佐伯指着江口顺平的尸体。

「袜子里？」榎田疑惑地问：「为什么名片放在这种地方？」

「很不可思议吧？」佐伯也点了点头。「或许是故意藏起来的，以免被人发现。」

若是如此，江口顺平或许知道自己有生命危险。那张名片应该可以成为找出这起连环杀人案凶手的线索。

「这就是那张名片。」

佐伯指着档案夹，照片上是一张皱巴巴的小纸片。榎田定睛凝视，阅读文字。上头印着「川端电话服务 经理 后藤和之」等字样。

「……川端电话服务。」

榎田喃喃说道。

看见这个眼熟的公司名称，榎田的嘴角自然而然地绽开。

「怎么了？榎田先生，有什么有趣的事吗？」

「不。」榎田扬起嘴角回答：「只是觉得接下来会变得很有趣。」

＊

关于目标的情报实在称不上多。

杀手名叫萨利姆，孟加拉籍，原本是留学生，签证或许早已过期。最可靠的情报是源造提供的照片，背面有源造写下的住址。福冈市博多区住吉──这里似乎就是萨利姆的住处。

话说回来，林没想到居然会有杀手干私接这种抠门的事。支付给仲介的费用微乎其微，为了省这点小钱而落到这种下场，根本划不来。不过，这是萨利姆自作自受。

萨利姆的住处离车站有段距离，是一栋到异乡工作的外国人集居的老旧公寓。一楼角落的套房电表虽然在动，屋里却是鸦雀无声，没有人的气息。莫非是外出不在家吗？

林没有那么刻苦耐劳，愿意乖乖在外头等候。他绕到公寓后侧，越过栅门入侵阳台，打破玻璃从外侧打开了锁。

「打扰啦。」

林说道，闯入无人的套房。

就在此时，突然传来一阵低呜声，让林猛然一震。

口袋里的手机在震动，似乎是有人来电。他不禁面露苦笑，心想自己白白被吓了一跳。

林瞥了画面一眼，叹一口气。是马场打来的。

他接起电话。

『呀，小林，你现在人在哪里？』

一道悠哉的声音传来。马场还是一样精神奕奕，一点也不像正在住院的病患。

「住吉。」

『我想吃明太子，你可不可以买一些过来？』

「不行，我现在没空。」

又是明太子？林感到厌烦。我在工作耶！

「附近的超商应该有卖吧，你叫去探病的人帮你买啦。」

闻言，马场的语调变得像是在闹脾气。

『我不要超商的明太子，我想吃福屋的。』

「谁理你啊。」

林啼笑皆非地否决。

『说这种话行么？我说不定会偷偷溜出医院去买。』

马场语带威胁地说道。

林皱起眉头……这个男人居然抓住别人的弱点要胁。

「啊，好啦、好啦。我会买给你，乖乖等我。」

林没好气地回答，挂断电话。

明太子可以等，工作才是当务之急。林切换思绪，环顾萨利姆的套房。套房相当简陋，只有沙发、椅子和床铺，没有任何多余的物品，一副随时可以远走高飞的模样。

林在沙发上坐下，打开电视。不知道目标什么时候才会回家，看来是有得等了，还是边看电视边等吧。

他操作遥控器，突然想起这么一提，从前也发生过这种情况。当时他潜入目标家中，边看电视边等候对方归来。

已经过了一年啦？有种怀念的感觉。

＊

『我知道飞雄真在哪里工作了。』

当警察的后辈在半天后联络了大和。

大和过的是日夜完全颠倒的生活，在大白天里被硬生生吵醒的他躺在自家床上，一面克制呵欠，一面对着通话对象喃喃说道：「真的假的？」不愧是消息灵通的山哲，效率极佳。

『昨天巡逻的时候，我碰巧遇见后辈。以前飞雄真很罩他，他现在在中洲当女孩酒吧的店长，飞雄真常去喝酒。』

「所以呢？」

『他说上个月飞雄真去过店里，还向他炫耀员工证，说是公司连同录取通知一起寄来的。当时飞雄真很兴奋地说，他正式加入上班族的行列了。』

「是哪家公司？」

『川端电话服务。』

大和没听过这家公司。

「谢啦。」

大和向山哲道谢。只要上网搜寻，应该就能找到公司的地址吧。

「我会去看看。」

大和说道，不过山哲的声音显露出为难之色。

『请多小心，总长。那家公司背后好像有半灰撑腰，最好别贸然杠上他们。』

「半灰？」

『听说从前混过不死鸟。』

不死鸟──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大和顿时睡意全消。

不死鸟是大和联队的对抗势力。

那是个身穿红色特攻服的好战集团，里头有许多让少年课刑警一个头两个大的知名不良少年。由于和大和联队博多分部同样是在博多区内活动，双方时常发生冲突，甚至还曾演变成火拼。御笠川的东侧是不死鸟的主要地盘，西侧则属于大和联队，但是不死鸟的人总是满不在乎地侵门踏户。从首领到小卒，不死鸟的所有成员都与大和联队水火不容，一在街头照面就会上前找碴。那场悲剧正是因为这种恩怨而起。

大和一面回忆年少时的往事，一面走出中洲川端站的七号出口，经过博多座旁，往昭和路方向前进。走了五、六分钟以后，他停下脚步，确认四周。根据搜寻到的资讯，川端电话服务的公司大楼应该就在这附近。

说归说，山哲说的话令人挂怀。倘若半灰──而且是前不死鸟的成员也牵扯在内，那么正面闯入并非上策。先确认公司地点，在附近观察片刻吧。

大和如此盘算，走进狭窄的巷弄。正当他弯过头一个转角时──

「啊！」

他忍不住叫道。

大和停下脚步，凝视着站在路中央的人物。

对方也察觉到大和，喃喃说道：

「啊！」

是榎田。

第九卷 五局下

「──不不不不不！」

新进员工似乎看到待销毁的文件内容，发出叫声。

飞雄真一阵愕然。搞不好被人听见了。「嘘！」他用食指抵着嘴唇，名叫齐藤的新人立刻闭上嘴巴。

「你太大声了。」

「对、对不起。」

飞雄真打开门确认走廊，看到有个人站在经理室前。清洁工正在拖地。那个清洁工是外国人，听说不懂日语，应该没问题吧。飞雄真松一口气地关上门。

齐藤做了几次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之后，再次开口说：

「……呃，这是诈骗吧？」

「你发现啦？」

「当然啊！」

说得也是，飞雄真点了点头。这样还没发现才奇怪。他们努力销毁的文件，显然是诈骗指南。

只见齐藤大大叹一口气，并抱住脑袋说：

「唉，诈骗啊……」

飞雄真很同情他。

「我懂，很震惊吧？」飞雄真轻轻把手放在垂头丧气的齐藤肩上。「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居然是在干这种事。」

闻言──

「……不，伤口还算浅，因为我之前上班的公司更糟糕。哈哈哈……」

齐藤发出乾笑，眼神充满感慨。

飞雄真内心惊讶不已。这个人以前是在什么公司工作啊？虽然好奇，但这似乎是个禁忌话题。

「五十岚先生也是在不知情的状况下进公司的吗？」

齐藤询问。

「是啊，我也很震惊。」飞雄真点头。「我一开始是在楼上工作，做的是深夜网路购物频道的接单工作，后来这个部门缺人，我才被调过来。公司半是威胁地跟我说，如果不想被炒鱿鱼，就要负责特殊业务。」

飞雄真需要钱，他必须赚取哥哥的住院费用，因此虽然隐约察觉了，却只能对公司所做的坏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个部门里的员工好像都有隐情，比如欠了一屁股债、走投无路，或是有前科、一直找不到工作，全是些背景不光彩的人。我也一样，从前混过飙车族、被警察抓过，公司大概认为我很合适吧。」

和少时放荡的自己相比，齐藤看起来就是一副规规矩矩的模样，为什么会被分发到这个部门呢？

「齐藤先生，你也有什么隐情吗？」

飞雄真询问，齐藤含糊地回答：

「……哎，算是有吧。」

飞雄真边将文件泡入水中，边继续说明：

「新人一开始都得做这类单纯的工作，像是销毁文件，或是贴不实请款明信片的收件人贴纸之类的。实际经手业务，是在上头的人认可以后。」

「这么说来，我们以后也会被迫成为这家公司的诈骗共犯吗？」

齐藤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似乎坐立难安，慌慌张张地站起来。

「总之，必须立刻报警。」他焦急地说道。

「最好别这么做。」

飞雄真摇了摇头，制止新人。

「之前也有员工想去跟条子告密。」他压低声音告知：「后来好像被杀人灭口了。」

「噫！」

齐藤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我也想跟外界联络，还曾偷偷溜进经理室拿回手机，可是这里好像收不到讯号，不能打电话也不能寄信，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是收不到讯号，还是为了防骇而阻断讯号，飞雄真不得而知。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们和外界联络的手段断绝了。

「有没有可以逃脱的路──」

齐藤四处张望。

「就算想逃，也逃不出去的。」

这层楼没有窗户，这一点飞雄真已经确认过。也没有紧急出口之类的设施。

出口只有一个，就是一楼的玄关正门。

「要出去，必须搭电梯上一楼，而电梯要有磁卡型员工证才能使用。这种卡只有少数人才有，比如代表、后藤经理和其他在这家公司混久了的前辈。」

「天、天啊！」

齐藤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总之，我们最好乖乖听公司的命令。要是轻举妄动，会被做掉的。」

就像江口前辈一样──飞雄真在心中补上这一句。

这只是飞雄真的想像：或许江口在获得信任之前，都是装出忠心耿耿的模样，扮演模范员工欺骗上司，以伺机检举这家公司。然而，最后他的计画还是穿帮了，遭人灭口。

「……不，等等。」

垂头丧气的齐藤突然喃喃说道。他的眼睛似乎亮起希望之光。

「我是某个业余棒球队的投手，几乎每个礼拜都会参加球队练习，如果我没有去练球，队友应该会担心我、开始找我。他们都是些很可靠的人，一定能够查出我的下落，过来救我──」

说到这里，齐藤「啊！」了一声，睁大眼睛。

「不行……我已经跟他们说过研习要住宿，暂时不能去练球……」

在一厢情愿地期待又一厢情愿地绝望之后，齐藤发狂了。

「哇啊啊啊啊啊！谁来救救我！」

他小声叫道，在房里来回踱步。

这时候，在他肚子一带摇晃的员工证映入飞雄真的眼帘。飞雄真开口说道：「呃，齐藤先生。」

「什么事？」

「那是什么？」

「咦？」

齐藤一脸错愕。

「你看你的员工证。」飞雄真指着员工证。「套子里是不是装了什么东西？我看到背面有个黑影晃来晃去。」

闻言，齐藤歪头纳闷，将员工证翻过来。

「哇，那是虫吗？好恶心。」

飞雄真从旁窥探，皱起眉头。

那是个不到一公分的小黑块，仔细一看是蜘蛛的形状，背后还有红色斑纹。记得这是种名叫红背蜘蛛的毒蜘蛛。

齐藤睁大眼睛，又「啊！」了一声。

「……五十岚先生。」

「什么？」

「我们……」齐藤一脸认真地说：「或许有救了。」

第九卷 六局上

「──哎呀，好巧啊，居然会在这种地方遇到你。啊，你要点什么？我要柳橙汁。」

榎田看着菜单，装模作样地说道。

刚才在路上遇到榎田，大和暗自焦急。他立刻转身，打算离去，榎田却说：「我们去喝杯咖啡吧。」硬生生地留下他。无奈之下，他只好在附近的咖啡店一隅与榎田相对而坐。

片刻后，他们点的饮料送来了。大和喝着咖啡，暗自讶异：未免太巧了，就算他们平时都常在中洲一带闲晃，居然会在那么偏僻的地方巧遇。该不会……大和向对方投以怀疑的视线。

「……你该不会在跟踪我吧？」

「说得真难听。」榎田露出挑衅的笑容。「怎么？你做了什么会让人跟踪的事吗？」

这家伙真会踩别人的痛脚。大和咂了下舌头撇开视线。

「哎，算了。」榎田付诸一笑，指着窗外说：「我只是在调查那家公司而已。」

这间未贩售酒类饮料的咖啡店，位于川端电话服务的正对面，从这个面向马路的座位，可以清楚看见五层楼高的房子。榎田的食指指向自己的目标建筑物的瞬间，大和不禁睁大眼睛。

「关于那家公司，你知道什么吗？」

大和探出身子，榎田点了点头。

「看样子，你好像也知道什么内情。」

榎田是情报贩子，握有的资源铁定比较丰富。虽然不愿意借助这个男人的力量，但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大和改变态度，摆出笑脸说：

「欸，要不要合作？你把你知道的告诉我，我也把我知道的告诉你。」

榎田并没有立即同意这个提议，用三白眼瞪着大和说：

「你对我撒了谎吧？」

「啊？撒谎？」

「关于五十岚壮真的车祸。」

闻言，大和想起几天前的事。这么一提，当时榎田在医院里问起壮真的事，而自己是这么说明的：好友骑脚踏车的时候，被酒驾的车子撞到，陷入昏迷，至今仍未醒来。因为他不愿意提起自己的过往，才如此搪塞。

是怎么穿帮的？大和瞪大眼睛，榎田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说：

「我调查过当时的所有酒驾车祸，没有一个被害人的名字是五十岚壮真。」

「……你是闲着没事干吗？」

居然大费周章地做这种事。大和已经突破傻眼，来到佩服的境地。

「从现在开始，没有谎言，也不可以藏私。」

榎田说道，大和只能不情不愿地点头。什么事都瞒不过这个男人的眼睛。

大和放弃隐瞒，张开沉重的嘴巴。

「五十岚壮真是我高中时的好友，这一点是真的。」

他既是好友，也是队友。大和说出了事实，但是省略自己是大和联队博多分部的总长、壮真是副总长，两人一起率领车队这部分。

「当时我们还年轻，念的是九流高中，还加入街头的不良集团，一天到晚都在惹是生非。」

回顾当年，实在很不可思议。当时为何那么烦躁？对于任何事都感到愤怒，心情总是烦闷不已，为了发泄这股不明所以的愤懑，成天和队友一起骑着机车四处狂飙，抡拳动脚，挥舞铁管和金属球棒。

而在某一天，这样的生活变了调。

「那一天，有个朋友被其他学校的人围殴，钱包也被抢走了。」

犯人集团是不死鸟的成员。

「壮真的弟弟飞雄真很火大，带着队友闯进那些人的学校，找出其中一个人以牙还牙。对方怀恨在心，为了报复飞雄真，绑架了他的妹妹，要他想救妹妹的话，就独自前往他们的根据地赴约。」

榎田调侃：「哇，简直是不良漫画的剧情。」

大和将他的话当成耳边风，继续说道：

「我和壮真赶到的时候，飞雄真正要挨打，我们设法救出他们兄妹俩，骑着机车逃跑。飞雄真载着妹妹，壮真则是坐在我的机车后座。对方也骑着机车追上来。」

人数是对方占得压倒性上风，若是被抓住，后果不堪设想。大和等人一心只想甩开追兵，以猛烈的速度在道路上疾驰。

「不久后，警察也闻风赶来，追赶我们的那帮人全都溜之大吉，变成警车在追我们。」

妹妹真澄是无辜的，只是被拖下水而已。她就读的是明星学校，不能让她的经历蒙上污点，必须让她平安回家，不能被逮捕。为了让飞雄真和真澄乘坐的机车逃走，大和两人充当诱饵，吸引警察的注意力。他们故意挑衅警察，等到快被追上的时候又拉开距离。当时他们的车速非常快。

结果，过弯的时候出了差错。

机车横倒下来，大和两人被甩出去，狠狠撞上混凝土地与墙壁，就此失去意识。等大和再次醒来时，人已经躺在医院里。

说着说着，当时的记忆又鲜明地重现。

响彻夜路的机车轰声，警车的车头灯，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在意识逐渐远去之间传来的救护车警笛声，头破血流、倒在地上的好友。

以及，壮真的母亲在医院里啜泣的身影。

「我的运气好，只有骨折而已，可是壮真──」

躺在医院病床上的壮真面容闪过脑海。那场车祸让他变成植物人，七年来都没有清醒。

大和悔不当初。如果当时我过弯没有失败，如果当时坐在后座的不是壮真而是我，或许壮真现在还健健康康的──他总是忍不住思考这类无谓的事。

关于壮真的车祸，队上成员也都大受打击，其中有人怒不可遏地想找不死鸟报仇，但是被大和制止了。

壮真变成那样固然是大和造成的，起因却是与不死鸟的对立。今天挨打，明天还击，冤冤相报、没完没了。前辈那一代的恩怨一路延续至今，终究得有个了结，而大和认为这是自己的任务。

因此，他宣布大和联队就在自己这一代解散。

表面上的说法是为了避免造成更多伤害，实际上是因为大和已经不在乎了。自从好友出车祸以后，一切似乎都变得很无趣，喝酒、抽烟、暴力、穿上特攻服骑着机车四处狂飙，以及和其他飙车族火拼，都显得愚不可及。这些事根本就不值得赌上性命。前辈们因为大和破坏传统而责备他，但他同样不在乎。

解散之后的事，大和并不清楚。听说有些分部恢复为结成联队之前的名字，大和率领的博多分部中，也有人加入其他团体，不过，「大和联队」这个名字从此不曾再次出现于街头。

「原来如此。」

听了这番话，榎田插嘴说道。

「你之所以用五十岚大和当花名，理由就是这场车祸啊。为了自我警惕，还把每个月的薪水都拿来赔偿，当了五十岚家七年的长腿叔叔。从外表真看不出你是这么一板一眼的人。」

「……啰唆。」大和嘟起嘴巴。「──等等，你是怎么知道的？」

自己并没有提过这些事。

大和瞪大眼睛，榎田则是面露贼笑。

「那间医院的墙壁好像很薄，说话声听得一清二楚。」

莫非和五十岚家的母亲之间的对话全都被他听见了？若是如此，可就难堪了。

「算了，这些事不重要。」大和没好气地说道，改变话题。「接下来才是正题。飞雄真突然失联，他的妹妹真澄来找我商量。」

大和简洁地说明来龙去脉。

「我去找从前的朋友打听。」他将视线转向窗外。「最后查到这家公司。」

「哦。」

大和说完了，接下来轮到榎田。

「你呢？」大和仰起下巴催促：「你又是怎么回事？」

「重松大哥委托我调查失踪案。」

说着，榎田把资料和照片放到桌上。那是三个男人的照片。

榎田娓娓道来。

这三个人──宫胁惠一、中津彰和江口顺平目前失联，家属请求警方协寻。年轻男子接连失踪，重松觉得事有蹊跷，因此委托榎田调查。

榎田调查以后，得知这三人已经遇害，而且被处理尸体的业者佐伯毁尸灭迹了。三人的身上并没有皮夹及手机等贵重物品，不过其中一人带有一张名片。

「那张名片来自川端电话服务的员工。」

榎田前往名片上的地址一探究竟，碰巧遇上大和──这就是事情的经过。

「那栋大楼里正在进行某种危险的勾当，这三人和五十岚飞雄真都牵涉在内，而员工是被杀人灭口的──这么推测应该是八九不离十。」

这么说来，飞雄真也有危险。

「得快点去救他。」

说着，大和就要起身。

「等等。」榎田制止他。「你打算闯进那家公司？」

「嗯。」

「难得你这么热血……哎，也好，这样比较符合你的作风。」

「什么叫我的作风？你根本不了解我。」

「我很了解啊。」

说着，榎田拿出一张照片给大和看。

「昔日的热血又沸腾了，对吧？前『大和联队』总队长，前田健人。」

照片上是大和从前的模样，当时他只有十几岁。照片中的大和身穿白色特攻服、梳了油头，双眼瞪着镜头。

「没想到你以前混过。听说火拼的时候，你总是一马当先冲进敌阵，所以被称为『大和联队的特攻总长』。」

这小子为什么有这张照片？是从哪里找来的？想问的问题堆积如山，但大和虚脱无力，只能叹气。

「……不行啊？」

大和暗自后悔，心想不该刻意隐瞒的。没错，这小子就是这种人，含糊其词的答案反而刺激他身为情报贩子的求知欲。

「不。」榎田回答：「偶尔这样也不错。」

大和恨恨地暗想，瞧他乐的。

「好了，扒手大和老弟。」

说着，榎田把一个小黑块放到桌上──是这个男人的惯用招数，红背蜘蛛型窃听发讯器。

「在闯入敌阵之前，要先请你完成一件工作。」

＊

闯入敌阵的林依然悠闲坐在电视机前，观赏现在大受好评的深夜连续剧《不留情面的女人》。

这出连续剧的主角鬼岛冷子（二十九岁）原本是杀手，三年前金盆洗手，现在成了平凡无奇的内勤粉领族，和爱犬玩具贵宾一起过着安稳的日子。

然而，爱犬被从前的雇主──指定暴力团仁宫寺组残忍地杀害，使得冷子的生活完全变调。勃然大怒的她决心复仇，再次拿起武器。这出连续剧用十集的篇幅描写她消灭仁宫寺组、为爱犬报仇的故事。不愧是《昼颜极妻》制作团队再次合作推出的悬疑动作大戏，相当有看头。尤其是冷子暗杀了仁宫寺组的干部胜彦，促成在《昼极》完结篇未能结为连理的胜彦之妻──薰，与毒贩贤治这对有情人，更是令人感动不已，林也忍不住拍手称庆。

看着连续剧，林突然暗想，自己以后也会和主角一样金盆洗手吗？他无法想像。

画面正好播到主角复仇的场面。每次主角在最后一幕现身时，都会说出招牌台词：「忏悔吧！混蛋。」并用刀刺穿坏人的心脏，或是用枪射穿脑干，实在大快人心。

在萨利姆家埋伏了两个小时，外头突然传来声响。

「──回来了吗？」

林喃喃说道，关掉电视。

好，工作时间到了。

林站起身，轻轻转动肩膀热身之后，敛声屏气走向玄关。源造没有要林杀死对方，因此林的武器匕首枪依然收在怀里。

脚步声逐渐接近。

下一瞬间，「喀嚓」一声钥匙插入门锁的声音响起。林窥探鱼眼，确认外头，只见有个外国男人站在套房前。他长得和照片一样，应该是萨利姆本人没错。

目标打开门、走进屋里后，趁着他松懈的时候从正面给他一击，这就是林的计画。

然而，萨利姆迟迟没有进屋，似乎是有人打电话来。他站在门前，将手机放到耳边。林竖起耳朵偷听。

「是，辛苦了……咦？现在吗？我才刚到家耶。」

萨利姆的日语十分流利。

「是，知道了，我立刻过去。」

萨利姆再次锁上门，就这么离去了。

「……啊？」

搞什么啊？林觉得很没意思。

目标好不容易回来，竟然又外出。

「不能放过他。」

下次不知道目标什么时候才会回家。林放弃埋伏，也跟着离开套房。他改变计画，决定跟踪萨利姆，伺机完成委托。

林保持一定距离，尾随在萨利姆身后。

＊

……好无聊。

马场在病床上躺成大字形，迷迷糊糊地望着天花板，大大叹一口气。

今天没有人来探病。刚住院的那阵子，豚骨拉面团的队友们几乎每天都会来看他。大家都很忙吗？马场感受到一抹寂寞，翻了个身。

不能工作，也不能打棒球，无事可做，闲得发慌。如果退休，每天都得过这种生活吗？光是想像，马场就浑身发毛。

在医院里散散步，消磨时间吧──马场心念一动，离开单人房。

当他走在走廊上时，遇上一个认识的女人向他打招呼

「哎呀，你好。」

那是住在隔壁单人病房的病患的母亲。

「您好，五十岚太太。」马场也停下脚步，笑着回话：「今天也来探病？」

五十岚太太几乎每天都会来病房，每次见到马场就会分些伴手礼给他。

「是啊。」她点点头，又喃喃说：「我希望那孩子醒来时，有人陪在他身边。」

马场知道她的儿子成了植物人。大嘴巴的医护人员和长期住院的病患，常跟他说些医院里的各种八卦。

「哎，不过他搞不好嫌我烦呢。」

五十岚太太垂下眉毛。

「不会的。」马场摇了摇头。「住院的时候难免觉得寂寞，只要有人来看我，我都很开心。家人常来探望自己，令郎一定也很高兴。」

五十岚家的母亲和妹妹都常来医院探病，足见病人有多么受重视。听了马场这番话，五十岚太太眯起眼睛说了声「谢谢」。

站着不方便说话，两人索性在附近的沙发坐下来。马场正好闲得发慌，便和她继续聊天。

忙碌的医生和护理师、拿着点滴走路的病患、带着花束来探病的家属，两人一面望着来来往往的人们一面交谈。

「马场先生为什么会住进这家医院呢？我听说是因为腹部受伤……」

闻言，马场露出苦笑。

「嗯，没错。」

看来自己的八卦也传开了。该怎么回答，着实教人烦恼，总不能说是被杀手刺伤的。

「老实说，是因为我偷吃被女朋友抓到，肚子挨了一刀。」

听了马场的谎言，五十岚太太瞪大眼睛。「哎呀呀！」

「后来和解了。」

五十岚太太皱起眉头说：「对方当然有错，不过你也有不对的地方。」

「我在反省了。」

五十岚太太兴味盎然地问：「常来探望你的那个女孩是谁？女朋友？还是偷吃的对象？」

那个女孩──大概是指林吧。她似乎以为林是女性，马场顺着她的话接下去。

「那个女孩是我的妹妹。」

「哎呀，原来如此，真是个爱护哥哥的好女孩。」

五十岚太太微微一笑。

「还比不上真澄。」这回换成马场提问。「令郎呢？是发生意外吗？」

「对，骑机车出了车祸。」

五十岚太太回答，垂下了肩膀。

据她所言，儿子五十岚壮真原本是不良少年，鲜少去上学，交了一堆坏朋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看着这样的哥哥长大之故，弟弟也过着同样的生活。

她从包包里拿出一张照片给马场看。那是儿子和朋友高中时代的合照，三个身穿白色特攻服的男孩并肩而立。她说明：「站在两边的是我儿子，右边是壮真，左边是飞雄真，中间是壮真的好朋友。」

夹在壮真和飞雄真之间的少年引起马场的注意……这张脸好像在哪里看过？

「我是独力抚养他们长大，可是老大和老二完全不听我的话……那两个孩子就爱调皮捣蛋。」

「男孩子都是这样。」

「哎呀，马场先生以前也这样吗？」

「我现在一样调皮捣蛋。」

听了马场这句话，五十岚太太放声大笑。「难怪会挨刀子。」

聊了片刻以后，两人结束话题，从沙发起身。

临别之前，五十岚太太喃喃说：

「啊，对了。」

她提着一个塑胶袋。只见她从袋中拿出一个黑色物体，递给马场。

「不嫌弃的话，这个给你吃。」

那是从超商买来的饭团，内馅是明太子。

「你喜欢吗？」

五十岚太太微微地歪起头问，马场用力点头。

「我最爱吃这个了。」

＊

傍晚六点过后，一个男人从川端电话服务的公司大楼走出来。他身穿西装、戴眼镜，长得和刊登在征才网页上的照片一模一样，应该是这家公司的经理没错。

男人朝着这个方向快步走来。大和算准时机，拿出智慧型手机，一面用单手操作手机一面大摇大摆地走过去。他在没看路的状态下靠近对方，并且故意撞上去。

「啊，抱歉。」

大和道歉，男人一脸不悦地回答：「没关系。」随即快步离去，似乎没有察觉到大和的目的。

大和就这么经过公司前方，在尽头的转角拐弯。榎田正倚在电线杆上等他。

「拿去。」

大和将男人身上的东西递给榎田。那是员工证，他撞上男人时顺手摸来的。

一看到大和偷来的员工证，榎田便喜孜孜地说道：「真有你的。」

员工证上印着「川端电话服务 经理 后藤和之」字样与男人的大头照。

「你叫我偷这个做什么？」

「这不仅是普通的员工证，还是带有磁性的感应卡，没有这个进不了公司。」

「你怎么知道的？」

「我消息灵通啊。」

大和毛骨悚然。这小子该不会已经在那家公司里装了窃听器吧？他确实有这等本领。

榎田用事先准备好的口罩遮住脸，并对大和说：

「好，走吧。」

两人做好万全的准备踏入大楼。一进大楼，正面就是两台电梯。他们坐进其中一台，将偷来的员工证放到感应器前，只见电梯自行运作起来，缓缓下降。

电梯抵达地下一楼。光线照射不到的楼层一片昏暗，空空荡荡、鸦雀无声。榎田宛若进出自家厨房般，大摇大摆地在走廊上前进，并走进某个房间。那个房间的房门上写着「经理室」，里头有张桌子和电脑。

榎田立刻往椅子坐下，打开电脑。

「喂，你在干嘛？」

大和一脸错愕。

榎田一面喀哒喀哒地敲打键盘，一面悠哉地说道：「顺便带点档案回家。」现在明明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榎田却不肯停下手指。对于这个身为骇客的男人而言，要破解电脑的密码似乎是易如反掌，只见他立即找到保存在主机里的重要机密，露出了贼笑。

「哦，有了、有了。秘密帐簿、顾客名单，还有过去雇用的员工名簿都还留着。顺便把删除的档案也一并复原好了。」

榎田将随身碟插进电脑里，复制所有档案。

「这个应该可以高价卖给搜查二课。」他一脸满足地说。

复制完毕后，榎田从电脑拔出随身碟，收进上衣口袋里站了起来。

「现在没时间玩了，得快点去找飞雄真。走吧。」

大和催促榎田。

两人走出经理室时，榎田问道：

「欸，你有没有听到说话声？」

大和竖起耳朵。经榎田一提，确实有说话声。

「有人在吗？」

他们循着声音走去，看到一个房间，门口写着「备品仓库」。

「……就是这里。」

他们轻轻打开门窥探里头，看见了两个男人。

「啊。」

是熟面孔，其中一个就是他们在寻找的人。

「飞雄真！」大和呼唤他的名字。

「咦？健人大哥？你怎么会──」

飞雄真似乎没料到会有人来找他，一脸惊讶地瞪大眼睛。

而另一个男人竟然是齐藤。

「大和先生！榎田先生！」齐藤抓着两人，泪眼汪汪地说：「你们果然来找我了！」

「不，并不是。」

「不，并没有。」

两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他们是为了寻找飞雄真而来到这家公司，没想到竟会在这里发现业余棒球队的队友。他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大和一脸惊讶，身旁的榎田却是泰然自若。他该不会早就知道齐藤在这里吧？是谁在藏私啊！大和暗自咂了下舌头。

不知何故，齐藤和飞雄真正在用水桶浸泡文件。他们中断工作，简洁地说明来龙去脉：「这家公司在背地里搞诈骗，我们还是小卒，所以被软禁起来打杂。」

榎田询问：「你看过这三个人吗？」并拿出照片给飞雄真看。见了三名被害人的长相，飞雄真倒抽一口气。他似乎认得他们。

「是同事。」飞雄真点了点头。「他们本来都在这里工作，可是不知不觉间全都消失了……」

根据飞雄真所言，分发到这个部门的员工，包含经理后藤和之在内共有十四人，加上新人齐藤就是十五人。其他员工早就下班了，但飞雄真和齐藤正在进行新人研习，必须住在这里。

「话说回来，你们是怎么进来的？这层楼应该只有上司和前辈能够出入。」

面对后辈的问题──

「我跟你们上司借了钥匙。」大和扬了扬从员工身上偷来的磁卡回答。「快逃吧，真澄很担心你。」

无论如何，幸好要找的人平安无事，这下子可以向真澄报告好消息了。大和松一口气。

大和带着齐藤和飞雄真快步通过走廊。按下按钮以后，四人一起等待电梯下降。

「啊，对了，榎田先生。」齐藤突然说：「你在我的员工证里放了『那个』吧？」

闻言，榎田笑道：「……啊，你发现了？」

所谓的「那个」，指的应该是榎田的营生工具之一吧。这个男人似乎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窃听发讯器装到齐藤身上。

「你知道这家公司有问题吧？为什么不跟我说？」

齐藤发出可怜兮兮的声音，榎田只是一笑置之。

「我看你找到工作那么开心，不好意思泼你冷水。」

「你根本不是这么想的！」

齐藤如此大叫的下一瞬间，电梯抵达，门开了。四人正要踏进电梯，又猛然停住脚步。

电梯里有个男人，是个身穿蓝色连身工作服的外国人，脖子上挂着身分证，似乎是这栋大楼的清洁工。

大和暗自焦急。虽然榎田表现得若无其事，其余两人却是一副紧张兮兮的模样。

总之，现在只能装成内部人士蒙混过去。

正当大和要开口说「辛苦了」──

「别动。」

男人拔出枪来，指着他们。

第九卷 六局下

萨利姆接到委托，是在刚完成打扫工作、回到住处的时候。

通话对象是名叫后藤的男人。

雇主的老大高山涉足多种事业，将其中之一──以公司行号为掩护的诈骗集团交给后藤经营。

根据后藤所言，这个部门似乎有人不安分。某个名叫五十岚的新进员工偷偷潜入经理室，鬼鬼祟祟的模样全被房里的监视器拍下来。五十岚拿回手机使用，很可能是为了向外界求援。危险分子尽早铲除为宜，是他的一贯方针。

『把五十岚飞雄真绑走，逼他招供。之后你可以用老方法处置他。』

后藤如此下令。

「是，知道了，我立刻过去。」

萨利姆回答，挂断了电话。

随后，手机收到员工名簿的资料，其中详细记载五十岚的个人档案。这个男人现在还在研习，住在公司里。萨利姆把手枪藏在怀中，并将备用的弹匣放进连身工作服的口袋，开车前往现场。

川端电话服务的公司大楼是位于中洲川端站附近的五层楼建筑，萨利姆平时担任这栋大楼的清洁工，在杀手工作之余独力打扫所有楼层。他装作不懂日语是为了让员工放下戒心，以便偷听他们谈话。雇主要他一发现可能背叛的人就立刻告密。

萨利姆走进大楼、搭上电梯，将配给的磁卡放到感应器前，电梯随即往地下一楼下降。

门一开，萨利姆吃了一惊。电梯前的走廊上站着四个男人，其中两人身穿西装，似乎是公司的员工。一人是五十岚，另一人是最近刚进公司的新人齐藤。

另外两个是从未见过的男人，由于被口罩遮住，看不到脸孔，但两人的发型都相当花俏，铁定不是这家公司的人。不过，这层楼禁止外人进出，他们是怎么进来的？是什么来头？萨利姆一头雾水。

四人似乎打算搭乘电梯，看见突然自电梯现身的萨利姆，表情全都僵住。

「别动。」

萨利姆立刻拔出手枪。齐藤大吃一惊，发出尖叫：「呃啊！」

「……来得比预料中更早。」

白金香菇头举起双手说道。听他的口气，彷佛早已掌握萨利姆的一举一动。

萨利姆举枪走出电梯，他每踏出一步，四人便战战兢兢地往后退一步。萨利姆把他们逼到走廊尽头，背后是死路，已经无路可逃。

「你们是谁？」

萨利姆打量两个外人，如此质问。然而，他们依然保持沉默。无论如何，他们已看见这层楼，不能留他们活口。

「哎，也罢。留着你们也没有用处，受死吧。」

听了萨利姆这句话，两个男人对望一眼。

──好，该从谁先杀起？

在萨利姆用手指扣住扳机的瞬间──

「飞雄真、齐藤，对不起。」

牛郎模样的男人喃喃说道。

接着，香菇头也开口：「先说声抱歉。」

──对不起？先说声抱歉？什么意思？他们是为了什么事情道歉？未能成功救出另外两人？还是出师未捷身先死？

萨利姆内心歪头纳闷，瞄准香菇头。

在萨利姆即将扣下扳机的那一瞬间，牛郎动了。他挺身冲撞萨利姆，枪口因此偏移，子弹完全射歪。

趁着萨利姆重整阵脚之际，两人拔腿就跑，穿过萨利姆的两侧。

别想逃！萨利姆回身扣下扳机，接连开枪。他瞄准两人的背部，但是子弹并未打中。这两个小子跑得真快。

不知不觉间，子弹射完了。萨利姆打算补充子弹，手伸入口袋中一摸，才发现一件事。

──子弹不见了。

备用的弹匣明明放在连身工作服的后口袋里，这是怎么回事？就在萨利姆混乱之际，那两人搭上了电梯。连按「关闭」键的声音传来，厚重的电梯门眼看着就要阖上，萨利姆连忙追赶，但为时已晚。

在门阖上的前一秒，牛郎露出贼笑。只见他的手上握着手枪的弹匣，朝着萨利姆挥舞，彷佛在炫耀一般。

他是什么时候偷走的？萨利姆瞪大眼睛。莫非他在撞上自己的那一瞬间，便从口袋中摸走备用弹匣？

「怎么这样！」

齐藤在背后叫道，被留下的两名员工抱住脑袋。萨利姆终于明白刚才那些话的意思。「对不起」、「先说声抱歉」──原来是要用这招啊。

从他们俐落的身手、临机应变的机智和临危不乱的胆识，可以看出这两人非比寻常。轻易抛弃同伴的果断态度，也令身为敌人的萨利姆激赏。萨利姆不禁再次暗忖，他们到底是什么来头？算了，只要问这两个小子就知道。他把视线移向五十岚和齐藤。

萨利姆丢掉子弹用尽的手枪，拿出电击枪。快点弄晕他们，载到别处慢慢拷问吧。

第九卷 七局上

──为何我的人生老是面临九死一生的危机？

齐藤如此暗想。他已经突破恐惧，来到无奈的境地。

榎田与大和前来搭救时（其实并不是来救他），他原本以为终于可以逃出生天而松了口气。其实自己很走运，这次又逃过一劫。

然而，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一被敌人发现，那两人就抛下自己逃之夭夭。真教人难以置信，怎么会有这么薄情的人？齐藤不禁泪眼婆娑。

话说回来，他们逃得真快，不愧是队上引以为傲的一、二棒，齐藤甚至有些佩服。

说归说，现在不是悠哉佩服的时候。齐藤完全没有清洁工对自己使用电击枪之后的记忆，似乎是昏倒了，当他醒来时，已经换了个地点。

这里究竟是哪里？齐藤环顾四周。似乎是某个出租办公室，但房里空无一物，所有窗户的百叶窗都是放下来的，无法确认外头的景色。

「五十岚先生、五十岚先生。」

齐藤和五十岚背对背，被绑在空办公室的正中央，动弹不得。齐藤呼唤背后的前辈，随即传来蠢动的气息。

「……啊，咦？怪了。」

五十岚似乎也醒了，发出困惑的声音。

「这里是哪里？」

「不知道。」

齐藤回答。不过，想必是那帮人的根据地之一。

五十岚突然哭哭啼啼起来。

「……我们也会被杀掉的，就像江口前辈那样。」

虽然不认识江口前辈，也不知道他遇上什么事，不过再这样下去，他们铁定会落到同样的下场。

「不能死心。」齐藤一脸严肃，像是在说服自己似地反覆说道：「不到九局下半三人出局，绝不能死心。」

「齐藤先生……」

「因为在比赛结束之前，没人知道会鹿死谁手。」

齐藤扭动身子、摇来晃去，试图松开捆绑双手的束带。

「齐藤先生，你为什么这么冷静？我们就快被杀掉了耶。」

背后的五十岚询问。

齐藤并不冷静，他其实很焦急也很害怕。不过，就算哭喊呼救，也无法解决任何问题。这一年来齐藤学会了一个道理：若不采取行动，状况就不会改变。

「这不是我第一次差点被杀掉。」齐藤面露苦笑，「不管是什么事，人都能适应。」

总之，现在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先逃离这里吧，五十岚先生。」

齐藤坚定地说道。就在这时候，房门开了，那个清洁工走进来。齐藤忍不住尖叫。

「想逃只是白费功夫。」

清洁工举起手枪，将枪口对准五十岚的脑袋。

「回答我的问题。」他威胁道： 「你之前偷偷溜进了经理室吧？」

「你、你在说什么？」

「装蒜也没用，监视器把你在房间里翻箱倒柜的模样全都拍下来了。」

闻言，五十岚「啊」了一声。

「你做了什么事？求救吗？」

「没、没有。」五十岚猛烈摇头。「我什么也没做！只是想滑手机、玩手游而已！可是，收不到讯号──」

只见清洁工改将枪口指向齐藤。「不老实回答，我就杀了这小子。」

清洁工的这句话让齐藤脸色发青。「……咦？我？」

「无辜的人因你而死，你也不在乎吗？」

「真的！请相信我！我什么也没做！」

「那刚才的双人组又是怎么回事？是你叫他们来救你的吧？」

「不是！我什么也不知道！」

「是吗？真遗憾……」

清洁工喃喃说道，手指扣住扳机。

「这次的新人一样爱说谎。」

噫！齐藤发出尖叫声。大事不妙，这下子糟了，会被杀掉。可是，他束手无策，看来只能死心。齐藤用力闭上眼睛，绷紧身子。

就在这时候，房门突然猛然开启，清洁工大吃一惊，连忙回头查看。

有人走进房内。

「嗨，打扰了。」

高跟鞋的声音响彻鸦雀无声的空间。原本以为是女人，但是仔细一看，虽然外貌看似女人，其实是个男人。看见熟悉的面孔，齐藤吁了口气，放松身子。

清洁工质问：「你是谁？」

「杀手。」

纵使被手枪指着，林宪明依然露出无畏的笑容。

「忏悔吧！私接的混蛋。」

＊

「──欸，你们怎么会从这里跑出来？」

冲出川端电话服务的正门以后，等着大和及榎田两人的是意料之外的人物。

林宪明，业余棒球队的队友，同时是杀手。

这是我的台词──大和暗想，今天老是遇到熟人。不过，现在没时间慢慢聊天。

「有话待会儿再说。」

「快逃吧。」

「喂，等、等一下！我要进去里面──」

说不定会有同伙闻风赶来，现在还是撤退为宜。大和与榎田带着林离开大楼。

大和并不是要舍弃齐藤他们。那个清洁工说过：「留着『你们』也没有用处，受死吧。」换句话说，飞雄真和齐藤两人还有用，暂时不会被杀。之所以决定暂且撤退，也是为了利用剩下的时间重新拟定策略。

既然要逃，就要逃到人多的地方才安全。三人回到车站，走进盖兹大楼的咖啡厅。一往四人座桌位坐下，榎田便立刻拿出电脑，而大和与林则是分别在他的身旁和对侧坐下来。

「……我还在工作耶。」林一脸不悦地喝了口豆奶拿铁。「快说明是怎么一回事。」

率先开口的是榎田。

「那家叫做川端电话服务的公司是半灰经营的门面企业，用来掩护诈骗。」

「我们因为某些理由在查探那家公司。」大和补充说明。「入内调查以后，出了一点状况。」

潜入公司时撞见敌人，慌慌张张地逃出来，正好遇上林──大和简洁地说明来龙去脉之后，反问：「你呢？你去那家公司做什么？」

「老爷子的委托，要我修理一个外国杀手。」

根据林所言，那个清洁工名叫萨利姆，是孟加拉人，原本是源造旗下的杀手之一。

「啊！」大和想起来了。「就是那个私接的家伙？」

这么一提，他们之前在摊车谈的就是这件事。当时大和正好也在场。

「我一路跟到这里，却因为你们的关系跟丢了。」

林气呼呼地说道。

「你没跟丢，正好相反。」

榎田面露贼笑，望着电脑画面说道。

「那个杀手现在好像是坐在车子上。」

「你在萨利姆身上装了发讯器？」

面对林的问题，榎田含糊地回答：「哎，意思差不多。」正确说来，他是装在齐藤身上，而不是萨利姆，不过萨利姆绑走了齐藤，意思一样。

「他们正往天神方向前进。」

「我这就过去，待会儿把他们的位置传给我。」

林站了起来。

「喂，林。」大和叫住他。「我有事要拜托你。」

听到这句话，林瞪大眼睛。「真稀奇。」

「我从前的后辈被那个叫做萨利姆的家伙抓住了，拜托你顺便救他。」

只见林扬起嘴角说：「很贵喔。」他转过身，离开盖兹大楼。

「哎呀，太好了。」

目送林的背影离去之后，榎田说道。

「多亏林老弟，那两人应该有救了。」

「嗯。」

大和点头。交给林，就不必担心。

「我可以向真澄报告好消息了。」

「你的工作也结束了。」

榎田说道，忙不迭地敲打键盘。大和从旁窥探画面。榎田似乎是在确认偷来的档案内容。宫胁惠一、中津彰、江口顺平──这三人的资料也在档案里。

「这三个人的档案都已从电脑里删除，他们的死和那家公司铁定有关系。八成是派那个叫做萨利姆的杀手杀掉的吧。」

「而且还搞私接这种小家子气的事。」

重松委托榎田的工作，是调查三件失踪案的线索，只要向重松报告事发经过，应该就足以交差。

「你的工作也结束了。」

大和回以同样的话语，榎田却笑道：「不见得。」他从背包里拿出一叠纸，似乎是某种资料。

「那是什么？」

「诈骗被害人的资料。次郎大哥委托我的。」

「复仇啊？」

榎田点了点头。「所有委托复仇的诈骗被害人姓名都列在刚才偷来的档案里的顾客名簿上，而且每个人的受骗金额都和秘密帐簿的数字完全符合。很巧吧？」

这不可能只是巧合，大和听出榎田的言下之意。换句话说，复仇专家的目标就是那家川端电话服务的高层。

不过，这件事与大和无关，他只要能够救出昔日好友的弟弟就够了。

「哦，是吗？」

大和冷淡地喃喃说道。

「那我先回去了。」

他站了起来，榎田却抓住他的上衣衣摆。

「等一下。」

「啊？」

「都坐上同一艘船了，就坚持到最后吧。」

榎田乐不可支地说道，指着自己的耳朵。他的左耳上戴着无线耳机。

「多亏你偷放的那个玩意儿，我听到很有趣的消息。」

那个玩意儿──经榎田一说，大和才想起从川端电话服务的大楼走出来的那个名叫后藤的员工。大和从他的口袋里扒走员工证时，顺便放进红背蜘蛛型窃听发讯器。这也是榎田的指示。

多亏大和偷放的发讯器，那帮人的所在位置尽在掌握之中。换句话说，这下子可以协助复仇专家报仇了。莫非榎田预料到这一点，才下了那道指令？若是如此，这个男人实在太可怕。

说归说，大和没有义务协助榎田的委托。他甩开榎田的手臂。

「接下来不是我的工作。」

「这样好吗？」

榎田露出贼笑。

「你要是不帮忙，我会到处散布这张照片喔。」

说着，他扬了扬列印出来的大和照片。是那张飙车族时代的照片，身穿特攻服的大和蹲在改造过的机车前，恶狠狠地瞪着镜头。刚才明明只有一张，不知不觉间竟然增加到近十张。

「啥！」大和一脸愕然，揪住榎田的胸口。「你竟然拿去加洗！快拿来！」

大和一把抢过所有照片，揉成一团。

「没关系，反正照片档案存在随身碟里。」

听了榎田这句话，大和垂下肩膀。居然还存档？这家伙准备得真周到。

「如何？改变主意了吗？」

榎田望着大和的脸庞。这颗臭香菇头。虽然懊恼，但大和只能回瞪他那张可恨的得意脸孔。

大和不情不愿地往沙发坐下。

「你打算怎么做？」

「直捣黄龙。」

「啊？」

听了这番意料之外的发言，大和不禁皱起眉头。和目标正面对决，不像是这个男人的作风。他有什么计策吗？

榎田瞥了被揉成一团的照片一眼，调侃道：「昔日的热血又沸腾了吧？」

＊

今天榎田的情报依然正确。林追踪GPS来到天神的某栋出租大楼，目标男子果然就在其中一室里。

「忏悔吧！私接的混蛋。」

林得意洋洋地说出连续剧的招牌台词，踏出一步。萨利姆还来不及重新举起枪，林便迅速拉近距离，以一记回旋踢踢掉手枪。

换作平时，林会立刻下杀手，但源造的委托是「给他一点教训」。林进入肉搏战，将拳头架在面前，接二连三地出招攻击。他朝着对手的脸部轻快地打出刺拳，萨利姆立即往后退。

萨利姆高头大马，看起来力量十足，但动作也相对缓慢。林一面闪避对手的攻击，一面钻进萨利姆怀中，朝着下巴狠狠地使出上钩拳，并趁着敌人乱了阵脚时继续进攻。林的拳头打中左脸颊，萨利姆摇摇晃晃，倚倒在墙边。

轻微脑震荡的萨利姆踩着踉跄的脚步冲上前来。林旋身躲过，一脚踢向空隙毕露的背部，萨利姆跪了下来。

林抓准萨利姆起身的瞬间，踏出右脚高高跃起，在空中一个扭身，用脚背攻击对手的脸部。强烈的回旋踢袭向萨利姆，他的头部撞上墙壁，身子也当场软倒伏地。

林抓住他的脑袋，并对眼神空洞的男人提出忠告。

「以后不准再私接。没有下次了。」

萨利姆有没有听见，不得而知，因为他已经意识朦胧。但林不管三七二十一，用拳头给他的脸孔最后一击。萨利姆倒在地板上动也不动，似乎昏过去了。

教训得如此彻底，源造应该满意了，萨利姆应该也学乖了。工作完成，林吁了口气。这时候……

「林先生！」

突然有道可怜兮兮的声音呼唤自己的名字。

回头一看，是泪眼汪汪的齐藤。他似乎被绑住，动弹不得。

林刚才完全没发现。他怎么会在这里？林一脸错愕，齐藤则是用感动不已的声音说道：「太好了！你是来救我的吧？」

「不，不是。」

林要救的不是齐藤。仔细一看，除了齐藤以外，还有另一个男人被绑着，那是个身穿西装的年轻男子。

「你就是五十岚飞雄真？」

林询问，那个男人点头如捣蒜。

「大和拜托我救你。」

林拿出他的武器匕首，解开绑住两人的绳子，并割断束带。「谢谢！」两人抚摸手腕，松了口气。

林走向倒地的萨利姆，摸索他的衣服口袋。口袋里装着皮夹和智慧型手机。「这是罚款。」说着，林从皮夹里拿走万圆钞。

接着，他检查萨利姆的手机。从通话纪录看来，他和好几个人通过电话，其中之一很可能就是萨利姆的雇主。

──每个都打打看吧。

林从手机里挑了一个号码，拨打电话。

第九卷 七局下

「──怎么这么晚还没报告？」

派萨利姆前往公司大楼至今，已经过了三个多小时，却还没有接到联络，令高山满心狐疑。

高山三人一如往常，聚集在「club.LOCA」里。换作平时，他们会开香槟乾杯，庆祝当天的获利，但现在发生不容他们这么做的事态。

根据后藤的报告，川端电话服务的新人偷偷溜进经理室，搞不好是打算向警察告密。后藤命令萨利姆拷问那个叫做五十岚的员工，现在该收到报告了，但萨利姆至今仍然音讯全无。

「打电话问问吧？」

后藤说道。

「不，再等一会儿。」

就在高山如此回答之际，萨利姆的手机来电了。

高山按下通话键问道：「怎么这么晚？」

『──啊，喂？』

回话的是陌生的声音。虽然是萨利姆的手机，打电话来的却不是萨利姆。

高山有种不祥的预感。

『你就是这家伙的委托人？』

高山露出明显的警戒之色，低声反问：

「你是谁？」

『杀手。』

闻言，高山倒抽一口气。他的预感成真了。

『你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好事吧？』

听到这个问题，高山皱起眉头。他干的事可多了，对方是指哪一件？诈骗？经营违法色情店？还是剥皮酒吧？被盯上的理由太多，他难以判断。

『我的雇主很生气，要我跟你把帐算清楚。』

高山灵光一闪，该不会是……

算帐──莫非是怜音那件事？

──乃万组的少头目很火大，说要把这笔帐算清楚。你们要是被他找到，下场一定很凄惨。

怜音这么说过。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装蒜。』

那个男人欺骗少头目的女儿，被乃万组痛殴一顿做为惩戒。听说现在乃万组正在寻找主谋高山等人。

『下次就轮到你们了，把脖子洗乾净等着吧。』

说完，对方挂断电话。

高山深深地吐了口气。

「怎么回事？」后藤皱起眉头，「你的脸色很难看。」

「谁打来的？」屋岛问。

「不是萨利姆。」高山回答：「是杀手，八成是乃万组雇来的。」

后藤脸色大变。「这下子可糟了。」

「他要我们把脖子洗乾净等着。」

电话是用萨利姆的手机打来的，代表萨利姆或许已经被杀；也有可能是被抓去拷问，将高山等人的情报全都招出来。若是如此，乃万组不久后就会找上门来。大事不妙，高山与后藤的脸色不约而同地沉下来。

唯独屋岛一个人不以为然。

「过气的流氓竟然敢这么嚣张。要来就来啊，流氓没什么好怕的，我们也可以撂人打回去。」

「你活在哪个时代啊？白痴。」

见屋岛张牙舞爪的模样，高山叹了口气。

和扛着铁棒或金属球棒、看谁不顺眼就闯进对方学校里打人的那些年相比，屋岛的性格似乎一点也没变。当飙车族的时候，这样或许无妨，但是现在可就不然。正面对抗只是浪费时间与劳力而已。

「搞什么，难道要夹着尾巴逃跑吗？」

不过，屋岛说得也有道理。黑道受人畏惧的时代已经结束了。扫黑行动越来越积极，黑道的势力逐渐弱化，靠着砸店、火拼等武力手段压制对手的落伍集团已经濒临灭绝。现在这个时代需要的是头脑，无论是半灰或流氓，只有聪明人才能获得最后的胜利。

「乃万组断了我们的财源，这个仇一定要报。」

屋岛管理的高级酒吧被迫临时休业，令他愤懑不已。高山也不是个打不还手的人。谁欺我一寸，我就还他一尺──不死鸟时代的规矩至今仍然深植心中。

说到财源，听说乃万组的岸原在走私金块。高山立刻拨打电话。

『喂？』

对方马上接听。

「是我。」

『啊，您好。』

通话对象是怜音。

「IC晶片的问题解决了吗？」

『是，托您的福，已经动手术拿出来了。』

「那就好。」

高山改变话题。

「乃万组的金块那件事进展得怎么样？」

『对了、对了，我正想联络您，听爱梨说明天就要交易了。』

根据怜音的情报，托运业者即将抵达福冈。他们走私的是总价五亿圆以上的金块。

「利用那个女人问出交易地点和时间。」

高山对怜音如此下令后，便挂断电话。

「我们去把乃万组的金块抢过来。」

听了这句话，屋岛喜孜孜地回答：「这样才对嘛。」

第九卷 八局上

「──欸，等等，让我整理一下状况。」

次郎伸手以手掌对着大和等人，打断话头。

当天晚上，大和与榎田造访「Bar.Babylon」，说明事情的经过及今后的计画。

从吧台座的最右侧起，分别坐着马丁内斯、榎田、大和与林。店里没有其他客人，门上挂着「今日包场」的牌子。

「换句话说……」次郎在吧台里反刍，「榎田调查失踪案，而大和在找失踪的朋友。」

「对。」

大和回答。

「然后幕后主使者是川端电话服务这家公司的高层。」

「没错。」

这回是榎田点了点头。

「而那家公司雇用的杀手是林的目标？」

「就是这样。」最后回答的是林。「我也很惊讶。」

「真的好巧喔。」

次郎调制饮料，瞪大了眼睛。

「接下来才是正题。」

榎田说道。

「哎呀，还有吗？我已经饱了。」

「我们潜进那家公司，偷走机密档案，查看顾客名簿和秘密帐簿以后，发现和复仇专家的委托人姓名及受骗金额完全吻合。」

「哎呀，真的吗？」

次郎捂着嘴巴，大吃一惊。

「这么说来……」马丁内斯插嘴说道：「只要把钱从那家公司的人手上抢回来，复仇委托就达成了。」

榎田已经查出主谋是半灰三人组。大和偷偷装上的窃听器似乎派上用场。从偷听到的对话得知，除了那个叫做后藤的员工以外，还有一个带头的高山，以及一个名叫屋岛的手下。

「话说回来，为什么你们也在这里？」

马丁内斯歪头看着林与大和。

「我是因为老爷子的委托。」

林接下的委托内容不只是教训私接工作的萨利姆，还得让委托人支付罚款。必须让雇用杀手的半灰把该付的钱付清。

「我的目标和你们一样，一起联手吧。」

「我……」大和开口，瞥了身旁的男人一眼。「是被这小子逼来的。」

闻言，马丁内斯露出调侃的笑容。

「怎么，你有把柄落在他手上啊？」

他说得一点也没错，大和无言以对。

「我很感谢大家帮忙，不过……」次郎盘起手臂沉吟。「问题在于该怎么实行。」

「关于这一点，我有个主意。」

榎田说道。

「你打算怎么做？」

「直捣黄龙。」

听了榎田的话语，大家都皱起眉头。

「啊？直捣黄龙？」

「没错。」

「谁去？」

「大家一起去。」

「大家？」

「对，在场的所有人。」

到底是什么意思？众人面面相觑，大和耸了耸肩说道：「就是我们接下来全都得陪这小子玩游戏的意思。」

众人越发不解，歪头纳闷。

「我想请大家准备一些东西。」榎田不管三七二十一，继续说道：「次郎大哥，请替所有人准备西装和墨镜。」

「哦，好。」次郎虽然困惑，还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林老弟准备手提箱和可以充当武器的东西。手提箱多准备一些，尺寸挑大一点的。」

「要哪种武器？」

「交给你决定，只要可以用来威胁就行。」

「了解。」

林点了点头。

「也需要交通工具，你去借车吧。」榎田命令大和。「最好是高级车，黑道坐的那种。」

大和耸了耸肩。「……别说得那么简单。」

「我要做什么？」

马丁内斯询问。

「我要请马丁大哥联络某个人。」

榎田面露贼笑。

第九卷 八局下

四个拖着行李箱的男人，并肩走在行人稀少的小巷里，似乎是要前往位于中洲的银楼。怜音的情报正确无误。

听说每个行李箱中都装了约二十五公斤的金块，四人合计就是一百公斤。根据怜音向岸原的女儿打听来的情报，乃万组预定是今天向托运业者领取金块，并于中午前往银楼。

「准备好了吗？」

高山问道。

「嗯。」

「随时可以行动。」

副驾驶座上的后藤和后座上的屋岛一面罩上头套，一面点头。

车子缓缓开动，挨着四人停下来后，高山等人随即冲下车。

「你、你们想做什么──」

高山等人包围一脸困惑的男人们。

后藤和屋岛拿起催泪喷雾剂，朝着四人的脸部喷射，并将痛苦挣扎的男人一个个踹倒，争取时间。面对出其不意的袭击，乃万组的人一瞬间便陷入混乱。

高山趁机将行李箱放上休旅车。

「快上车！」

装车完毕后，高山叫道。

三人再度坐进车里，发动车子。接下来只要逃走即可，高山用力踩下油门。

「──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之后，三人回到充当根据地的出租店面「club.LOCA」。屋岛将金条堆放在雅座的桌面上，哈哈大笑。

「一开始就该这么做了。靠骗人慢慢赚钱，活像傻子。」

夺来的金块总重量为一百公斤，一张桌子根本放不下。

后藤敲打计算机。「以现在的金价换算，大概是五亿七千万圆。」

闻言，屋岛发出欢呼。「来乾杯吧！」他从冰箱里拿出香槟。

现在乃万组的人一定满肚子火吧。报仇成功，高山暗自窃笑。

这时候，高山的视线不经意地转向监视器画面。设置在门口、拍摄道路方向的影像中，闪过一个男人的身影。似乎有人来了。

那是个牛郎样貌的男人，是怜音。

走进店里的怜音一看到成堆的金块，便兴奋地说道：「哦！成功了啊！」

「你来干嘛？」

屋岛皱起眉头。

「真过分，也不想想是托谁的福才赚到这些钱。」

怜音的口吻彷佛完全忘记自己闯下的祸。

这家伙脸皮真厚，高山叹了口气。

他知道怜音来这里的理由，八成是来要钱的。

高山打开收银柜台里的金库，递给怜音几捆钞票。

「喏，这是情报费。」

既然价值五亿七千万圆的金块到手，付个几百万不痛不痒。

「谢啦！」

就在怜音低头致谢并打算离去时，监视器画面又有新的动静。只见一辆陌生的暗色车窗宾士停在店门前，几个身穿西装的男人下车。

「喂，有人来了。」

当他如此大叫时已经太迟，男人们闯入了店内。

随后──

「全都别动。」

男人们举起手枪，指着高山等人。

转眼间就被包围了。

入侵者共有五人──穿着黑衬衫加黑西装的瘦长男子，穿着花俏衬衫的黑人大汉，两个梳油头的矮小金发男子，还有一个长发男子。他们全都戴着墨镜，看不清长相。

怜音突然叫道：

「他是乃万组的手下！」

他指着褐色皮肤的大汉，慌张失措地叫道。

「错不了！就是他拷问我的！」

男人并未否定怜音的话语，而是歪起嘴唇说：

「嗯，多谢你当时的配合。」

这么说来，这些家伙是乃万组的人？

高山皱起眉头。他原以为乃万组尚未掌握他们的行踪。他一直小心谨慎，不让根据地的位置曝光；为了预防行李箱装有GPS，他还在途中更换过箱子，车牌也是假的。

──已经这么小心了，为什么？他们是怎么找上这里的？

任凭高山想破脑袋，也想不出答案。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在哪个环节出错。

「你们这次捅到马蜂窝了。」带头的瘦长男子用手枪指着地板。「双手举起来，全都给我坐下。」

高山等人乖乖遵从他的命令，就地并肩正座。

然而，只有屋岛拒不从命。高山叫道：「住手！」但为时已晚。屋岛站了起来，一面大吼一面冲向瘦长男子。

瞬间，长发男子迅速地动了，他挡在屋岛面前，随后一道哀号响起：「呃啊！」男人的手上握着一把小匕首，划伤屋岛的大腿。

「不是叫你坐下吗？」长发男子用充满威吓的声音说道：「听不懂人话啊？你是畜生吗？啊？」

他身旁的黑人打趣：「就算是畜生，也会坐下啊。」

「好痛！混蛋，你居然来真的！」屋岛躺在地板上大呼小叫：「我要宰了你！」

「这家伙还真凶啊。」长发男子耸了耸肩。「多给他几刀让他闭嘴好了。」

就在长发男子朝着屋岛再度挥落匕首之际，手机突然响了，他倏地停下动作。似乎是有人来电。

「偏偏挑在这种时候。」

男人咂了下舌头，左手拿出手机放到耳边。

「干嘛？我现在很忙。」他不悦地回答。「我会把货准备好。嗯，五百四十克，今天傍晚交易。别迟到啊。」

说着，男人挂断电话。是毒品交易吗？高山暗想。之前明明听说乃万组已经不做毒品生意了。

「好了。」男人将电话收进怀里，带入正题。「不想和这家伙一样见血的话，就乖乖听话。」

「我们来做个交易吧。」

金发男子开口提议。

「你们干坏事赚来的钱都放在那个金库里吧？把所有钱都给我们。」

「啊？少开玩笑了，谁要──」

瘦长男子打断反驳的屋岛，「你不愿意？」

「当然！」

「那就把你们绑走，送到岸原老大面前吧，跟他说就是这些家伙抢走我们宝贵的商品。」

高山等人哑然无语。

若是这么做，他们铁定没命。

「如果你们肯付慰问金，我可以这样跟岸原老大说：『虽然金块找回来，可是犯人逃走了。』」

「……你要放我们一条生路？」

「这个主意不坏吧？」

男人扬起嘴角。

换句话说，这些人打算瞒着岸原捞钱。

「好，快选吧。是要全部死在这里？还是要付钱买命？」

男人这番话，令高山等人闭上嘴巴，脑中思索着摆脱这种状况的计策。对手有五人，全都有武器；我方只有四人，手无寸铁，其中一人还受了伤，无论是人数或武力都没有胜算。要抱着沉甸甸的金块和钞票平安逃脱，可说是难如登天。

数秒以后，高山开口说道：

「……密码是63145243。」

他告知金库的密码之后，男人露出贼笑。

「真是个通情达理的头头。」

男人们立刻打开金库，将里头的钞票装进手提箱里。

接着……

「刚才说过要所有的钱吧？」

长发男子说道。

「所有人都把皮夹交出来。」

被用枪指着，根本无法反抗。高山等人咂了下舌头，将自己的皮夹扔给男人。男人从四个皮夹中抽出钞票，收进自己怀中。

「以后别再招惹我们组了。」

五人组留下这句话以后，便带着装有金块与现金的手提箱离去。

一切都发生在转眼间。

短短二、三十分钟内，价值五亿七千万圆的金块和近一亿圆的现金都被抢走了，这可不是一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可以带过的金额。

在鸦雀无声的房间中，高山恨恨说道：

「混蛋！这种时候，萨利姆跑去哪里？」

＊

恢复意识时，萨利姆在空柜位里躺成大字形。

他抱着昏昏沉沉的脑袋，试图掌握现况。他记得自己和那个活像女人的杀手战斗，最后昏倒了。

不知过了多久？萨利姆拿出手机确认时间，这才知道日期已经改变。

对了，他想起来了。

雇主的委托尚未完成。五十岚逃走，齐藤也不见了，这是最坏的事态。若是他们跑去报警，那可就糟糕。他必须收拾危险分子，尽早完成工作。

萨利姆确认五十岚飞雄真的档案。这是雇主传来的资料。他先到上头记载的住址碰运气，但是空无一人，五十岚飞雄真或许是躲去其他地方。

根据资料，五十岚飞雄真有母亲、妹妹和住院中的哥哥，档案里也有医院的地址。这个派得上用场，只要以家人为饵，引诱五十岚飞雄真现身即可。

萨利姆按照资料前往医院。

那是位于福冈市内的综合医院，五十岚的哥哥住在四楼病房。五十岚壮真──确认过名牌后，萨利姆走进病房。

一名年轻男子躺在病床上。他就是哥哥壮真？病情似乎很严重，身上接着好几种医疗器材。萨利姆咂了下舌头，这样要把病人弄出医院得花费好一番功夫。

就在他寻思该如何是好之际，有人来了。一个年轻女子走进病房。

「你是壮真的妹妹吗？」萨利姆询问。

「对，没错……」

女人一脸讶异地凝视萨利姆，表情充满警戒。

「您是哪位？」

「壮真的朋友。」

萨利姆暗想，就挑这个女人吧。

绑架妹妹，在病房里留下字条，引五十岚飞雄真出面。重要的家人被当成人质，那个男人应该就无法继续东躲西藏。

「跟我走。」

萨利姆拉近距离，抓住女人的手臂。

「请、请放手。」

女人摇着头，拼命甩开手臂，但是敌不过萨利姆的力气。

「别吵，乖乖听话。」

萨利姆低声威胁。

「救命啊！」女人叫道：「来人啊！救救我！」

要是惊动别人可就糟了，萨利姆连忙用手掌捂住女人的嘴巴。

工作不顺利，令萨利姆相当焦躁。他只想尽快完成委托，不惜使用粗暴的手段。

直接把她弄晕吧──萨利姆拿出电击枪。

第九卷 九局上

吃完午餐，马场独自在单人房里叹气。

医院的伙食早已吃腻了。菜色有益健康固然是好事，但是味道太淡，量又只够八分饱，根本无法满足马场。好想用垃圾食物填饱肚皮──马场如此暗想，咬了口苹果。那是今天早上五十岚家的母亲分给他的，他最近过的都是依靠邻人施舍果腹的日子。

今天职棒有日间的比赛。马场打开病房里的电视，转到转播棒球的频道。例行赛已经结束，现在是季后赛期间。

马场屏气凝神地观赏球赛。

四局下，鹰队攻击。明明是无人出局满垒的大好机会，却没有得分。高飞球接杀加双杀，三人出局换场。马场忍不住发出焦躁的声音：「哎呀，真是的！到底在干啥呀！」随即又想起自己身在医院，暗自反省后压低声音嘀咕：「至少打个高飞牺牲打呗。」

「……好想快点出院。」

他在空荡荡的病房里自言自语。在病房里看球赛一点意思也没有。既没有豚骨口味的泡面，也没有最爱吃的明太子，更没有在自己大呼小叫时出声斥喝「吵死了！」的同居人。

马场突然想起这么一提，同居人答应自己要买明太子过来，却一直没有下文。

是要等多久？马场拿起手机，打电话给林。

『──干嘛？』

不悦的声音传来。

「是我。」

『我现在很忙，有事快说。』

马场暗自纳闷。林的样子不太对劲，声音和平时不一样，语气也很严肃。

「你啥时才要买明太子过来呀？」

『别急。』林用充满威吓感的声音说道：『我会把货准备好。』

──货？他在说啥？

马场皱起眉头。

……是在说明太子吧？

马场一面歪头纳闷，一面确认：「无添加色素，小辣，家庭用？」

『嗯，五百四十克。』

「快点拿过来。」

『今天傍晚交易。别迟到啊。』

──交易？他在说啥？

牛头不对马嘴。

挂断电话以后──

「……小林是吃错药了么？」

马场大惑不解。

＊

「拜托小心点开，车子是我跟店里后辈借来的。」

大和对坐进驾驶座的次郎说道。后座坐着大和、林及榎田三人，副驾驶座上则是马丁内斯。

「呵呵，成功了。」

次郎眯起眼睛。他拿掉墨镜，踩下油门。

计画发起人榎田昨晚是这么指示的。

『我想请大家准备一些东西。』

西装、墨镜、手提箱、武器、高级车，众人各自准备了榎田要求的物品。

西装和墨镜是用来装扮成黑道分子。次郎穿得一身黑，马丁内斯穿的是花俏的衬衫，大和、林与榎田则是款式朴素的黑西装，一副小弟打扮。

高级车既是交通工具，同时是假冒黑道的小道具。他们总不能乘坐田中家的家庭用车闯进敌人的根据地，因此大和恳求最近刚获客人赠送宾士车的后辈将爱车借给他使用一天。这是一辆闪闪发亮的新车，若是归还时有任何损伤，搞不好会被要求巨额赔偿。

手提箱是用来装从半灰手中抢来的钱，现在放在后车厢里。

还有武器手枪。

「没想到真的没被发现。」

副驾驶座上的马丁内斯举起手枪，朝着车子天花板开枪。啪！随着一道小小的破裂声，假子弹从枪口飞出，随后叫了声「好痛！」的是坐在后座的榎田。反弹的子弹似乎打到他的头。

由于榎田交代只要可以用来威胁就行，所以准备的手枪全是假货，只是空气枪。说归说，被子弹打到还是会痛。

「欸，很危险耶。」

榎田瘪起嘴巴。

「哦，抱歉。」马丁内斯打趣道。「这么一提，你今天没戴安全帽。」

为了假扮成小混混，榎田将平时的蘑菇头梳成油头。

「没东西可以保护头部，很痛吧？」

「你没资格说我。」

如此这般，冒充乃万组的流氓，把钱从半灰手中抢回来的作战完全成功了。

车子开了十几分钟以后抵达中洲，次郎暂且把宾士车停在附近的停车场里，打开了后车厢。手提箱中塞满近一亿圆的钞票。

「来分配酬劳吧。大家想要多少钱？」

次郎询问。

「我有这些就够了。」

说着，林拍了拍胸口。他怀里的口袋装着从那帮人的皮夹里拿来的几十万圆。「有这些钱，老爷子应该满意了。」

「我也不需要，有这些档案就够了。」榎田从口袋里拿出随身碟扬了扬。「把这个交给搜查二课，应该可以拿到不少酬劳。」

「真的没关系吗？剩下的全都会还给诈骗被害人喔。」

「嗯，随便你。」

林留下这句话之后便离去。

接着……

「我也先走了，等一下要和重松大哥见面。拜拜。」

榎田转过身。

「欸，香菇头。」

听大和呼唤，榎田停下脚步。

「──干嘛？」

大和环住榎田的肩膀，凑近脸小声询问：

「……你答应过我，会把那张照片的档案删除吧？」

那张照片──大和飙车族时代的照片。榎田威胁大和若是不帮他，就要把照片散布出去。

然而……

「我有答应过吗？」

榎田装蒜。

「啊？别闹了，我已经帮到最后了耶。」

「我只说过你不帮忙就散布出去，没说过你帮忙就会删掉档案啊。」

听了这番可恨的话语，大和青筋暴现。「你这混蛋！」他抓住榎田的胸口，用力摇晃。「等等，你们怎么吵起来啦？」次郎出面制止。

「拜拜～」

榎田挥了挥手，踩着轻快的脚步离去。大和凝视着他的背影，耸了耸肩。

「喂，大和。」

马丁内斯突然呼唤他。

「干嘛？」

「你刚才……」马丁内斯歪头问：「偷了什么？」

＊

王牌投手被打出五支全垒打，鹰队陷入困境。非但如此，对手在一出局、一二垒有人的局面大胆进行双盗垒，毫无防备的捕手让两名跑者轻易进垒，马场的挫折感也达到最高点。

比数是七比一，鹰队大幅落后。到了六局上半，分数差距还这么大，要追回来可说是难上加难。球场里的球迷情绪也相当低迷，隔着画面亦能感受到不似主场比赛所有的冰冷气氛。

看不下去了。马场焦躁地拿起遥控器，打算关掉电视。

就在这时候，突然有道声音传来。

「……唔？」

马场调低电视的音量，竖耳倾听。

是年轻女子的声音。

从隔壁病房传来的。这家医院的墙壁很薄，平时也能听见附近的说话声，但今天格外吵闹。放手！住手！救命啊──马场听见这样的叫声。

这些字眼可不容忽视。

「是啥事呀？」

马场皱起眉头。

似乎发生了争执。隔壁是五十岚家儿子的病房，这声音可是女儿真澄？

马场感到担心，前往隔壁病房。门开了数公分，马场窥探房里，只见有个身穿作业服、看起来像是清洁工的男人在房内。

那个男人架住了真澄。

他用手掌捂住真澄的嘴巴，从怀里拿出某样东西。

是电击枪。

「喂！你想干啥！」

马场忍不住冲进房里，以身穿病人服的状态使出一记回旋踢，踢飞对方手中的电击枪。

究竟是怎么回事？马场无法在一瞬间掌握状况。他不知道这个男人是什么来头，也不知道男人为何袭击五十岚真澄，不过，打算用电击枪电晕柔弱女子的人，铁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出手相助的理由已经很充分，因此他的身体在无意识间展开行动。

更何况马场现在的心情十分郁闷。支持的球队输得惨兮兮，让他一肚子火。他正想大闹一场。

放马过来吧！马场用指尖挑衅男人。

男人抛下真澄，冲向马场。他似乎失去冷静，一味从正面攻击。马场往后退，避开男人出的拳，待眼睛适应攻击速度之后，便抓住对手的手臂，同时扭转上身，反手给了男人的脸颊一拳。

清洁工模样的男人轻轻地踉跄几步，吐了口带血的口水，随即再次攻向马场。马场朝着对手的肚子使出前踢，男人的身体猛然弹开，撞上背后的墙壁。马场没给他重整阵脚的时间，继续进攻，活像打沙包似地连续殴打脸部和身体。

男人被打得落花流水，双腿摇摇晃晃。马场以壮真躺着的病床为踏脚台，高高跃起，在空中顺势旋转，一脚踢向男人，给予最后一击。男人的头部结结实实地挨了马场一脚，身体大大弹开，脑袋撞上墙壁，就这么昏厥了。

马场俯视倒在地板上的连身工作服男人，询问真澄：

「这家伙是谁？」

「……不、不晓得。」真澄一脸恍惚。「他说他是我哥的朋友……」

据真澄所言，她来病房探望哥哥时，这个男人已经在房里。他抓住真澄的手臂说「跟我走」，真澄反抗，他便拿出了电击枪。

接着，马场及时出现，出手相助。

「谢谢您救了我。」

真澄低头道谢。

「伯母一直对我很好。」马场眯起眼睛。「算是答谢她常分我东西吃。」

马场立刻报警。遭马场痛殴的男人在昏倒的状态下被赶来的警察铐上了手铐，并用担架搬走。

如此这般，事情解决了。虽然不知道那个男人究竟是谁、有何目的，不过警察应该会查明吧。幸好壮真和真澄都平安无事。

不过，发生了一件伤脑筋的事。一阵抽痛窜过。

「呀，痛痛痛。」

马场捂着肚子在原地蹲下来。

「您没事吧？」真澄一脸担心地望着他的脸庞。

马场擦拭额头上的汗水，回以苦笑。

「没事、没事，只是久没活动，动作太大了。」

从疼痛程度判断，伤口或许裂开了，暂时回病房乖乖躺着吧。

但马场回到自己的病房时，不禁瞪大眼睛。

开着没关的电视棒球转播──

「……为啥？」

他张大嘴巴，愣在原地。

比数变成了七比八。在马场与可疑人物打斗、向警察说明来龙去脉的期间，鹰队追平了六分差距，上演大逆转。

看来自己错过最精彩的场面。

＊

和次郎等人道别以后，林走向那珂川沿岸。

现在是傍晚，「小源」还在准备中。林在组装到一半的摊车旁的椅子坐下来，报告委托的成果。

「喏！」他递出变得皱巴巴的纸钞。「我从私接的人身上抢来的。那个叫做萨利姆的杀手，我也好好教训过了。」

「哦，真不好意思。」

「他的雇主是一群大坏蛋。」

林一面帮源造的忙，一面描述这次事件的始末。

「好像是半灰，开了家在背地里搞诈骗的公司，派萨利姆杀害想报警的员工。」

「半灰呀……」源造喃喃说道：「这个城市的半灰势力越来越强大。」

接着，源造改变了话题。

「对了，你为啥打扮成这样呀？」

「哦，这个啊？」

林身穿黑西装、戴着墨镜，平时穿女装的他鲜少做这种打扮。

「为了把钱从半灰手中拿回来，我们配合榎田的计画演了一出戏，假冒乃万组的流氓。」林说明原委。

「应该很好玩呗。」源造的眼尾皱了起来。「要是马场知道了，铁定会很羡慕地说：『这么好玩的事怎么不找我。』」

闻言，林猛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马场！」

他想起来了，马场催他购买福屋的明太子，他居然忘得一乾二净。现在几点？直营店还开着吗？

林向源造道别，立刻冲进最近的店铺购买无添加色素的小辣明太子，之后又搭乘计程车前往医院，赶在面会时间结束前溜进病房。

马场正在病房里更衣。

「喏，你要的货。」林递出福屋的袋子，马场欢天喜地欢呼；「哇！」

马场的上衣是脱掉的，锻炼有素的上半身缠着绷带。

见状──

「啊！」

林忍不住叫出声来。他指着马场的身体说道：

「你流血了！」

缠在马场腹部上的绷带渗出血色。

伤口裂开了。这个混蛋──林咬牙切齿。明明一再叮咛他安分一点。

「你又练习挥棒了吧？马蠢！」

「不、不是啦！」

马场慌忙辩解。

「这是我救被人袭击的女孩时──」

什么跟什么？林啼笑皆非。他没有好一点的藉口吗？林斥喝道：「别撒这种一戳就破的谎！」

＊

和豚骨拉面团的队员道别之后，榎田前往盖兹大楼。他和重松约好在一楼的咖啡厅见面。对方已经到了，一面喝咖啡一面等候榎田。

榎田在他的对侧坐下，报告这次的事件始末。

「……是吗？全都遇害了啊。」

重松垂头丧气。不过，至少不会出现第四个被害人，可说是不幸中的大幸。

「主谋大概是抓不到了。」

「为什么？」

「我把那帮人的情报告诉乃万组，说不定不久后就会在博多湾发现他们的浮尸。」

「喂喂喂，别说这种可怕的话。」

被偷的金块会由马丁内斯归还乃万组。榎田顺便向乃万组泄漏这次的三个幕后主使者的情报，现在乃万组的流氓八成已经血脉贲张地闯进根据地。不知道那帮人会有什么下场？榎田等着看好戏。

重松拿出皮夹。「总之，谢谢你的帮忙。」他将情报费递给榎田。

就在重松起身时──

「啊，对了，重松大哥。」榎田叫住他。差点忘记要事。「你在二课有认识的人吗？」

「二课？」

搜查二课主要负责诈骗案，和重松所属的部门性质不同。

「哎，有是有……怎么了？」

「基于某种理由，我想先打好关系。」

榎田含糊其词。

「我有个档案，想交给有本事的二课刑警。里头都是这次诈骗案的资料，或许可以在今后的调查中派上用场。」

「贿赂啊？」

「可以这么说。」

榎田笑道，把手伸进口袋里。

但是──

「……啊！」

榎田喃喃说道。

放在上衣口袋里的随身碟不见了。

见榎田突然沉默下来，重松一脸诧异地问：

「怎么了？」

「呃，放在这里的随身碟……」

不见了──他喃喃说道。

榎田找遍所有口袋，就连背包也翻过一遍，但依然不见随身碟的踪影。

不可能弄丢，那只有一种可能性，就是被偷走了。

犯人他只想得到一个人。

「……哎，今天就让他出出风头吧。」

榎田歪起嘴唇。

＊

将借来的宾士车归还给后辈牛郎以后，大和不由自主地走向医院。大概是因为经历飞雄真与半灰的事件之后，想起了怀念的过去。

见到五十岚家的母亲站在四楼的单人病房前，大和本想转身离去，却察觉情况有异。五十岚的母亲正在和警卫交谈，并朝着身穿制服的双人组深深低下头。

待警卫离去之后，大和忍不住上前探问。

「发生了什么事吗？」

五十岚的母亲看见大和，一瞬间瞪大眼睛，随即又点头称是。

「有可疑人物闯进壮真的病房。」

闻言，轮到大和大吃一惊。

「咦？」

据她所言，在真澄来探病的时候，有个男人闯进病房。警察已经逮捕犯人、将他带走，而刚才驻院的警卫是在向她询问案情。

「别担心，壮真和真澄都平安无事。正好有位先生经过，救了他们。」

「这样啊。」

大和垂下视线，喃喃说道。太好了，他松一口气。平安无事就好。

大和暗想，自己是不是该回去比较好？明明被要求别和五十岚家有任何牵扯，他却又跑来了。

就在大和转过身时……

「前田。」

五十岚的母亲突然呼唤他的名字。

「飞雄真都告诉我了。」她的语气相当温和。「是你救了他吧。真的很谢谢你。」

「不，没什么──」

「那一天的事也一样。」

闻言，大和倒抽一口气。

「我知道那一天发生什么事，真澄告诉我的。」

「不。」大和高声说道：「那是我，是我害的──」

五十岚的母亲缓缓摇头，制止大和的话语。

「你不必再折磨自己。没有人怨恨你。我不怨恨，壮真也不怨恨。」

意料之外的话语让大和睁大眼睛。

「所以别再来了，也别再给钱。」

五十岚母亲的脸上带着微笑。看见那温和的笑容，大和终于明白她要自己别再有任何牵扯的理由，以及隐藏在这句话背后的真正含意。

「……知道了。」

最好别再来了。只要继续来这里，他就永远无法往前迈进，无论是他或这个人都一样，时间一直停留在那一天。该停止回首了。

大和暗想，就让这次成为最后吧。这是最后一次来探望好友。

「我可以再看壮真最后一次吗？」

大和恳求，五十岚的母亲点了点头，开门让他入内。

好友依然沉睡着。大和聆听着规律作响的电子声，在心中轻喃。

──欸，壮真，我也可以往前走了吗？

他把手放在好友的身上说道：

「等你出院的时候，我会再来的。」

好久没有谈论未来了。

就像在回应大和的话语一般，壮真的睫毛似乎微微地动了。

大和低头向五十岚的母亲致意后离开病房。走在走廊上，他听见某处传来说话声。

『这个没收！』

『呀！为啥！』

『那还用问！』

『把我的明太子还来！』

『不安分的家伙没有奖赏！我要拿回家吃！』

『我说过了，不是你想的那样！』

隔壁病房吵吵闹闹的，而且是大和熟悉的声音。

那两人在搞什么鬼啊？大和叹了口气，坐上电梯。

离开医院以后，他漫步于中洲街头，不久后来到福博的相逢桥。他站在桥中央眺望中洲的街景，眼前是再熟悉不过的景色。太阳下山，霓虹灯开始朦朦胧胧地亮了起来。

大和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个黑色块状物。

是随身碟。

和榎田争吵的那几秒间，大和趁着抓住胸口之际，将这样东西从榎田的口袋里扒了过来。

榎田说要把这个随身碟卖给搜查二课。然而，里头的档案包含参与川端电话服务电话诈骗的所有人员名簿。换句话说，五十岚飞雄真的资料也在其中。

若是这个档案经由榎田落入二课之手，警察就会知道飞雄真也有涉案，大和不能让这种情况发生。为了保护飞雄真和五十岚家，大和摆了榎田一道。他故意挑衅，顺势接触榎田，从榎田的口袋里拿走随身碟。

现在榎田应该已经察觉重要的档案不见，慌了手脚吧。活该！大和想起那个总是捉摸不定的男人，露出笑容。偶尔也要给他一点颜色瞧瞧，让他知道一山还有一山高。

大和大步助跑，朝着缓慢流动的那珂川扔出随身碟。

第九卷 九局下

「──刚才的男人好像在哪里看过。」

打破沉默的是怜音这句话。

找上门来的乃万组流氓有五人，高山询问：「你是说哪个男人？」

「就是那个一副小弟模样，留金发油头，还有红色挑染。」

到底是谁？怜音歪头纳闷。

高山耸了耸肩。「你当然看过。你在乃万组打杂，应该是在某个地方照过面吧。」

「说得也是。」

那帮流氓离开了，他们暂且逃过一劫，然而损失实在太惨重。好不容易抢来的金块和营收现金被夺走，而且屋岛还受了伤。

「屋岛，不要紧吧？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

屋岛摇了摇头。

「我没事。」他用衬衫绑住渗血的大腿。「伤口很浅。」

「是啊。」高山点头。屋岛的伤口还算浅。而且，那帮人抢走的只有三分之一的营收，剩下的钱放在其他地方保管。

「喂！」

出声的是后藤。

「你们看。」

他将智慧型手机的萤幕转过来，上头显示的是新闻标题「孟加拉人潜入医院行窃被捕」和男人的大头照。

那是张熟面孔。

「这不是萨利姆吗！」

屋岛大叫。

高山抱住了脑袋。「……那家伙在干什么啊。」

虽然完全不明白发生什么事，但萨利姆被捕可是件严重的大事。若是萨利姆在警察问案时将一切供出来，他们干的坏事也会跟着曝光，被警察追缉只是时间的问题。

既然如此，该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逃去外国吧。」

高山提议，后藤也点头赞同。「只能这么做了。」

幸好还有资金，就是藏起来的那些钱。

「怜音，你也来帮忙搬钱。」

高山命令从牛郎转行的男人。在这种状态下，屋岛大概帮不上忙，人手越多越好。

高山等人立刻坐进车里，目的地是三号线沿线的出租场地。他们把过去做坏事赚来的钱全都藏在那里的金库。应该没人想得到，那种地方居然藏了上亿的巨款。

出租场地的店里放着好几个小货柜，高山将钥匙插入写着六十四号的货柜门，走进里头，然后输入金库密码解锁，从中取出现金。

正当四人合力将钞票塞进波士顿包里时……

「──真有钱啊。」

背后传来男人的声音。

高山等人猝不及防，惊讶地回过头来。

不知几时间，众多黑衣男子包围了货柜，全都举枪指着他们。他们只顾着装钱，完全没有发现。

带头的男人踩着铮铮作响的皮靴，缓步走进货柜里。看见他的脸，怜音哑然失声。

屋岛低吼：「你是谁？」

「乃万组的岸原。」男人回答。「这么说应该就明白了吧？」

岸原……是那个岸原？

高山瞪大眼睛。「你是怎么找到这里──」

「靠着你身上的晶片。」

岸原指着怜音。

「什么？」高山皱起眉头，将视线转向怜音。「你不是已经拿掉晶片──」

怜音气呼呼地反驳：「对啊！我已经动过手术了！」

岸原望着争论的两人，哈哈大笑。

「你去咨询以后，我就去找那个密医，拜托他假装帮你取出晶片。真遗憾啊。」

岸原歪起嘴说道。

「等、等一下！」

这样下去不妙。焦躁感油然而生，高山连忙高声说：

「如果是金块的事，我道歉。我已经还给你的部下了，说好要放过我们的吧？」

「哦，这件事啊？其实他们不是我的部下。」

听岸原这么说，高山瞪大眼睛。

「我认识的拷问师对我说：『我知道是谁抢走了金块，可以和朋友合力帮你拿回来。』他们的目标是你们的钱，而我们只要知道金块和你们的下落就够了，利害关系是一致的，所以听完他的提议，我决定和他们联手。」

这么说来，那五个人其实不是流氓？一切都是在演戏？目的是抢走他们的营收现金吗？

高山一阵愕然。

「老实说，金块根本不重要。」

岸原低声说道。

「我不爽的是宝贝女儿受到伤害。」

岸原的女儿就是被怜音痛宰的肥羊，而幕后主使者正是高山等人。

这个事实代表什么意义，高山等人当然明白。

「你们利用我女儿抢金块，对吧？那全是陷阱，因为我女儿也已经受够了那个牛郎。我是故意安排你们抢走我的金块，为的是向欺骗宝贝爱梨的家伙报仇。别的不说，你们这些半灰在社会上横行无阻，我早就看不顺眼了。」

他用充满威吓之色的声音恨恨地说道。

「别小看流氓啊，臭小子。」

说完，岸原轻抬下巴。

「全都给我抓起来。」

第九卷 赛后访谈

这一天的练习比赛难得所有人都到齐。住院中的队长马场也特别征得外出许可，穿上鲑鱼粉色的制服。说归说，他的状态还不能以二垒手的身分参与整场比赛，因此今天担任的是代理教练。

三垒边的休息区前。

「第一棒右外野手，大和老弟。第二棒中外野手，榎田老弟。」

听了马场代理教练宣布的今日棒次，豚骨拉面团的队员一阵骚动，因为平时打第一棒的是榎田。

「偶尔这样也不坏呗？」

马场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虽然是坐在休息区里观战的角色，但毕竟是睽违已久的业余棒球赛，他似乎干劲十足。

代替他出场比赛的源造笑道：「马场教练的攻势好凌厉呀。」

「听说今天的棒次是他熬夜排出来的。」

林用嘲弄的口吻爆料。

「喂喂喂，你也太过起劲了吧。」

「居然在医院里做这种有害健康的事，真是的。」

马丁内斯和次郎两人也啼笑皆非。

众人闲聊了一会儿。

「这么一提……」林开口说道，「那个杀手后来怎么了？」

那个杀手指的是萨利姆。

「签证早已过期，他应该会被遣返呗。」源造苦笑，「反正他也说不干杀手了，或许正好。」

「咦？」林瞪大眼睛。「那家伙不干杀手了？为什么？」

「他被打得鼻青脸肿，留下心理创伤，没有自信在这个业界继续待下去。」

「搞什么，才稍微修理一下就怕了？真是个跟乌龙面一样软趴趴的家伙。」

林用鼻子哼了一声，面有得色。

「抱歉，老爷子，都是因为我太强，害那家伙一蹶不振。」

「小林就是这样不留情面，下手轻一点有啥关系？」马场一脸同情。「虽然我不认识那个杀手，但他也太可怜了。」

大和离开闲聊的队员们，在休息区边缘坐下来。在他喝运动饮料时……

「第一棒啊？」榎田在他身旁坐下，对他笑道：「赚到了喔。」

的确，第一棒的盗垒机会比第二棒多。现在的盗垒纪录是榎田三十四次、大和三十次，两人相差四次，有可能在一场比赛中逆转。这场棒次排在榎田之前的比赛，可说是大和的大好机会。

大和藏起这番真心话，冷淡地回答：「并没有。」

「咦～？」

「排第几棒都没差。」

「又说这种话，明明一脸开心。特攻总长的热血沸腾了吗？」

「……吵死了。」

又来了？大和感到厌烦。所以他才不想让这家伙知道自己的把柄。

此时，榎田的话语突然闪过脑海──反正照片档案存在随身碟里。他的把柄仍旧在榎田手中。

「喂，快把那张照片的档案交出来。」

大和瞪着榎田。不知何故，榎田睁大眼睛。「咦？」

「干嘛？」

「你没看内容吗？」

「啊？你在说什么？」

榎田没有回答问题。

「欸！」他的语调突然变了。「从我的口袋里偷走『那个』的是你吧？」

那个，指的应该是装有诈骗集团档案的随身碟吧。从榎田的口袋里扒走那样东西并扔进那珂川的人正是大和。

然而，大和装作不知情。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那是假的。」

「咦？」

大和忍不住叫出声来。

他随后才察觉自己露馅了，这样等于承认自己是犯人。

果不其然，榎田露出正中下怀的表情。

「你以为成功摆了我一道？哎，你的顺手牵羊功夫我是很肯定啦，不过你扒走的那个随身碟里装的是其他档案。」

「喂，真的在哪里？」

「早就交给警察了。参与诈骗的员工应该都会被找去问话吧。」

「咦！」出声的是在附近做伸展操的齐藤。他似乎听见两人的对话，脸色发青地问：「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那个档案里也有好友弟弟的资料。飞雄真好不容易洗心革面，不能在这时候被警察逮捕，所以大和才扒走随身碟、销毁档案，但是对手似乎棋高一着。这个香菇头！

就在大和咬牙切齿之际……

「放心吧。」

榎田扬起嘴角说道。

「五十岚飞雄真的档案被我删掉了。」

大和咂了下舌头。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涌上心头，在松一口气的同时，又觉得满肚子火。他不愿认输，但这小子的脑袋确实很灵光。

「我的呢？我的档案呢？」

榎田随意打发哀号的齐藤，从板凳上起身。看着他的背号二十四号，大和暗自回想刚才他所说的内容。

当自己要求榎田交出飙车族时代的照片档时，榎田惊讶地问道：「你没看内容吗？」随后便提起随身碟的话题。

而且，他说大和扒走的是假货，装的是其他档案。

──那里头装的是什么？

只要稍微想想，就知道答案了。

「啊……」大和喃喃说道，拍打膝盖。「可恶，被骗了。」

不过，大和的表情和嘴里说的话正好相反，脸上带着油然而生的笑意。

他被榎田的言行给骗了，误以为当时他扒来的是装有诈骗集团档案的随身碟。

自己的可耻过去似乎早已沉入那珂川底。如果这也在那个男人的预料之中，那么大和不得不承认──

这次自己输得一塌糊涂。

马场代理教练呼喊：「比赛开始了。」大和将帽檐移回前方，从板凳上站起来。

双方整队，彼此打招呼。

裁判宣布比赛开始。

今天同样是豚骨拉面团先攻，自己是第一棒。换作平时，大和该前往打击准备区，今天却是直接走进打击区。

盗垒王之争绝不能输，无论如何都得上垒。大和大胆进行触击短打，球滚到三垒边线的绝妙位置，大和抢在一垒手接到传球之前冲过垒包。

无人出局，一垒有人，榎田进入打击区。代理教练并没有打出短打的暗号，代表榎田可以自由打击。源造说得没错，马场教练似乎偏好积极的战略。

不过，这一点对于大和同样有利。这是盗垒的好机会。大和比平时更加远离垒包，专心观察投手的动作。投手一抬脚，他便毫不迟疑地奔向二垒。

起跑很顺利。

然而，大和未能成功盗垒。

投手投出的第一球是偏高的明显坏球，榎田却挥棒了。平时他明明不会打这样的球。

击球声闷闷的，那是颗疲软无力的游击方向滚地球，不过反而立下大功，大和因此上二垒。游击手捡起球来投向一垒，但是榎田快了一步。

──可恶，那个混蛋。

大和皱起眉头。

如果榎田没打那颗球，就是一坏球。大和盗垒成功，便是无人出局、二垒有人的机会。榎田明白这一点，故意第一球就出棒，目的是不让大和盗垒。一垒上的榎田对着大和露齿而笑。这小子就爱耍这种小聪明。

打带跑战术意外成功，形成无人出局、一二垒有人的大好机会，结果可说是相当圆满。第三棒打者是源造。

只见代理教练马场打了暗号。

大和大吃一惊。他原本以为马场会用牺牲触击的方式，脚踏实地将跑者往前推进，谁知并不然。

「不不不，太突然了吧。」

他忍不住在垒包上喃喃说道。

马场打的是双盗垒暗号，他要两名跑者同时进垒。

大和瞄了榎田一眼，只见榎田也露出「别突然做出这种无理要求」的表情。即使如此，他脸上还是难掩愉悦之色。

自己八成也一样吧。

球投了出去。

接下来只能往前迈进──大和朝着三垒全速奔驰而去。

GAME SET

第九卷 后记

睽违约两年的续集（注1）。让大家等这么久，真的很抱歉。作者并没有生病，请别担心。托大家的福，我每天都过得很好，最近迷上了自由搏击，整天在训练。再这样下去，十年后或许会从小说家转行成格斗家也说不定。

先不说笑了。我很高兴有许多读者朋友一直支持本作，期待续集出版。「我快忘记怎么写了……」向责编如此哭诉之后，我终于开始着手撰写第九集。如同刚才所言，由于事隔过久，「咦？我以前是怎么写《博多豚骨拉面团》？」我经历好一番苦战才写完这一集，听到责编说「很好看」时，真的松一口气。希望守候至今的读者朋友们也会喜爱这一集。

回想起来，《博多豚骨拉面团》第一集是在二○一四年二月发行，第九集正好是六周年。当初我从没想过这个系列能够持续这么久。这全是托一直购买本系列并给予支持的读者朋友的福，我要在这里致上由衷的谢意。真的很感谢大家，希望大家今后也能继续支持本系列。

这次作品中出现了诈骗集团，而我在Media Works文库也推出了以诈骗为题材的系列作「金钱陷阱（暂译）」。这是热爱金钱与赌博的骗徒──满，与唯我独尊的帅气小开──无零，这对互补拍档展开的诈骗游戏犯罪喜剧，目前已出版《金钱陷阱 三流骗徒与神秘小开（暂译）》以及《金钱陷阱 冒牌王子与残暴一族（暂译）》两集。这是充满魅力的难兄难弟共同谱成的轻松诙谐小品，还没看过的朋友不妨看看。恳请大家多多支持。

木崎ちあき

◉ 注1：后记提及的出版时间，均为日版书籍资讯。

第九卷 插图